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om - 手机访问 m.bookben.com---【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综]咕咕鸟养大的阴阳师》作者:顾影自西征   文案   时雨龙都国际娱乐了。   在襁褓中被生母抛弃之后,她被姑获鸟捡到收养了。   于是……   山阳山阴的妖怪堆里,从此多了一个以阴阳师为目标的人类。   PS:女主婴儿穿,有系统,但没玩过阴阳师~   内容标签: 游戏网游 系统 无限流   搜索关键字:主角:时雨 ┃ 配角:酒吞童子 ┃ 其它:综漫,阴阳师,滑头鬼 金牌编辑评价: 现代少女时雨龙都国际娱乐到了妖鬼横行的平安京,被妖怪姑获鸟捡到收养。还好有游戏系统绑定,从此奔着驱鬼除妖的阴阳师道路一去不复返!大天狗的森之乡、滑头鬼的奴良组、酒吞童子的铁之城……妖怪堆里混养长大的人类少女,究竟能在阴阳师的道路上走多远呢?作者文笔简练,描写生动活泼,笔下的妖怪每一只都个性鲜明,各有萌点。女主虽为阴阳师,却是从小由妖怪养大,由此形成的诡异价值观与人类迥异,相互之间的碰撞也令人啼笑皆非。 第1章   镰仓幕府时代,无数贵族在平安京繁华缭绕的背景下吟风弄月、醉生梦死,然而在繁华背后,却潜藏着深不可见的阴影。   鬼怪,就屏息埋藏在京城的暗影之中,甚至与人类共处一处屋檐之下,这其中发生的重重纠葛与伤害,也诞生了无数脍炙人口的传说。   幕府建立阴阳寮,招募阴阳师以抵御妖鬼。然而,平安京以外的地方,却鲜有阴阳师的踪影。   因此,鬼怪横行。   平安京以西靠近山阴之处,有一座村落。   此时,正响彻着女子哀伤的悲号。   “孩子不见了——我的孩子——!!”披头散发的女人跪坐于地,掩面哭泣着,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流落,砸落在泥土上,渗出一片污痕,“有妖怪偷走了我的孩子——!!”   她悲伤无助的模样引发了村人的同情。   “会偷走孩子的妖怪……一定是姑获鸟来了吧!”   “可恶的妖怪!可恨的姑获鸟!”   “真可怜啊,才刚刚生下孩子没多久,就这么被偷走了——”   “话虽这么说,但我听说,这个女人这次又生了一个女儿,已经是第四个了,她的丈夫也曾经和我家的抱怨过……”   “也是,就算没被偷走,估计他们家也养活不起……”   “别说了,回家看好自己的孩子吧……”   似乎听见了身旁的这些碎语,女子的身躯微微颤抖着,纤瘦手掌掩盖下的眼眸中,除了悲伤,更多的却是心虚和愧疚。      时雨很安静地看着女人将自己抛弃于荒野,不哭也不闹,婴儿特有的漆黑的满是水汽的大眼睛注视着落荒而逃的这一世的母亲,直到视野里失去她的踪影。   虽然才出生没几个月,但她早已经预料到这件事,并且能够平静地接受它……个鬼啦!   她怎么这么倒霉!穿到日本镰仓时代这种庶民命贱如草芥的时代!而且家里穷成这幅德行!而且生身父亲还这么鬼畜!!   时雨的降生丝毫不受这个家庭的欢迎,穷困潦倒的家庭也实在负担不起多余的累赘。时雨名义上的父亲甚至数次想要直接摔死她。   相比之下,母亲的处理方法已经温和了许多。虽然结果也可能是一样的。   一阵冷风吹来,时雨小声打了个喷嚏。   她还是大学生,平时也喜欢看些时下流行的动漫和小说,也曾幻想自己龙都国际娱乐后的风光。   没想到真的龙都国际娱乐了,居然会变成这种凄惨的状况。她甚至连说话的能力都还没有发育具备,在成长的最初步就即将夭折。   感觉到身体越来越冷,天色渐渐暗下来,周围似乎也传来若有似无的嚎叫声。时雨悲观地推测自己可能活不过这个夜晚,她的情绪体现在身体上,使得小小的婴儿大哭了起来。   虽然哭声可能会引来危险的野兽,不过左右都是一个死,还不如临死前哭个痛快!已经自暴自弃的时雨扯着嗓子哭嚎着,尽力发泄着临死前的不甘、愤怒和恐惧。   不过很快,哭声似乎真的引来了什么。   婴儿迟钝的耳朵听见周围草丛传来的沙沙声时,那个身影早已出现在了时雨面前。   时雨只来得及眨了一下哭得红肿的眼睛,就感觉到身体一轻,突然进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真的是很暖和的怀抱啊。时雨感觉自己刚刚差不多冻僵的身体又变得软和起来,脸颊上传来似乎是羽毛般柔顺华丽的触感。   似乎是被救了。   时雨满足地蹭蹭盖在自己脸上的羽毛,感到安心之后很快就在这个陌生的怀抱中进入了梦乡。      “又是被抛弃的孩子吗。真是可怜啊……”   姑获鸟蹲了下来,温柔地将婴儿抱住,用自己双手的羽翼包裹住它,轻轻摇晃着。那动作正如母亲在催促自己的孩子入睡一般。   见到婴儿轻轻磨蹭着自己的羽翼,安心进入睡眠的可爱模样,姑获鸟的伞笠下那张成熟美艳的脸上满是母性的慈爱,又间或充满愤怒。   她听见那微弱的哭声迅速赶来的时候,已经有几只野狼同样被声音吸引过去了。如果她再去的晚一些的话,后果也可想而知。   姑获鸟总是不明白,那些人类的女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明明有着这么可爱乖巧的孩子,却总是随意的丢弃。难道还有什么东西会比自己的孩子更重要吗?   怜爱地吻了吻怀里的婴儿粉嫩的脸蛋,姑获鸟站起身来,几个跳跃,身影迅速地消失在了夜空。   而等她离开之后,那几只在她的妖气之下瑟瑟发抖的野狼才重获自由,一夹尾巴迅速地溜走了。   时雨安稳地呆在姑获鸟的怀里,已经沉沉睡去的她并不知道,在她沉睡的脑海深处,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苏醒了——   “叮,恭喜玩家遇见第一只SR级妖怪,姑获鸟,并且与之亲密接触,阴阳师养成游戏正式启动,并赠送新手大礼包一份。”   “叮,玩家信息登录完毕。姓名:时雨。职业:阴阳师。技能:未解锁。目前拥有式神数:0。” 第2章   朦胧中感觉有一股咸腥的液体流到嘴里,时雨本能地砸了咂嘴,有些排斥地睁开了困顿的眼眸。   入目的是一张妩媚成熟的女性面容,从没有见过的女人,此刻正用那双狭长的美目温柔地凝视着她。   时雨有些呆滞,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失去意识之前确实感觉到有被人救了,应该就是眼前这个女人了吧。   运气真好啊,果然我还是命不该绝……捡回一条小命的时雨满足地想着。   她现在看起来正处于一个山洞里,到处一片黑漆漆的,只有她附近似乎是点了一盏火,照亮了周围的石壁和她身边那个女人的脸。   “小宝宝醒了?乖,来,再喝一点~”女人动作柔和地将一根汤勺递到她嘴边,躺倒在地的真·婴儿时雨艰难地扭过脖子看了看,才顺从地将这一勺乳白色的液体咽了下去。   “!!!”咽下去的那一瞬间,时雨悲剧地呛到了。因为,她突然注意到拿着勺子的不是一个人的手,而是一对……翅膀?!!   卧槽,这个女人不是人??难不成是妖怪?!   “哎,怎么这样不小心。”女人随手把勺子一扔,迅速将时雨抱进怀里,轻柔地用翅膀顺着她的背。   时雨一脸懵逼,本能地在女人怀里蹬了两下想要挣扎,很快又被紧紧搂住了。   “不怕不怕,好乖好乖……”女人似乎也察觉到她的不安,低低地在她耳边哄着。渐渐地,时雨也平静下来。   不管怎么样,是眼前这个存在将她从必死的绝境中拯救了下来,还温柔地抱着她、给她喂食,怎么看也不像是心存恶意的。   就算是妖怪……也没什么关系吧。   这样想着,时雨抬起自己无意识捏起的小拳头,轻轻碰了碰女人的侧脸,打了个招呼——   时雨·婴儿:“啊~”   怀中又小又软的人类幼崽,抬起头用黑亮亮的纯净眼眸注视着她,小手轻轻搭在她脸上,似乎在安慰自己一般叫了一声,姑获鸟顿时心就软成一片,拿起脸颊边的那只小拳头,轻轻吻了一下。   察觉到姑获鸟释放出的火热善意,时雨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被脑海里突然出现的一道机械音吓懵了。   “叮,检测到姑获鸟对玩家时雨的亲密度上升3点,目前为70点,请再接再厉。”   姑获鸟?亲密度?再接再厉?!!   WTF?!!   时·一脸懵逼·雨地在姑获鸟的精心照料下喝完奶,躺在稻草铺成的床铺上假装要乖乖睡觉,内心却如同狂风暴雨般波导汹涌久久不能平息。   刚才说话的那个,你是谁!!望着头顶上的石壁,时雨在心里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刚才那声音想起的时候姑获鸟就在自己身边,但对那声音毫无反应,再加上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出现的机械音,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时雨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片刻后,她的疑问有了回应。   “叮,恭喜玩家时雨成功上线,阴阳师养成游戏全面启动。游戏面板开启,玩家默念即可打开,有疑问请查询帮助面板。”   一段简洁的说明之后,脑海里再无声响。   “等等,你是游戏系统吧?我怎么会来这里?怎么回去?任务呢?抹杀呢?”某个系统文中毒的家伙不放心地连连追问着,但再也没有得到过回应。   无奈之下,时雨只好自己尝试。   在脑海中默念‘打开游戏面板’之后,一道半透明的画面虚影悬浮在了她的面前。   时雨连忙扭头看了看姑获鸟,并获得了慈爱的微笑一枚。她发现姑获鸟对游戏面板毫无反应。   看来以后不用担心在其他人面前露馅了。   画面中,一幢标准的日式庭院矗立其中,庭院中央有一株盛开的樱花树,颜色鲜活,飘落的樱花瓣似乎也有些自己的生命一般。   庭院下方有一排孤零零的按钮。目前只有四个亮着,分别是:图鉴、阴阳术、式神、背包。   时雨一一打开。   打开图鉴……一片灰暗。   打开阴阳术……所有图案都被锁链缠着,一片灰暗。   打开式神……一片灰暗。   时雨嘴角抽搐:“……”妈个鸡!垃圾游戏!这叫人怎么玩!!   还好最后一个背包按钮打开后,第一个格子里终于出现了一样东西。   时雨看着那个闪耀着橙色光辉的新手大礼包,几经破碎的心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根据她以往玩游戏的经验,新手大礼包一般都会开出玩家们所需要的东西。这个游戏既然叫阴阳师养成游戏,那么很大几率开出来的应该是阴阳师最需要的——式神!或者阴阳术也可以啊!!   她啊啊叫了几声,做了两次深呼吸——如果有行动能力的话她一定会洗过手再开礼包。   自觉做完增加RP的仪式后,时雨终于心一横,心中默念:打开新手大礼包。   于是一阵炫目的光芒闪过后,几样闪着各色光芒的东西静静地躺在背包的格子里。   时雨首先注意的就是第一个格子。   因为那上面是个妖怪的影像:束起的雪白长发、毛茸茸的两只大耳朵,一手握着弓箭,眼神似狼一般犀利有神——看起来就很强的样子!   时雨激动地在心中默念打开第一格物品,只见那张影像迅速放大,随即一段说明弹了出来。   【式神碎片:白狼】X10   碎、碎片?不是直接给式神的吗……时雨心中不禁又升起了不祥之感……   下面的一行小字果然印证了她的预感。   合成进度1/4,还差30块碎片即可合成SR级式神【白狼】。   ……   “咦,怎么突然哭了呢?有哪里不舒服吗?”靠坐在一边休息,心神时刻关注着脆弱的人类幼崽的姑获鸟突然有些迷惑,不太明白刚刚吃饱正在休息的小婴儿为什么静静地哭了起来。   时雨被姑获鸟抱了起来。她伸出还没什么力气的手抱住姑获鸟的脖子,把头埋在她的肩膀里,掩盖住自己此刻悲愤的表情——   垃圾游戏!吃枣药丸!!!   姑获鸟努力安抚着啼哭不止的婴儿,心中既怀有忧虑,又因为她的依赖而感到有些满足。   “叮,检测到姑获鸟对玩家时雨的亲密度上升2点,目前为72点,请再接再厉。” 第3章   格局精致的一处庭院中,前庭设了正宴,主人家正在招待客人。   一道明黄的身影借着妖气的掩盖与无与伦比的速度,轻松自如地在这座人间贵族的宅邸间来去。   侍女仆从忙碌地在走廊间来回,谁也没注意到厨房里原本为小主人特制的精致吃食消无声息地少了许多。   姑获鸟甚至还有余裕去隔壁房间探望了一下这家还尚且年幼的小幼崽,确认他被照顾得很好之后才放心离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屋顶之后,前庭的酒宴之中,就有一位青年若有所思地抬起了头。   这人身穿一身雪白狩衣,头戴乌帽,眼眸细长,皮肤洁净而白皙。他虽面含着微笑,气质却如雪山之巅的皑皑白雪,尽管高洁,却隐约透着股不可接近的冰冷。   “麻仓大人,发生了何事?可是我的宅邸中……”坐于首位的主人看了看他的动作,顿时也不自觉跟着仰了仰头,有些不安地问道。   “藤原大人无需担忧。”青年嘴角含笑,尽管眼中殊无笑意,却依旧拥有令人目眩神迷的魅力,“不过是一只捣乱的小妖怪罢了,还不成气候,应该并无害人的力量。”   “是吗,难怪这个月我这宅子里总有些东西失窃,原来是妖怪作祟。”主人释然道,“还请麻仓大人为吾家宅院创设结界,免去那些妖怪的窥探。”   “这正是在下职责所在。”麻仓微笑道,神色之间,似乎还有些好奇,“冒昧请问,府下丢失了何物?”   “是些小孩子的衣物,还有些吃食。”   夜色之下,青年原本轻松的神色略微有些严肃下来。      姑获鸟出门找食物的时候,时雨正无聊地逗弄着洞穴里的灯笼鬼。   “哇——”时雨手张开,洞穴里的火光配合的一涨。   “咿~”时雨手合上,洞穴里火光马上暗了下来。   没错,她当初睁开眼能够看清黑暗的洞穴的原因,就是姑获鸟抓了一只灯笼鬼照明。她感应到的那团火光,其实就是灯笼鬼放出的鬼火。   玩了一会,时雨冲着灯笼鬼拍拍手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得到表扬,灯笼鬼兴奋地上下窜动着。   “叮,检测到灯笼鬼对玩家时雨的亲密度上升5点,目前为83点,请再接再厉。”   被姑获鸟在这洞穴里养了两个多月之后,时雨已经能够翻身和坐起来,偶尔还可以爬一爬,活动范围大幅度增加,很快就觉得无聊了起来。   每天除了和像母亲一样的姑获鸟抱抱蹭蹭撒撒娇,顺便增长一下亲密度,就是研究脑海里那个奇怪的游戏系统。   那天的礼包打开之后只有十片白狼的式神碎片、一万金币、一百勾玉,根本没有可以直接使用的东西。虽然时雨也很想提高自己的实力,但如果没有金手指,就凭她现在这副四个月大的婴儿身体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唯一的转机就在于那个神奇的亲密度系统。   根据游戏面板上的帮助提示,玩家一旦让系统承认的式神亲密度达到一百,就能随机获得一个阴阳术。   姑获鸟的亲密度三天前已经刷到了95,但是接下来就死活不动了。时雨猜测可能是像玩过的恋爱游戏一样,需要一些特殊的“事件”才能真正达成“攻略”,或者是需要水磨工夫的长期陪伴,但不管怎么样,短期内达成目标的可能性极小。   所以,暂时转移目标的时雨就将魔爪伸向了勤勤恳恳照明的灯笼鬼。   神奇的是,这种被姑获鸟随便使唤的小妖怪居然也算是系统承认的式神!   刚开始的时候,处于对火焰的惧怕,时雨还不敢太过靠近它。不过后来有一个夜晚,姑获鸟不知道去了哪里,时雨一个人睡着,半夜被冻醒,本能地哭叫起来的时候,是灯笼鬼默默飘到她身边,加大火光给她取暖。   通过这次时雨也发现灯笼鬼的火焰虽然有温度,但是似乎并不会烫伤她。   真正鼓起勇气接近之后,才发现这只灯笼鬼实际上不难相处。   而且,相熟了之后,这只灯笼鬼才对她露出了真面目。虽然对姑获鸟还是战战兢兢,但单独面对时雨的时候,它总是喜欢弄出点恶作剧,吓她一跳。   比如现在——   时雨一翻身的时候,一只火红的大灯笼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然后“嘟嘟嘟”地大叫一声,身体从中间分成两截断开,然后一条大舌头从缝隙里弹出来!   时雨不爽地拽着那条一点也不烫人的舌头往外一拉,很快感觉到那条舌头一边挣扎一边在舔自己的脸。   “叮,检测到灯笼鬼对玩家时雨的亲密度上升6点,目前为89点,请再接再厉。”   灯笼鬼的亲密度好像很容易增长的样子。   时雨一边挣扎一边暗爽。   “飒!”   就在这时,一道伞剑毫不犹豫地将笑眯着眼睛的灯笼鬼抽飞了出去。   紧接着,时雨就被抱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当中。   “啊啊!”时雨笑眯眯地搂住姑获鸟的脖子,在她的脸上印了一个湿乎乎的吻。   姑获鸟很温柔地低下头亲了亲时雨的脸蛋,将自己刚刚从人类的宅邸中偷来的食物凑到她的嘴边。   是一些专门为断奶的小孩子准备的半流体食物,虽然对时雨来说还稍微有点早,但她毕竟已经失去了真正的母亲,姑获鸟也不可能有母乳喂养她。   半喝半咽地解决着尚且还是温热的食物,时雨半闭着眼眸,内心一片柔软。一个妖怪,要养育她这样一个脆弱的人类婴儿,绝不是那么容易的。就算姑获鸟是实力强大的大妖怪,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   但她一直在努力地照顾着她,这个原本毫无意义的冰冷洞穴,也因为有姑获鸟、灯笼鬼和她的存在,变得有点像是个真正的家了。   温馨的氛围中,原本安静地注意着时雨进食的姑获鸟,突然神色一厉,反应迅速地伸手握住了伞剑,抱着时雨一个旋身,斩中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洞口的一个白色纸人。   纸人毫无意外地被姑获鸟凌厉的剑斩成了两截,一片燃成灰烬,另一片白色在空中飘零着,最后落进一人的指间。   “果然是姑获鸟呢。又偷走了人类的小孩吗?”白色狩衣的青年在夜色下缓缓走来,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扫过姑获鸟怀中的时雨之后,修长手指从容地夹起两道蓝白的符箓。 第4章   “人类的阴阳师!”姑获鸟似乎并没有和青年交流的打算,确认了他的身份之后立刻握着伞剑冲了上去。明黄色伞笠下的丝线与漆黑的长发一同在身后飘扬,埋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碧蓝瞳眸中满是逼人的杀气。   时雨乖巧地窝在她的怀抱中,两只手都紧紧抓住她的衣服,尽量不给她增添麻烦。   此刻正是凄清的夜晚,深秋近冬的气候,天上的一轮孤月映照之下,立在山洞出口的青年阴阳师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一般。他的面容很平静,面对迎面而来的攻击,竟毫无躲避之意。   “噌——”在他的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两道巨大的身影,用刀和斧子齐齐挡住了姑获鸟的伞剑。   这是两只身形魁梧的鬼怪。一只是红色皮肤、一只是青色皮肤,长得和时雨印象中的恶鬼十分符合,俱是面目狰狞、嘴边獠牙丛生。   姑获鸟怀中的时雨突然近距离面对还在粗喘着气的两只大鬼,整个人吓得都有点僵住了,思维一片空白。而几乎是在同时,红色的那只鬼怪空白脸颊上单独存在的六只眼球上下滚动着,最后锁定住了一动不动的时雨。   拦住姑获鸟的攻击之后,蓝色的那只鬼怪怒喝一声,抬手想要抓住姑获鸟的伞,另一只红鬼,却伸手朝着时雨抓来。   “滚开!!”伞剑灵活地避过蓝色鬼怪的大手,姑获鸟刚要拉开距离,突然注意到红鬼的举动,一双碧蓝的狭长美眸顿时爆出猩红的光芒,“天、翔、鹤、斩——!飒飒飒飒飒飒!”   这一瞬间,姑获鸟的身上骤然爆发出强大的妖气,她一个跳跃,在空中腾空扭转,强劲的妖力使得空气也遭到扭曲,她在狂风中骤然出剑,精准凌厉的剑气不断落在两只鬼怪身上,在它们惨叫着连连后退之际,姑获鸟乘胜追击,将它们身后的阴阳师也纳入了攻击范围。   青年阴阳师眼神一厉,挥手击出符咒,一道半透明的半圆笼罩着他周围若隐若现,看似脆弱,却实实在在防下了剑气的攻击。   看来这次来的阴阳师实力很强,不知道姑获鸟能不能应付。时雨有些担心,脑袋偷偷从姑获鸟捂得紧紧的右翼中探出一点,想看清这次的敌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刚一探出头,她的视线就和对面那位青年的眼眸对上了。   那双清冷如月却隐含着锋锐的眼眸给时雨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个阴阳师……一看就很强的样子!   时雨的心顿时揪紧了。虽然在如今的时代,阴阳师无疑才是代表着正义的一方,但时雨自然毫无犹豫地站在姑获鸟这一边!时雨再一次憎恨着自己此刻的无力,作为一个婴儿的她不仅现在是姑获鸟的累赘,甚至还是这个阴阳师讨伐姑获鸟的导火线!她拼命翻看着脑海中应无比熟悉的游戏系统,希望能够找出一些对此时的姑获鸟有所帮助的东西。   “前鬼,后鬼,回来。”阴阳师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时雨看了一会,随后竟将自己的两个式神召回。   见对手似乎有休战的意图,而且也确实攻不破保护着阴阳师的这个守护结界,姑获鸟也恢复理智,抱着时雨又往后跳了一段距离。   “以防万一,我要再确认一遍。”阴阳师微微偏头,眼中含有疑惑,“这个孩子是你偷走的吗?”   “哼。”对于他的问题,姑获鸟显得不屑一顾。她高昂起头颅,冷哼了一声。   “啊呀!”时雨抱着姑获鸟的脖子,有些担忧地叫了一声。她倒是很希望姑获鸟对这个阴阳师解释清楚,现在只有她知道姑获鸟的温柔,但婴儿的语言却无法传达给任何人。姑获鸟明明并不是从父母那里偷走了她,而是拯救了被抛弃的她。   在姑获鸟因为她的叫声关切地低下头的时候,时雨用尚且无力的两只小手捧住她的脸颊,在她的侧脸上印了一个湿乎乎的吻。   然后她又有些忐忑地转头去看阴阳师的反应——她很想向他表达出对姑获鸟的亲近。如果他能明白的话——一般被偷走的孩子怎么会和偷走它的妖怪这么亲近呢?   姑获鸟对时雨的亲近又是高兴,又是警惕。她用一只羽翼紧紧包裹着时雨,一刻都不懈怠,生怕对面的阴阳师动用什么诡异的伎俩将时雨抢走。   “……我大致明白了。”看着眼前这只恶名昭彰的大妖怪与这个小婴儿一副情同母子的亲密模样,正常人大约会觉得荒谬而不可置信,但阴阳师只是低垂着眼,沉默了一会。   不是很明白他到底明白了什么,姑获鸟与时雨保持了一致的沉默。就算是时雨,也没法乐观地以为自己不用说话就将想法传达给了别人。   “照顾人类的小孩,有许多不便之处吧。”阴阳师再度抬起眼的时候,募地一笑,突然开启了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   姑获鸟有点懵,但依然毫不示弱地回道:“这和你没关系吧。”   “如若你还是像现在这样,一直去贵族家里偷盗孩子的物品,早晚还是会被发现,最后被阴阳师讨伐。”阴阳师完全无视她的回答,悠然地道。   “那又怎么样?”姑获鸟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但语气中仍带有身为大妖怪的高傲与不屑,显然有些不以为然。   时雨小小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她直到现在才得知为什么阴阳师会找上门来。回忆起自己这几个月所穿的光滑绸衣、还有那些为了婴儿特制的食物……她骤然明白过来,心中又是愧疚又是难过。她原本还以为妖怪都是无所不能的,但果然,对姑获鸟来说,养育她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吧。   “你愿意这孩子以后一直和你一起,被追杀的环境中长大吗。”阴阳师笑着摇了摇头,又认真地看了时雨一眼,说道,“我的名字是麻仓叶王。阴阳寮六位阴阳师之一。可以的话,我很乐意照顾这孩子。” 第5章   是夜,一道飒然的身影披着月光极速降落在一座深山。   明黄色斗笠的阴影之下,是一双清明而警惕的碧蓝眼眸,正是姑获鸟。   时雨搂着姑获鸟的脖颈,低头看着这一片熟悉的地方,心中有些担忧。   他们此刻站得的这块地方,充满了剑痕斧痕,可以说是一片狼藉,正是昨晚和阴阳师交战之处,也是他们原本的安居之处。   但因为后来爆发的大战,就连山洞都因为洞口的崩塌而被掩埋。眼看着自己心中这一个产生归属感的地盘被弄成这样,时雨不禁又想起了引发战端的阴阳师,心中充斥着淡淡的不满与埋怨。   之所以只是淡淡的不满,是因为时雨总觉得那个阴阳师并没有太大的敌意。甚至,他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攻击过他们。   昨夜阴阳师提出收养的建议后,姑获鸟立即将之视为要抢夺自己的孩子,情绪直接爆发,与阴阳师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但当她发现这个自称麻仓的阴阳师实力非凡,并不是那么容易解决掉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带着时雨逃走了。   逃走的过程很顺利,那个阴阳师似乎也轻易放弃了一般,并没有再追上来。   姑获鸟带着时雨找到了另外一个隐蔽之处,稍稍安顿之后,还是婴儿身体的时雨很快就困倦地睡着了。   所有人当时都完全遗忘了还躲在洞穴里的小妖怪灯笼鬼,直到第二天,习惯性地查看游戏面板的时雨才突然记起了消失不见的灯笼鬼。   她模仿着灯笼鬼的叫声嗷嗷叫了半天,才终于让姑获鸟弄明白了她的意思。   按照姑获鸟的想法,那种小妖怪一定已经趁着他们战斗的时候逃走了。时雨却坚持着,想要去找它。   如果真的想要逃跑的话,先前姑获鸟出门的时候,灯笼鬼其实有很多的机会可以逃掉,但是它却一直忠实地守护着时雨,一直不曾有片刻懈怠。   因为她的坚持,所以姑获鸟在入夜的时候,带着她重新回到了这里。   “嗷嗷~?”时雨凝视着面前被岩石堵塞的洞口,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过了半晌,才有一声微弱的回应:“……嗷嗷”   “啊!”时雨高兴地拍了拍姑获鸟的脸,示意自己的坚持是没出错的,灯笼鬼确实没有跑走。   “飒!”姑获鸟偏了偏头,没有反驳,而是拔出伞剑对准了挡路的岩石。   岩石被粉碎之后,时雨见到的,就是山洞内部一点微弱摇曳的烛火。   被姑获鸟带着走近之后,就终于见到了缩在原先她睡觉的地方,瑟瑟发抖,光芒已然黯淡到极致的灯笼鬼。   那副弱小者的姿态,让姑获鸟有些看不起。但时雨看着它,却觉得心酸不已、感同身受。因为她事实上,比灯笼鬼还要弱小。   如果不是有姑获鸟的庇护,她就算是没有死掉,也一定活得比灯笼鬼还要凄惨。   她从姑获鸟怀里挣扎着下去,安慰地抱住惨兮兮的灯笼鬼,既同情他的遭遇,又联想到自身的无力,情绪很是低落。   灯笼鬼乖乖被她抱住,突然吐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时雨的脸。   好像小狗在安慰难过的主人一样。时雨有点被灯笼鬼萌到,忍不住有点开心地笑了起来。   “叮,检测到灯笼鬼对玩家时雨的亲密度上升6点,目前为95点,请再接再厉。”   这种时候,时雨就觉得这个破游戏的提示音很破坏气氛。不过,灯笼鬼的亲密度飞速上涨,也算是意外之喜吧。   “小宝宝,你真的想带着它吗?”姑获鸟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用审视的眼光挑剔着灯笼鬼,说,“它的实力太弱了,是无法保护你的。”   “嗷嗷~”时雨使劲摇了摇头,抱紧灯笼鬼就是不松手。   “嗷嗷!!”灯笼鬼两只黄豆一般的眼睛里满是亮闪闪的光,身体激动地扭动起来,差点把它身上的时雨也带得飞起来。   “叮,检测到灯笼鬼对玩家时雨的亲密度上升3点,目前为98点,请再接再厉。”   “……好,我知道了。”姑获鸟额头暴起青筋,她一把提起晃悠悠的时雨抱住,然后毫不留情地一脚踹飞灯笼鬼,嫌弃道,“乖,不要学那个小妖怪说话。”   “啊!”时雨笑眯了眼睛,抱着姑获鸟的脸颊磨蹭着撒娇。   “知道了,知道了。”姑获鸟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手抱着时雨,一手提着灯笼鬼,纵身一跃,快速地在树林间穿行,离开了这片土地。   姑获鸟的身影完全消失后,洞口边上的碎石堆里慢悠悠飘出了一个雪白的小纸人,变大之后直接飞向了与姑获鸟不同的方向。   夜间的劲风被姑获鸟温暖的羽翼尽数挡在外边,时雨熟练而安心地在姑获鸟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昏昏欲睡。   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感觉脸颊湿漉漉的,好像被小狗舔了的感觉。   她有些不满地唔唔叫着抗议,很快那感觉就消失了。   脑海里似乎隐约响起接连几道机械声音,不过因为实在太困,时雨没能听清就真的陷入了安眠。   “叮,检测到灯笼鬼对玩家时雨的亲密度上升2点,目前为100点。恭喜玩家时雨,完成了对N级妖怪灯笼鬼的攻略。您可以将它收为式神了。”   “叮,N级妖怪灯笼鬼攻略完成,奖励随机阴阳术一道。玩家时雨获得阴阳术——星之光。” 第6章   山阴之侧,远离人烟的某座深山内,有一个妖怪组成的群落,名字叫做森之乡。   这里的主人原本都是些流浪各处、居无定所的妖怪,为了不被欺辱,纷纷聚集在一起,不知不觉间竟也成了一股很大的力量,于是相伴着找了一个好地方定居下了来。   森之乡远离喧嚣、与世无争,犹如人类古迹中传闻的桃源乡一般,是一片安静的乐土、妖怪们的乐园。   萤草追着山童在山间打闹的时候,突然见到一抹明黄色的影子从头顶的树丛间路过,原本有些气恼的小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啊,是姑获鸟大人回来了。”   她站住脚步,目送姑获鸟远去。   森之乡没有严格意义上的首领,通常大家都只是自由自在地玩乐,只有在外敌入侵的时候,较为强大的几个妖怪才会站出来,将敌人赶出领地。   姑获鸟森之乡仅有的几个大妖怪之一,她习惯性善待幼崽的性格、与战斗时的英勇姿态,都俘虏了很大一批森之乡的小妖怪,大家都很敬仰她,称呼她的时候,会自发地使用尊称。   萤草刚从草木化形的那一段时间,也受到姑获鸟很多照料,因此对她更加感激和尊敬。相对之下,天生天养的山童就显得无所谓很多。   他等姑获鸟的气息消失之后,又迅速一伸手,掐住萤草白嫩嫩的脸颊使劲捏了捏,然后笑嘻嘻地抢走了萤草手中的蒲公英,继续转身奔跑。   “啊!好过分啊!”萤草欲哭无泪地叫喊着,有些委屈地追在山童身后,试图抢回自己的武器,“快还回来啦——!”   两只小妖怪打闹着跑远了,这头的姑获鸟已经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   半山腰的地方,有一座废弃的寺庙。这里似乎曾经是僧侣的苦修之地,但森之乡建立以前,就已经空无一人了。   姑获鸟和萤草之类的草木妖怪不一样,是以人类之身转化而成,因此也还保有一些人类的习惯。来到这里之后,她就将这座寺庙据为己有,作为自己在森之乡的住所,甚至由于喜好洁净的天性,她还经常亲自打扫自己的居所,这一点和很多妖怪都有所不同。   轻轻降落在地面,姑获鸟穿过庭院,走进居所中,首先将自己抱了一路的小婴儿放在了榻榻米之上。   “啊呀~”时雨有点撒娇地叫了一声,还没睁开眼眸,就先打了一个哈欠,左手握成的小拳头在两只眼睛上蹭了蹭,右手还紧紧抱着一只缩小版的火红灯笼。   以上这些行为,全部都发自本能,自然而然就做出来了。时雨真切感觉到,自从龙都国际娱乐到这个小婴儿身上之后,自己的思维也逐渐跟着身体幼儿化了。特别是被姑获鸟捡到收养的这些天,她被照顾的好好地,姑获鸟犹如母亲般的温柔性格让时雨很有安全感,总是忍不住想对她撒娇,有些动作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觉得有些羞耻,但是撒娇的时候却理所当然地就做出来了。   时雨扭过脸,视线习惯性地落在姑获鸟身上。   一来到这里,姑获鸟好像浑身都放松下来了。她坐在时雨身边,在时雨看过来的时候微微一笑,轻轻抚摸着她的脑袋,成熟美艳的眉眼之中有抹难言的骄傲:“这下子,看那个阴阳师怎么追过来。”   接回灯笼鬼之后,时雨她们又被阴阳师找到了好几次。那位叫做麻仓叶王的强大阴阳师似乎盯准了她们,但也无战意,只是慢悠悠地坠在他们身后,有一次甚至还给时雨准备了一包婴儿使用的衣物和玩具,那态度一如既往的意味不明。   打又打不过、躲又躲不过的姑获鸟无比暴躁,几次跑走都宣告无效之后,终于忍无可忍。她不再带着时雨围绕着几个人类的村庄绕圈子,而是直接奔向了山阴偏远之处、渺无人烟、妖鬼聚集的地方。   拥有复数大妖怪聚集的森之乡,正是百鬼聚集之乐园,人类与阴阳师的禁地。   时雨听完姑获鸟的话,就一咕噜翻身爬起来,好奇地四处打量此刻身处的地方。   这是一间很传统的和室,榻榻米、小矮桌、以及墙边的几幅字画,看起来完全就是个人类贵族的宅邸。任谁也想不到这里会是拥有凶恶名声的大妖怪姑获鸟的住处。   姑获鸟看着时雨灵活地在榻榻米上爬来爬去的模样,眼光柔和,神情却微带着忧虑。   在此之前,姑获鸟原本并没有打算将时雨带到这里来。   因为整座森之乡,只有妖怪,没有人类。这个脆弱的人类婴儿能不能在这里平安地活下去,就连姑获鸟也有些忐忑。   刷——   这时候,檐外的院墙上传来一阵阵羽翼拍打的声音。   时雨转头望去,就见到一个有着黑色羽翼、手拿长刀、脸上带着一个红色面具的矮小身影站在墙头,正在恭敬地对姑获鸟行礼。   “姑获鸟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姑获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问:“是鸦天狗啊。有什么事情吗?”   “是的!据说最近有一个很强的妖怪在组建百鬼夜行,似乎盯上了我们森之乡。大天狗大人邀请姑获鸟大人前去商议。”   “什么时候?”姑获鸟问。   “大天狗大人已经在家中静待。”鸦天狗恭敬地回答。   姑获鸟沉吟了一下,目光落在时雨的身上。   “啊?”时雨装作听不懂他们对话的样子,眼睛眨了眨,冲姑获鸟笑得甜蜜蜜的。   “啊,姑获鸟大人,您又捡回了一只幼崽啊。”鸦天狗此时才看到时雨,习以为常地这么说着,“妖气非常弱小,这是什么妖怪……咦?”   鸦天狗目光落在时雨一手抓着的缩小版灯笼鬼身上,又认真看了看时雨,眼中满是惊疑。   “这是人类的幼崽。”姑获鸟弯下腰,将时雨抱了起来,然后递到了鸦天狗的怀里,严肃道,“我去找大天狗。在我回来之前,她交给你照顾,不许让她受到一点伤害,能做到吗?”   “是!”鸦天狗挺直腰背,大声应道。   姑获鸟满意地点了点头,摸了摸时雨的脑袋,柔声安抚了会,就快速地展开羽翼消失在空中。   而鸦天狗在反射性地服从了命令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他面色有些僵硬的低下头,与怀中的时雨面面相觑。 第7章   鸦天狗与大天狗同属天狗一族,但他们之间的差距简直不可以道里计。   怀揣着保护弟弟妹妹的心愿,鸦天狗一直都以成为大天狗那样的妖怪为目标,虽然偶尔也会妄想着吹嘘自己的强大,然后很快又被毒舌的弟弟毫不留情地揭破,但他也确确实实,是在朝着自己的梦想而努力着。   自从跟随了大天狗之后,鸦天狗每日除了完成大天狗的命令之外,就是拼命地训练自己,所以在反应过来姑获鸟的要求到底意味着什么的时候,鸦天狗有些苦恼。   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触幼崽了耶。   身材矮小的妖怪少年放下长刀,敛起羽翼,小心翼翼地抱着婴儿坐了下来。   怀里的那团幼崽像棉花一样柔软,让勤于训练的鸦天狗很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力气,把她捏坏。   想了想,不太放心的鸦天狗用两根手指拎起小婴儿的衣领,然后慢慢地将她从怀里提出来放在一边的矮木桌上。   然后,妖怪少年端正地坐在她身边,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三分钟后,时雨打了个哈欠,看着一动不动的鸦天狗,觉得有些无聊。   从他刚才轻柔小心的动作中,时雨可以判断出这个妖怪对她无害。   刚才被鸦天狗抱住的时候,系统提示亲密度增加3,说明这个妖怪也是可以攻略的式神目标。   同时因为他矮小的身形,目前也是个幼儿的时雨对他格外的感兴趣:矮子万岁!我喜欢矮子!   “啊~”时雨翻了个身爬起来,把手上抓着的灯笼鬼往边上一丢,很自在地爬到木桌边缘,在快要下落的时候,被一双穿着臂铠的手臂接住了。   那双手掐着她的腰,准备将她放回去。时雨却紧紧抓住他羽织的衣摆,死活不肯松手。   鸦天狗一愣,皱着眉低头看着时雨,对她此时的亲近有些疑惑。   他还特意伸手摸了摸脸颊,确认自己脸上的面具没有带歪掉。   因为身高和面貌都不能震慑敌人的原因,渴望拥有一个强者形象的鸦天狗大部分时候,都会带着狰狞的红鬼面具出现在世人面前。妖怪姑且不论,遇到他的人类,没有一个是不害怕得屁滚尿流的。   【他是坚持大义、守护正义的大妖怪——   漆黑的羽翼与朱红的鬼面具是为象征,鸦羽飘落之际,即意味着审判的到来——】   以这样的形象被传颂,一直是鸦天狗不知道幻想了多少遍的场景。虽然说出来吹嘘的时候总是被弟弟嘲讽,但鸦天狗始终不放弃这样的幻想,嗯——或者说是梦想比较合适。   脸上传来异样的触碰感,鸦天狗拉回思绪,望着满脸笑容抓着自己面具的人类幼崽,他不禁对面具的吓人程度产生了质疑。   但以前那些被吓到的人类的表情也不像是作假。   鸦天狗百思不得其解。   但现在不是思考那个时候,眼前这个胆子大到不像人类的人类幼崽,似乎把他脸上的面具当做了玩具,扯来扯去玩得不亦乐乎,差点就要将它从他的脸上抓下来了。   “快住手!”   鸦天狗有些生气,很想像以前教训还不懂事的弟弟妹妹一样,把小婴儿拎起来揍一顿。   但这毕竟不是自家的孩子,而是姑获鸟大人托付过来的。而且还是个人类。   鸦天狗不知道人类脆弱的身体能否承受自己的惩罚。一时之间,实力强大的他竟然对一个小小的人类婴儿无可奈何!   也许是因为时雨的样子实在太过无害,鸦天狗面对她的时候毫无戒心,一点也不像刚才面对姑获鸟时那样严肃沉稳,而是露出了自己的本性。   “你别乱动,好了好了,离我远点!”鸦天狗认真的对时雨说着话,再一次将她拎起来,企图让她远离自己。   时雨不断挣扎着,手脚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上踢来踹去。这个妖怪还真是口是心非,明明从刚才开始,亲密度就一直涨个不停,显然是很喜欢跟她玩嘛。   鸦天狗又不敢反击、苦逼兮兮地伸长手臂,尽量让时雨离自己更远一点。   就在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时雨身上的时候,一只妖力弱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灯笼鬼突然从边上窜出来,一簇火苗就烧掉了鸦天狗脑后面具的系带。   灯笼鬼的亲密度满值之后,时雨就通过系统和它签订了契约,让它成为了她的第一只式神。虽然还不会说话,但是时雨已经可以通过契约之间的朦胧联系,指挥灯笼鬼按照她的想法做事。   咔哒一声,红色的恶鬼面具滑落下来,露出了面具下的真容。   “啊啊啊!!”时雨激动了!骄傲又神气的漆黑眼眸、挺秀的鼻子、红嘟嘟的嘴唇,脸颊还有点肉肉的,拆下面具的鸦天狗活脱脱是一只超正点的小正太!   兴奋中的时雨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此刻是个比正太还要小的婴儿,兴奋地伸出手想要捏捏正太肉呼呼的脸颊。   鸦天狗沉着脸,一手抓着掉下来的面具,一手抓着时雨不让她靠近,杀人的视线凶狠地钉在了飘在一边的灯笼鬼身上。   他原本收敛在身后的鸦羽展开,用力一扇,就掀起一阵妖风,裹住灯笼鬼之后让它不停地转圈。   可怜的灯笼鬼两眼直冒蚊圈。   鸦天狗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总算稍稍缓解了自己一直以来被时雨气出的郁气。   “啊!”时雨却不乐意鸦天狗这么欺负自己的小弟。她两手一合,一道浓郁的蓝色光辉从她指尖亮起,化作一只飞鸟迅速冲向了鸦天狗。   正是当日灯笼鬼亲密度满值之后奖励的星之光技能。   后者反应迅速地用抓着面具的那只手一挡。   “唔!”鸦天狗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面具脱手,整只手臂背面一片焦黑。   他却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势,眼睛亮亮的看着此刻表情神气十足的时雨:“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嘛!”   “叮,检测到鸦天狗对玩家时雨的亲密度上升30点,目前为55点,请再接再厉。”   时雨也哼哼两声,心中颇为得意。她的技能不是凭空就用出来的。当系统判定她抽取到技能之后,与之相应的力量也在她体内觉醒了。   脑海里始终虚幻如同镜花水月的游戏系统,终于第一次地转化成了她所需要的实质的力量。这也让时雨的信心大增,面对这个妖魔鬼怪横行的世界,也终于有了一点点可以直面的勇气。   被她打伤后,鸦天狗的亲密度居然一下子上升了恐怖的30点,这一下就顶的上她之前辛辛苦苦刷的半天亲密度。果然在妖怪的世界,力量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时雨接住被鸦天狗放开,晃晃悠悠朝她飘过来的灯笼鬼,随后,又对鸦天狗的脸蛋伸出了垂涎的小手。   这一次,她并没有被拒绝。 第8章   姑获鸟心里惦念着自家的崽,在以大天狗为首的妖怪会谈上表现的极其心不在焉,好不容易耗到结束,就立刻刷地展开翅膀飞回了家。   回家的途中,她看见一只半人高的绿色魔蛙活蹦乱跳着撞在了一棵树上,把树撞断之后当场晕了过去。   姑获鸟无语了一下,刚准备过去查看的时候,就看到它背上滚下来一只浑身雪白的小兔妖,小小软软的一团,姑获鸟看见的时候,下意识就扑过去接住了。   “哇,头好晕——”小兔子两眼转着圈圈,晕头晕脑的样子看起来也十分可爱。   姑获鸟认出这是一种叫做山兔的弱小妖怪。她下意识颠了颠怀中的重量,很有经验地判断出这只小妖怪应该刚出生不久,原本平静无波的冷静表情顿时就变得满怀母性、温情脉脉了起来。   她很是怜爱地摸了摸小山兔刚才撞到树时脑袋上肿起的大包,翅膀一展,身形逐渐升空,毫不犹豫地就准备将这个幼崽带回家照顾。   接下来的一路上都十分平静。   等到姑获鸟成功飞回家的时候,隔得老远就见到原本一直表现得老成持重的鸦天狗摘掉了面具,露出尚且稚嫩的真容,正展开黑色羽翼带着时雨慢悠悠地满院子飞,脸上还带着笑容。   而她家的那个小婴儿也兴高采烈地骑在他的脖子上,两只手毫不客气地抓着鸦天狗的头发,将那一头规规矩矩束起的白发折腾的凌乱不已。   姑获鸟:“……”   她怎么没听说那个鸦天狗还是个喜欢小孩的,而且脾气还这么好,被拉着头发都不生气?   虽然也会担忧从来只向往强大的鸦天狗会不会照顾不好自家小宝贝,但看到他们玩得如此开心,姑获鸟心中又泛起一丝酸意。   鸦天狗虽然看起来脸嫩,不过实际年龄也不小,至少已经是成年的妖怪。虽然对他面具下露出的真容颇有好感,但姑获鸟还是不太希望一个已经成年的男性妖怪与自家的小宝贝接触太久。   因此,她表情严肃地飞到院墙之上站着,不轻不重地散发出自己的妖气。   鸦天狗条件反射般地看向妖气散发的来源,同时下意识地想要拿起武器,不过在看到姑获鸟的时候,很快放下心来。   “姑获鸟大人,您回来了。”鸦天狗降落到地面,以示对姑获鸟的恭敬。   时雨也很是欢乐地对着姑获鸟挥挥手。   刚来到新家就认识了一个不错的妖怪,让她对在妖怪窝里生存的抗拒又降低了不少。陪着鸦天狗玩了一个下午,她已经将他的亲密度刷到72,可以称得上是收获巨大了。鸦天狗现在几乎已经将她看做了自己的妹妹一样,做什么事都下意识会看顾着她。   注意到姑获鸟的视线微妙地停留在自己脸上,鸦天狗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摘下面具,顿时不自在地涨红了脸。   他将时雨放下,转而快速跑到和室内,将矮桌上的面具拾起戴在脸上,才磨磨蹭蹭地重新走出来。   “在下的任务已经完成。告辞了,姑获鸟大人。”鸦天狗内心有点郁闷,他觉得这些年自己兢兢业业塑造出来的沉稳冷静、聪明能干的完美形象在姑获鸟面前已经破灭了。   一时间深深感到了羞耻。   强撑着说了些场面话,在姑获鸟点头之后,他立马火急火燎地展翅跑路,甚至忘记了和刚刚认识的小妹妹告别。   “啊……”时雨皱着眉,坐在地上看着鸦天狗远去的背影,对他的落荒而逃很是不满。话说姑获鸟一出现,鸦天狗立即就把她给忘了,他就那么崇拜姑获鸟吗?   一只熟悉的手温柔地将她抱了起来,时雨立刻将鸦天狗抛在脑后,笑眯眯地想跟姑获鸟撒撒娇。   但此时,她突然发现了异样。   姑获鸟用一只羽翼抱着她,另一只合拢的翅膀里是不是还有个什么东西?   是吃的吗?   时雨有点好奇地用手去拨弄着姑获鸟的羽毛,想看看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姑获鸟快速地进了室内,把时雨放下之后,看着她满眼好奇的模样,面带笑容地舒展另一只羽翼,将羽毛包裹着的小小白色身影露了出来。   哇……时雨睁大了眼睛,好小的一只兔子,身形比现在的她还要小一些,但并不瘦小,而是圆滚滚的,看起来就很好捏的样子。   她有点控制不住地伸手去戳它的身体,感受到手指下温热的雪团子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嘴角不禁露出有趣的笑意。   “呜~蛙先生~”小兔子在时雨的骚扰下有些不堪其扰,三瓣嘴里发出了弱弱的抗议。   时雨又抓了抓那对长而柔软的耳朵,原本还怀疑是不是普通的野兽,不过听到这只兔子的叫声之后,她确信这个的确是妖怪了。真是神奇,长得跟兔子简直一模一样嘛。   “哇~”小兔子被抓了耳朵,似乎觉得有点舒服,那三瓣嘴抖了抖,露出一个似乎是笑的模样。   “叮,检测到山兔对玩家时雨的亲密度上升5点,目前为5点,请再接再厉。”   啊,又是一个可攻略的式神。不过这只也太小了吧?   姑获鸟没有阻止时雨的玩闹,而是转身走出和室,去了别的房间。过一会她回来的时候,手中端着一个木碗。   碗里盛满了奶白色的液体,上面还飘了一些绿色的叶子。   姑获鸟在她身边坐下之后,时雨好奇地探头去看了看,还轻轻嗅了嗅,只觉得有股好闻的青草香气,这香气让时雨觉得有点馋,她忍不住抱住碗的边缘小口喝了起来。   姑获鸟紧紧盯着她,看着她毫无抗拒地喝了下去之后,神情有些放松下来。   “哇~好香~”这时,小山兔动了动鼻子,突然睁开了眼,水润的红眸里满是渴望。 第9章   和饥饿的山兔分享了一顿晚餐之后,收到食物诱惑的小山兔很自觉地在这里赖了下来,完全没有离开的意图。   时雨也很高兴多了一个玩伴,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还爱不释手地抓着兔子身上漂亮的皮毛不放。   虽然一开始有些挣扎,不过性格比较柔软的山兔在时雨的坚持下也没有太过抗拒,很快就和时雨相互拥抱着睡着了。   活物的体温让时雨睡得无比安心。   从这天开始,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姑获鸟经常在回家的时候顺手捎上一两个幼崽回家,等它们完成化形,有了基本的生存能力之后再丢出去。   春去秋来,时雨结识了很多妖怪的小伙伴,但至今为止仍然一直留在姑获鸟家里的,就只有她一个。   “喵——好舒服喵——”已经五岁的时雨穿着一身尺寸迷你的浅樱色和服,正在给窝在她膝盖上的九命猫顺毛。   这只猫是姑获鸟不久前从森之乡外面带来的。它的母亲是一只普通的黑猫,因此生下两条尾巴的九命猫之后,就将她抛弃了。   如果不是偶然路过的姑获鸟救下了它,它的未来完全可以预见。   从出生起就被血亲丢弃的厄运让九命猫的性格有些偏激和记仇,但猫咪的本性还是没有改变,一旦受到抚摸,就会自然而然地撒起娇来。   时雨一边熟练地抚摸着九命猫,寻找让它舒服的点,一边分神思考自己的事情。   被姑获鸟收养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年,这期间,时雨可以说是完全依靠着姑获鸟的母爱才能好好地活下来的。   没有在妖怪堆里生活过的人,是无法想象人生之艰难的。   任何对于妖怪来说小事一桩的事情,对于时雨来说就可能是致命的。况且森之乡的妖怪们,并不是全部都对人类毫无恶意。   有好几次在姑获鸟也援护不过来的时候,时雨就会庆幸自己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婴儿,至少还有一个游戏系统可以利用。   她在脑海中默念打开游戏面板,默默注视着自己现在的任务面板。   玩家:时雨   职业:阴阳师   阴阳术:星之光LV2;预知LV1;星陨LV1   式神:灯笼鬼(N)   式神碎片:白狼(30)童女(5)雨女(5)   金币:3W   勾玉:100   亲密度列表:   姑获鸟:100   鸦天狗:100   山兔:100   鲤鱼精:90   九命猫:85   萤草:60   ……   比起五年前来说,这样的个人属性已经华丽了很多。但是式神数依旧只有可怜的一个。   其实时雨在这段时间内成功攻略了鸦天狗、山兔还有姑获鸟三只妖怪,将他们的亲密度刷成了满值,并且收获颇丰。   鸦天狗的攻略让星之光技能提升,并且带来了5个童女碎片;山兔的攻略成功带来了新的阴阳术“预知”,和5个雨女碎片;姑获鸟的攻略带来了一个强力的群攻阴阳术“星陨”,并且奖励了10片白狼碎片。   但是,她却并没有成功与他们契约,将他们收为自己的式神。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并不是真正的游戏世界。   而“式神”这个概念,本来就是针对与阴阳师这个职业而存在的。   像是灯笼鬼这种智慧比较低的N级妖怪还好说,从R级妖怪开始,时雨如果想要将对方收为式神,他们会产生明确的感应,很明白自己将和时雨确立怎样的契约。   人类之中偶尔也会出现拥有特殊能力的特例,比如某座城以治愈能力闻名的人类公主,她的能力和美貌就连妖怪们中间也有所耳闻。   所以时雨在展露出用星光进行攻击的能力之后,姑获鸟虽然感到诧异,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甚至为此感到欣喜。   然而,阴阳术是不会天生的。自古以来用各种手段驱使妖魔鬼怪作为式神的阴阳师——理所应当的为大多数妖怪所忌惮和厌恶。   要是时雨敢在森之乡这样的妖怪大本营里展露出货真价实的阴阳术,那后果……呵呵。   而姑获鸟,时雨更是几乎将之视为真正的母亲,更不敢主动暴露自己的异常之处。还有一处隐忧,一直埋藏在时雨的心底,那就是姑获鸟的天性。   她只对尚未长成的“幼崽”展露母性,那些她后来捡来养育的小妖怪,也是等到能够独立了就赶出去。时雨总是怀疑,一旦自己也长大成人,那么姑获鸟……还会像现在这样无微不至地爱护她吗?还是会像对待妖怪们一样,将自己赶出去……?   思来想去,时雨觉得森之乡的存在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既是庇护,也是一种阻碍。最初被姑获鸟捡来的时候,她就像现在怀里的九命猫一样,因为被亲生的母亲放弃,而对这个时代的人类充满排斥和失望,宁愿从此跟随姑获鸟一起踏入妖怪的世界。   但在妖怪的森之乡,时雨尽管在年幼的时候感觉到了姑获鸟和幼崽们给予的快乐和温暖,但越是长大,也越是能体会到妖怪世界的残酷。   总有一些对妖怪们来说理所当然的事,会对时雨的三观造成强烈冲击。   并不是错觉,这个时候的时雨,常常感觉自己无处可归。思来想去,原因,大概还是自己不够强吧。   考虑了很久,时雨还是下定决心,等到自己再长大一点,就离开这里,回到人类的世界中去。   她需要接触这个世界真正的阴阳师,最好能够找一个阴阳师做老师,在系统地了解阴阳术的同时,能够名正言顺地使用阴阳术,契约自己看中并攻略成功的式神。   “喵——动作快点喵~”九命猫慵懒地舒展身体,一条尾巴竖起勾了勾时雨的手,有些不满地催促停下动作的她。   低头看着无忧无虑的九命猫,时雨忍不住有些小嫉妒,她恶劣地按住猫咪小小的身体,将她全身的毛连着尾巴逆着撸了一遍,然后笑眯眯地看着它炸毛瞪眼的模样。   “喵喵喵——死吧!这次绝对不原谅你喵——!”   高达85点的亲密度保证了九命猫绝不会主动攻击时雨(饲主),因此时雨对于九命猫虚张声势挥舞着的尖锐爪子视若无睹,还随手从桌子上抽了一根草逗弄它。   直到姑获鸟回来之前,时雨的心情都还是很好的。但在看到跟在姑获鸟身后面无表情地收起羽翼的青年妖怪时,她的脸色一下子拉了下来。   “妈妈,欢迎回来。”时雨首先乖巧地给回家的姑获鸟一个爱的拥抱,随即,抱着有些发抖的九命猫回到了原来的座位,全然无视了某只男性妖怪。   “对待授业恩师就是这种态度吗,果然,不愧是人类啊。”慢里斯条的带着嘲讽的华丽嗓音响起,青年妖怪步履悠然地同样走到桌面坐下。他那双比鸦天狗要大得多的漆黑羽翼垂在身后,时不时飘飞几缕黑羽,黑得浓艳深沉,在时雨看来就犹如堕天之翼,没错,这家伙看起来人模狗样的,浑身散发着凛然高洁之气,但实际上就是魔鬼啊魔鬼!   时雨永远不会忘记,这个被系统标记为SSR级大妖怪的家伙在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对她的亲密度是-10!负数啊啊啊!这个可恶的妖怪是有多讨厌人类!居然对着她这么可爱又无害的幼崽都这种态度!   这还不止,这家伙后来严禁鸦天狗去见时雨,害得她额外多花费了许多工夫才将鸦天狗的亲密度刷满。   而且!鸦天狗后来偷偷过来找她玩被发现之后,这个小心眼的家伙对她的亲密度又降了5点!   但如果只是这种程度,最多时雨以后对他避而不见。重点在于,当三岁的时雨对姑获鸟提出想要学习认字和写字的时候,姑获鸟居然给她找了这个妖怪当老师!据说这家伙是妖怪堆里唯一有点文化的了!   啊啊啊啊啊在那段惨痛黑暗的经历之中,时雨备受摧残,对这个长相明明很清俊的大妖怪满怀怨念简直永黑,而这个不知道是不是有抖S倾向的大妖怪,反而增加了对她的亲密度!   简直是有毛病!死都不会攻略他的!!这种家伙居然还是森之乡备受推崇和爱戴的隐形大首领,真是沃日了个狗,时雨觉得,自己如此快速地升起想要离开森之乡的念头,这家伙也是居功甚伟啊!! 第10章   大天狗当然不可能是专门过来看时雨的,翻出她的书法挑剔了一番之后,就和姑获鸟开始议事。   被赶出来的时雨一下子倒在草坪上,怨气十足地蹂躏着大天狗之前掉落在地上的两根羽毛,心中计划着要提前出走的具体步骤。   “喵——外面好舒服喵~”自己跑出来的九命猫反倒是松了口气。它似乎很是惧怕大天狗的气息,刚才在那个大妖怪面前,大气也不敢喘一声。一旦出来之后,就好像浑身骨头都松了,整只猫都变得懒洋洋的。   “说起来,最近他们怎么总是聚在一起?明明以前都没有这样频繁过。”时雨有些玩腻了大天狗的羽毛,转而将它举到九命猫眼前晃悠着,试图把这玩意当逗猫棒使用。   “阿嚏!离我远点喵!”九命猫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一个机灵跳了起来,浑身的漆黑绒毛炸起,看起来整只圆了一圈。   它直接很想给时雨一爪子,不过又很忌惮她手里面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羽毛,只好悻悻地躲到一边。   然而就这样认怂,也很让猫不甘心。   九命猫想起时雨刚才随口说出的话,转转眼珠,狡猾地冲着时雨叫道:“喵~喵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着急。你把手里的东西扔掉,喵就告诉你~”   “真的吗?”时雨感兴趣地半坐起来,隔着夜幕看着不远处猫咪晶亮的眼眸。以寻常人的眼光来看,那双灵活转动的荧黄色眼珠子在夜晚看起来真的有点渗人。不过,在森之乡过了五年,时雨的胆量已经被磨练的相当不错,除了觉得那眼光有些刺眼之外,态度相当坦然。   “真的喵~快把那讨厌的东西丢掉~”九命猫愉快地舔了舔爪子,说,“本喵从来不说谎~”   时雨有些无语,猫咪这番话完全没有可信度,它撒谎就跟眨眼睛一样自然,十分享受耍弄别人的乐趣,任性起来完全会让人痛苦不已。   “我这里有两只羽毛,丢一只,你就将你知道的告诉我一半。”时雨想了想,如此说道。   “不愧是你喵~”九命猫没骗到人,有点不愉快,不过也没有完全放弃。她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时雨将手中的一片羽毛从紧闭的拉门里塞进了室内。   正在讨论刚得手的情报的大天狗和姑获鸟突然感觉到有人靠近,然后就见到已经面目全非、几乎只剩一条光杆的一根羽毛渐渐被塞进来、掉在地上,又看了看薄薄的纸门外那个偷偷摸摸离去的矮小黑影,不禁两相无语。   良久,大天狗的额头爆出了一根青筋,那张清秀俊美的面容上突然露出了能吓哭小孩的恶鬼式笑容。   “大天狗大人……”姑获鸟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看起来像是会跟小孩计较的妖怪吗?”大天狗从姑获鸟的表情中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很快收敛心神,嘴角的狞笑一瞬间变成了如同平安京贵公子般的风雅笑容,语气颇为镇定温和。   姑获鸟表面信服地点点头,脑海里却回忆起之前自家的孩子被眼前这只大妖怪欺负哭的场景,心中不由腹诽。   艰难地调转视线,不再看那根出自自己翅膀上的可怜羽毛,大天狗一边回复理智,和姑获鸟继续之前的交谈,一边在心中狠狠记了一笔,脑海中想象着惩罚的手段和那小女孩哭唧唧的表情,心情又忍不住愉悦了起来。   姑获鸟在这一瞬间,突然眼神一厉,猛地抽出伞剑,在前方用力挥舞了一下。等到险险避开的大天狗表情僵硬地瞪过来,她才冷静地收回剑,低头说了句:“好像突然感应到了一股邪气,但可能是错觉吧。十分抱歉,让我们继续吧。”   那头的鸡飞狗跳你来我往姑且不论。这头,时雨光明正大地将玩坏的羽毛塞回到原主面前之后,然后十分坦然地听着耳边大天狗亲密度下降的提示。   一转头,九命猫看她的眼神已经让时雨觉得恍惚是在看一个烈士……   “喵第一次这么佩服你喵~”九命猫是因为拥有九条命,再加上天性的关系,所以常常喜欢玩弄和惹怒别人,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中也毫不在意。然而,它居然第一次在这种事情上输给了别人!   九命猫突然心生茫然:这种又不甘心又很敬佩不已的心情是怎么回事喵——   耳边接连传来九命猫的亲密度增长提示,时雨还有些茫然的时候,就听见最后一道非常美妙的系统提示。   “叮,检测到九命猫对玩家时雨的亲密度上升5点,目前为100点。恭喜玩家时雨,完成了对R级妖怪九命猫的攻略。您可以将它收为式神了。”   “叮,R级妖怪九命猫攻略完成,奖励随机阴阳术一道与随机式神碎片。叮,玩家时雨获得阴阳术--星之咒LV1,获得三尾狐碎片×5。”   脑海里自然流入一道讯息,时雨很快明白了新技能的用法。这个技能的说明有些晦涩,似乎是能封住敌人的一部分能力。   听起来似乎不是很强力的技能,时雨有些失望。以大天狗为假想敌的话,她觉得即使对他使用了这个技能,还是会被狠揍一顿。相比起来,她更想要束缚敌人或者强力的攻击技能,光是想象大天狗被她困住动弹不得,然后让她狠狠暴打一顿……时雨就美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喵~不要发呆喵!”亲密度达到满值之后,九命猫对待时雨明显十分亲近。眼见她发呆发得十分投入,不满于被忽视的九命猫硬是扛着害怕的气味靠近时雨,拿爪子挠她的裙角。   “啊啊,抱歉。”时雨回过神,随手将还剩下一片的羽毛丢开,然后弯腰将九命猫抱了起来。   她心情不错地给有些炸毛的猫咪顺着毛,没想到自己纯属恶作剧的泄愤举动反而阴差阳错地攻略了九命猫,时雨顿时觉得自己GET了一条攻略的新路线——   九命猫舒服地摊在时雨怀里,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么舒服,明明以前被时雨顺毛也没有这种感觉。为了表示自己的满意,喵大人难得主动地将自己之前应下的事情兑现了:“喵昨天溜出去玩的时候,听见外面的妖怪在说,有大妖怪要吞并森之乡了喵~”   “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吧。”时雨撇撇嘴,听见是这个消息,反而有些不以为然,“大妖怪什么的,我们这里又不是没有。”   这年头,妖魔泛滥。不同地区之间的妖怪堆互相争夺地盘、打架斗殴是很正常的事。森之乡之所以还能保持相对的平静,完全是因为有大妖怪武力镇压的结果。   曾经亲眼见识过大天狗全力出手的场景,虽然心里非常非常鄙视某个小心眼又抖S的大妖怪,不过时雨知道,只要有他在,森之乡就永远不会陷落。因为他的强大,跟普通的妖怪、甚至和姑获鸟比起来,都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存在。   “可是,这次的要来进攻的那个大妖怪,很强很强哦!”九命喵让时雨的不以为然刺激得差点跳起来,它大声辩驳着,“他已经收服了好多好多厉害的妖怪!喵听说,他在外面被妖怪们称之为‘魑魅魍魉之主’!!” 第11章   “可是,这次要来进攻的那个大妖怪,很强很强哦!”九命喵让时雨的不以为然刺激得差点跳起来,它大声辩驳着,“他已经收服了好多好多厉害的妖怪!喵听说,他在外面被妖怪们称之为‘魑魅魍魉之主’!!”   时雨楞了一下,随即屈膝坐在地上,食指曲起,抵着下唇思索起来。魑魅魍魉,实际上就是人类对于害人的妖魔鬼怪的统称。要将形形色色的妖怪们统御起来,站立于他们之上的存在,实际上更习惯被称之为百鬼之主。   这个称呼就很熟悉了,时雨想起曾经向大天狗学习识字的时候看过的妖怪图鉴,有些迟疑回忆着道:“来的是酒吞童子吗?”   如果真是那位到来了,那的确有着需要严阵以待的理由。   虽然也许是游戏系统开了挂的原因,时雨毫无障碍地和妖怪们交流,但实际上她看不懂日文、也不会写。姑获鸟也只能看懂一些,她化为妖怪之前是平民家的女子,目不识丁,变成妖怪之后虽然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也没有特意地去学习过。   因此,当时雨察觉到自己是个文盲的事实之后,姑获鸟自己也没办法教导她。只能去请求妖怪之中少有的有文化的大天狗帮忙。   关于大天狗,他的出身也很让人疑惑。一开始时雨还以为这种大妖怪肯定是得天独厚、一出生就暴强一把,说不定就跟孙大圣一样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但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妖怪怎么可能如此有文化?大天狗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股如同天潢贵胄般的矜贵傲慢,时雨又忍不住猜想他可能和姑获鸟一样,都是由人身转化为妖身的妖怪,而且原本的身份应该颇为高贵。   就在时雨的思绪不知偏远到那个角落去的时候,九命猫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不是喵。据说是一个叫做滑头鬼的妖怪喵~”   “那是什么妖怪?”时雨挑了挑眉,有些疑惑,“听起来不是很厉害的样子嘛。我的记忆应该没有错才对,百鬼之主并不是这个滑头鬼吧?”   “喵不知道~”九命猫晃了晃脑袋,懒洋洋地趴在草丛上,“不过,据说酒吞童子大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出现新的百鬼之主也很正常喵~”   “是这样吗。”时雨若有所思,第一次将酒吞童子和滑头鬼的存在记在了心里。   不过,她很快又抛开了这些思绪。   天塌下来了还有高个子顶着呢。有大天狗他们在,这种事情完全轮不到她去操心。   不过预定好的离开计划需要暂时停止了。在森之乡遭遇极大威胁的此时,贸然提出离开不仅像是一种背叛,更可能会遭遇到外面妖怪的袭击。   时雨吐了一口气,仰躺在草坪上,安静地注视着上方明亮的夜空。   无数星子在她眼中明明灭灭,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光带连接着她与天空,使得一股股神秘的力量从星星中流入她的身体,带起一股暖洋洋的奇异舒适感。   时雨偶尔也会对阴阳师养成游戏赋予她的阴阳术感到好奇和疑惑。就她的常识来说,阴阳术应该就像以前遇见的那位青年阴阳师一样,使用事先准备好的符咒、配合一定的手势和咒语进行攻击或者防守,而她抽取到的阴阳术,却都是和星星有关。   还有个‘预知’这样一个名字酷炫,但实际上根本跟她想的不一样、只是一个防守方面的技能。听起来根本不像是阴阳师,更像是……神棍?   从得到第一个技能开始,她的身体内部就多出一股温和的力量,时雨能感觉它、却不能控制它。但那股力量就如同血,会自动在她身体内部循环流转。一旦到了夜晚,沐浴在星光下时,又会特别活跃,弄得时雨在晚上比在白天还要精神许多。   吱呀一声倾向,门被缓缓拉开,一道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留在时雨身前,顿时遮住了一大片星辉。   时雨维持着仰躺的姿势,略微扬了扬脑袋,看着自己脑袋跟前停驻的那道身影。舒展的黑色羽翼、白底蓝纹的和服、逆着光却仍然锐利冰凉的高冷眼神,果然是大天狗。从她这个角度看,大妖怪的一双腿显得特别长、身形也格外高大挺拔,她顿时觉得这家伙真是太心机了。   姑获鸟也在时雨的身边跪坐下来,温暖的羽翼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带着种脉脉不舍的温情和眷恋。   “这段时间,你跟着我住。”大天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天空蓝的眼瞳中呈现出某种深黯的色泽,显得愈加威严和冷漠,“乖乖听话……不然,就杀了你。”   时雨睁大眼,猛地坐了起来,皱着眉看向身边的姑获鸟,问:“妈妈,你要离开我了吗?”   大天狗不可能主动接收她,除非一直养育她的姑获鸟出了事,并且向他提出请求。   姑获鸟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苍白而美艳的真容。她伸手抱住时雨,就如同真正的母亲抱着自己的女儿,脸颊磨蹭着脸颊,神色间带着股含而不露的亲昵:“抱歉,宝宝。我是森之乡速度最快的妖怪,必须由我去确认敌人的动向。”   时雨很是失望。她一点也不想和姑获鸟分开,更不想跟大天狗那只以虐她为乐的妖怪一起住,姑获鸟不在,她一定会被欺负的TAT。   “喂!”她猛地抬头,瞪向大天狗,挑衅般地问,“那只滑头鬼真的有那么厉害吗?连你都无法打败他吗?!”   大天狗不动声色:“这需要打过才知道。”   时雨脱口而出:“那你去打呀!”   “好了!”这时反而是一向宠着她的姑获鸟开口制止了她,神情是难得的严厉,“不许胡闹了。”   虽然连大天狗都敢肆无忌惮地顶嘴,但面对姑获鸟的怒气,时雨顿时怂了。她垂头丧气地对着大天狗说了句:“……对不起。”   大天狗可以说是森之乡的精神领袖。尽管森之乡建立之初,只是为了创造一个被遗弃、被欺凌的妖怪们安居的乐园,而不是某个妖怪的领地。但长久以来,恪守规则,愿意为了守护弱小的妖怪们而战斗的大天狗,实际上已经是获得了所有妖怪承认的实质首领。在外界,实际上也有一部分妖怪已经将这里默认为了大天狗的领地。   开战之前,让头目去做潜入、打探情报这种事情,一旦发现,肯定会被大加嘲笑的。就算大天狗愿意做,森之乡的妖怪们也丢不起这个人。   冷静下来的时雨,很快就想通了这些关节。之前只是因为个人对大天狗的不满,就头脑发热,做出了愚蠢的挑衅,这让她一回想起来,都觉得有点羞愧。   妖怪间的战争是很残酷的。时雨以前虽然明白这一点,却并没有太在意,因为姑获鸟的羽翼会为她隔绝一切伤害。   安逸的生活过久了,时雨的思维迟迟没有转换过来,直到现在被姑获鸟严厉对待了,才惊觉自己从前的怠惰。如果以后想要自己独立生活,那么绝对不能再松懈了!   “我说了很不懂事的话,真的对不起,请原谅我。”时雨第二次对大天狗道歉,语气比之前更加诚恳。   大天狗原本无动于衷的神情微微一动。他低垂着眸子,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人类幼女紧紧绷着小脸,一脸忐忑不安的样子,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他面对着这个小女孩的时候似乎经常会笑,不过大多数时候,是因为对方的无知而发笑。那副在姑获鸟的羽翼之下无忧无虑的蠢样,那因为对力量的无知而不会感到恐惧,甚至敢于对他发出挑衅的狂妄,让他在恼怒之余,亦忍不住会升起一丝对于愚蠢之物的怜爱。   然而因为她此刻的恍然明悟和道歉,心中泛起的笑意,似乎又与以往不同。   那究竟是什么呢……? 第12章   大天狗的住处,就在这座山的顶峰。   时雨抱着浑身僵硬的九命猫,整个人蔫蔫的,怀里抱着浑身僵硬掉的九命猫,被提着后领飞在半空中。   脚下是遥远的一片绿色森林,远处有一片粼粼的湖泊,景色无限好,就是风大了点……   “喂。”她的声音闷闷地,一开口就灌了一嘴的风,“衣服要被扯掉了……”   和服的款式可是很宽松的……时雨觉得大天狗这样很不友好,果然她之前不祥的预感应验了,姑获鸟一走,她就开始被欺负了TAT。   “放心吧。”大天狗垂下眼帘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加快了速度。翅膀被流动的风裹袭着,如同电光石火,几息之间就到达了目的地。   “恶……”时雨还来不及抗议,就遭到了突然加速的待遇。等她被丢到地上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的脸皮被刮得生疼,还有点想吐。   左手无力地松开九命猫,时雨用尽全身的力气两手抓住大天狗左手宽大的衣袖,准备想吐的时候直接吐上去。   果然,这家伙是敌人啊!死敌!等着吧!她绝对会报复回来的!!   感觉到小女孩如同依赖般倚靠过来的小动作,又看了看她被风吹乱的如同鸟窝般的头发,大天狗唇角扯了扯,表情有些嫌弃。他拽了拽自己的袖子,发现扯不过来,倒也没有强求,手腕一转,如同刚才一般,将她提了起来。   正在幼稚地酝酿吐意的时雨被他的动作带得清醒了几分,视线不禁转移到前方的建筑群上。   这是一座秀丽典雅的木造建筑,就建在悬崖边上,斗拱极小,举折极陡,与之前姑获鸟居住的寺庙相比要精致许多。   门前伫立着两座石像,雕刻着狰狞的天狗形象;一颗树龄很大的松柏伫立在石阶旁,树冠的形状奇特,在黑夜中显得有些张牙舞爪。   给人的感觉是很适合大天狗的房子,沉默中带着高贵典雅之气。   “很漂亮啊。”时雨惊叹道。一想到要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心情突然有些变好了。不过,这样的建筑,是谁建造出来的呢?   大天狗不可置否地拎着时雨,推开门走了进去。九命猫落在他们身后,在前爪刚要踏进来的时候,同样被大天狗揪住尾巴拎了起来。   房内意外的干净,东西摆放的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喂大天狗,我自己走啦。”时雨一手紧抓着自己的衣领,一手抓着大天狗的袖子,很不满地抗议。   “喵!”九命猫叫了一声,尾巴上的毛都炸了起来,但又不敢挠人,只好小声叫了一句表示同样的抗议。   大天狗冷笑一声,无视他们的挣扎,就这么拎着走了一路。直到走到走廊深处,他拉开一道门,就将时雨和喵都丢了进去。   “把自己洗干净。”丢下这么一句话,大天狗转身合上了门。   等等、感情不放她下来是嫌弃她脏吗?!   时雨顿时明白过来,眼中怒火喷薄。不过因为一路都在生气,气过头反而冷静下来。   她叹了口气。   ……果然,她就是和大天狗合不来。明明之前道歉的时候这家伙还涨了亲密度的,结果态度根本没有变化嘛。倒不如说,有种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的感觉……反而更恶劣了?   四下看了看,她现在处在一个大概只有几平米的小房间里,左侧是刚才大天狗离开的门,右边还有一扇小门。   时雨走过去,轻轻推开那扇门,迎面而来是一阵朦胧温热的水汽,时雨不自觉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小会,才勉强看清,眼前是一个小型的露天浴池,热气蒸腾,周围用圆润的石头围着,不远处有一处围栏将这片浴池与外界隔开,意为私人所有——   温泉?!   时雨有些惊喜。她这辈子还没泡过温泉呢。洗澡都是用姑获鸟生火给她烧的热水,在木桶里洗的。   心里想着以后可以带着姑获鸟一起来泡温泉,时雨喜滋滋地做完准备工作,然后泡了进去。   “九命猫,你要进来吗?”时雨趴在池边问道。   “不要喵~”九命猫死命摇头,一直退到门口,扒拉着门板远远看着她,“喵才不要洗澡!”   时雨失笑。看来猫的习性都是共通的,这个时期的九命猫除了会说话,简直就和普通的猫咪没两样嘛。   水温有些过高,泡着泡着,时雨的额头和后颈很快就冒了汗,脸颊更是一片绯红,心下不由有些懊恼。   这里平时应该是大天狗那个家伙泡的温泉,妖怪适应的温泉温度,可能并不是太适合她。哇,感觉越来越难过了……   比预计更早地结束了泡温泉,时雨裹上一边放着的干净的大毛巾,心中突然想起自己没带备用的衣服过来!   姑获鸟走得太急,时雨后来是被大天狗直接拎走的,也没想到这一茬。   她瞥了眼被自己丢在一边的穿过的衣服。只见和服的外侧沾满了草屑和泥土的印痕——怪不得刚才被嫌弃了,她之前可是在草丛上滚了好一会的。   走到之前那个小房间,再将通向走廊的门推开一小点,时雨将头探了出去,试探性地小声叫:“大天狗——?”   “干什么。”俊秀高挑的大妖怪听到声音,很快走了过来。因为在家里的缘故,他换下了腰带上巨大的红色天狗装饰,也收起了羽翼。行走之间,长袖翻卷,袍角纷飞,就如同一个寻常的人类青年贵族般,多了股风流之态,少了些凌厉的锋芒,只有那双湛蓝的眼眸一如既往的,淡漠而平静。   “衣服呢?换洗的衣服!!”时雨连忙把头缩到门里去,又朝他伸出一只手臂,理直气壮地问。   才五岁的小女孩就很有防范意识地躲在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又眼巴巴的要东西模样很逗人。大天狗看着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疑惑般地道:“衣服?”   “对啊。你叫我过来住,都没有给我准备衣服的吗?那洗漱用品呢?睡觉的地方和床铺被子呢?还有食物?我跟你们妖怪不一样,一天不吃饭会饿死的!”时雨一脸黑线。他那副一脸麻烦的神情是什么意思啊。难不成一直没想过这种问题吗?他该不会是很随便的答应了姑获鸟,然后什么都没准备吧!   大天狗微微皱起眉,低垂眼帘,与时雨坚持的眼神对视着,神情有些困扰。养个人类还真麻烦。他这么想到。似乎到现在才意识到,他从姑获鸟手上接过了怎样一个大麻烦。   ……   最后的最后,时雨只能先披着大天狗的衣服,坐在房间里等着他披星戴月地飞回姑获鸟的家里给她找衣服带回来。   但她等到半夜,也没有等到那个家伙的归来。   夜空的弦月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血色,空气传来躁动不安的气息。   “喵——!”九命猫跳出她的怀抱,弓起脊背,稚嫩的猫脸上露出狂躁而愤怒的杀意,“有股讨厌的臭味喵——!”   时雨披着大天狗的和服外袍站了起来,走到悬崖边向下眺望着。   远处,一大团黑色雾气缓缓蔓延而来,散发着叫人本能畏惧的气息。 第13章   “真是个好地方呢。”扶着太刀、如同闲庭阔步般行走在山林间的男子,在百鬼的簇拥之中,发出了短促的笑声。   他的声线低沉略带着轻佻,似乎是含在嘴里吐出,尾音摇曳着拖长,给人以强烈的不安定感。一头银狼盘踞在他的肩上,月光下愈显闪耀和美丽的皮毛如同一件华贵的披肩,与他的发色极为相称。   “总大将,前方就是山阴山阳传说中的强大势力森之乡了。请允许我雪女先行请战,必将为您取来第一场胜利。”一直亦步亦趋跟随于他身后的女人低低地开口道。   她穿着一身雪白和服,黑发飘扬,发根处犹如被初雪浸染。此刻正用长长的袖子遮掩着唇,望着他的视线中满是倾慕。   “雪丽,不用着急。”被称为总大将的男人披着大红色羽织,脚踩着木屐,神色近乎悠闲,唯有一双金眸明亮而锐利,闪耀着炙热的战意,“开打之前,总要和主人打好招呼吧?”   轻描淡写地安抚下躁动不安的下属,奴良滑瓢抬高视线,太刀微微出鞘。他身上犹如黑洞般深不见底的“畏”突然百倍千倍地升腾而起,在天空中化作恐怖的巨大幻象,引发了远处持续不断的惊叫和恐慌。   森之乡内部,小妖怪们由于滑头鬼强大的畏而感到加倍的恐惧,即使是以武力著称的“武斗派”们,此刻也各个眼神凝重,身体紧绷。   大天狗原本还在姑获鸟的房屋内翻找着时雨的换洗衣服,听见动静之后,他毫不犹豫地从窗口一跃而出,漆黑的羽翼一瞬间展开变大,铺天盖地张开,宛若遮天之翼,将这片山林守护在他的羽翼之下,同滑头鬼不相上下的强劲妖力散发而出,无声地震慑着挑衅的敌人。   “是大天狗大人!”   “啊啊,我们没事了!大天狗大人出手了!”   “走,我们也去跟随大天狗大人!”   感受到熟悉的清冽强大的妖气,妖怪们一下子安定了下来。原本心中被滑头鬼的畏所引发的种种畏惧和怯弱,在这一瞬间都消散而空。   之前并不是没有外敌来挑衅,但像滑头鬼这种隔着老远就能震慑他们的却从来没有过。但即使这样,大天狗大人还是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而且看起来似乎并没有落在下风。   在外来的强大压力之下,在大天狗展露出的强大势力之下,森之乡原本散漫的妖怪们此刻都拧成了一股绳。   天空中、水中、山林中,不断有妖怪向着大天狗散发妖力的地方而去,神态狂热,渐渐汇聚成潮。   大天狗虽然从没有刻意收服、趋势他们,但此刻的妖怪们都自发地想要跟随在他身后,因为数量众多的关系,庞杂的妖力统一之后,也逐渐散发出令人惧怖的力量。   鸦天狗因为种族关系,目前算是第一个向大天狗效忠而且被认同的,此次也是第一个飞到了大天狗面前。他恭敬地握着长刀守护在他身后,望着眼前逐渐汇聚的震撼场景,忍不住有些自豪地说:“大天狗大人。这就是大天狗大人的“百鬼夜行”吗?真的好强啊!”   大天狗沉默地立在空中,望着眼前百鬼聚集的场景,妖怪们眼中流露出的敬仰和狂热,似乎也传染给了他,让他体内的妖血也开始渐渐沸腾。   原来百鬼追随,尽数跪拜在脚下的感觉竟是这样的么。   对方率先掀起了不义之战,正义站在自己这一方。所以……他必将获得胜利。   大天狗的羽翼一收,回复了正常大小。他居高临下地虚空站立在所有妖怪们的顶点,白底蓝纹的狩衣迎风微扬,眸色凛冽地望向敌人的方向。   隔着数十里之遥的距离,似乎和一双灿金色的妖瞳对上,顿时火花四溅。   “大义站在我这一方,我们走!”      大天狗张开羽翼的时候,那遮天盖地的妖气连月光都能掩盖住。   时雨自然也有所感应。   山顶崖壁的视野非常好,被星光的力量改造之后,她的视力也增强不少,因此对下方敌我双方的各种动作,她从一开始就看得非常清楚。   看着大天狗带领的森之乡妖怪们和传说中的百鬼之主奴良滑瓢的势力距离不断接近,即将展开碰撞,她不禁也心惊肉跳起来。   “好夸张啊。”她低声嘟囔着,有点缺乏安全感地紧紧抱着九命猫,“简直堪比美国大片。”   “喵?”九命猫有点听不懂她的话,那双黑暗里泛着荧光的明黄猫瞳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底下已经开始交战的妖怪群。   尽管还是个还未长成的未成年幼崽妖怪,但九命猫已经兴奋地连爪子都全部露了出来,瞳孔如同蛇一般收束成一线。   它挣脱了时雨的怀抱,轻巧地落到地面。也许是血液里就镌刻着独属于妖怪的残暴和嗜血,远远传来的厮杀和惨叫未能另它有片刻恐惧,反而兴奋到浑身无法忍耐地颤抖。   时雨的感觉却和它截然相反。看着原本美丽静谧的森之乡在妖怪们的战斗中不断破损,她有种心痛的感觉。还好因为大天狗主动迎战的原因,主战场被控制在森之乡外围的地带,纵使有脱离主战场的零星战斗,也大多集中在山脚。   曾经被姑获鸟捡回来照顾,和她成为了朋友的那些妖怪,又怎么样了呢?山兔、鲤鱼精、萤草……它们都还是年龄尚小的弱小妖怪,真的能活下来吗?   视线无意识地在下方逡巡着。处于敌对立场的妖怪们,他们之间的战斗方式和以前森之乡内部的战斗全然不同,既血腥又野蛮,隔着老远就飘过来的鲜血气味让时雨本能地有些作呕。   “哇~哈——!”突然,远远地,有一道微弱又稚嫩的声音被时雨的耳朵捕捉到了。她猛地站起来朝着声音的来源走了几步,很快找到了对方。   娇小的山兔骑在绿油油的魔蛙背上,不断大叫着朝着对手甩套环。它的对手虽然都是些小妖怪,但是数量众多,紧紧围住魔蛙的周围,完全封堵了它们的去路。   可怜的魔蛙一直蹦来蹦去躲避妖怪们的攻击,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一个不慎,头顶上的独眼就被一只蜘蛛妖怪用足刺中,血一下子飚了出来,将它背上的山兔染得一片鲜红。   时雨脸色一沉,低头看了看路,毫不犹豫地跳下石阶,就朝着山兔的方向跑去。   “喵?!”九命猫有点吃惊,它迷惑地追上时雨,叫道,“笨蛋!你可是人类喵!你现在出去做什么?会被杀掉的喵!”   “可是山兔它们很危险。”时雨一边提着衣服跑一边回答。虽然脑子一热就冲了出来,但仔细想想,山兔在的那一片地方已经离战场比较远了,妖怪也都不是很强的样子,如果快速将敌对妖怪解决掉,把山兔平安救回来应该难度不大。   “九命猫,你先回去。”时雨停下喘了口气,说道。山路很难走,而且她现在身上穿的还是大天狗的旧衣服,拖在地上长长的一截,行动起来极其的碍事。   她几乎没怎么思考,直接蹲下来将九命猫的前爪拿了起来,利落地割开衣服下摆多余的部分,露出纤细的踩着木屐的两只脚丫。   “喵才不要!”九命猫被她的行为吓了一跳,但因为满亲密度的关系,并没有做出反抗。它等时雨都弄完了,才收起爪子瞪着她,“要不是照顾你这个人类,喵早就出去厮杀了喵!不要看不起喵!”   “那你一会自己小心。”时间紧急,时雨也没时间跟九命猫墨迹。她继续朝着自己记忆中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在脑海中打开游戏面板,默默召唤了自己唯一的一只式神。   身体内部的力量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被抽取,化作一片蔚蓝的波纹,从中出现了灯笼鬼火红的身影。   “嗷嗷~”很久没见到时雨的灯笼鬼很兴奋地围着她转圈。   和式神签订契约之后,就算式神不在身边,时雨也随时可以通过契约将之召唤出来,只是需要消耗一定量的灵力而已。   所以灯笼鬼平常就被时雨放养在外面,偶尔找些小妖怪打打架,增加一些经验。   “灯笼鬼,麻烦你照亮前路,我们要尽量快速通过这里。”时雨摸了摸灯笼鬼的脑袋,嘱咐道,“要注意警戒,小心别的妖怪偷袭。”   “嗷嗷!”灯笼鬼上下晃了晃身体,身体暴涨一截,浑身燃起了更为明亮的火焰。   “喵?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喵??”九命猫一脸问号,但眼见时雨已经跑到前头去了,连忙屁颠屁颠地追了过去。   真是的,那家伙真的完全不像个人类喵!居然会为了一个妖怪的危机自己从安全的地方跑出来喵!   不过这样也好喵!喵也可以尽情厮杀了喵~~~ 第14章   “蛙先生,左边!出击!!不对,右边、啊,上面!”山兔一只小手紧紧扯着魔蛙头顶上的草,另一只手抓着纸扇,一个个把扑上来的妖怪们扇了回去。   魔蛙在她的指挥下一路躲开各种攻击,最后却不慎撞到了一棵树上,狼狈地掉了下去。   “痛痛痛!”魔蛙痛得哇哇大叫,“你这笨蛋到底会不会指路啊!”   山兔晕乎乎地摇了摇头,一眨水汪汪的红眼睛,任性地道:“明明是蛙先生反应太慢了。”   此时的她已经浑身伤痕累累,雪一般的和服和头发上沾满妖怪的血液和粘液,两只耳朵黏答答地耷拉在两侧,但眼神却仍然充满活力,还能理直气壮地和魔蛙顶嘴。   趁着这个机会,周围的妖怪们又围了上来。精疲力尽还瞎了眼睛的魔蛙已经没有余力再做反抗了。   一个像是领头的独角妖怪扬起了手中的狼牙棒,冷笑道:“你们两个家伙,虽然看起来很弱,不过还挺有两下子的嘛。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妖怪们配合地此起彼伏笑了起来。   “青鬼,我要那只小兔子,白乎乎得看起来真好吃啊!”一只体型巨大的赤鬼直勾勾地看着山兔,嘴角有一丝唾液流出。   伴随着他的这句话,不少妖怪都下意识地看了看魔蛙背上小小一团的山兔。   “呜哇哇哇输掉了吗!我要被做成兔肉火锅了吗?”山兔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眼泪一下子就飚了出来。   “火锅吗?不错的提议啊!”赤鬼兴奋地回答。   “真是残暴啊……”魔蛙有气无力地冷嘲一句,转而对背上的山兔说,“小兔子,你自己逃走吧。我帮你拦住他们!”   “蛙先生!”山兔感动地眼泪汪汪,“不行,不能丢下蛙先生!蛙先生单独留下来的话,一定也会被吃掉的!”   听了山兔的话,妖怪们又下意识看了看魔蛙……   “呕……放心吧,那种东西我一点也不想吃。”回答的还是赤鬼。它巨大的眼睛紧紧盯着山兔,腹中产生的饥饿感令它无法再做忍耐,巨大的身体开始目的明确地朝着山兔奔跑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其他妖怪也一起扑了上去,眼看山兔和魔蛙就要被撕成碎片——   一线火光突然从黑暗里一闪而逝。   时雨拉扯着灯笼鬼的身躯,被它带领着从天空降落在山兔面前。   刚一落地,时雨就两手一合,配合着嘴里喃喃念出的咒文,放了个大招。   “星陨!”   一大片星辰般耀眼的蓝芒突兀从天而降,笼罩在成片的妖怪身上,无形的波纹一圈圈荡漾开来,顿时激起一连串惨叫。   “喵!去死吧喵!”九命猫趁机偷袭,锐利的猫爪毫不留情地朝着妖怪们招呼着。   “山兔,蛙先生,没事吧?!”刚才的星陨直接耗干了时雨将近一半的力量,她忍着绝招过后的晕眩感缓了一会,才回头看向山兔它们。   “时雨哇呜呜呜——”一见到时雨,山兔顿时从魔蛙背上蹦了下来,跳到了她怀里。也不管自己现在身上都是脏污,山兔紧紧地抓着时雨的衣服,泪汪汪地委屈道,“他们要把我做成兔肉火锅!”   虽然很久之前就自己给自己取了名字,但森之乡除了少数几个一起长大的妖怪朋友之外,几乎没有谁会叫。乍一听到,时雨还愣了一下。   “这明明是你自己说的吧!”见到有救援来了,魔蛙也稍微振作了一些,听见山兔的话,顿时吐槽了一句。   “别说了,趁现在我们快走!”时雨回过神来,连忙抱住山兔,走到魔蛙身边,查看它的伤势,“蛙先生,你还能走吗?”   “为什么要走?”魔蛙愣了一下,“等等,你没有帮手吗?姑获鸟大人没有跟着你?”   时雨摇了摇头,回答:“我在山顶看到你们有危险,所以才过来找你们的……没有帮手,所以我们只能趁现在逃走!”   “那不是死定了——”蛙先生一脸绝望。   “你走不走!”好心来帮忙结果还被嫌弃,时雨顿时有点恼了。她狠狠踹了魔蛙一脚,然后硬扯着它的一只脚往前拖。   那模样很是滑稽,看得山兔窝在时雨怀中破涕为笑。   “哎哎,别踢我!好吧好吧!我走就是了……”魔蛙真不愧是连山兔都能欺负的软柿子妖怪,被踢了一脚就老实了。它唉声叹气地接受事实,老老实实顺着时雨的力气往前走,心想着一旦有事还是要拼了老命护住这两个小家伙。   这时星陨的技能效果早就过去了,因为时雨注入了超额的力量的关系,这一击星陨杀伤力颇大,再经过九命猫的补刀,此时还能站起来的妖怪,只有最后一个,正是这群妖怪中力量最强的青鬼。   九命猫在攻击它时反而被挠了一爪子,此时正有些忌惮地退到稍远处舔舐伤口。   “哼哼……还挺能干的!不过,要想击败我,还早了八百年啊!”青鬼冷笑着,从地上缓缓爬起来,目光直接锁定在了时雨身上,“你身上的味道……是人类?是森之乡抓来的食物吗?可恨呐,人类,为什么要帮助妖怪……”   时雨理都不理他,轻声念咒,将另外一个技能加持在了自己这一方的妖怪们身上。   “预知!”   虽然名字听起来很牛,不过实际上应该算是个恢复类技能,使目标在攻击时有一定几率恢复伤势。   “星之咒!”时雨又给对面套上一个DEBUFF,封印对手部分能力。   最后,她看了看己方的四个妖怪,一挥手,命令道:“你们一起上!”   “可恶的人类,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你做了什么?可恶啊啊啊啊啊啊!”   经过惨无人道的一阵围殴,青鬼倒下了。九命猫、灯笼鬼神清气爽,山兔、魔蛙的伤势也大为恢复。   时雨抓紧时间抱着九命猫和山兔一起坐上魔蛙的背,快速撤离了现场。灯笼鬼一路飘着给他们照明。   他们刚刚跑出不久,身后突然就传来一阵奔跑的动静,似乎是有妖怪发现并追来了。   时雨咬了咬牙,呼吸有些急促。她现在年纪还太小,体内的力量已经在刚才的战斗中全部挥霍一空,再来一次战斗,就只能在旁边充当拉拉队了。   山兔也急得不行,扯着魔蛙头上长得草连连大叫:“蛙先生,快一点!去左边!等等,右边!啊啊啊!拐弯!”   “啊啊啊啊到底是那边啊?”魔蛙发出抓狂的呐喊。   “山兔,还是我来吧。”时雨无语了一会,伸手捂住山兔的嘴,代替她指挥视力不太好的魔蛙先生。   总之,要往山上走。越往上,就离战场越远,也就越安全。半山腰也不保险,时雨还是决定带他们去大天狗的居所。   视线不断在飞速掠过的景物中扫视着,时雨冷静地辨认着来时的道路,给魔蛙指示方向。有了合格的向导之后,魔蛙的速度增长得飞快,妖怪们的厮杀呐喊很快都被他们抛到了身后。   觉得已经脱离了危险,山兔顿时快乐地在魔蛙背上跳起了舞:“哇啊~哇啊~我们活下来啦!”   当然为了不掉下去,她的一只小手还是抓着草。   “疼疼疼!住手啊草都要被扯掉了!!”魔蛙的单眼原本已经不再流血,此时又重新流出了混合着鲜血的泪水,背上的这个不是兔子,是魔王啊!小魔王!   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魔蛙没有发现,它的速度再一步加快了。原先就不慢,但现在已经可以算作风驰电掣。   时雨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一群笨蛋喵~”九命猫摊在时雨跪坐起来的腿上,一张猫脸上满是无趣,“喵还想去打架喵~”   作为幼崽期的妖怪来说九命猫强得像是一个异类,也许和她出生时的经历有关。姑获鸟曾经告诉时雨,妖怪的憎恨有时会转化为力量,但同时,也会侵蚀心志。   时雨沉默地抚摸着九命猫的脊背,等待它平复下内心的冲动,心中记挂起抚育她的那个大妖怪。   月色蔓延,阴影却如影随形。   一道黑影如同流动的影子一般在地面潜行,速度快的不可思议。察觉到前方的一群妖怪和人类都已经丧失了警惕之心,那双猩红眼眸中顿时闪过窃喜的光芒。   但下一瞬间,它蠢蠢欲动的身体却被无数根黑色的鸦羽刺中,注满妖力的漆黑羽毛无坚不摧,轻而易举穿透了它的身体。   “这……是……”阴影目眦欲裂的眼睛中透露出强烈的不甘,最后还是无奈地消散于空气。      数百米之遥的半空之中,奴良滑瓢轻盈地跳起斩出一刀,在绽开的血花之中,凛冽的金眸紧盯着对面的那道身影,低沉道:“还有时间东张西望吗?还是说,在那里的是你重要的人?”   大天狗轻轻一按流血的左肩,伤口开始飞快愈合。他漠然地望了眼滑头鬼,根本不做解释,只是轻轻一震羽翼,在乍现的狂风中,重新与他战在了一处。 第15章   去山顶的路会经过时雨与姑获鸟的家。   时雨骑在魔蛙身上路过的时候,突然瞥见自家的庭院上空飘荡着一团漆黑的妖气。   有妖怪混进来了?   她的眉头顿时一皱。   “痛痛痛!”魔蛙背上的草被揪紧,顿时如同被勒住了脖子的马一样,停下脚步,悲惨地叫出了声,“一个个地都跟山兔那只小魔王学起来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啊,对不起。”时雨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歉,视线落在自家门口,心中有些犹豫。   从本心来说,她很想现在就冲进去将侵入自家地盘的妖怪驱逐出去。但现在他们一窝子老的老小的小,还都带着一身伤,真的战斗起来很不利,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级别的妖怪……   正犹豫间,一股小小的温暖的绿色淡光突然闪现,破开了庭院上空的黑暗。   “蛙先生,进去!”一见这光芒,时雨毫不犹豫地命令魔蛙冲进去。这股如同散发着草木青香般的自然之光,时雨只见过一妖怪拥有!   “哇啊!是萤草姐姐的气息啊!蛙先生,快点进去帮忙!出击出击!”山兔抽了抽鼻子,突然变得更加兴奋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别揪我的草……”蛙先生一边抱怨着一边跳了进去。   九命猫也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兴奋道:“这下有架打了喵!”   灯笼鬼咔吧咔吧地动了动嘴巴,大舌头随风飘荡着,跟在他们身后飘了进去。   时雨双手摊开,做好了放技能的准备。   然而……   一群人和妖怪严阵以待地冲了进去之后,只见空荡的庭院内倒着三四具“尸体”,一道纤细的绿色身影正抱膝蹲在地上,看起来无比柔弱和委屈。   “……萤草?”时雨有些迟疑地唤了唤她的名字,这算什么情况?   听见时雨的声音,萤草顿时抬起了头,那双澄澈的蓝眼睛泛着泪水,眼眶周围红红一圈。   见到他们之后,萤草激动又开心地冲他们跑了过来:“时雨!山兔!蛙先生!!”   “嗷嗷!”灯笼鬼不开心地飞到她面前晃了晃。   “啊,灯笼鬼也在!”萤草破涕为笑,两眼弯成可爱的月牙。   “喵!”没有架打了,九命猫有点不爽,而眼前这个陌生的妖怪唯独没有叫出它的名字,九命猫就更生气了。   骨子里十分记仇的九命猫于是冲着萤草亮出了爪子,跃跃欲试地摆出了攻击姿态。   但在下一刻,它就感觉身体一轻。   一双柔软的手将它抱了起来。   时雨抱着九命猫,轻轻给它顺着毛,顺便对萤草介绍道:“这是九命猫,妈妈上个月从外面捡回来的小妖怪。”   “九命猫吗,你好啊。”萤草友善地冲猫柔柔一笑,“我是萤草,草木变成的妖怪哦。以前也是被姑获鸟大人照顾长大的。”   九命猫冲着萤草呲了呲牙,正准备开口喷她,却突然感到自己的尾巴被用力揪了一下!   “……知道了喵。”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九命猫气得连颈部的毛都炸了起来!时雨那个坏蛋喵!仗着喵对她的宠爱居然敢做这种事!给喵等着!!   “萤草,你怎么会在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时雨问出了自己很在意的问题。   萤草眨了眨眼,露出有点难过的神情:“大家都在打架,我好害怕。鲤鱼精也不想打架,我们就一起躲在姑获鸟大人这里了……刚才看到时雨不在,我们本来打算去找你呢。”   “鲤鱼精也来了吗?”时雨对萤草的避战倒是毫不意外,这种小妖怪的本性就很柔弱,非常不喜欢也不擅长战斗,让她去参加战斗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是的。她就在屋后的池塘里。”萤草乖乖回答,“刚才外面有妖怪闯进来了,我本来想劝说它们出去的……”   “劝说……”时雨有些无语,萤草未免也天真过头了吧。   “真是笨蛋啊喵!妖怪间的一切都是靠力量决定的喵。反正最后一定打起来了喵。”九命猫一脸嘲讽,“不过看你完全没受伤的样子,说不定意外的挺厉害的喵?”   “哪有哪有!我很弱的。”萤草一开始还有些伤心,被九命猫一说顿时变得害羞起来,连连摆手。   她完全没听出九命猫话中的嘲讽,反倒让九命猫憋得有些内伤了。   “那么鲤鱼精怎么没出来和你一起?”时雨没在意她们之间小小的交锋,转而问道。鲤鱼精绝不是会把朋友抛出去面对危险,自己躲起来的妖怪。   “因为从她住的地方来到这里的路途有点远,她缺水了……刚才差点在泡泡里窒息了呢!”萤草回答,想起自己的好友,她顿时高兴起来,走过来拉住时雨的手,说,“我们去看看她吧!”   “嗯。”时雨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里屋走,顺口说,“这里也不安全,一会你们跟我们一起走吧。”   “去哪里?”萤草有些好奇,“这里不是你的家吗?”   “去森之乡最安全的地方。”时雨回答。   他们路过那一堆失去战斗能力的妖怪时,突然有只长耳妖怪诈尸般坐了起来,枯黄的手抓住了时雨的脚踝。   时雨一惊,下意识用另一只脚踹了过去,但反而被拽得一个踉跄。她马上反应过来,努力维持平衡的同时,双手合十泛起蓝光。   长耳妖怪:“嘿嘿,有人类的气——”   话音未落,时雨只听到身旁萤草一声惊叫,她反射性朝边上一看,只见柔弱的少女妖怪慌慌张张闭着眼睛,抓着自己的巨大蒲公英在空中胡乱一挥——   恰好击打在那妖怪的手臂之上,一阵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第16章   “啊啊啊啊——”长耳妖的惨叫声响彻天际,时雨趁机从它无力握紧的手臂里挣扎出来。   “你这个——!”妖怪充血的红眼珠里满是憎恨,直勾勾地盯着萤草就冲了过来。   “啊啊!!不要过来!”萤草一脸想哭的表情,但却将时雨护在了身后,独自迎了上去。   “啪啪啪啪”如同雨点般精准的攻击不断落在长耳妖怪身上,萤草紧皱着眉,眼中含泪,下手却毫不留情。   并不是没有受伤,但每次在攻击和被攻击的同时,萤草的伤口都会飞速愈合,以至于到了最后,她的脚下是伤痕累累失去意识的妖怪,自身除了衣袖破损了一些,竟是完好无伤。   时雨和山兔他们刚开始还想要帮忙,后来就全程维持了“==”的表情围观萤草的战斗,心中万分无语。   “……萤草,可以停下来了。”眼看萤草挥着蒲公英根本停不下来,时雨不由出声。   “哇!时雨!”听见她的声音,萤草突然回过神来,抛下奄奄一息的对手,泪汪汪地冲着时雨扑了过来。   她将身材娇小的时雨抱紧了怀里,哽咽着说,“我好痛、好害怕啊!为什么大家总是要打架呢!和平相处不好吗?!”   时雨只觉得自己的腰被勒得有些疼,暗想以前也没发现萤草的力气有这么大啊?有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安抚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对你刮目相看了喵!”九命猫傲娇地踱着猫步过来,蹲坐在她们身边,喵了一句,“想做的话,还是能做好的喵!”   九命猫严格遵守着妖怪中强者为尊的法则,因此在这个时候,它才算是正式认可了萤草。   魔蛙看了看倒在地上鼻青脸肿的妖怪,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胜利者,觉得自己三观都有受到了冲击,心神震荡之下,不由喃喃:“现在的小妖怪,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可怕。话说,我平时有得罪她吗……?”   他背上的山兔歪了歪脑袋,柔软的长耳朵一甩,耿直地说出了心里话:“萤草姐姐,有点可怕。”   山兔童稚的话语,让萤草整个人都石化了。   感觉到肩膀处有温热的泪水不住滴落,时雨有些不适应地缩了一下,不由抬起手,用袖子慢慢拭去萤草的眼泪。   她绞尽脑汁地组织着语言,看着萤草说:“萤草,谢谢你。”   萤草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那双澄澈如同天空般的含泪蓝眸距离时雨很近,看起来愈发纯洁干净得一塌糊涂。   “刚才你很害怕吧?但你还是站在我面前,保护了我。”时雨踮起脚,摸了摸萤草的头顶,说,“萤草很温柔,也很勇敢。”   一身绿意的草妖跪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时雨,白皙秀气的脸蛋上渐渐染上了红霞。   “叮,检测到萤草对玩家时雨的亲密度上升20点,目前为80点,请再接再厉。”   时雨无视了耳边传来的提示声,并且觉得这声音很破坏气氛。她拉起萤草的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走吧,我们去看鲤鱼精。”   “嗯。”草妖温驯地由着她动作,站起身来之后跟在她身后走着。   “不过,虽然萤草很温柔,但是这次入侵森之乡的妖怪是敌人,不是同伴。所以跟他们战斗的时候不需要手下留情哦。”时雨牵着萤草的手,只觉得浑身被一股草木香气萦绕着,非常舒服。因此她的语气也比较缓和。   妖怪的成分很杂,有些从人转化、有些从自然界中的事物转化,但更多的,其实是从人们的畏惧中诞生的。   从‘畏’中诞生的低级妖怪,大多数都形状狰狞丑陋,性格狂躁充满攻击性,这类妖怪,死后就会化为虚无。   就如同刚才贸然闯入的几只妖怪,时雨都能分辨出他们身上缠绕着的狂躁漆黑的“畏”。他们被萤草打成那样,都没有消散,只能说明是萤草下意识地手下留情了。   “嗯……是这样吗?”和时雨的亲密度涨了一大截之后,萤草明显更加重视时雨的话了,她有些迟疑地思考着。   “嗯。这些家伙死得越多越好,这样我们的同伴才会更安全。”时雨示意了一下九命猫,它就屁颠屁颠地舔着爪子去补刀了。   跟性格柔弱的萤草不一样,时雨是很有阵营观念的,对待敌人,就是要如同寒冬骤雨般残酷。于情于理,她都不希望森之乡这一方在这次的战斗中败北。要不是她现在还小,实力不足,而且身份敏感,她一早就去帮姑获鸟了,怎么会让妈妈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战场奋斗呢!   萤草的实力有点超乎想象,又有治愈能力又能打。时雨觉得,她有成为大妖怪的潜力!如果让她真正成长起来,说不定在未来可以帮上妈妈还有大天狗他们的忙,成为森之乡的强有力的新任守护者。   不过她的性格确实需要改改,明明这么厉害,之前却还总是被山童漫山遍野追着跑地欺负,怎么想都是性格太柔弱的锅!   听着耳边传来的惨叫声,萤草有些不忍。时雨及时地转移她的注意力:“说起来,萤草你是想让同伴都不打架吗?我有办法哦!”   “真的吗?!”单纯的草妖一脸惊喜和期待地看着她。   “真的。”时雨一本正经地回答,“在他们去打架之前,把他们的精力都消耗掉就行了!”   “怎么消耗?”萤草迷惑了。   “打到刚才那个妖怪那种程度,就可以了。”时雨指了指刚刚被萤草暴揍一顿的妖怪,语气肯定地回答。   “不行的!大家都是我的朋友,我怎么可能打他们呢?”萤草吓得不断摇头。   “为什么不能,你难道不想看到大家都乖乖不打架,快快乐乐一起玩的场景吗?”时雨诱惑道。   萤草还是有点纠结。   擦!这种好像在勾引纯洁羔羊堕落的亢奋感是怎么回事!时雨有点兴奋地眨眨眼,继续诱惑地说:“山童一直在欺负弱小,萤草难道真的不想好好教训他一顿吗?”   萤草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因为最常被山童欺负的受害者就是她了!   “我保证!萤草只要把他们多打几次,大家以后都会乖乖听你的话了!”时雨拍拍胸脯,不负责任地下了保证书——反正挨打的又不是她。   “可是,我做得到吗?”萤草有些不自信地说,“大家都很厉害的……”   “相信我,你比他们都要强!”时雨坚定地说,又转头去看身后一直围观的妖怪们,“你们说对不对?”   大家齐齐点了点头。   妖怪们的肯定似乎给萤草带来了一些信心。她握了握拳,说:“我、我会努力的!”      说服了萤草之后,地上的妖怪已经全部被九命猫解决掉了。   这时,一个漂浮着的泡泡从屋里飘了出来,一只有着漂亮的灿金色鱼尾的漂亮萝莉正不安分地待在泡泡里,充满灵气的黑眼睛左顾右盼的,看起来极为神气。   看见时雨时,她的眼眸一下子亮了起来。飞扑过去将时雨抱住了:“啊哈哈~~时雨,你是来看我的吗??”   抱住时雨的同时,她身上的泡泡就破裂了,身体从空中掉落在时雨身上。   时雨笑眯眯地抱住鲤鱼精,也不嫌弃她浑身的水汽沾湿了自己的衣服,抬手摸摸她漂亮光滑的尾巴。   “叮,检测到鲤鱼精对玩家时雨的亲密度上升1点,目前为91点,请再接再厉。”   这只鲤鱼精还很小,化形也没有多久。她刚刚从普通的鲤鱼化作妖怪的时候,简直像是刚出生的婴儿一般什么都不懂。姑获鸟将她捡回来和时雨作伴的时候,懵懂又乐观的她就将时雨认定为自己的姐姐,而姑获鸟就是妈妈,之后被姑获鸟送走的时候哭得别多厉害了。   “对啊,我是来找你的。”时雨亲昵地用额头撞了一下她的额头,这是她们以前表达亲密的动作,“你怎么一直躲在后面,不出来见我?”   “啊……”鲤鱼精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得,弯起眼眸说,“因为狐狸大叔受伤了,我在照顾他哦!” 第17章   “狐狸大叔?”时雨皱起了眉,眼神严肃起来,“我们森之乡还有狐狸妖怪吗?我只见过狸猫呢。”   “狐狸大叔超级帅气哦!”鲤鱼精兴奋地甩了甩尾巴,虽然稚嫩,但是已经非常美丽的面容上满是天真的笑容。   “我也没见过呢?”萤草眨了眨眼,接道,“如果是很帅气的狐妖的话,应该会很有名的。”   “是外来者?”时雨沉默了一下,抱紧鲤鱼精,说道,“我们去看看。”   他们鱼贯穿过里屋,又透过拉开的纸门走出,来到池边。   明月高悬,一道衣衫褴褛的男子身影正靠躺在池边。   他有半边身子都浸染在池水之中,如同浸润了月光般的银发披散在肩后,正仰头望着天空。   他的脸上带着纹路奇异的狐狸面具,此刻也微微斜在一边,露出大半轮廓分明的俊秀五官,只有一双眼睛还将露未露地埋藏在阴影之中。   山兔抽了抽小巧的鼻子,有些不高兴地跳到了时雨肩上,将小小的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抱怨道:“感觉有点讨厌。”   “是啊,那个家伙身上有股邪气。”魔蛙也紧跟在他们身边,单眼紧紧盯着那道身影,有些戒备。   九命猫玩弄着自己的尾巴,抽空瞥了一眼狐妖,语气兴致缺缺:“气息很弱的样子。”   萤草一般不主动说妖怪坏话,于是保持了沉默。   “狐狸大叔!”只有鲤鱼精,隔得老远就兴奋地叫着他的名字。   “鲤鱼精小姐,你回来了。小生不是说过,不要叫小生大叔……”听见鲤鱼精元气满满的活泼嗓音,男子嘴角扯起一抹柔和的笑意,慢慢回过头来。   “啊呀,是有客人来了吗?”见到时雨他们,狐妖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偏了下头,笑容友好地问道。   时雨不为所动,眼神谨慎地小心观察着他。山兔它们的反应已经很能说明问题,毕竟,狐狸可是很狡猾的一种生物。   “不是呀!是时雨回来了!”鲤鱼精见到他却很高兴,漂亮的大眼笑眯了起来,毫无戒心漂浮过去,说,“我不是和狐狸大叔说过的吗?还要去找姐姐——时雨就是我的姐姐哦!”   “……她看起来可不像是鲤鱼妖怪呢。”狐妖低声呢喃了一句,嘴角的弧度加深,突然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笨蛋,快点回来!”时雨一把将鲤鱼精扯到身后,自己也跟着靠近了一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生是一只狐狸妖怪。”狐妖低声笑着,低头冲时雨作了一揖,宛若人类中的俊秀佳公子,神态之间有着难言的风流之意,“不过,还请不要像鲤鱼小姐一样称呼小生,唤小生为‘妖狐’即可。”   “原来如此,是妖狐大叔啊。”时雨视而不见他有些僵硬的脸,继续问道,“那么,妖狐大叔怎么会出现在我家的池塘里呢?”   “啊,都说了不要叫小生大叔啊……”妖狐有些郁闷地皱了皱脸,模样有些夸张,但看起来倒是没了一开始神秘感觉,“小生是流浪到此地的妖怪,不小心卷入了这里的斗争,所以受了重伤,只好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他微微抬了抬浸在水里的身体,时雨清晰地从他后肩处看见数道深可见骨的漆黑伤痕,那处的衣衫破碎了大半,只剩下丝丝缕缕挂在身上,映衬得背部的伤口更加狰狞恐怖。   “啊!好严重的伤!”萤草惊叫一声,本能般立刻跑过去给他治疗伤口。   时雨并没有制止,只是蹲在一边,有些好奇地旁观着。   “要多感谢鲤鱼精小姐呢。”妖狐冲鲤鱼精点了点头,语气显得十分诚恳,“能让我呆在这里,还为我治疗……小生实在是感激不尽。”   时雨伸出手,轻轻在底下的池水中点了一下。除了妖狐的伤口渗出的乌黑鲜血以外,还有一丝丝纯净的灵气。   “原来如此,难怪鲤鱼精刚才一直没有出现。她在用这池水净化你的伤口。”时雨若有所思的说。   “哈哈哈,不用谢啦。因为狐狸大叔很有趣啊!”鲤鱼精笑嘻嘻地挂在时雨背上,同样探过脑袋看着妖狐背上的伤,庆幸般道,“不过我只会净化,不擅长治疗,还好有萤草在呢!这下狐狸大叔肯定会没事了!”   萤草手中散发着淡绿色的光辉,轻轻触碰着妖狐的伤口,纤细的眉却一直紧皱着,有些焦虑地说:“他背上的伤口带着很厉害的毒,我没办法解开。”   “连萤草都没有办法吗?”时雨有些惊讶,她倒是不怎么担心,或者说,这正好。来历不明又已经是成年形态的妖狐,如果是完全健康的状态,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十分危险。   但他要是保持在虚弱状态,时雨就会安心不少。反正以妖怪的生命力加上萤草的治疗,他也绝不会轻易就死掉。   “是滑头鬼手下一个名叫鸩的鸟妖怪干的。”没治疗时妖狐神情自若,但接受了萤草的治疗之时,妖狐反而开始时不时痛哼起来,似乎那淡淡的温柔的绿色光辉反而令他感到不适。   他动了动手,脸上斜带着的面具滑下,遮住了他此刻脸上的表情,断断续续地说:“失礼了。让几位美丽的少女见到小生这般狼狈的模样。”   时雨有些怀疑地盯着他露出来的下半张脸看,之前看到的样子说要是痛苦,似乎也不像……   “是鸩啊!”魔蛙突然说道,“我听说过这个妖怪!据说他的羽毛落入酒里,喝掉酒的人和妖怪,都会五脏六腑腐烂而死,是个剧毒的妖怪!”   “哇!好可怕!”山兔吓了一跳,再看向妖狐时,水汪汪的红眸里也多了些许的同情,“那你现在一定很痛吧!”   “呵呵,别小看小生哦。”妖狐抖着声音笑了笑,说,“这种程度的话,小生可是完全不放在眼里!”   自见面以来,一直保持着温和态度的妖狐,其谦逊的态度和无害的姿态,终于令妖怪们都放下了戒心。   “喵,虽然很弱,但心灵倒还不算弱小呢喵。”九命猫舔了舔爪子,下了评价。   “呐,时雨。”萤草终于停下了治疗,将妖狐背上的伤口稳定在了一定的程度,虽然还是在流血,至少没有一开始看起来那么恐怖了。她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抬起头看着时雨,恳求地说,“我们把妖狐先生一起带走吧?不能就这样放下不管。”   于是大家都看向了时雨,等待她做出最终的决定。   “嗯……”时雨沉吟了一下,还是没有拒绝,“既然遭到了滑头鬼阵营的妖怪的袭击,那么至少说明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妖怪们之间的战争相对还是比较简单直接的,敌方间谍之类的阴谋诡计可以排除。因为靠鬼蜮伎俩赢得胜利的一方,是不会受到承认的。   “好吧,在你伤好之前,可以暂时收留你一段时间。”时雨走上前,冲着还趴在池边的妖狐伸出了手,“跟我走吧。”   “啊……多么美丽的少女啊!多么温柔的存在啊!小生……感激不尽……”妖狐颤抖着声音,也从袖袍中伸出了手。   但是,不知道是因为面具遮挡了视线,还是伤势实在严重,妖狐的手,与时雨伸出的手交错而过,反而搭在了对方一只不着罗袜的脚踝之上。   “……!”感受到脚踝上传来的热度、貌似那只手还摩挲着蹭了几下,时雨额头顿时青筋暴起,一个转身飞起一脚,踩着妖狐那张脸,将对方踹飞了出去。 第18章   是夜,月色正明,森之乡的喊杀声却渐渐降了下来。滑头鬼一方的势力与森之乡的本土妖怪们之间的战斗,已然分出了胜负。   论总体战力,长期处于安逸环境中的森之乡众妖要略逊一筹,但由于姑获鸟这个擅长群体作战的大杀器的存在,反而是滑头鬼一方的妖怪扑街比较多。   那威风凛凛的飒飒飒之声不绝于耳,不知不觉间已然成为了不少妖怪们心头无法驱散的一片阴影。   然而败者遍体鳞伤扑倒在地,胜者也是精疲力竭,不少小妖怪已经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姑获鸟撑着伞剑,站立在残破的荒凉地面之上,抬首观望着天空中两道身影不知疲倦的战斗。   不论敌我,只要还残存有意识的妖怪们,都在仰望着他们的首领。   漆黑的鸦羽与凄艳的刀光交错,令人眼花缭乱。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场、也是决定最终战果的战斗还未结束了。      “呜,我好困。”山兔困倦地缩在时雨怀里打盹,石榴红的眼眸半睁半闭,脸上带着股浓浓的倦意,“还没到吗?”   “就快了。”时雨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顺手揉弄了下山兔雪白的发间垂落的两只兔耳。那两只粉红的毛茸茸的兔耳敷衍地微微跳了一下,就懒散地任人揉捏。   九命猫扒拉在时雨的右肩,两手的爪子勾着她的衣服,正垂着脑袋昏昏欲睡。   “老夫也受不了……你们能不能自己下来走啊!”魔蛙也发出了有气无力的呻吟。   他们此刻已经离开了姑获鸟和时雨的家,正朝着大天狗的居所而去。   除了时雨、山兔、九命猫之外,魔蛙的背上又多了萤草和鲤鱼精,身后还拖着一只成年的妖狐,已经是严重超载,所以它不仅抱怨连连,连速度也不可避免的下降了许多。   之前还靠着山兔的跳舞给它鼓劲,等到连山兔都没了力气,感到困倦之后,魔蛙也感到有些力竭了。   “魔蛙你好歹也是一只妖怪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用了。”时雨一脸不满地呵斥道,“以前,我和山兔在你背上跑一天你都不会累的!你说,是不是因为后面那只妖狐太重了?!”   “不,载着那家伙的话,倒是不费什么力气……”魔蛙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跟着山兔混久了,它似乎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吐槽的爱好,小声嘀咕着,“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家伙也是个恶女啊!跟小魔王长大的果然也是魔王!”   “说什么的!”时雨毫不客气地拔了魔蛙背上的一株草,在他的惨叫声中理直气壮地道,“你背上总共也就这么点大,连我们都差点挤不下,鲤鱼精都是自己用气泡飘在一边的,还怎么可能容得下妖狐!”   “那个……时雨。”萤草就挨着时雨坐在她身后,双手怀抱着时雨小小的身体,白皙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羞涩和不安。   她细声细气地提议:“我可以自己下去走路的。让妖狐先生上来休息一会吧,我刚才看到他的伤口又裂开了……”   此时的妖狐,正被固定在一块木板上,木板上延伸出的一根绳子,则是挂在了魔蛙粗壮的脖颈上,被它拖着往前滑动。如此别出心裁的赶路方式,让妖狐的面容颇为惨淡。不但维持不了自己英俊潇洒的形象,而且连伤势也加重了不少。   “呃、呃!不用!美丽又善良的萤草小姐,感谢你的好意,但怎么能让柔弱的少女为了小生而受苦呢!”原本看起来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的妖狐,一听见萤草的求情,顿时精神起来,柔声地说,“小生完全没事!请安心吧!”   “啊哈哈,对呀,狐狸大叔肯定也觉得很有趣吧!”鲤鱼精笑嘻嘻地在气泡里飘来荡去,因为年幼而显得相对圆润的漆黑大眼里满是好奇和羡慕,“我也好像这样玩一下!时雨小气!”   随着魔蛙一蹦一跳的前进,那块木板也歪歪扭扭地在地上爬行,时不时因为石子或者裸露的树根而上下蹦跳,看起来很是刺激。   “萤草,妖狐大叔自己都说了没事了,你就别瞎担心了。”时雨目不斜视,直视前方,“我可是很辛苦才想到这个主意的,而且还为了他拆掉了家里的门板——等会妈妈回来了我肯定要挨骂。”   ……才怪咧!   时雨相信一旦自己把事情原委讲清楚,姑获鸟教训的一定不是自己,而是那只做出了糟糕行为的妖狐大叔!至少也会把他打到四分之三死!不,直接打死也有可能啊!姑获鸟妈妈对于觊觎自家孩子的妖怪一向都是毫不留情的!   话说这家伙是不是对少女形态的妖怪有着特殊癖好啊!一路上对萤草、鲤鱼精和自己都是热情得不得了,就算被时雨故意整治了也似乎毫无怨言,跟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还挺开心的——但是,他基本上就不会和九命猫与魔蛙搭话。   而且一口一个美丽的少女什么的……肉麻死了。   时雨撇撇嘴,她本来已经改变主意,打算把这家伙一脚踢开。但是架不住这只厚脸皮的妖怪死缠烂打,再加上鲤鱼精和萤草的不断哀求……算了,反正她要去的地方也是大天狗的地盘,等到那家伙回来了,自然会对外来的妖狐做出处置。   “……我看到屋顶了!”时雨一边思索着一边看着路,突然眼眸一亮,开心地叫了起来,“魔蛙,加快速度了!我们要到了!”   “哦哦!真的啊!”蛙先生顿时兴奋起来,已经疲倦的身体又升起一股力量,飞快地跳了过去。   急速的颠簸之中,时雨和山兔都是习以为常,九命猫和萤草抓紧了时雨,鲤鱼精则是毫无压力地飘在他们身边,一脸羡慕加跃跃欲试地关注着连带木板一起在空中飞舞的某狐……   魔蛙的脚步终于停下之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正是大天狗那栋在妖怪之中显得格外精致典雅的宅邸。   “哇~好漂亮~在闪闪发光呢!”山兔一见之下,连困意都不翼而飞,眼眸兴奋得发亮。   萤草和鲤鱼精也是啧啧称奇。   “切,又回到讨厌的地方了。”九命猫的反应却与她们截然相反。   只有魔蛙注意到了大门两侧的天狗雕像,它有些崩溃:“等等、时雨你说的比家里更安全的地方,就是这里……难道这里是?!”   “对,这里是大天狗的地盘。”时雨爽快地回答了。   魔蛙顿时石化。   “……咦?咦咦咦??”萤草手里的草梗掉在了地上。   山兔惊得耳朵都立了起来,鲤鱼精傻傻地左顾右盼搞不定状况。   除了早已经知道的九命猫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自行从木板上挣脱出来,正在缓缓整理衣服的妖狐最快反应了过来。   “嗯~?”他悠然低吟了一声,声音低得叫人耳膜发麻,面具下露出的半张俊脸上,竟没有多少惧怕,反而翘起了嘴角,“大天狗……么?不知与时雨小姐是何种关系呢?” 第19章   “我和大天狗的关系?”时雨顶着周围一圈好奇的眼神,认真思索了一下,回答,“……大概就是相看两厌的关系吧。”   “诶~?”   没理会妖怪们满脸毫不掩饰的失望表情,时雨推开门,将他们带进了屋里:“好了好了,今天累死了!我们先去写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吧~大天狗这里有热乎乎的温泉哦!”   “哇!温泉!就是河童先生说过的那种,热乎乎的池塘吗?”鲤鱼精第一个欢呼起来,欢腾地在屋里飘来荡去,小脑袋不时环顾四周,“在哪里?在哪里!我也需要补水啦!”   萤草和山兔的神情都有些茫然,而九命猫这时已经开始蹑手蹑脚地后退试图逃跑,它的肉垫踩在光滑的地板上悄然无声,动作也灵活得要命。   “别想跑。”就在九命猫以为自己可以逃出生天的时候,一双熟悉的手臂将它环住抱了起来,“你身上也脏死了,都是血,过来一起洗!”   “喵不要!放开喵!!”九命猫惨叫着挣扎不断,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喵讨厌水!不要洗澡喵!!”   然而即使是这种情况下,它也没有伸出埋藏在肉垫里利爪。   “我们女孩子先洗,蛙先生,就麻烦你和妖狐大叔一起在外面等一会吧。”时雨一边按住九命猫,一边拿过萤草肩上的包裹。   这次是从家里回来的,她自然是做足了准备,将自己的日常洗漱用品都带了过来,总算不会再出现洗完澡没衣服穿的窘境了。萤草他们以前都在姑获鸟家住过,所以也将自己的东西一并带来了。   妖狐停下打量屋内构造的目光,骤地转身面对时雨。他微微摇了摇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折扇,柔声道:“各位小姐请安心沐浴,小生绝对会守护你们的安全。”   时雨漠然地看了看他身后不断摇摆的深青色狐尾,尾巴尖那一块颜色稍浅的蓝色晃眼的很,扭来扭去好不风骚。   “你的伤已经好了?”时雨的视线落在他俨然完好无损的衣物上,明明路上根本没时间给他换衣服,幻觉么……?   “多亏萤草小姐的帮助。”妖狐合掌微笑,唇边的弧度加深了一些,“虽尚有余毒未清,但行动依然无碍。”   恢复的好快!时雨吃了一惊,情绪莫名有些紧绷起来。明明这家伙一路上都表现的很好欺负,对自己等人也都很友好,但为什么一听到他快要痊愈的消息,心底总觉得有些不安呢?   时雨再次打开脑海中的游戏面板查看,妖狐的亲密度已经高达60。   这对一只刚遇见不久的妖怪来说,已经是个高得可怕的数字了。虽然时雨并不想攻略这只奇奇怪怪还感觉有点变态的狐狸,所以关闭了针对他的亲密度提示音,但亲密度的存在可以给她提供判断妖狐有无敌意的依据。   就目前来说,他应该是友非敌,但心头始终徘徊的若有似无的危机感又是怎么回事……?   注意到时雨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在他的衣物之上,妖狐敏感地摇了下尾巴,有些讨好般地解释道:“这是幻术,我们妖狐一族最擅长的法术便是幻术。小生原本也不愿使用,但在诸位小姐们面前衣衫不整,实在是过于失礼,还请谅解。”   俊秀的妖狐微微俯首,唇角微抿,深青色的羽织优雅地随着他的动作荡开。他的言语之间,对女性的尊重和关怀似乎完全发自肺腑。   ……时雨觉得这家伙以前一定是个惯会把妹的花花公子,但不可避免地,心中刚刚升起的戒心又消退了一些。   “那就麻烦你了。”时雨冲他点了点头,“虽然我觉得这里应该不可能会有妖怪袭击,但以防万一,也请你多加小心。”   “理应如此。”妖狐不假思索地应承了下来,望着时雨说话时,语气里饱含着微妙的笑意,“时雨小姐虽然年纪尚幼,但处事的魄力,就连小生也自愧不如呢。”   明明是娇小的身影,明明是稚嫩的容颜,明明还披着不合身的男子和服,明明只是个人类,但却自然而然地在这群性格各异的妖怪们当中,占据了领导者的地位。   虽然以往总是偏爱娇柔纤细的少女,但妖狐此刻却着了魔般地认为,那张年幼可爱的白嫩面容上闪耀着的充满自信和魄力的光辉,更加令人目眩神迷。   啊,她能否感觉到呢?小生发自内心的满腔爱意……她是否会是小生的命定之人呢?   “你过誉了。”时雨对他的赞美不以为意,“只不过我身边的这些家伙,太过靠不住了而已。”   好歹也是魂穿的,她又不是真的小女孩,自然会比几个刚刚从幼崽状态脱离的小妖怪成熟得多。   于是,拽着不情不愿的九命猫,懵懵懂懂的萤草和山兔,以及迫不及待的鲤鱼精,时雨又回到了自己最初仓促离开的那片露天温泉。   鲤鱼精一进去就如鱼得水,欢快地投入了水池,萤草乖巧地按照时雨的指示解开衣带,山兔朝着时雨撒娇地张开手,九命猫抵死不从……就在浴室一片欢腾的时候,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寒传遍了时雨的全身。   原本已经脱下外层和服的萤草,又情不自禁忍不住地用衣服将自己裹紧,神色不安又疑惑地朝着时雨望去。   时雨沉着脸环顾一周,并没有什么发现,但那股如有实质的炙热视线却如影随形,让人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联想起刚才某狐口称的幻术……   “妖!狐!!给我滚出来!!”   室内一片寂静。   九命猫舔了舔爪子,突然从时雨手中挣脱,对着空气一阵张牙舞爪。   “啊啊痛痛痛!不要抓小生的脸——”原本虚无的空气中一阵浮动,一道深青色身影突兀地出现了。   妖狐两手护住自己的脸,并不反抗。一边狼狈地躲开九命猫的猫爪,一边好声好气地对着时雨解释:“时雨小姐,请务必要听小生解释……小生只是想要就近守护美丽柔弱的少啊啊啊啊!!”   一道星光凝聚出的飞鸟将他打飞了出去。   时雨一边凝聚着下一道星光,一边冲着身后的妖怪们一挥手,不容置疑地道,“上!揍他!!”      蛙先生窝在浴室门前的走廊,巨大的单眼半睁半闭地,显然是昏昏欲睡。但它可不敢忘记时雨的嘱托,眼球的余光一直紧紧盯着靠墙坐着的妖狐。   突然,蛙先生发现墙边那道身影渐渐模糊起来,最后竟消散在了空气中!它顿时大吃一惊,从地上跳了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的那扇门里传来时雨的怒喝,随即就是一阵惨无人道的殴打和惨叫声。   蛙先生认出了那是妖狐的声音。正一头雾水的时候,门被拉开,一坨已经看不清原样的东西被丢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时雨阴森森的嗓音:“蛙先生,下一次要是再让这家伙到处乱跑,就让你也享受一下这个变态的待遇哦!”   门砰地一声被重重拉上,蛙先生打了个冷颤,低头一看,啊……这个脸已经肿成猪头的家伙……难道是那位妖狐先生吗?      解决了某个变态之后,时雨她们很愉快地泡了会温泉。原本有些承受不住水温的时雨只要一觉得受不了,就让萤草刷一个治疗,马上就恢复到最舒服的状态。   将昏迷状态中的某变态继续扔给魔蛙看管,时雨带着伙伴们来到自己住的客房,大家一起欢快地打起了地铺。   鲤鱼精本来应该睡在外面的池塘或者温泉里,但她死活不肯和大家分开睡。时雨只好在房间的角落放了一个水盆,将蜷缩起来的小小萝莉安置进去。   因为已经在睡前将某个隐患打成重伤的缘故,时雨睡得很安心。众多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她身边,既热闹、又温暖,有种很怀念的感觉……   睡眠越来越深,意识仿佛沉溺于深海。朦胧之间,时雨本能地感觉到有股异样的气息在不断靠近,那气息最终缠绕在她颈间,啊,和山兔、萤草她们完全不同,炙热得如同岩浆,给人带来一种仿佛要被焚烧殆尽的错觉……有点,讨厌啊!   身下的少女在睡梦中也皱起眉头,花朵般娇嫩的唇微微动着,发出几声含糊的梦呓。   “该不会连睡梦中也在呵斥小生吧?”黑暗之中,一双狭长的狐眼好笑地眯起。早已摘下面具的妖狐,在无人清醒的房间内,终于绽放了忍耐已久的艳丽笑容。   他单膝跪地,伸出双臂,将床铺上的女孩纳入怀中,一只手附上她紧皱的眉:“但无论是逞强的倔强、还是强自忍耐恐惧的可爱表情,小生都是百看不厌呐……果然,你就是小生的命定之人吗?”   狐尾难耐地缠上女孩纤细的小腿,妖狐唇边的微笑扩大成诡异的弧度,他将脸颊贴近少女的额头,顺势在她额头落下一吻,认真道:“睡吧,就这样,永远陪在小生身边吧……”   他抱着时雨,行动自如地走出了这栋宅邸。自始至终,除了他以外的妖怪,都还在逼真的幻觉中昏昏沉沉。即使是强打精神守夜的魔蛙与生性敏感的九命猫,对他的举动也没有半点察觉。   妖狐的幻觉……可不是那么容易察觉的东西。先前故意泄露的破绽,不过也是为了更深刻地感受爱人的性格罢了……   妖狐步履轻快,甚至开始觉得,倒霉地被卷入这片完全不相干的战场,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了。也许,这就是命运注定,要让他在此处遇见自己的命定爱人?   “……喂。”清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回响的时候,妖狐甚至完全不认为这是呼唤自己的声音。   直到怀中的时雨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消失无踪,妖狐才突然从美梦中清醒。   “哦呀,先前的战斗中,突然停顿也是因为这个小女孩吧?”肩披银狼皮毛,一身大红和服的男妖悠然地蹲在妖狐身后不远处的地方,手里拎着的,正是睡得人事不知的时雨。   他很是恶趣味地捏捏人家小女孩的脸蛋,笑着说:“到底是你什么人呢……?”   他说话的对象,自然不是妖狐。   一身雪白狩衣,如同披着月神的光辉般临空而立的大妖怪对他话语里的调笑听而不闻。在月光折射下显得越发冰冷的浅蓝色眼眸在那道娇小身影上一扫而过,唇角逸出低不可闻的叹息:“……那个笨蛋。”   “滑头鬼……大天狗……”妖狐认出了面前的两只妖怪,抢走了他的爱人的这两只妖怪,正是开启这战场的两方势力的主人。   但,那又怎么样?   眼眸泛起猩红的血色,面具滑落,露出底下那张完全妖化的苍白面容,血色的纹路攀爬在两侧的眼角,宛若血泪。   完全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妖狐,孤身一妖对两位大妖怪发出了堪称疯狂的挑衅:“把小生的爱人……还回来!!!!” 第20章   时雨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表情是很懵逼的。   咦?她什么时候回到了家里?萤草呢?山兔呢?还有那只狡猾的狐狸……   大脑晕晕沉沉的,身体也像是许久没有运动般地反应迟钝,时雨有些茫然地看着姑获鸟推开门走进来,又激动地冲过来将她抱住。   “……妈妈?”   解下斗笠之后,显露出的那张苍白而美艳的面容上,时而流露出要落泪般的释然喜悦,时而又如同地狱修罗般凶厉,冰凉刺骨的煞气伴随着姑获鸟有些失控的妖气在室内盘旋弥漫。   在那之后时雨开始了漫长的修养时间。   姑获鸟将她看管得紧紧的,照顾得无微不至。她就像是产期前后的母兽,守护在自己的幼崽身旁,对除此之外的一切生物都抱有狂暴的攻击性。   就连大天狗来了几次,都被她给怼了回去。   时雨也是过了好几个月之后,才从她的口中,断断续续地知道了当初发生的事情。   大天狗与滑头鬼大战了一天一夜,结果是两败俱伤、不分胜负。滑头鬼在酣畅淋漓的战斗过后,完全认可了敌方这位妖怪之主,爽快地停止了对森之乡的征伐,同时与大天狗立下约定,百年之后再分胜负。   毕竟不论是大天狗,还是滑头鬼,对于寿命极为悠长的他们来说,此时还远远没有到达自己力量最巅峰的时刻。   当他们暂时休战过后,生性豪爽的滑头鬼自来熟地准备去刚结识的友人家中作客,结果就在半途撞见了刚得手的那只狐妖……   结果不言而喻。   根据姑获鸟的说法,时雨之所以感到身体虚弱,需要长时间的修养,也是因为妖狐当初在她身上下了咒,妖气侵蚀了身体的缘故。   如果不是那夜大天狗和滑头鬼恰巧的搭救,她的身体很可能就会在妖狐的咒术下慢慢失去生机,被他带走,从此成为他手中一具苍白的人形傀儡。   “啊……那家伙果然还是有问题啊!”时雨有点后怕,又有点郁闷,她曾经多次兴起对妖狐的警惕之心,却又一次次在对方狡猾的伪装下消退。   果然自己还是太嫩了啊。   但是,这其中亲密度面板的显示也对她造成了不小的误导。   时雨纳闷地打开面板,就见到半透明的面板之上,明晃晃挂着的妖狐高达一百点的亲密度。   虽然不知道这离谱的数值是怎么涨上去的——时雨印象里她压根没和妖狐有多少交流,除了揍了他两顿。但照理说,这种程度的亲密度之下,妖狐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她痛下杀手,但他偏偏就是这么做了。   时雨沉思半晌,突然打了个冷颤。等等……她揍他,反而涨亲密,那么反过来说,他对她表现好感的方式,就是杀了她?!   ……卧槽这么一想就觉得很合理啊!这只狐狸的三观和正常人是相反的吗?!果然不愧是变态!涨姿势了!!   时雨的眼眸眯起,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没有趁着妖狐重伤的时候直接把他给拍死。她偏了偏头,问道:“妈妈,那只妖狐死掉了吗?”   “……没有。大天狗大人一时疏忽,让那只该死的狐妖用秘术逃走了。”姑获鸟眉头紧皱,似乎担心时雨会害怕,她一挥羽翼将时雨连人带被子裹进怀里,柔声安着道,“别怕,妈妈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呵呵,似乎找到姑获鸟最近一直在怼大天狗的原因了呢。话说最开始的时候,姑获鸟离开前也是将时雨托付给大天狗的。   不过,实际上会出事的一大部分原因也是时雨自己跑下山找山兔他们才惹出来的。这么一想,时雨不由对承担怒气的大天狗有点心虚。   那家伙表面上看起来一声不吭,实际上可高傲。上次过来的时候被姑获鸟不冷不热地呛了一顿,居然也没生气,该不会也以为是自己的责任吧?   不管时雨心里怎么想,她现在还是个病号,所以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乖乖地被压着养身体。   但姑获鸟他们毕竟是妖怪,对于如何治疗被妖气伤害身体的时雨,也有些苦手。萤草蝴蝶精等妖怪的治愈能力,也同样对实际上没有受伤的时雨毫无效果。   一晃眼五六个月过去,时雨还是那副病歪歪的模样,一点也没有小时候活力满满的样子。妖狐的妖力就如同他本人一样,执着而热烈地纠缠在她身上,宛若附骨之疽,无论如何也不肯消退。   姑获鸟已经很久没有从外面捡幼崽回来了,也越来越沉默,原本对时雨寸步不离的她,为了寻找治愈时雨的方法,开始隔三差五地往外跑。   时雨倒是有些习惯了,实际上她觉得除了身体有些虚弱以外,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不适之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里原本就有的灵力在守护她的关系。   这夜,时雨照例在姑获鸟的守护下安眠,但以往总是一夜无梦的她,这次却是做了一个不太想回忆的梦:一片绿意的草原上,有一只青狐在草丛翻滚着。深色的皮毛让它在日光下格外的显眼,它神气活现地在玩耍着,突然发现了一株未开放的花苞。   似乎是被那花苞鲜嫩的颜色迷住了,小狐狸目不转睛地盯着它……不再玩耍,而是一直盯着它……从白天到黑夜,一天又一天,不论刮风还是下雨……它不再做任何事,耐心地等待着花苞的绽放,一双闪着荧光的狐眼,一直盯着……!   突然感觉那双眼睛朝着自己看了过来,时雨一惊,骤地清醒过来。   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时雨一边喘着气,一边从床上坐起来,脸色有些发青——妖狐那个混蛋!变态!贱人!!有机会一定要宰了他!!   此刻还是深夜,时雨环顾四周,却发现姑获鸟不在身边。   这个发现,才让她真正有些不安了起来。   “……妈妈?”   良久无人回应。   庭外的月色透过薄薄的纸门,洒落地落在床铺前方。   时雨此时并不太想继续躺下去睡,也不想一个人呆在紧闭的房间内,于是扯过一件外袍披在肩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也许是心境的缘故,时雨总觉得今夜的月色格外凄迷。   清风吹拂,将庭院内唯一的一株樱花树吹得簌簌而动。   飘摇而下的樱花遮挡了时雨的视线,她随意瞥过去一眼,却突然睁大了眼眸。   樱花树枝上,正靠坐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他穿着颜色热烈的朱红和服,肩披着华贵的银狼皮毛,手里捏着酒盘,正在悠闲地饮酒。   也许是因为他的气场太过张扬霸烈,堂堂皇皇,时雨竟也不觉得害怕,而是好奇地走了过去。   这妖怪于是低垂着眼眸望着她,唇角微翘,顿时有种说不出的洒然风流。他将酒递过来,声线低沉而动听:“……能饮酒么?” 第21章   深更半夜,一个成年男妖出现在家中的庭院,并递来了酒和邀请……   鬼才会同意咧!   时雨嘴角抽搐了一下,之前那些伤悲感秋、连自己也理不清的思绪都不知道抛飞到哪去了。   “你是谁?”她一手按着外袍,抬头仰望着他,表情有些紧绷。明明有些危险的处境,但心中竟然丝毫提不起警戒之意,为什么?   “啊,被拒绝了呢。”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妖怪于是重新将酒碟倾向自己,仰头灌了下去。   “……喂!”时雨对他的自说自话相当不满。   ……算了,这种奇怪的家伙本来就不能过多理会才对。   她后退一步,准备回去,但还没转身,就感觉到背部靠上了一个温热的物体——   ……什么时候?!   “我,不叫喂。”一只冰凉的手挑起了她的下巴,时雨有些反应不及地愣了愣,就看到一张放大的俊脸凑了过来,含笑的金眸与她的眼眸相对,“我……是滑头鬼。奴良组百鬼夜行的总大将哦。”   “叮,检测到滑头鬼对玩家时雨的亲密度上升5点,目前为15点,请再接再厉。”   时雨瞄了眼亲密度面板,滑头鬼的等级标志为金光闪闪的SSR,她皱了皱眉,随手将滑头鬼的游戏提示音屏蔽了。   “离我远点!”她毫不客气地将滑头鬼的手打开,往后退了几大步,重新与他拉开了距离,手掌间已然凝聚起蠢动的星光。   “呼,果然还是无法理解。”滑头鬼也不生气,只是将两手重新收入宽大的袖袍,有些懒散地歪头打量着时雨。   他和服的领口松散无比,敞开着露出大片紧致结实的胸膛,甚至还能看到腹部缠绕的雪白绷带。   “滑头鬼……我知道你。”时雨深吸了口气,露出严肃认真的表情,“我听说过你与大天狗定下的约定。所以……出现在我面前的你,应该不是敌人,是吗?”   滑头鬼抄手而立,凝视时雨一会,突然冲她笑了起来。   他不笑的时候,英俊的五官显得霸气而冷漠,但那双锋芒毕露的璀璨金眸狡猾地弯起时,那眉宇间若隐若现的一丝邪气,却叫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他虽然没说话,时雨却从他的神情中猜到了答案,于是轻轻松了口气,语气立马变得恶劣起来:“那么,你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滑头鬼笑眯眯地,似乎全然没听见时雨刻意咬着重音发出的质疑,“只是来看看,当初我救下的小女孩如今是否安好了而已。”   “是你救了我?”时雨闻言有些困惑,“可是,姑获鸟妈妈并没有怎么和我提到你。”   “我可是滑头鬼啊。”滑头鬼意味不明地微笑着,眼眸闪烁着非凡的神采,“母亲出于保护女儿的心态,将我隐瞒起来,对此我感到很理解。”   “为什么?”时雨有些好奇,就这一小段时间的相处来说,滑头鬼看起来并不是什么特别邪恶的妖怪。而且这家伙现在的表情也很奇怪啊?怎么还很得意的样子……   “大概是怕你迷上我吧。”他一脸理所当然地这么说道。   “……”   时雨觉得已经跟这个妖怪无话可说了。   “怎么了,不相信吗?”滑头鬼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肆意慵懒的弧度,神情突然变得有些不怀好意。   时雨才一眨眼的工夫,就感觉眼前这个大妖怪又神出鬼没地消失了。   下一秒,她就感觉身体一轻,被人掐着腰抱了起来。滑头鬼用一种不怎么标准的抱小孩的方式抱着她,让她坐在了他的右臂上。   “喂!你做什么啊!”时雨愤怒地在他怀里蹬着腿,试图重新跳下去。   “别闹了。”滑头鬼的语气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样子特别气人。他伸手将时雨差点滑下去的外袍给她重新披好,又有些嫌弃般地道,“放心好了,我对你这种还没发育的小女孩半点兴趣也没有……我喜欢的类型是已经完全绽放的艳丽之花。”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啊!”被姑获鸟这么抱住的时候,时雨只觉得温暖又有安全感;但是同样的姿势下被不相熟的男性妖怪抱住之后,时雨整个人都不好了。   “带你出去玩,去不去?”滑头鬼轻而易举用一只手制住了时雨的反抗,低头凑近她,脸上带着狡猾的笑容。   “……去哪里?”时雨顿时被他的提议诱惑了。自从她那次醒来之后,可是一直被姑获鸟驹在家里,哪哪都不准去,连山兔萤草她们的面都很少见到了。说不无聊是假的,但是,眼前的这个不正经妖怪,真的值得信任吗……   “放心吧。”滑头鬼似乎看出她的担忧,笑容微收,眼神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承诺道,“一定将你平安送回来。用我滑头鬼奴良滑瓢的名义保证。”   在那双认真起来的金色瞳眸面前,时雨莫名感到一阵奇异的压迫力。也不知道怎么的,糊里糊涂地就将自己的信任交付出去。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滑头鬼抱着跳到屋外去了。   “妈妈回来了怎么办?”时雨问。   “放心吧。”滑头鬼轻笑着,悄无声息地开始奔走。路过山径拐角的时候,与一道坐在树上的黑影交错而过。   他那双在黑夜中尤为显眼锐利的眼眸斜瞥过去,与一双颜色清浅的眼眸对视了一瞬。   注意到他没有阻拦的念头,滑头鬼唇角微勾,肆意的笑声从嘴角传出:“有个家伙会帮你解决好的。”   直到他们离开了刚才那个地方,时雨才在滑头鬼的怀里开口说:“刚才的是大天狗吗?”   “大天狗?”奴良滑瓢有些惊讶。以他的速度来说,时雨是不可能在黑夜里看到毫无动作坐在那里的大天狗才对,毕竟她只是个人类。   “嗯……感觉就是他。”时雨有些犹豫地说,“不对吗?”   也许是相处久了,她确实对大天狗的气息有着感应,即使刚才眼睛没有看见,但却依旧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但是如果他在,为什么没有叫住她?是觉得没有必要……?时雨隐约有种做了坏事被家长抓包的不安感。   “不,你猜对了。”滑头鬼望了眼怀里神情有些不安的小女孩,不禁深深觉得有趣起来。不论是大天狗的反应,还是时雨的反应……   “他为什么会在那里啊?”时雨有些苦恼地问,声音低得像是喃喃自语。深更半夜,不窝在他的老巢里,跑到这种地方做什么?大妖怪都喜欢晚上不睡觉么?   话说,他应该不会跟妈妈告状吧……   “哈。”从喉咙里发出一阵短促的笑音,滑头鬼表情有些促狭地望着时雨,说,“他可是一直都在啊——自姑获鸟离开那时起。”   自姑获鸟离开那时起。   离开那时起。   那时。   起……   “诶诶诶诶?!!”这消息太过震撼,时雨过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顿时一阵惊叫。不可能吧,没可能啊,果然有哪里不对吧??半夜不睡觉代替姑获鸟守护她什么的啊啊啊啊啊这什么鬼这不符合大天狗的人设啊!她一定是还没睡醒吧?!!   怀中的稚嫩少女那一脸震惊到快要吐魂的表情逗得滑头鬼闷笑不已,他忍不住有些亲昵地戳了戳小姑娘光洁的额头,低声道:“从来都没发现吗?你可是一直被好好保护着呢,森之乡的小公主殿下。”   “噫~什么小公主啊。”时雨对这个称呼很是嫌弃,说得她很难伺候似得。而且她到现在还是不太相信滑头鬼的话……该不会是这只滑头鬼随口说出来耍她的?也很有可能啊!   怀抱里的小女孩鲜活的神情动作,与那时候全然不同。滑头鬼不禁又想起了那个让他印象极为深刻的场景:   妖狐的狂风刃卷被同属性且更为强大的大天狗完克,在滑头鬼压根没有出手的情况下,就被大天狗的羽刃暴风刮得遍体鳞伤。他的妖血四处溅射,看起来极为凄惨,连狂风都因此染上了猩红的血色。但即使这样,他的神色依旧毫无动摇,拼尽全力释放出的幻术,甚至连滑头鬼都有片刻的失神。   只差一点,怀中的小姑娘就会被面露狂热的妖狐重新夺走。   他手上的血甚至已经在小女孩白皙的面容上沾染出血痕,那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狂热迷恋的扭曲表情还历历在目,也因此,在那极度的狂喜之后的巨大失望,从而演变出的那种刻骨的憎恶,才更加震撼人心。   奴良滑瓢从未见过那般强烈的感情,他也从未想到过,妖怪竟然会因为那样极端的情感,而爆发出连他都感到震惊的力量。   望着此刻还一无所知的小女孩,奴良滑瓢也不禁有些叹息。   第22章   距离森之乡山脚不远处的一处荒地上,不知何时搭建起一座巨大的营帐。   巨大的畏字符号印刻在白色的帆布之上,四周灯火通明,酒气飘逸,吵闹喧哗声不绝于耳。   时雨坐在滑头鬼的臂弯里,一只手抓着他的衣领,一面好奇地探出头去观望着。   奴良滑瓢神色悠闲地朝入口的地方过去。   因为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很快就被守门的两个妖怪发现了。   “总大将!是总大将回来了!”一头红色皮肤的鬼挥舞着手中的长矛大叫着,很快引来了其他妖怪们的注意。   滑头鬼简单应了一声,抱着时雨跨进了大门。   那一瞬间,众多妖怪看过来的目光让时雨的身体都紧绷了起来。   “总大将,您终于回来了!”一位穿着白蓝和服的女子最先迎了上来。她穿着一身纯白的和服,靠近头顶的发色是如冰雪般的透彻的蓝色,那双有些妖异的暗黄眼眸中,满载着纯粹的喜悦。   她的靠近,带来一阵冰寒的气流,让时雨有些难受地缩了缩身体。   “啊。”滑头鬼看了她一眼,用袖袍遮住时雨的身体,身形一闪,眨眼间已然出现在总大将专用的座位上。   他盘腿做好,顺便将时雨拎出来放在身边,伸手一招,身旁便有一个美貌的狸妖恭敬地为他面前的空酒碗中倾倒美酒。   “酒宴——开场了!”奴良滑瓢举起酒碗,一瞬间,原本喧闹的场地安静下来,所有的妖怪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的首领。   滑头鬼神情从容自若,他姿态豪迈地将酒一饮而尽之后,大笑着说:“奴良组的百鬼们,今夜也开始纵情狂欢吧——!”   “哦哦哦!!!”座下一瞬间响起无数应和的欢呼声,排山倒海宛如海啸一般,妖怪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喝酒嬉闹着,再无拘束之情。   这毫无紧张感的松散情境让时雨看得有些发愣……和想象中奴良组的百鬼夜行,差的未免也太大了吧!   “总大将,这位小姑娘是?”通常而言,酒宴之中的座位,也是很有讲究的。   坐在距离首领越近的地方,也代表着地位更高。   此刻发言的,正是坐在滑头鬼左侧的一只带着滑稽人脸面具的妖怪。他周身的气场十分平和,但滂湃的妖力却也彰显着他的不容小觑。   “狒狒啊。”滑头鬼瞥了他一眼,举起重新灌满的朱红酒碗,笑着说,“是我今夜邀请的客人哦。”   时雨坐在他身边,也顺带享受到了众妖瞩目的待遇。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后来也渐渐平静下来,甚至开始瞪大眼睛一个个回望着那些妖怪。   有趣的是,有些小妖怪与她的目光接触时,反而受到惊吓地跑走了。   “哈哈。”时雨一时大乐,没想到滑头鬼的阵营中也有这种胆小的小妖怪。   “总大将。”一只尺寸迷你,站起来跟奴良坐起来一样高的鸦天狗突然出声,眼神严肃地望着时雨,说道,“这个气息,不是人类吗?”   “啊,没错。”奴良滑瓢一碗接着一碗地喝酒,眼神微醺,却理所当然般地道,“有什么问题吗?”   “……不,既然是总大将你的意愿。”鸦天狗很轻易就低头了。   “不过,没想到竟然邀请人类来我们奴良组做客,而且还是这种小女孩。”一个妖怪接口道,“真不愧是总大将呢,总是做些超乎常理的事情。”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刚才那个一身冰冷的女妖怪似乎对时雨很好奇,她用长长的雪白袖子轻轻捂着嘴,凑到了时雨的身边问。   “我叫做时雨。”时雨看了看她,发现她微长的冰蓝刘海遮掩下的面容其实十分精致秀丽,眼神也很柔和,顿时心生好感,并不避讳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号。同时因为她的靠近,时雨又开始感到一阵寒冷,不自觉地往滑头鬼的方向靠了靠,抱怨地说,“你身边好冷哦!”   “哈哈,因为我是雪女啊。”雪女轻笑着捂着唇,神情有一瞬间的黯淡,但很快就恢复过来。   也许是妖怪之间的规矩,与她聊了一会之后,雪女又重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   过了一会,时雨就觉得有些无聊起来。她的视线在周围一大票奇形怪状的妖怪们之间扫过,觉得能看的总共也没有几个,心中顿时有些谜样的自豪——论颜值的话是森之乡完胜了。   不过,她又抬起头看了看滑头鬼的脸,不得不承认这家伙长得确实还算不错。也许是饮酒过多的缘故,奴良滑瓢现在的脸色有些泛红,淡色的唇也泛着润泽的水光,看起来又和之前有些不同。   但让时雨有些愣神的,却是他现在的眼神——他望着底下忘情地玩闹着的妖怪们,神色间有种异样的安宁。   那种平静而安逸的神色,让时雨禁不住联想到了姑获鸟。她有时看着时雨,也会流露出相似的神情。   滑头鬼自从带她来到这里之后,几乎不再对她说话,也不跟其他手下说什么,只管自顾自地喝酒。   但时雨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正是因为有他的存在,底下的妖怪们才会如此放松地喝酒玩闹,甚至就地呼呼大睡,全然不担心可能遇到的危险。      等到酒宴散场,他抱着她送她回去的时候,时雨的心情异常的软乎,甚至感到有一丝不舍。   “喂,滑头鬼。”他抱着她在夜间的山林疾驰,用长长的袖袍为她遮去了迎面的寒风时,时雨抓着他的衣领,低声说。   “何事?”奴良滑瓢不紧不慢地回应。   “你手下的那些妖怪们,对你而言是什么?”时雨问道,她的脑海中一再出现滑头鬼那时的神情,那场景似乎已经深深印刻在她心里,怎么也驱散不了。   “那个啊。”滑头鬼神色平静,眼眸低垂着,用平淡的语气理所当然般地回答,“是家人。”   “果然是这样吗。”时雨低声回答,像是喃喃自语般地说,“……对你大为改观了。”   “是吗?”滑头鬼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股笑意,“那还真是荣幸啊。”   “嗯……”时雨认真地道,她靠在滑头鬼肩头,闻着他身上带着的浓浓酒气,虽然一向讨厌酗酒的人,但却奇异地对他讨厌不起来。   “奴良滑瓢,是你自己取的名字吗?”   “是啊。因为滑头鬼不止有我一个嘛。怎么样,听起来不错吧?”   “……读起来和滑头鬼很像诶,太偷懒了吧。”   “哈哈,你发现了啊?”   “嗯……说起来,你说你很受欢迎什么的,也是骗我的吧?”   “什么?”   “我仔细看了,明明只有雪女姐姐一只妖怪似乎对你有好感的样子。”   听着小女孩话语中的鄙视,奴良滑瓢不禁失笑。这只不过是一个把小姑娘哄出来玩的借口而已,结果她还较真了。   即使如此,被如此较真的时雨鄙视了的滑头鬼也开始较真起来,他认真严肃地说:“下次带你去花街,你就知道我多受欢迎了。”   “……我才不要去。”时雨一脸黑线。一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了,真想一脚踹死这个又哄人喝酒又准备带未成年去花街的大流氓!   滑头鬼笑了两声,也不再说话了。   快要到家的时候,时雨意识到离别的时刻到来了。她突然对这个滑头滑脑的大流氓妖怪感到强烈的不舍。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滑头鬼放下她的时候转而扯住他的衣角,问了一个奇怪又愚蠢的问题:“……我也可以,做你的家人吗?”   奴良滑瓢一怔,然后笑了笑:“喂喂,你可是人类哦?”   时雨坚持地看着他,说:“不可以吗?”   看着小姑娘认真的表情,滑头鬼沉默了一会,然后蹲了下来,伸出苍白修长的大手,轻轻盖在了她的脑袋上,回应道:“……可以啊。”   他的眸色此刻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出一种特殊的温柔,他看着时雨,如此许诺道:“等到你成年之后,我会来找你。如果你到那时也没有改变主意,就跟你喝妖铭酒,定下契约,让你成为我的家人。”   “嗯,说好了哦!”除了在姑获鸟面前,时雨几乎不会在外露出幼稚的一面。但她在此刻,却冲着滑头鬼露出了真正的快乐的孩子般的笑容。   第23章   那天回家的之后,时雨面对的是一只暴走状态的姑获鸟。   “那只滑头鬼,到底有什么企图!”疯狂寻觅罪魁祸首无果,气得拔出伞剑对着墙壁一阵狂砍的姑获鸟,就连时雨的解释也听不进去了。   她的怒火高炽,甚至蔓延到了大天狗的身上:“大天狗大人!!您居然也由着那种家伙带走她!!那个可是滑头鬼!传说中狡猾、无耻、还风流成性的大妖怪!”   大天狗沉默地跪坐在房间的案桌旁,丝毫不作辩解,神色一如既往的高冷。   时雨却仿佛能透过他默然的脸,看到他内心的萧索。被实际意义上的下属理直气壮地埋怨,还因为心虚不能反抗,这首领做得也是没谁了。   她耸拉着脑袋一点点挪到他身边做好,心有戚戚地看了看他,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点同病相怜的友谊。   可恶,滑头鬼那家伙真的太狡猾了!随随便便就把她带出去玩,回来的时候一见形势不对,马上动用滑头鬼的天赋悄无声息地逃跑——   他逃得倒是潇洒了,结果被留下的她和无辜的大天狗就要承受姑获鸟妈妈的冲天怒火了!   可恶!她觉得自己好冤!   “妈妈——”噤若寒蝉地等着姑获鸟发泄完毕,情绪稍微平静下来之后,时雨才敢小心翼翼地搭话。   她指了指被扔在房间角落的一个大包裹,笑着说:“你给我带了礼物回来吗?”   看着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小姑娘一脸讨好又可怜兮兮的笑容,姑获鸟呼出一口气,勉强压制着自己愤怒到爆棚的怒意,点了点头。   “哇~是什么?”时雨半是好奇,半是想要转移姑获鸟注意力,表现的十分期待。   一溜烟小跑到角落之后,她跪坐下来,开始费力地解开包裹上打的结。   姑获鸟站在原地,视线一直停留在时雨身上。看着她毫发无损,甚至比之前还要更有活力的模样,神色也渐渐柔和下来。   而这一头,时雨好不容易将两根交织在一起的布料抽开,就见到一堆四四方方、五颜六色的东西洒落下来。   她一怔,抓住一个拿起来,就见到那个用绸布缝制起来的小布袋上写着‘平安御守’,顶上系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平安结。一股温润清净的力量从那上面散发出来,让时雨觉得身体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暖洋洋的。   “这个是……御守?”时雨喃喃地道。   所谓御守,就是日本的平安符,时雨以前从去日本旅游的朋友那里也曾受到过类似的礼物,但眼前这个,明显做工精细许多。   时雨又抓出几个御守看了看,种类很多,幸运、长寿、厄除……让时雨有点哭笑不得的是连结缘御守都有。   几乎每个御守上时雨都可以感受到不同的奇异力量,和上辈子不同,这个世界百鬼横行,自然连神明也都是真实存在的。   “妈妈……”时雨抽了抽鼻子,不知何时眼角就泛起了泪意。   姑获鸟作为妈妈来说对她真是没话说的好。她都不能想象身为妖怪的姑获鸟,是如何获得那么多出自神社而且饱含着灵光的御守,光是想一想,都要被自己的脑补虐的哭出来了……   姑获鸟眼含笑意,看着自家养的小崽子黏糊糊地抱着自己蹭来蹭去的,沉郁多日的眉眼也变得鲜活起来。她问:“身体有好受一些么?”   “嗯~感觉全身暖暖的。”时雨抱紧了她,因为笑容太过灿烂以至于看起来有点傻傻的,“谢谢妈妈~妈妈最好了~!!”   大天狗慢慢走到她们身边,在那一堆御守面前蹲了下来,伸出两根指尖拎起一个,向来漠然的神情难得带上了一丝嫌恶:“你去大国主的神社了?”   “感觉到了么,不愧是大天狗大人。”姑获鸟冲他点了点头,面色平和,全然不见之前的歇斯底里之态。   大天狗微微皱起眉,神色有些疑惑:“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好说话了?”   现在这个时代,妖怪与人类相互仇视和厮杀,而相当一部分的神明却是脱胎于人类的信仰而生,有关于他们和妖怪间的仇怨,真是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大国主身为出云之国的统治者,自然偏向人类那一方,按理说,自然不可能对姑获鸟有所宽待。   “关于这点……”姑获鸟皱了皱眉,说道,“我也不太能理解。”   回忆起在神社中抢夺被巫女祝福过的御守时,那超乎寻常的顺利过程,姑获鸟自己都深觉古怪。但无论检查多少遍,这些御守都是毫无问题,姑获鸟自忖也完全没什么值得大国主这种级别的神明算计的地方,又心忧身体虚弱的时雨,最后还是咬牙将东西都带了回来。   看着蹙眉沉思的大天狗,她犹豫了一会,还是向眼前这位森之乡实质上的领袖如实道出了自己的感受:“我有一种感觉,那位似乎是很明确我的目的。”   大天狗闻言抬起眼帘,看着姑获鸟,问:“你发现了什么?”   “……”姑获鸟皱着眉,欲言又止地看向了时雨。   “??”正津津有味地听着他们对话的时雨懵了一下,有些疑惑地回视着她。   “呵。”大天狗冷笑着看了她一眼,伸手一指房门,“别装傻,练字去。”   “我不要!”时雨顿时愤怒了,“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喂!放我下来!!”被人扯着衣领像拎猫一样拎了起来的某弱鸡高声抗议,在发现罪魁祸首不为所动之后又破口大骂,“混蛋大天狗!笨蛋!大天狗大笨——狗!!”   大天狗手一抖,将人丢在了走廊的地板之上,他低头,神色微妙地注视着时雨。   通常而言,大天狗自恃高贵,性格又过于骄傲,向来不屑于在意一些弱者的挑衅,也从来不会去斤斤计较。   时雨跟他熟了之后,时常仗着这一点去撩拨挑衅他,就喜欢看他明明生气又放不下脸皮跟小孩子计较的憋屈模样。   但是,一旦大天狗露出这样的表情,通常就说明要出事了——   “我去练字了。”时雨秒怂,从地上爬起来,看也不看大天狗的脸色,啪嗒啪嗒就转身跑走了。   “呵。”大天狗看着时雨逐渐消失在拐角的背影,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忍不住嘲讽般地笑了笑——这个人类幼崽是不是忘记了,她的书法老师究竟是谁?   “大天狗大人。”身后传来姑获鸟的声音。   “啊。”他的神色严肃起来,关上门之后,重新坐回了姑获鸟对面的座位。   姑获鸟对他详细阐述了自己这次行动的始末。姑获鸟并不是个莽撞无谋的妖怪,大国主的神社也不比寻常贵族宅邸,贸然闯入的后果是无法预料的。   花了一段时间潜伏、试探,现实却完全出乎姑获鸟的预料。   大国主神社的巫女突然接到神谕,命令他们去讨伐西方两个冒犯了神明的极恶妖怪,于是拥有强大战力的巫女直接少了一半,紧接着是大国主频繁发下神谕,要求自己麾下的神官巫女开展祭祀,各种奇奇怪怪的要求,将所有人指使得团团转。   就是这种混乱,使得姑获鸟有机可乘。她趁机附在一个人类女子的身上,以热闹的庆典作为掩护,偷走了神社中准备分发的一部分御守。   虽然行动很顺利,但之后姑获鸟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以妖怪之身,冒犯一个神明,而且还是大国主这种出云神明之首的存在,对于可能存在的严重后果,姑获鸟一开始就做好了足够的心里准备。   但奇怪的是,直到她回到森之乡,这一路上都是风平浪静,丝毫没有想象中的追杀和通缉。   “我听说您身上流着天照的血,能否请您看顾时雨一二呢?”姑获鸟诚恳地请求道。   大天狗沉吟片刻,问:“你怀疑她和神明有关系?”   “只是猜测。”   “我没有那么空。”   “……我相信您。”   第24章   时雨坐在缘侧,手中攥着一枚淡金色的御守,撑着头懒洋洋地看着庭院里的樱花树。   神社的御守是有时限的,神明在那上面赐予的祝福在一年后就会失效。她房间里的御守每一年都会更新换代,如今手上的这个,已经是第七代了。   妖怪基本没什么时间的概念,既不会庆贺生辰,过年也没有什么节日,因此久而久之,时雨也渐渐懒得每天记录日期,就连自己的生日是哪天,都不再去关注了。   那天两只妖怪的交谈过后不久,乖乖窝在书房练字的时雨就一脸懵逼地被大天狗拎到了他家里去住。   姑获鸟似乎有着重要的事要忙。她变得经常外出,偶尔来看望时雨时,也显得行色匆匆。   时雨直觉这和他们那天的谈话有关系。但无论她怎么向大天狗打探消息,撒娇耍赖无所不用其极,结果却总是不能如意。   时间一久,也就只能渐渐放下这事,将疑惑放在心底。   汲取了上次时雨随意外出的教训,大天狗在他的住所周围设立了结界。不许她出去一步,也不许旁的妖怪进来。   除了偶尔能在他有空的时候陪同着外出,见见自己的小伙伴们以外,时雨大部分时间,都只能一个人呆在空旷孤寂的山顶。   每天的生活也就是平淡地吃吃睡睡,无聊的时候坐在缘侧看看花看看天空,大天狗有空的时候会陪着她一起看,偶尔兴致来了也会吹一首曲子应景。   他在月光下闭眼吹笛的模样,看起来丝毫不食人间烟火,就如同端坐云间的神明一般,透着股庄严肃穆的美。   每当这种时候,时雨才会抛却对他的不满和怨念,全心全意沉浸在他高超的音乐造诣中,以此洗涤自己心头的杂念与烦忧。   但他空闲的时候也并不多。   自从与滑头鬼率领的奴良组一战之后,大天狗似乎也改变了许多。从前对许多事物都不太上心,也拒绝了很多妖怪的效忠的他,也开始正式组建自己的势力了。   想必要不了多久,森之乡也会由原先的妖怪乐园,转变为大妖怪大天狗的直属领地了。   随着时间流逝,时雨在大天狗这样简直有些过火的封闭式保护中渐渐长大、慢慢养好身体,心中却愈加烦闷和空虚了。   姑获鸟每隔好几个月才能来看她一次。即使对待她的神色依旧温柔关切,时雨却仍旧开始无法抑制地感到不安。   ——她是不是不要她了?!因为她逐渐长大,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她是不是又开始在外面捡幼崽回家养了?是不是将大多数的精力投注到另外的小孩身上了?   啊,但是,如果真是这样,不也很正常吗?因为这正是姑获鸟这种妖怪的天性啊。   正是这样温暖的天性让时雨在襁褓之中获得了拯救和新生,但也正是由于姑获鸟的这种近乎执念的对于抚育幼崽的天性,让时雨在得到幸福和温暖的同时,也时常感到惴惴不安、患得患失。   原因再简单不过,她是人类,最多十几年间就会长大成人,到了那时,姑获鸟还会将她视为自己的中心,关心她、照顾她、如同母亲一样深爱着她吗?   理智告诉她,不可能的。   总有一日,她会彻底离开时雨,寻找新的需要照顾的小孩,然后再离开、再去寻找……如此循环往复。   她是这个世界上与时雨羁绊最深的存在。一想到未来必然注定的分离,时雨就觉得心头一片茫然。   还有山兔、萤草、鲤鱼精她们……人的寿命至多不过短短百年,而这时间对于已经脱离幼崽期的妖怪们来说,也许只能让她们略微长大一些。   时雨自从被大天狗带到他的居所以来,已经过了整整七年,她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度过了十分漫长的一段时间。但对于妖怪们来说,也许并不是这样?   否则的话,要如何解释,亲密度已然达到满值的山兔萤草她们都不曾主动来找过她?难不成她们对于她的感情,还比不过对大天狗的惧怕吗?   明明……她是如此思念着她们。   妖怪……真的是令人搞不懂的一种生物啊。比人类单纯、比人类残忍、比人类极端,也比人类,更加的遥不可及。   不过,如果真的想要让她们永远陪在她身边……   时雨想,也许,也并不是没有办法。      眼见着天色渐渐变暗,时雨知道大天狗今天应该也是不回来了。   最近有许多外来的妖怪主动前来投靠,大天狗需要根据情况作出一定的考验和筛选,常常夜不归宿。   时雨慢吞吞地撑着地板站了起来,转身往房间里走。   每天的一日三餐都是由一种叫做纳豆小僧的小妖怪准备的。不过时雨也只是听大天狗稍微提了一下。   因为这种小妖怪似乎很是胆小。基本上,时雨是见不到它的。只是偶尔会在走廊上看到一些黏糊糊的纳豆落在地上……   嗯……那气味真的有点讨厌。   游戏面板上显示它的等级是N级妖怪,也就是说和灯笼鬼是一个等级的。亲密度非常低,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正式见面的缘故。   时雨也并不准备攻略这个小妖怪。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案桌上已经摆好了各式各样的食物。她慢慢做好,才夹起一筷子鱼肉,却突然发现原来是一整条的秋刀鱼突然少了半边身体。   “……奴良滑瓢!”时雨顿时大叫起来,心中也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开心。   她身侧的空气一阵波动,犹如镜子破碎般地,从中出现了一道身影。   嘴里叼着半条鱼的某只大妖怪一副大爷样地坐在地上,外披红色羽织,金与黑交织的一头长发桀骜地扬起,金眸在烛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他一偏头,朝着时雨扬起一个张扬又狡猾的笑容,懒洋洋道:“呦~”   “呦你个头啦!”时雨忍不住嘲笑他,“好歹也是鼎鼎有名的大妖怪,又来抢小孩子的晚饭吃,你都不嫌丢脸吗?”   “我可是滑头鬼啊!”奴良滑瓢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似乎还对此还颇为引以为豪。   时雨顿时无力。   于傍晚时分,进入别人家如同进自家一般,理所当然地混吃混喝的妖怪——这就是滑头鬼。   时雨是后来在百鬼图鉴的介绍上看到这段话的。她简直无法想象,这种听起来就很无赖的妖怪居然也能成为妖怪之主!   “嗯,别生气嘛。”奴良滑瓢笑眯眯地看着她,一只手懒洋洋地放进袖子,含笑打量着时雨,“我可是特地来找你的……不欢迎我吗?”   “……”时雨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了。   她不会违心地说不欢迎,不过也不想让那个家伙太过得意。   那一次与滑头鬼见面之后,虽然很快就搬到了大天狗家里,但那只大妖怪照样隔三差五地总会在她身边出没。   与严谨自律的大天狗不同,滑头鬼完全不像是时雨印象中能统领百鬼的那种领袖人物。他懒散、好酒、偶尔还喜欢弄些令人哭笑不得的恶作剧。   但时雨却在这样的他身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快乐……就像龙都国际娱乐之前和自己的朋友们嬉闹一般,她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担心会受到约束和责骂,偶尔做得过头了,也一定会得到包容。   明明因为某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时雨被迫在大天狗这里住了好久,但刚开始的几年,因为有了滑头鬼时不时带来的惊喜,她竟然也不觉得时间有多难熬。   等到后来,奴良组从森之乡山脚下撤离,奴良滑瓢也开始准备新的征伐的时刻,他才逐渐减少了来看望她的频率。   今年的话,是他第一次来。   “奴良组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了吗?”时雨问他。   “啊,捩眼山那边已经是我们的领地了。”提起这件事,奴良滑瓢的心情明显变得更好了,他笑得一脸得意,“我找到了一个很能干的家伙,然后让他成为我的家人了。”   “是很强的妖怪吗?”时雨有些好奇。   “嗯……牛鬼不仅实力很强,而且脑子也很好使哦!”滑头鬼对于对方的评价很高,“我和他大战了三天三夜,才打败了他。”   “诶~”时雨发出一阵感叹。当年滑头鬼与大天狗同样战斗了几天几夜,也不知道那个叫做牛鬼的是何方神圣呢。   和滑头鬼说了一会话,时雨觉得有些饿了,于是又开始继续吃饭。   奴良滑瓢也没有再逗弄她,用手支着脸颊,盘腿坐在一边,目光不自觉就落在了少女身上。   人类的身体长得可真快。比起刚刚相遇的时候,现在的少女不知不觉已经如同树木抽条般的长大,身形纤细,眉眼秀丽,虽然尚且青涩,但也如同含苞待放的花一般,绽放着独属于自己的风姿。   但是,比起样貌,她周身的气质变化给人的感觉还要更大一些。滑头鬼不知道自己不在的这段时日,时雨经历了些什么,少女的眼角眉梢都带着忧愁甚至阴郁的情绪,这种负面的情绪,在她一个人静静吃饭的时候体现得尤为明显。   时雨却只觉得自己好似饿了很久一般,这顿饭吃得尤为香甜。等她放下碗,用边上叠好的手帕擦干净之后,就开心地跑到滑头鬼身边,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他,问道:“你这次带了什么礼物过来啦?”   滑头鬼静静地看着她半晌,直到时雨都有些不安起来的时候,才淡淡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柄精致的桧扇,递了过去。   时雨接过来,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就慢慢展开。绢制的扇面上,用极近夸张的笔法描绘一群妖怪,由于画风过于抽象的原因,时雨只能看出妖怪的背上都生有双翼、手持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有着很长的喙。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问。   “这个啊……是天狗图。”奴良滑瓢嘴角挑起一抹笑,解释道,“是平安京最近流行的一种图案,据说可以祛除邪祟哦。”   时雨瞪大了眼睛,又看了看扇面上的图案,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   “……你干嘛送这个给我啦?”她边笑边抱怨,“总觉得被大天狗看到的话,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情?”   “今日我去平安京的时候,见到那边在举行‘元服式’。”滑头鬼看着她,突然开启了一个与之前毫不相干的话题,“据说十三岁到十五岁的人类女子,参加了这个仪式,就算做成年了哦。”   “十三岁?”时雨愣了一下,表情有些惊讶。她自己还习惯性地按照前世的习惯,觉得女子十八岁才算是成年人呢。   “……果然,你连这也不清楚呢。”滑头鬼低低叹了口气,他微微垂下眼帘,脑海中不禁再次浮现出那时拉扯着他的衣角,眼神执着的小女孩……她真的知道自己许下了怎样的愿望吗?   “按照约定,我来接你了。”他站起身,一瞬间出现在时雨的面前,微微弯下腰,指尖挑起了她的下巴。   与那双略显迷茫的黑色瞳眸对视着,奴良滑瓢神色郑重,低声问:“再问一遍。你已经决定好,要成为我的家人了吗?”   第25章   干净、空旷、寂静的房间。   由一盏烛火点亮着,两个靠得极近的影子在白色的纸门上显现。   空气中有种粘稠而滞涩的感觉,甚至能够给人带来异样的压迫感。   炙热的温度从那修长的指尖传递过来,时雨低垂着眼,有些疑惑于滑头鬼的凝重。她失落地道:“……我已经决定好了。但是,你要反悔吗?”   少女说话间不自觉扯住了他的衣袖,抬头仰望着他的神情,依稀还残留着幼年时候的天真和依赖。   奴良滑瓢不禁失笑,他用一种近乎宽容的态度对待着这个被他亲手救回的小姑娘。收回手,在她忐忑的视线中,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滑头鬼从来言出必行。”   仍然是抱孩子似的姿态,时雨坐在他强劲有力的臂弯上,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他今天没有带着那条白狼皮的围脖,桀骜扬起的金黑长发在末端随意地扎起,随着他的动作轻微的摇晃着,让时雨总忍不住想要去抓。   “你要带我离开了吗?”被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的滑头鬼狡猾地转移到了另一侧怀抱,时雨有些没趣,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来,兴致勃勃地问道。   奴良滑瓢金色的眸子瞥了她一眼,注意到这小姑娘的情绪从他答应那一刻开始就异常高涨。   他若有所地地眯起了眼。   敏锐地捕捉到门外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他怀抱着时雨,快速地从敞开的门中跳了出去,转瞬之间,已经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纳豆小僧手中拿着一个托盘,慢吞吞地从走廊那一头出现了。它首先缩在门边,探出稻草脑袋中间的一只水汪汪的大眼睛,试探性地瞄了瞄里面,发现时雨不在之后,才如释重负地跑进来,将桌上吃剩的饭菜撤走。   因为害怕时雨回来的原因,小妖怪打扫完毕之后立刻连滚带爬地跑远了,那速度快得好像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后面追赶一般。   而这一头,时雨却坐在滑头鬼怀里,被他带着在夜色中疾驰。   四周快速闪过的风景,和急速吹拂到脸上的风……这种久违的感觉,让时雨有些陶醉。   很快,他们就到达了大天狗当初设立的结界边缘。   时雨瞪大了眼睛,准备围观滑头鬼要如何破解大天狗的结界,结果……   大妖怪脚步不停,抱着她潇洒地一掠而过,轻松得仿佛那地方根本从来没有结界这种玩意儿一般……就这么过去了。   “好厉害……”时雨忍不住惊叹。虽然早就知道滑头鬼的能力绝不仅仅止于能够隐藏自己那么简单,但连这种程度的结界都能视若无睹,天下间还有他去不了的地方吗?   听见怀中小姑娘下意识发出的赞叹,滑头鬼爽朗地笑了起来。   “这个可不算什么。”他笑得连腰都弯了起来,弯起的金色眼眸中流动着波光,“一会我让你见识一下更厉害的!怎么样?”   “嗯!”时雨重重点了点头,笑容里满是期待。不过,她的神情很快又变得古怪起来。   “等等!停一下!”时雨突然攥着滑头鬼的头发叫了起来。   他们此刻正处于距离大天狗宅邸不远处的一处林地里,出于对首领的尊敬,这一带并没有什么妖怪的踪影。   “怎么了?”滑头鬼有些疑惑地止住身形,四下打量了一番,顺便无奈地握住时雨的手,将自己的头发从她手中拯救出来。   时雨抿着嘴不回答,嘴角却无法抑制地翘了起来。   两团橙黄的火光,突然从一片黑暗之中亮了起来,然后晃悠悠地冲着他们的方向飘了过来。   在即将靠近的时候,火光噗地一涨,一阵爆豆子似地的声音响起,一条火红的大舌头就舔了过来:“嗷嗷!!”   “哈哈哈,灯笼鬼,别舔过来啦!”时雨一边嫌弃地躲开它的舌头,一边拉过灯笼鬼的身体来抱住,温暖而且丝毫也不烫人的两团火焰围绕在她的身边,让她的心都暖了起来。   奴良滑瓢眉头一挑,目光在灯笼鬼和时雨之间游移着,问:“你认识这只小妖怪?”   “嗯!”时雨用力点着头,“灯笼鬼是我的伙伴!”   大天狗的结界隔绝了契约的感应。   但灯笼鬼却在时雨出了结界的第一时间,就循着契约找了过来。   这是不是意味着,它一直在等着她、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她……?   时雨抱着灯笼鬼的双手都开始不自觉颤抖起来,不太明白此刻心中满满涨涨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奴良滑瓢静静垂着眼凝望着她。   自这一次的相遇以来,小姑娘的眼里头一次有了勃勃的生机,明亮的火光在她眼中跃动着,让她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   他隐约间突然明白了,这个女孩不惜舍弃养育了自己的妖怪和家乡,心中所一直追寻的‘家人’,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喂,滑瓢……”时雨扯了扯奴良滑瓢的衣领,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般,笑容讨好、自然而然地冲他撒着娇,“我们继续走吧——把灯笼鬼也带走好不好?”      大天狗久违地感到有些疲惫。   他生而高贵。从幼年时起就见识过无数宫廷倾轧、阴谋权术,心中对此厌烦不已。   原本以为转变为妖怪之后,从此再也无需陷入这样的漩涡,然而,滑头鬼的存在和挑战让他意识到……有时候要守护正义,只靠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   当日森之乡妖怪们自发举行的百鬼夜行虽然只是半成品,带来的‘畏’却给他提供了强大的力量增幅,这种非同寻常的强大感觉……能使任何一个妖怪欲罢不能。   他开始插手森之乡的具体事务,收服手下,震慑在外窥伺的目光,展现自己的强大……一步步地,打造属于自己的真正的百鬼夜行。   为了守护自己的大义,他需要力量,而为了获得力量,就必须舍弃一些东西。   他变得愈加冷酷果决,也愈发使属下们感到敬畏。   然而,偶尔地,大天狗还是会感到一丝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结束了今天的事务之后,大天狗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发现已经接近深夜了。   这个时间……某个人类应该已经早早入睡了。   在自己如此忙碌的时刻,身边有个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的家伙作对比,即使是大天狗,有时也会生出一些坏心眼。   比如故意发出声音吵醒她、交代纳豆给她做讨厌的食物、教她难度很高的笛子再嘲笑她的愚蠢……诸如此类。看着那张笨蛋一样的脸上泛起的气急败坏的怒意,他的心头就会感到一阵难言的放松和愉悦。   将要离开的时候,大天狗突然瞥见拐角处有一只绿色的草妖怯怯地探出头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那是叫做萤草的小妖怪,有着不错的治愈能力,在妖怪们间的口碑还不错。   “什么事。”大天狗冷淡地问。   “那、那个……”萤草眼神朦胧地看着大天狗,里面已经被泪水浸满了。好、好可怕!啊啊啊我好怕啊!!   “那个,时……”半晌,她好不容易从嘴里抖出一个词,抬头一看,大天狗早已经飞得没影了。   漆黑的羽翼溶于黑夜,消无声息又迅捷地落在山顶的庭院前。   大天狗刚刚站稳并且收好翅膀,就见到纳豆小僧眼泪汪汪地迎了上来……   第26章   夜晚是属于妖怪的时间。   被滑头鬼带着在夜间的道路行走时,时雨见到了路边各种奇形怪状的妖怪。   有强有弱,但几乎无一例外的,都充满了攻击性。   时雨觉得,如果是自己单独行走在这种夜晚,那一定会是段满怀警惕和疲惫、充满腥风血雨的旅程,但滑头鬼就是可以在这种夜晚也如同在自家门前散步一样的悠闲。   时雨有时抬头看着他轻佻地勾起嘴角的慵懒模样,就很想让他破功……忍不住有点手贱地伸手扯了一把走过她身边的一只犬妖的尾巴,看着它一瞬间炸毛地跳起来,气势汹汹地左看右看,想要找出罪魁祸首的模样,开心地捂嘴偷笑起来。   犬妖与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了,只差一点点就要碰到了。但滑头鬼却轻松地一侧身,抱着她避过犬妖在空中胡乱挥舞着的利爪,慢吞吞地用走路的速度强势路过了它的身边。   最终,暴怒的犬妖将锅甩在了路过的一只无辜饿鬼身上,扑上去跟它打了起来。   “诶……”时雨却发出了一声有点失望的叹气。   看她明目张胆恶作剧的模样,奴良滑瓢不禁有些头疼。这小姑娘不知道是不是在家里被憋坏了,一出来,心理年龄直接退化到七年前,甚至比那时候还更为幼稚和恶劣。   “我说啊。”大妖怪懒洋洋的声音在时雨的头顶响起,“时雨小姑娘今年还只有五岁吗?再捣乱小心我把你直接丢在这里哦。”   大妖怪语调平静,听起来也不像是在说笑。一旦他沉下眉眼,身上那股属于百鬼之主的威势就绝对无法被人忽略。   灯笼鬼蹲在时雨的肩上,有些害怕地缩起了身体,周身的火光都暗淡了些许。   但时雨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害怕吗?”滑头鬼问。   “不害怕啊。滑瓢不会这样做的。”她安慰般地抱住灯笼鬼,仰头看着滑头鬼,笑着说,“我相信滑瓢。”   “是吗……真是荣幸啊。”奴良滑瓢金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笑意,少女眼中丝毫不含杂质的信赖意外取悦了他,让这个平日里就颇为随心所欲的大妖怪突然起了兴致——   他一把按住怀中少女的脑袋揉了揉,大笑道:“那么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滑头鬼最引以为豪的妖术吧!”   时雨眨了眨眼,一脸期待的笑容,回应道:“真的吗!我要看!”      在靠近平安京的某个山林中,存在有一条寻常人类看不见的花街。   那是妖怪们建成的街道。   夜深人静时,正是这条街道最热闹的时候。   来来往往的妖怪们在居酒屋和花屋等地流连忘返,街头还有一群喝得忘了形的小妖怪,拍着手跳起奇怪的舞蹈,场面热闹的很。   这条街中,有一家化猫组妖怪们经营的店铺。一只叫做空太的少年化猫端着托盘回到厨房,兴致勃勃地跟同伴分享着自己刚才的经历:“西边第三个位子,来了个很可爱的女妖怪哦!”   “真的?是什么妖怪?”一群年轻的男化猫顿时很感兴趣地围了上来。   “真的很可爱!头发很黑、皮肤很白、嘴唇红红的、脸蛋小小的。”空太猫一脸严肃地点点头,转眼又变得有些沮丧,“不过,她的变身太厉害了,我看不出她的原型。”   “她也是来喝酒的吗?”一只化猫提出了疑问,“我们这里可是经营酒屋和赌场的……”   所以很少会有女性妖怪出现,就算有,也都属于那种豪放的女酒鬼。   “不是的。”空太猫摇摇头,说,“带她来的那只男妖怪是来喝酒的,她是来吃饭的。”   想起那只可爱的女妖怪接过碗还很有礼貌地对他道谢的模样,空太猫抖了抖立在头上的两只耳朵,脸颊浮起了可疑的红晕。   “我、我想去看看。”一只化猫突然怯怯地说。   “我也想去喵!”   “附议!”   ……   于是一群正处于年少思春期蠢蠢欲动的化猫妖怪偷偷摸摸又满怀期待地从厨房跑出来,正要集体围观之时——   “诶?!!”   那座位上除了摆放好的碗筷和酒瓶,已经空无一人。   什么啊,已经走了啊。   一群猫妖失落地耷拉着耳朵。   但就在此时,旁边的老板发出一阵震惊的嚎叫:“等等、这里的客人呢?!!”   少年化猫们疑惑地望去,就见到老板化猫的神情由疑惑转为愤怒,他一拍桌子,大喊道:“可恶啊!那桌还没付钱啊!被吃了霸王餐了!!!”   打算围观的少年化猫们集体石化。   咔擦。   一声轻微的脆响,这是空太猫心碎的声音。   原来那个可爱的女妖怪……是个骗子妖怪吗?!      已经抛在身后的花街之中,有只猫妖纯洁的少男心因为她而粉碎,这种事时雨自然是毫无所觉的。   此时的她愤怒地拉扯着滑头鬼的头发,有些抓狂地大叫:“滑瓢你说的最厉害的妖术就是这个?!!”   妖怪花街已经远远被他们抛在了身后。回忆起之前滑头鬼一副大爷样地点吃的点喝的,享用完毕之后顺手抱起她就拍拍屁股旁若无人地走出店门的模样,时雨只觉得脸颊都被臊得通红。   啊啊啊啊这不就是在吃霸王餐吗?!   “啊嘶——轻点。”滑头鬼被扯得咧了咧嘴,笑容却还是极为明亮和得意的,他看着时雨,一脸理所当然地说,“能够白吃白喝的妖术,难道不厉害吗?”   “……”时雨抬手捂脸,只觉得自己的三观岌岌可危。   厉害么?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挺厉害的没错,但是——啊啊啊这是不对的吧!总感觉好难为情啊!   “好了,好了。”滑头鬼状似安慰地拍拍她的头,有些不负责任地说,“习惯了就好。下次我带你去更厉害的地方吃饭!最近认识了一个很有趣的阴阳师呢。”   “阴阳师?”时雨有些敏感地竖起耳朵。   “嗯。”滑头鬼微笑,“他家的酒很不错。”   “为什么去阴阳师的家里?只是为了混饭吃吗?”时雨皱着眉,有些不能理解,“阴阳师……不是妖怪的死敌吗?”   “因为很有趣。”滑头鬼笑得一脸张扬,“而且也有秀元这样,能够与妖怪交流自如的阴阳师存在。嘛,不是很好吗?”   他扬眉笑起来的样子既爽朗又充满感染力,弄得时雨满肚子的吐槽都说不出来口。她只好低声嘟囔几句:“真是的,难不成你还要和阴阳师做朋友?真的会很危险的啊。”   “放心吧。”滑头鬼垂眸看着她微笑,凌乱的鬓发遮不住他眉眼凌厉的锋芒,“没问题的,因为我……很强。”   因为强大,所以可以无惧风险。   滑头鬼看着怀里的小姑娘微微张大了嘴,一脸震撼又若有所思的模样,眼神不自觉柔和了下来,又带点嫌弃。   啧,这感觉怎么就跟养了个女儿似的,还笨!   天空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波动。   滑头鬼一抬头,顿时有点黑线。   一道熟悉的身影伴随着剧烈的风暴出现在了他们头顶的夜空。那张俊秀的脸,此刻就跟他的鸦羽一般漆黑。 第27章   “滑头鬼——!!”   大天狗甫一出场,就见到滑头鬼和他怀里坐着的时雨,一人一妖神色亲密,看起来真是如同一家人一般。   原本还带着一丝焦虑的眼神,顿时变得冰冷起来,冷色调的瞳眸中愈发没有生气。   “啊呀,大天狗呀。”奴良滑瓢有些头疼,居然被追上来了?这个大妖怪应该并不擅长追踪才对啊?   “擅自夺走属于我森之乡的子民,你是想要提前开战吗?”大天狗居高临下地盯视着他,语调冷淡中带着一丝嘲意,“当初率先定下百年约定的你,如今是想要反悔了吗?”   “当然不。”面对大天狗咄咄逼人的话语,奴良滑瓢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应时却是毫不示弱,“我才不做那么没品的事,小姑娘可是自愿跟我走的。对吧,小时雨?”   他低头朝时雨笑道。   时雨的神色有些复杂,她抬头仰视着同样用冷漠的眼光看过来的大天狗,咬着唇用力点了下头。   “为什么。”他声音低沉地问。   “……我呢,最怀念当年和姑获鸟妈妈在外面流浪的日子。”时雨答非所问,自顾自地低声说,“妈妈的世界中只有我一个,我也只有妈妈,啊,还有灯笼鬼……”   她抱紧了怀里一动不动的灯笼鬼,喃喃着:“我们三个在一起,就算常常被阴阳师追着跑,也觉得很开心。”   灯笼鬼尽管之前试图在大天狗毫不掩饰的恐怖气场下装死,但此刻却突然伸出舌头舔了她一口,发出刺溜的一声。   时雨有点被逗笑了,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了一些。她看了看大天狗,继续说:“后来到了森之乡,妈妈就越来越忙,总是把我留在家里。再然后,她就把我丢给别人!”   别人?大天狗缓慢地眨了眨眼。   “对,别装傻!就是说你!”时雨越说越气,愤怒地伸手一指大天狗,说道,“一天到晚把我关在家里,也不让我出去,也不让山兔它们来看我!”   笨蛋,这当然是有原因的,但是不能说。大天狗眼角下撇,唇角抿起,有些严肃地看着时雨。   这幅表情好像就是在无声地谴责时雨无理取闹。   “又是这种表情!我知道你们这么做肯定有原因!但是为什么不告诉我?!”时雨气炸了,“而且你这家伙一天到晚不在家,一回家就知道欺负我!我练字你嫌字丑,我学笛子你嘲笑我笨,有几次深更半夜在外面练剑害我被惊醒……你自己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大天狗沉思片刻,眼神往边上一瞥,微微侧过了头。   滑头鬼顿时用一种崭新的眼神打量着他。   “总之,我不要回去了!我要跟滑瓢一起走!”时雨瞪了他一眼,伸出手环住了滑头鬼的脖子,态度坚决地说,“虽然还有很多话想对妈妈说,但是我等不到她回来了……大天狗你记得帮我和妈妈说一声,我在滑瓢这里,等着她来找我……如果她不来找我,那我……我也会去找她的。”   “别胡闹了。”大天狗微微皱眉,有些无奈地说,“先跟我回去。”   “不要!”仗着滑头鬼还在身边,胆气徒壮使劲作的时雨挑衅地拉起眼皮冲他做了个鬼脸。   “……”大天狗微微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   滑头鬼一言不发,眼眸微微眯起,嘴角勾出似笑非笑的弧度,相当可乐地看戏围观,还真是没想到,他们平日里竟是这样相处的。   “多说无益。”大天狗却在此刻转移目标,将冷冽的目光投射在了滑头鬼身上,“滑头鬼,你确定不交还她吗?”   “美丽的花若总是在无人处寂寞地绽放,可是会很快凋零的。”滑头鬼拍拍时雨的头,将她放在了地上。   他的唇角挂着似轻佻又似挑衅的笑容,直起身看着对方,懒洋洋地说:“要我说,大天狗,你未免也太不解风情了?”   “呵。”大天狗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冰蓝的眼眸里却殊无笑意,他缓缓扇动羽翼,能量聚成的漫天鸦羽四处飘零,妖气蓄势待发,“那就只有一个解决办法了。”   “当然,乐意奉陪。”滑头鬼伸手凭空一握,一柄狭长的长刀出现在他的手中。他甩开刀鞘,两指并拢一抹锋锐的刀刃,眼眸闪动着与刀锋如出一辙的锐利冷光。   然后……两只妖怪就这么打了起来。   时雨紧抱着灯笼鬼,站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的战斗。   “嗷。”灯笼鬼很轻地叫了一声,两颗豆子般的眼睛随着空中两妖的一动转来转去。   “灯笼鬼,仔细看着哦。”她看了看它,抬手指了指天上的两只妖怪,带点安慰和期许地说,“如果很努力的话,说不定你以后也能变成他们那样厉害的妖怪。”   “嗷~~”灯笼鬼的声音有些沮丧。   “哈哈。”时雨忍不住笑了笑,说,“那也没有关系。灯笼鬼只要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灯笼鬼又舔了她一口。   为了避免战斗的余波伤到时雨,两只妖怪都是默契地与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然而,两股同属于顶级大妖怪级别的妖气交缠碰撞,也让这一带所有的大小妖怪们都被惊动,山林间骚动不已,已经有不少妖怪惶恐地出逃。   时雨站在原地不动,望着一小群妖怪慌不择路地冲着她的方向跑了过来。她抿了抿唇,没有求救,而是在心中默默准备好星陨的咒语。   灯笼鬼也挣脱她的怀抱,变大之后漂浮在她跟前。   然而,令人惊奇的是,这些妖怪却仿佛好像完全没有看到她似的,从她边上飞快地跑过。   “快逃快逃!”   “哇啊啊好恐怖的气息啊!到底是什么妖怪来了?”   “是大天狗啊!还有奴良组的总大将滑头鬼!”   “呜呜呜他们来这里干什么啊……”   零零碎碎的细语传入她的耳朵,却对近在咫尺的她毫无所觉。这熟悉的情景,让时雨很快联想到滑头鬼之前抱着她在妖怪群中穿行的模样。   “滑瓢……?”她抬起头,看了看似乎正专注战斗的滑头鬼,有些感动。   “啊!”就在这时,一只半人高的小鬼突然撞到了时雨的小腿,顿时发出一阵惊叫,“有什么东西在我前面!危险……咿!”   “什么!哪里?!”周围的几个妖怪顿时疑神疑鬼地四处查看。   时雨早在被撞上的一瞬间就反射性的将那只小鬼踹了出去,但还没等她补刀,就见到一阵黑羽自天空坠落而下,硬生生扫灭了她周围一片妖怪。   “啊啊啊啊!!”妖怪们顿时吓得四散而逃。   “大天狗……”时雨简直无语了,这两个家伙真的有在认真战斗吗……?   也许是妖怪们的骚动太明显了,远处的荒野上,突然亮起了一串明亮橙黄的火光。   那火光并没有逃离的意思,反而缓缓地,朝着这边的方向蜿蜒过来。   是人类?还是妖怪?   时雨有些好奇地想。   第28章   火光越来越近,渐渐地, 已经能使人看清光晕中的三道身影。   两侧穿着侍女服饰的女人手提着灯笼, 亦步亦趋;中间一人缓步慢行,如同在夜色下散步般悠闲, 雪白狩衣洁净得一尘不染。   原来竟是阴阳师。   时雨的神情变得有些疑惑, 她感到了些许古怪。   身穿狩衣、头戴乌帽、披散着如墨长发的这个俊美青年停下脚步, 用那双狭长的黑眸望过来的时候, 竟让她一瞬间觉得很是眼熟。   对方亦是认真打量着她, 过了会,恍然地叹了口气。   “哎呀。”他一合蝙蝠扇, 将双手收进袖中,微笑着对时雨说,“占卜说今天是适宜出行的日子, 果然不错。”   “……你是谁?”奇怪与于对方有些亲近熟稔的态度,时雨疑惑地回应道。   “我的名字是麻仓叶王。”青年也不生气, 那双点漆般的眸子弯了弯, 似乎笃定她能明白一般, “是个小小的阴阳师。”   时雨紧皱着眉, 正在苦思冥想时, 灯笼鬼突然嗷嗷叫了起来。   “灯笼鬼, 你也记得他?”时雨喃喃着,顿时回想了起来,“啊!是你!!”   是那个当初对上姑获鸟妈妈的神秘阴阳师!   想起来了,姑获鸟还是为了躲避这家伙的追踪才带着她回到了森之乡的。   时雨忍不住用有些怨念的目光扫视他。   “怎么了, 被姑获鸟养育的小姑娘。”麻仓叶王的唇角微微翘起,他的五官偏向秀丽雅致,微笑起来的时候,却绝不会让人觉得女气,反而有种神秘莫测之感,“在那之后过的不好吗?”   “才不会啊。姑获鸟妈妈一直对我很好。”时雨不假思索地反驳了这句话,神情却在之后微微暗淡下来,“不过,她很忙。我有好久没见过她了。”   时雨对眼前这个阴阳师倒没有敌意。因为她还记得,当初这个阴阳师也是误以为她被姑获鸟拐走,才准备退治姑获鸟的。之后也没有再伤害过她们,甚至还向姑获鸟提议过想要收养她。   应该是个好人。   不过就算如此,时雨也不会贸然将自己心中埋藏的隐忧吐露出来,毕竟只是不太相熟的人。   “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时雨试图转移话题,顺带问了一个自己比较感兴趣的问题。   “嗯。”麻仓叶王含笑看了她一眼,很配合地顺着她的话题说,“这里距离平安京太近了。两只强大妖怪的战斗让一部分人很紧张。”   说到这里,阴阳师狭长的黑眸微眯,似笑非笑道:“所以发下指示,要让我来驱逐这些妖怪。”   “啊,原来是这样。”时雨看着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大天狗的能力是控制风,一旦放开手脚战斗那效果绝对是恐怖片级别的,动不动就召出暴风龙卷,威力巨大又气势磅礴,甚至连飘渺于天际的云都能轻易撕裂。   索性他向来颇为克制,也不会轻易开启战端。   上次他全力以赴,好像还为了守护森之乡,与前来挑战的滑头鬼打起来的时候。   但这次他和滑头鬼的战斗,原因说起来……好像、也许、大概……是她?   “对不起。不过他们很快就会停下来的啦。”时雨有点脸红地解释说,“也不会损害到平安京,放心吧。”   麻仓叶王看着她,突然有些惊讶地挑起了眉。   她没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两个妖怪已经停止了战斗。   “小心。”麻仓叶王突然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袖中符咒滑出,右手一挥,瞬间结成一道半圆形的幽蓝结界,犹如倒扣着的碗一样将他和时雨护在了中央。   大天狗迟了一步,挥手就是一阵能量显化的鸦羽风暴,毫不留情地击打在结界之上,透过不断波动的幽蓝护罩,他冰冷而满含杀气的眼神直直盯视着阴阳师,冷声道:“阴阳师,将你身后的女孩交出来,就饶你不死。”   时雨听得顿时有点黑线。这家伙怎么就是改不了这种一听就像是反派一样的说话方式,有理都被说成没理了。   滑头鬼却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   “恕难从命。”纵使结界上响起阵阵雨打芭蕉般的脆响,似乎就快要坚持不住,麻仓叶王仍然神色平静。   他伸手在空中划出一道五芒星,怀中一连串的符纸随之亮起,一道道飞出结界,环绕着大天狗转了起来。   “等等!住手……”时雨不太理解他们怎么就突然打了起来。她左右看看,有点不知道要叫谁先停手。   “唔!”大天狗避之不及,顿时感觉到身体沉重了很多,他从天空坠落一段距离,才勉强稳住身形。   冷哼了一声,他双翼一振,逐渐展开,宛若遮天之翼一般,瞬间将困住自己囚牢挣开。   麻仓叶王正打算更替符咒,突然感到一阵心悸,耳畔传来陌生的心音。他心神一动,原本一动不动站在一旁的提灯侍女突然尖叫一声,替他挡住了从身后传来的致命一击。   一阵轻微的咔擦声,刀锋刺入人体,却没有发出应有的动静。奴良滑瓢皱了皱眉,紧接着就见到面前被自己捅了一刀的侍女面无表情,一瞬间消散成了白色的纸沫。   式神……   如此以假乱真的式神,奴良滑瓢也是生平仅见,看来是遇到厉害的阴阳师了。   他顺手将时雨扯进怀里,快速后跳,又重新退出了结界。   “滑头鬼么。”麻仓叶王猝不及防之下,差点被滑头鬼偷袭成功,就连想要护住的人也被夺了出去,脸上第一次失去了笑意。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拉直的唇角,冰冷的眼神,让他看起来竟有些可怕:“不愧是传说中的大妖怪。你的‘畏’确实令人防不胜防。就连这种程度的结界也能够进退自如吗。”   “多谢夸奖。”成功夺回时雨的滑头鬼挑起唇角,略微瞥了眼身侧的大天狗,金眸弯了弯,笑得别提多愉悦了。   “阴阳师,为何要阻碍我等。”大天狗黑着脸,不自觉看了看滑头鬼怀里,当发觉时雨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时,心情反而更加糟糕了。   “阴阳师的本职就是驱除鬼怪,保护人类。”阴阳师眯着眼看了看时雨,话虽这么说着,却收回了战斗的姿态。   “什么啊,这个小姑娘,可不是什么无辜民众啊。”滑头鬼似乎听见了什么非常有趣的笑话一般,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够了之后,他才拍了拍时雨的脑袋,无比自然地道:“她可是我奴良组的成员,是本大爷很久之前就预订下的家人。”   “别开玩笑了。”大天狗瞥了他们一眼,冰蓝的眼眸似结冰的湖面,平静无波,“她属于森之乡。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小时雨~?”滑头鬼低头一笑。   “你们俩幼不幼稚。”时雨有些鄙视地扯了扯滑头鬼靠过来的脸颊,又踹了他一脚,从他怀里跳了下来。   她落下地之后,就一步步朝着麻仓叶王的方向走了过去。   皱眉看了看麻仓叶王有些泛白的脸色,她首先问道:“……你没事吗?”   “嗯,没事。”青年有些惊讶,随即捂着嘴冲她笑了笑。   “那就好。说起来,我刚才都说了住手了。”时雨冲他皱了皱鼻子,问道,“明明只是误会而已,说开了就好了。为什么要直接展开攻击呢?”   有了防守用的结界,大天狗的攻击一时半会又发挥不了作用,等时雨解释完,这场不必要的战斗马上就能结束。   当初遇到姑获鸟的时候,即使也是姑获鸟率先展开攻击,麻仓叶王却在不断防守,确认了她的无害之后,就停下了攻击。   明明那时候,他还愿意去尝试着理解一个婴儿的手舞足蹈,怎么现在,就连她想要开口解释,都来不及听了呢。   与十多年前相遇的时候比起来,阴阳师的面容更加成熟俊美了些,笑容变多了,气质似乎也更柔和了些。   尽管如此,不知为何,时雨反而觉得那时候气质孤高如月的青年阴阳师,实际上比如今还要更加的温柔,也更加的令人心安。   麻仓叶王不说话了,薄唇微抿,目光长久地凝视着她,久到令时雨都有些不安。   咦?自己是不是对于他太过苛责了?明明是不太相熟的人……   “嘛,我倒是觉得,他的表现很正常哦?”滑头鬼看了看她,安慰般地拍拍头,说道,“而且是我们这边先开始进攻的嘛。”   他瞟了一眼大天狗。   “……哼。”大天狗冷哼着将头撇到一边。   也对……可能是因为长久生活在妖怪堆里的缘故,时雨下意识地就站在滑头鬼和大天狗他们的立场去思考问题的。实际上阴阳师的做法也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尤其他还恪守职责将她保护在了身后。   “啊……对不起。说了多余的话。”醒悟过来的时雨有些不好意思地用食指蹭了蹭脸,对阴阳师说,“不过,这两个家伙真的都不是什么坏妖怪哦!”   她用手一指脸色阴沉的大天狗,介绍道:“这个是大天狗。别看他这样,实际上是很有原则的善良妖怪!”   大天狗臭着张脸瞪她。   时雨却毫无所觉,乐呵呵地补充说明:“这家伙心里有自己的一套‘正义’,所以有时候会显得很无趣。但是,他从来不会欺负弱小的妖怪,也不会主动伤害人类……”   随着时雨的絮絮叨叨,大天狗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滑瓢就更不用说了!”时雨认真看了看滑头鬼,趁着这个机会,顺便将自己内心的想法说出了口,“滑瓢是能够读懂人心的妖怪……所以他能理解我,也非常温柔——全世界我第二喜欢的就是滑瓢了!”   “才第二个?”滑头鬼前面明明听得唇角微翘,到最后却不太高兴地挑了挑眉,他问,“第一个是谁?”   虽然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姑获鸟妈妈!”   果然,面前的少女毫不犹豫地回答出口,脸颊绯红,漆黑的眼眸里泛起温暖的光晕。   第29章   “啊,输了啊。”滑头鬼感慨道。   “第三是谁?”大天狗沉默了一会, 突然问道。   时雨想也不想, 脱口而出:“灯笼鬼!”   “嗷嗷!”兴奋的红灯笼舔她一脸口水,浑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好似凭空又长大了一截。   时雨原本以为, 这是灯笼鬼激动之下又变回了作战形态, 并没有过多在意。   不料, 一旁的阴阳师看了看它, 突然有些惊讶地叹了一声,说:“这只妖怪……它在依靠你的情绪为养料成长呢。”   “……什么?”时雨有点没听懂, 困惑地看着他。   “传说灯笼鬼通常喜欢悬挂在树林,追逐夜间迷路的人。”麻仓叶王慢慢解释道,“被它抓到的人会被吸干血液和骨髓, 用作它的灯油……是一种比较诡异和残暴的妖怪。”   时雨听得整个人都石化了。   “灯灯灯灯笼鬼!!”她不可置信地瞪向灯笼鬼。   只见那只火红色的灯笼在半空中疯狂地左右摇动着上半截身体,也是一脸激动的模样:“嗷嗷嗷~~!!”   “不过, 你的这只灯笼鬼妖气很纯净, 也很微弱, 应该没有伤害过人的性命。”   看着时雨抓狂般的模样, 麻仓叶王莞尔一笑, 这才慢悠悠地补上了后面的话。   时雨呼了口气, 眼神有些哀怨地看着阴阳师,他该不会是在报复自己刚刚说的话把……真小气啊这个小气鬼。   偷偷在心中腹诽的时雨没注意到阴阳师脸上有点微妙的表情。   灯笼鬼虚脱地飘到时雨肩上,黄豆般的眼睛里居然出现了水光。   时雨安抚地把它从肩上拿下来抱进怀里,一边疑惑地问:“你之前说的以情绪为养料是什么意思呢?”   “……”麻仓叶王沉吟片刻, 有些不确定地说,“羁绊、承认、重视、或者说爱……因为你对它存有的这些情感,它自发地就变强了。”   “听起来很厉害。”时雨的眼睛亮了亮。   “不过,从没有见过用这种方式变强的灯笼鬼。”麻仓叶王望着灯笼鬼,唇角绽出一丝饶有兴致的微笑,“我对它很好奇呢。”   特别的究竟是灯笼鬼呢,还是眼前的这个小姑娘?   “你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时雨撇撇嘴,把头一转不再理会他,而是朝着大天狗走去。   “……我有话要和你说。”从小养成的习惯,让她在面对大天狗的时候永远带着种挑衅般的语调,尾音上扬,语气怎么也软不下来。   大天狗垂眸看了她一眼。错觉么?这家伙现在好像有点沮丧的样子!   “说。”   “嗯,那个啊。”时雨被大天狗难得外露的情绪给震惊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   “什么?”大天狗微微皱了皱眉。   “你一直在保护我。”时雨低声说,眼睛看着地面,“虽然保护的方式让我觉得很讨厌,但无论如何,我也应该感谢你。”   “那就跟我回去。”大天狗说。   时雨直接无视了他这句话,继续说道:“走之前我也想过要不要和你说一声。但是又觉得那样的话就走不了了……我真的很讨厌,被你留在那里……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没有谁和我说话。”   大天狗有些茫然:“一个人……不好吗?”   说实话他现在都很怀念以前那段自己独处的时光。安静,悠闲,只要待着就觉得舒服。   “……”时雨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是你这种看破红尘的死宅妖怪吗?我才十三岁!七年前住到你家的时候我才六岁!”   从出生起就喜静的大天狗有点懵逼。他有些纳闷地说:“……死宅?”   时雨不理他,继续说:“滑瓢就不会把我关起来,他说要成为天下妖怪之主,我会跟着他,然后见证这段历史!”   讲道理,论领袖魅力,时雨真心觉得奴良滑瓢要甩大天狗一整条街。   如果天下间还有谁能成为妖怪间的共主的话,心胸宽广、性格大气而且实力又属于顶尖水平的滑头鬼在时雨看来,一定是最适合的那一个。   他们俩站在一起小声交谈着。虽然时雨的声音并不高,但在场的其他两个也不是什么普通存在。听见时雨的话,他们脸上的神色各异,都有些微妙。   “滑头鬼,转过脸去如何。”麻仓叶王脸含笑意,低声说,“让小姑娘看到你现在的表情,说不定她心中的憧憬就要就此破灭了。”   “哈哈。”滑头鬼满脸掩饰不住的笑容,他伸手抹了把脸,有些无奈地笑道,“没办法啊。听到小时雨说出那种话,高兴也是很正常的吧。”   “她很信赖你。”阴阳师道。   “嗯……其实说起来,我和她呆在一起的时间很短。”奴良滑瓢也有些感叹,“小时雨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类了。不过,她其实很有趣,也很好相处哦。”   “这点我也赞同。”麻仓叶王淡淡地道,目光扫过面色不渝的大天狗,忍不住低笑道,“大天狗,他太傲慢了。”   想起时雨之前天真得不行的评语,他忍不住眼含笑意,评论道,“不过,确实不是什么‘坏’妖怪就是了。”   对比那边围观党悠闲的心境,大天狗的心情就要烦躁的多。   “你……不要太天真了。”在此之前,他从未向旁人解释过些什么,试图劝导时雨时,竟觉得有些词乏,“妖怪就是妖怪。即使是滑头鬼,也不可能永远护你周全。”   他浅淡的发色折射着银月的光辉,口中说着苍白无力的语言,浓密眼睫垂下的时候,竟给人一种将要落泪的忧郁错觉。   虽然明白绝对是错觉,但时雨也好像感觉到自己的心被揪了一下。   时雨看着他,突然从此时开始,才切实升起了一股将要离开他、离开森之乡的真实感。   她想了想,伸手用力扯着大妖怪的衣袖,等到大天狗有些疑惑地弯下腰来时,轻轻踮起脚抱住了他。   “……!”大天狗顿时僵住了。她的手环着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脸,印象里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这么亲近的时刻。   ……不,隐约记得还有过一次。不过大概,也是很久以前了……   和与滑头鬼在一起时不一样,她很少主动靠近他。   “真奇怪,要走了才有点舍不得。”时雨说话的时候,暖暖的气息扑在他的颈窝,让大天狗感觉不太习惯地动了一下。   时雨却用力勒住他的脖子,坏笑道:“不过,你这家伙平时对我可没这么温柔。”   这种时候,这种粗暴又无礼的举动,本来应该要生气才对,但大天狗才刚刚皱了一皱眉,就突然感觉到脸颊边传来濡湿的触感。   “!!!”   这下不止大天狗惊呆了,连不远处看热闹的滑头鬼和阴阳师都愣住了。   “我会回来看你的。”鬼使神差般地亲了亲那细腻犹如白瓷的侧脸,时雨松开手放开了他,轻声补充道,“不过,一定会等到你再也关不住我的时候……以前是我一直在等待着你,现在换你来等我……怎么样,很公平吧?”   大天狗很想扯起嘴角反驳说这根本不是一个概念,但他的手轻轻捂着刚才被亲到的地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哈哈,你那是害羞了吗?堂堂一个大妖怪,这样很丢脸诶。”作为罪魁祸首的时雨,却是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对于她来说,间歇性陪伴她七年的大天狗可以说和姑获鸟妈妈是一个定位,只不过远没姑获鸟亲切罢了。   她小时候每天都不知道要亲姑获鸟多少次,对这个基本上早就没什么感觉了。   “至于姑获鸟妈妈——”时雨歪着头看着大天狗,仿佛透过他在看着不知去处的姑获鸟一般,神情又温柔,又带着股奇异的冷淡,“我会自己去找她。找到她之后,问一问她总是抛下我的原因——我已经厌倦等待了。”   大天狗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这次竟然没有反驳。而且被他的目光专注地凝视着……不知道为什么让时雨感到一阵奇异的心虚。   她冲他挥了挥手,做完最后的道别,然后转过身就朝着滑头鬼的方向跑去。      “不公平吧,小公主。”滑头鬼哈哈笑着将时雨抱了起来,狡黠地冲她眨了下眼,“我也要亲?”   “滚开啦。”时雨毫不拘束地用力扯了扯他脸颊两边的肉,冲他做了个鬼脸。   “所以,要跟你道别了……阴阳师麻仓叶王。”随后,时雨转头看了看站在一边的阴阳师,笑着说,“我们要离开了,所以你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吧。再见了。”   “阴阳师,你给我的感觉有点像秀元。不过,也很有趣就是了。”奴良滑瓢轻松地抱着时雨,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扬了扬手,“有空会去找你喝酒的。”   “……呵。”麻仓叶王站在原地,看着走远的滑头鬼和他肩上一直朝他挥手道别的时雨,忍不住发自肺腑地笑了起来。   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像今天这样发自内心地感觉到愉快了。   今夜果然适宜出行呢。能遇到的有趣的妖怪……和有趣的人。   “……时雨!”他微微提高了嗓音,呼唤道。   “?”听到声音的滑头鬼停下了。时雨搭着他的肩,疑惑地看着突然追上来的阴阳师。   “你的身上有很强大的灵力。而且,你的眼神也诉说着……你渴望变强。”麻仓叶王细长的眼眸眯起,冲她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所以……要不要尝试成为阴阳师看看?” 第30章   临近四国的一座深山,盘踞着附近最庞大的一股妖怪势力。   带领着号称八十八鬼夜行的总大将, 是名为隐神刑部狸的一种妖怪。   他带着苍白的狸面具, 有着一头浓密的白发,身形健壮, 行动敏捷, 是罕有的狸猫大妖怪。   此刻, 他正握着刀, 眼神凝重地与眼前的入侵者对峙着。   良久, 他开口先问道:“你就是关东传说中的百鬼夜行之主,滑头鬼吗?”   “没错……本大爷正是奴良组的总大将, 奴良滑瓢。”战斗状态的滑头鬼眼眸锋锐而明亮,手持锋芒毕露的太刀、身披朱红羽织、一头白狼盘踞于肩上,金色的眼眸如同流动的炙热岩浆, 散发着令人胆战心惊的魄力。   “哼。那就让老夫手中的刀,好好见识见识奴良组总大将的实力吧!”隐神刑部狸冷笑一声, 狭长锐利的狐眼眯起, 毫不畏怯地持刀迎了上去。   “哈——”滑头鬼状似轻佻地勾唇, 同样选择了实打实的硬拼。   两方首领交战, 下面的百鬼们自然也没有闲着。   “上!!”奴良组强攻队的领头青田坊怒吼着率先带领部下攻了过去, 野蛮原始的力量一瞬间带翻一批妖怪。   四国的妖怪们也毫不示弱, 蛮力、咒术、风暴、毒……拥有各式各样能力的妖怪们依次登场,诡秘阴暗的战斗风格令人防不胜防,一时间竟然将奴良组的妖怪们压制住了——   “哼哈哈哈哈,传说中的奴良组也不过如此。”立刻, 一只双爪缠绕毒素的狸妖迫不及待地发出了嘲讽。   “呵,一群井底之蛙。”青田坊冷笑着,扯下脖颈上的一串白骨骷髅,骷髅头带着一串幽蓝的光围绕着他转圈,霎时间,他释放出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十倍的气势!   “小的们,拿出真正的实力来!!”青田坊怒吼着,伴随着他的话语,一道淡蓝的星光突然弥漫开来,笼罩全场。   被光芒照耀到的奴良组妖怪们顿时感觉到身体一轻,仿佛被一道温暖的祝福加持着,继续攻击的时候,几乎是一边攻击,身上的伤势就跟着缓缓回复。   “干得好……星!”已经不是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的奴良组妖怪们纷纷发出雀跃的欢呼。   “什么……?”四国妖怪们惊诧地转头,就看见奴良组妖怪们的后方,站着一位周身蓝光环绕,显眼无比的少女妖怪。   她穿着一身短款黑底红缨的和服,脚踩木屐,身形纤细,脸上斜斜带着张绘着鹤纹的白色面具,露出一只点漆般的黑色眼眸。   “可恶,这又是什么妖怪?!”之前发出嘲讽的那只狸妖抽动了一下鼻子,目光审视地望着那头。   却看到那道身影双手一合,嘴唇微动念动咒语,一挥手之后,又是一大片星光撒开,这次却是作用在四国妖怪们的身上。   狸妖只听见一阵惨叫,就看到己方不少妖怪身上都不知不觉缠上了虚幻的漆黑锁链,虽然行动没有收到束缚,但能力却仿佛大幅衰退了,被奴良组的妖怪们打得节节败退。   “可恶!”狸妖凶厉的眼神盯准了那边的女妖,见她似乎还准备施咒,顿时招呼手下们扑了过去,“杀了她!!”   令人讶异的是,作为同伴的青田坊,居然没有进行阻拦,用轻蔑地眼神看了看狸妖的背影之后,青田坊继续前冲,大吼道,“继续!杀杀杀!!”   “哈哈哈真是无脑的蠢货!”狸妖大肆嘲笑着远去的青田坊,一边疾速朝着目标奔驰而去。   它的行动快若疾风,而且趁着属下妖怪们都扑了上去的时候,狡猾地绕到了少女妖怪的后侧。   它舔了舔爪子,双足发力,顿时高高地跃起在空中,锐利的毒爪一瞬间暴涨开来,似乎一瞬间就能撕裂身前的那个纤细身影——   然而就在此时,狸妖的心中却升起一股颤栗的危机感。   它瞳孔骤缩,就见到原本孤零零的少女妖怪身边,不知何时跪坐着一道脊背挺直的白色身影。   白色长发高高竖起,两只毛茸茸的大耳朵藏在发间,身后是一条蓬松摇晃的巨大狼尾。这狼妖手拿着一张红色巨弓,在他注意到的瞬间,如同电光火石般地起身射了一箭。   那双石榴红的妖瞳中满是漠然,望着狸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着一具死去的尸体。   “等——”狸妖生命中的见到的最后一样风景,就是眼瞳中不断放大的血色箭光。   见证了领头的倒下之后,剩下的妖怪们都迅速地逃走了。   望着狸妖倒下的尸体,时雨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拍了拍少女狼妖的肩头,笑着夸赞道:“很厉害哦,白狼。”   “这种程度的实力,是必须的。”白狼虽然也化作了少女形态,脸型却依然遗留有狼的特征,那眉眼显得特别严肃正经,“为了保护好时雨大人。”   “嗯……那就拜托你了。”时雨看着恪守职责,严谨而忠诚的白狼,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   当日跟随滑瓢去到他的奴良组总部之后,时雨与他喝了妖铭酒,在他的支持下,磕磕绊绊融入了妖怪们之间。   在那过程中,各种机缘巧合之下。时雨将奉命保护和照顾她的雪女——雪丽的亲密度刷满,不仅让阴阳术【预知】的等级提升,并且得到了自己渴望已久的白狼碎片,成功召唤出了自己的第一只SR级式神。   白狼是第一只她用集齐的碎片召唤出来的,甫一出现,就拥有强大的力量,并且自动与她链接了契约。   但令时雨有些困扰的是,白狼的感情似乎极为匮乏,虽然非常听话,但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个机器而不是活生生的妖怪。   不过,她的出现,也意味着时雨终于有了不弱的自保能力,再加上时雨的死缠烂打,终于让滑瓢松口,同意让她出现在妖怪的战场之上。   而等到经历了一场正式的战斗之后,真正成长起来的时雨,才发现自己从系统处获得的所谓阴阳术简直就是为群战而生的。   除了单体攻击的【星之光】以外,【星之咒】大范围削弱敌人、【星陨】大范围攻击敌人、【预知】令己方妖怪在战斗中恢复伤势,都是非常实用的能力。   由此猜想游戏系统对于阴阳师的定位,大概是辅助自己的式神战斗,而不是自己亲身上阵。   几场战斗下来,当初将她当成柔弱的人类小鬼的武斗派妖怪们都惊掉了下巴,原本碍于滑头鬼的威势只在暗地里表达不满,现在却真正认可了她,将她当做奴良组不可或缺的一员。   “时雨大人?”见她久久不说话,白狼有些疑惑地偏了偏脑袋。   那样子看起来有点可爱。   回过神的时雨被萌了一脸,刚想抓住她毛茸茸的大尾巴揉两下,突然看到白狼的脸色微变,顿时警惕起来。   “请站在我身后。”白狼轻轻将时雨拉倒自己身后,面对新一波围过来的妖怪举起手中的弓箭。   但还不等她拉弦,就见到一阵铺天盖地的暴风雪从一侧袭来,将那一群妖怪全部冻成了冰块。   “时雨!没事吧!”一身雪白的雪女飘了过来,有些担心地捧住时雨的脸蛋左看右看,末了又很嫌弃地看了看白狼,“真是的,早就说让我来保护小时雨了。你这只笨狼真是一点都靠不住。”   白狼看都不看她一眼,自顾自收起了弓箭,狼耳朵支棱着,警惕地注意左右的动静。   “雪丽姐姐,谢谢你来帮我。”眼看雪女顿时就要爆发,时雨笑着抱了抱她,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雪女对白狼是相当看不顺眼的。因为在召唤白狼之前,时雨出门的时候经常都是由雪女保护和陪同的,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冰冷的雪女是没有谁愿意靠近的存在,因此一旦感受到了温暖,也会付出自己全部的真心。   “嗷嗷!”灯笼鬼那边的战场也解决了战斗,它开心地飘回了时雨身边。   自从上次在时雨面前变大了之后,灯笼鬼身上多了一个特殊的能力——有它存在的战场上,只要它发动那个能力,同伴们就会攻击力大增,往往会比以往时候更轻易和快捷地结束战斗。   这个能力被发现之后,灯笼鬼就经常在作为战场吉祥物被各个战斗部队借来借去,身价大增,甚至还有不少妖怪提议让它加入奴良组的百鬼夜行。   不过对于灯笼鬼来说,它最喜欢待着的还是主人的身边。   “雪丽姐姐,战斗快要结束了吧?”抱住主动缩小飘过来的灯笼鬼,时雨安静地待在原地,旁观眼前的战斗。   仅仅是刚才一小段时间的工夫,不论是百鬼们的战斗,还是总大将之间的战斗,似乎都已经迈入尾声了。   “啊,当然。”雪丽如冰珠坠地的冰凉嗓音里,满是掩盖不住的自豪与憧憬,“我们的总大将,可是最强的。”   滑头鬼最终一剑挑飞隐神刑部狸的武器,将精疲力竭的他压制在地,而那只狸妖,也在一场光明正大的战斗结束后,向滑头鬼低头表示了臣服。   实力的差距,在这一刻彰显无遗。   时雨眼眸明亮地看着被群妖簇拥的滑头鬼,只觉得自己心中也充盈着一种满足感。现在的滑头鬼,距离天下妖怪之主的位置,还有多远呢……?      胜利后召开狂欢的宴会是奴良组的传统。   时雨端正地坐在滑头鬼的身侧,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下。她的怀中抱着灯笼鬼,身后坐着白狼,坐在满堂妖怪的和室之中,竟然也毫无违和之感。   随着奴良组在外征战的时候,她通常会以附着妖气的鹤纹面具遮掩面容,穿着色泽艳丽的和服,毫无顾忌地使用着星的力量,妖怪们都直接称呼她为‘星’。   只有在奴良组本家内部,她才会放下戒备,恢复成人类的姿态。   奴良滑瓢脸色悠闲地坐于首座,独自饮酒,放任妖怪们嬉笑玩闹。   不知不觉,时雨和他一样,逐渐适应了这样的吵闹,甚至于开始欣赏起他们奇形怪状的舞姿、并且享受他们带来的欢乐。   酒宴过后,时雨带着灯笼鬼和白狼,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脱下身上这件黑底红缨、色泽浓艳的和服,将鹤纹的面具小心收好,紧接着,换上了一身雪白的狩衣。   才刚刚将乌帽带好,门口就传来轻轻的敲击。   滑头鬼慵懒拖长的音调,清晰得如同在她耳边响起一般:“准备好了吗?”   “嗯!”时雨笑着拉开了门。   纯白狩衣包裹着她纤细的身体,繁复的装饰衬得她面容高雅、气质端庄。一手握着当年滑瓢所赠的桧扇,一手牵引衣袖,此时的时雨,与之前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一年前,她无法拒绝麻仓叶王的邀请,但也不愿离开好不容易得来的家人。   于是,将自己的时间分割成了两半。   戴上面具时,换上稠艳和服时,她是奴良组的一份子,百鬼之主的家人,在战场之上肆意挥洒奇特力量的‘星’。   卸下面具、换上雪白狩衣时,她是平安京皇室组建的阴阳寮中的见习阴阳师‘时雨’,师从这个时代公认最强的阴阳师之一,大阴阳师麻仓叶王。 第31章   “今夜的月色很美吧。”   漆黑的夜幕之中,弦月高悬, 周边是密布的星子。   滑头鬼披着一身深青色羽织, 抱着时雨疾驰在荒无人烟的山路之上。   时雨眯着眼,试图在一片星空中辨认出自己熟识的星座未果, 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回应道, “我还是觉得星星更美。”   “是吗?平安京流传的和歌, 大多却都是咏月的呢。”奴良滑瓢随口吟道, “夏夜良宵短,云深月梢寻不见——”   他说话的时候, 身形短暂地在一棵树的枝头停留了片刻,极动与极静转换之间,配合着优美的句子与上悬的明月, 竟有种独特的意蕴深长之感。   明明是个大流氓,偶尔却会表现出很风雅的一面。   “不错嘛。”时雨赞叹了一句, 饶有兴致地道。   “当然。”滑头鬼微勾起唇, 笑得有些轻佻, 他随即补充道, “不过, 我更喜欢另外一句。”   “什么?”   “佳人无情去, 望月更相思。”   又开始耍流氓了。时雨有些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这家伙要是身而为平安京中的男人,一定是那种整天招花惹草的花花公子吧。   心中暗暗吐槽着,时雨渐渐感到了困倦。她在滑头鬼怀中熟练地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然后打了个哈欠。   以往的话会早点出来,但今天的酒宴耽搁了点时间。时雨毕竟还是人类,精力跟妖怪们是没法相比的。   “到了那边再睡?”滑头鬼的声音低了下来,在夜风的吹拂中有点模糊不清。   “嗯……”时雨迷迷糊糊地回应着,一路上半醒不醒的,兔子一样眯着眼睛被滑头鬼送到了麻仓叶王独居的宅邸。   奴良滑瓢无视宅邸中密布的结界,熟门熟路地窜了进去,在庭院的缘侧找到了似乎正在赏月的麻仓叶王。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时间他居然还有客人。   跪坐在他对面的那孩子看起来还很小,大约七八岁吧,身体还尚未长开,显得稚嫩。但他的神情却坚毅又勇敢,简直像是个真正的武士一般。   麻仓叶王微微抬眸,隔着男孩与滑头鬼对视了一眼。   滑头鬼唇角微勾,不闪不避,径自越过他们,一路直奔着时雨的房间而去。   衣摆轻扬、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个男孩突然敏感地朝四处望了一圈,神情有些警惕。在没有找到自己想象中的身影时,又迷惑地皱起了眉。   “麻仓大人,刚才是您的式神路过了吗?”他如此问道。   麻仓叶王因为他灵敏的感应而扬起眉梢,却仍是模棱两可般道:“也许吧。不过,博雅,你是时候该回去了。再这样下去,克明亲王恐怕也要亲自登门了。”   被称作博雅的男童闻言高高地扬起了眉,锐利的眼眸盯住麻仓叶王,他的眼底隐约泛着暗红,虽然只是个小孩子,但他露出这样凶狠的神情时,恐怕连大人也会被吓到。   “我才不要回去。”他说,“之前说过了吧。我对软弱的雅乐没有兴趣。我会成为这个时代最强的人,为此需要最厉害的师傅。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会一直呆在这里。”   “真是难缠啊。”小孩耍赖般的话语引来一阵低笑。在博雅不满的视线中,麻仓叶王合上蝙蝠扇,以扇抵面,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言行一致、心口如一。不知道那摊污浊的浑水里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干净的灵魂……   心中转着堪称大逆不道的念头,乌发白衣的俊美阴阳师审视着面前面含紧张的小小少年,良久,突然冲他一笑:“好吧,若是能完成我的考验,倒也不是不能考虑你的请求。”      时雨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她伸了个懒腰,动作慢吞吞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昨夜最后还是不小心睡着了啊。真是,都没来得及见叶王老师一面。   都没有和主人打一声招呼,就直接在人家家里睡到天明,时雨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简单的洗漱之后,时雨双手结印,首先将自己的式神们召唤了出来。   白狼虽然可以隐身跟着她,但她的速度比不上滑头鬼,因此时雨干脆让她等在奴良组,等她到了这边再直接召唤过来。   自从跟着麻仓叶王学习阴阳术之后,时雨逐渐学会如何更好地控制和利用自己体内的力量,再加上年龄的增长,现在这种程度的召唤术对她来说已经不是负担了。   “嗷嗷!”绚丽的蓝色光芒闪耀之间,一道火红的身影首先扑了出来。   那双豆子眼满含着水光,似乎在控诉她毫不留情的抛弃行为。   “时雨大人。”白狼却只是恭敬地站在原地,朝着时雨行礼。   “昨天和白狼相处的怎么样?”时雨冲她点点头,又安慰地摸摸灯笼鬼的脑袋,关心地问了自己比较在意的问题。   虽然可以直接带走缩小的灯笼鬼,但是时雨觉得白狼孤单呆在奴良组等她……会比较寂寞,所以将灯笼鬼留下来陪她了。   话说自己手下现在也就只有这两只式神,当然要想办法让他们处好关系了。白狼冷漠、灯笼鬼活泼,这两只的性格不是正好互补嘛。   灯笼鬼垂下脑袋嗷呜了一声,要让时雨来评价的话,简直就像是丧家之犬在哀鸣一般。   她看了看它,又看了看始终无动于衷的白狼,忍不住叹了口气:“好吧,来日方长。”   叶王的侍女式神送来了简单的早餐。   时雨享用完之后,就准备带着灯笼鬼和白狼去寻找叶王。   时雨在作为见习阴阳师的时日里,一直都借住在叶王的家里。大阴阳师对她十分照顾,时雨仅有的一点不满,那就是这座宅院实在是太大了,让人觉得在走路的过程中,都要浪费不少光阴。   麻仓叶王在成年之后,就按照规定,从麻仓本家搬了出来,现在居住的这座占地颇大的宅院,据说是天皇钦赐。   虽然他从来不在时雨面前提起自己的往事,但时雨在有限的几次前往阴阳寮的经历中,也隐约从旁人嘴里听闻了自己这个老师的诸多传奇。   在阴阳师的世界中,五行就包含所有世间至理,传说中能够精通五芒星的人,理论上就能够操纵世间一切自然力量。而麻仓叶王,不仅达到了这样的境界甚至还有所超越——达到了阴阳道最高境界,泰山府君之祭。   传闻通过与泰山府君的交易,他已经能够自行操纵自己的生命,不再受阴阳轮回桎梏。   当然,这一点没有获得过证实,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尽管只是传闻,也足够执掌权利的平安京上下贵族、包括天皇都对他礼遇有佳。   因此,当麻仓叶王宣布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少女作为弟子的时候,那消息着实在平安京轰传了许久。   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寻常的阴阳师,但时雨也没想到麻仓叶王会厉害到这种程度,有时候不免也会感到疑惑……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主动提出做她的老师呢?   一边漫无边际地思考着,时雨一边朝前行走。   再次穿过一条走廊,路过庭院的时候,时雨却意外地看见一道陌生的矮小身影。   看那身形还是一个小孩,大约七八岁左右,此刻正背对着她,姿势标准地拉开手中几乎有他大半个身子高的木制弓箭。   他的右臂因为拉弓的姿势而绷紧,身姿挺拔,长发扎成马尾并高高束起,那专注而凛然的姿态,即使年龄幼小,也让人觉得不能小觑。   大约距离他十米远的地面上,竖着一个制作粗糙的靶子,靶面上已经插满了箭,而且绝大多数都集中在靶心之上。   “很厉害啊。”时雨不由停下脚步,驻足观看,发出一声轻微的赞叹。   “谁?!”察觉到动静,小少年猛地一个转身,手中的弓都还未放下,直直对准了时雨的方向。   “时雨大人!”白狼反应很快,上前一步将时雨挡在了身后。   灯笼鬼飘到白狼头上,色厉内荏地冲小男孩厉声叫喊着。   “这里是我的师傅,大阴阳师麻仓叶王的居所。”时雨却不慎在意地从白狼身后走出,微微垂下眼眸,看向了这个气势非凡的男孩:“所以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是谁?”   博雅闻言放下弓箭,用黑亮的眼眸打量着眼前这位身形纤弱的少女,她穿着一身典型的阴阳师服饰,发色如墨,肤白若雪,眉眼如画一般的漂亮。虽然看起来很柔弱的模样,刚才在他的弓箭直指之下,却毫无怯色,镇定自若。   那从容的姿态令他联想到了一个人。   她和她的师傅确实有些相似之处。   博雅于是将弓箭背在肩上,空出一只手伸向时雨,大方地道歉:“抱歉。让你受到惊吓了……我是博雅,从今日起,同样会成为麻仓叶王的弟子!” 第32章   博雅是个并不讨人厌的孩子,时雨猜想他一定出身高贵, 并且受过非常良好的教育, 所以一言一行都自有风度,同时对待女性也十分尊重。   按照正常的发展, 像博雅这般年少有礼的小少年长大后一定能成为风靡平安京少女的翩翩贵公子, 但偏偏他的言语之间, 似乎对那不屑一顾。   “既然生为男人, 那就必须成为勇猛的武士。”博雅信誓旦旦地一握拳, 还有些滚圆的眼眸明亮有神,“而我会成为武士里的最强者!”   此时他们结伴行走在去往主屋的路途上, 博雅走在与时雨并肩的位置,白狼和灯笼鬼则是跟在后面。   因为年纪的差异、以及女孩发育普遍要比男孩早一些的原因,时雨看着身形瘦弱, 但实际上还是要比九岁的博雅高出一个头。   她看着男童说话时,还要微微低着头, 这让她感觉有些微妙。   莫名有点想要摸摸头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尤其是在小男孩放出豪言壮语, 星眸闪亮的时候——   让她回忆起了以前来家里玩的表弟大喊‘我以后要成为英雄!打倒怪兽!’这样的片段, 顿时油然而生一种亲切感。   “你为什么笑?”博雅的宣言没有得到回应, 抬头又见到时雨唇边不自觉露出的微笑, 顿时有些不悦。   说来奇怪, 虽然是很有礼貌的孩子,但他一皱眉,英挺的浓眉尾端扬起,配合那锐利的眼神, 莫名就给人一种凶厉的感觉。   如果是寻常人,说不定真会被他吓到。但时雨毕竟从小在妖怪堆里长大,什么奇形怪状的妖怪没有见过,自然不会在意他这点小小的凶气……反而觉得,他生气时微微鼓起的包子脸十分可爱。   “因为……很少见到你这样的孩子呢。”时雨花了三秒钟时间思考要怎么安慰生气的小孩,随后看着他笑了笑,柔声说,“在这种年纪就确立了自己的理想,并且为此持续不断地努力着,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博雅顿时愣住了。原本攥紧的拳头,也缓缓松了开来,反而歪着头,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时雨。   自出生以来,体内留有尊贵的皇族血脉的他,原本未来根本就已经被注定。锦衣华服、风花雪月、温香软玉、仆役成群,世人渴望拥有的一切他从出生起就有。但这样的他,却向往只配侍奉他的武士的强大……放下高雅的筝笛琵琶,拿起弓箭和刀枪,无论在谁看来,都是有悖常理的。   但他就只是追求着最强的力量,这是从出生起就烙印在灵魂上的东西,即使是天下最尊贵的祖父大人,在他看来也太过软弱了。   不可思议吗?确实是不可思议。是嘲讽吗?但为什么,听起来似乎也并没有那么不舒服……   “很厉害呢!”时雨紧接着补充了一句,趁着小孩发呆的片刻,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一边揉一边问,“不过,叶王老师可不是武士呢,你为什么要拜他做师傅?”   “喂!”博雅甩下少女的手,按着有点凌乱的头发瞪着她,试图让她明白自己的失礼,不过白嫩的脸颊两边浮起的浅淡的红晕让他的杀伤力大打折扣。   等了半天也不见少女有丝毫的悔改之意,博雅深深感觉到了这个女人的难缠。见她一副神色笃定悠闲的模样,不禁有点泄气:“因为我要寻找强者,然后一一超越!而我的目标除了人类之外,还有妖怪。所以……踏上旅程之前,需要学会应对妖怪的方法。”   “连妖怪也要踩在脚下吗?”时雨有些惊叹,这下是真觉得这个小孩相当了不得了,“真是出类拔萃的理想!你以后一定会大有作为的!”   “你还真敢说啊。”博雅的脸这下真的烧红起来了。不是没有地位低下之人为了讨好他而说出奉承的话,但眼前这个少女可是那位麻仓叶王的弟子,根本没有说谎的必要。况且她的神情自然又真挚,显然这是她发自肺腑的话。   “脸红了啊。真可爱。”那只纤细柔白的手又一次伸了过来,光明正大地就往他脑袋上放。   博雅有点生气地说:“把手拿开!”   这次却没有用力甩开她的手。   时雨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脑袋,看着手心下那张满是别扭不爽的鲜活表情,心中突然就觉得,多了一个这样的小师弟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等他们到了主屋的时候,麻仓叶王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一手支着下颚,垂眸看着手中的书,泼墨似的长发垂下,遮住了一小半脸颊,神色有些漫不经心。   在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的时候,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一前一后走进来的时雨和博雅,口中却只对时雨说道:“终于醒了。”   “嗯。”看出他似乎等了很久,时雨有点不好意思地靠过去,坐在他身边的软垫上,低声说,“对不起,叶王老师。昨天太困了……”   白狼和灯笼鬼停在门口没有跟进来。不知道是不是麻仓叶王太过强大的关系,白狼自从被时雨召唤之初,就不喜欢在他面前出现,灯笼鬼也是同样。   “无碍。”看着唯一的女弟子脑袋快要垂到胸口的模样,原本就没怎么生气的叶王笑着摇了摇头,温声道,“下次可以等到第二天再来,用式神通知我就可以了……纸鹤的术法学会了吗?”   “嗯……感觉还有点奇怪,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时雨看见桌上放着的一叠空白符纸,顺手拿起一张,用符笔画上咒文,再将它折成一只千纸鹤,放手后不久,就见到纸鹤摇摇摆摆飞了起来。   博雅看得目不转睛,形状偏圆的眼眸下意识追随着纸鹤转来转去。时雨看着好笑,特意控制纸鹤围着他飞了一圈,随即就被恼羞成怒的小少年狠瞪了一眼。   这是阴阳术中比较基础的一种术法,通过简单的画符让纸制品拥有一丝灵性,从而可以执行一些简单的命令。   时雨使用的是最基础的纸鹤,通常能用来传递信息。她最近对这种术法十分沉迷,因为达到最高境界之后,就可以像麻仓叶王一样,做出以假乱真的侍女式神,打扫庭院、迎客招待、洗衣做饭几乎无所不能,包办一切,简直就是懒人的福音!   “折纸不够精巧,画符的笔画还不连贯。”叶王一眼就看出她的问题,淡淡指点了一句,“七天内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不错了。”   时雨眨了眨眼,矜持地笑了笑。要得到叶王的一句表扬可不容易,因此每当此时,她都要在心里欢呼雀跃外加自恋地表扬自己一番,以宣泄满心的激动之情。   叶王看了她一眼,唇角有些忍俊不禁地勾起了笑容。   但这也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他就恢复如常。   他站起身,看了眼一直倔强地站在门口望着他们交谈的博雅,有些随意地说道:“看来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时雨啊了一声,这才注意到博雅竟一直站在原地不动。   她有些歉意地看了看被自己不经意间忘掉的博雅,又看了看神色莫测的麻仓叶王,渐渐地,皱起了眉。   错觉么?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好像很僵硬?   “那个……叶王老师?”时雨轻声开口,问道,“博雅是您新收下的弟子,是吗?”   “是。”听见弟子的问询,大阴阳师眼含笑意,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说,“他叫做博雅,从今日起,要拜在我的门下,学习结界之术。”   从叶王的口中得到了答案,时雨才放心地冲博雅笑了笑,然后向他招了招手:“为什么要一直站在那里?来这边坐吧!”   博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麻仓叶王,犹豫了一下,才缓缓走了过去。   他倒不是多么恪守规矩的人,刚才不出声,只是因为这对师徒之间说话的氛围,让他觉得有点无法插入。   名满京城的大阴阳师麻仓叶王,没想到也有这么平易近人的时候。   博雅在外面的时候,不止一次地听人说起过麻仓叶王的傲慢。比起另一位皇家御用的天才阴阳师——花开院秀元的圆滑,这位大阴阳师锋芒更甚,即使面带着笑容,也只能令人加倍感受到他的傲慢。   麻仓叶王的眼睛……能够看透人心。   这是小范围流传在平安京上层贵族圈里的公开的秘密。也是在他强硬地决定要拜师之前,父亲郑重告诫他的一句话。   不过,虽然背负着种种的传闻,刚才和自己唯一的女弟子相处的时候,看起来也只是一个寻常的普通师傅呢。   博雅这么想着,才刚刚坐下,就见到一只茶杯被放到自己跟前,名义上已经成为了自己的师姐的对面的那个少女,正双手撑着下巴,冲着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第33章   那天之后,博雅就在麻仓叶王的宅邸住了下来。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量, 叶王并没有对外公开宣布收下新弟子的事, 博雅也从没有提起。两人平静地相处着,虽然互相都很有礼节, 但却总是亲近不起来。   对于时雨来说, 突然间多了一个小师弟的感觉, 还是很新奇的。她一开始做足了师姐的派头, 带他熟悉环境、熟悉式神、学习阴阳师的基础理论……但博雅适应环境的速度十分惊人, 很快,他就已经不再需要时雨的照顾, 甚至,可以反过来对她这个师姐看顾一二……      距离博雅拜师成功的三个月后。   一阵熟悉的箭头射中木制靶心的声音突然响起,紧接着就是接连不断传来的弓弦拉动、厉喝与命中靶心的闷响。时雨拉高被子堵住双耳, 但过了半晌,还是不情不愿地睁开了双眸。   她从被窝里爬出来的第一件事, 就是穿好衣服然后拉开自己房间的纸门, 探出半边身子, 幽怨地望向了在庭院中身姿挺拔的少年:“那个……小雅啊, 我们打个商量, 要练箭术的话, 可以去找个偏远点的地方吗……叶王老师家很大的。”   少年身前的靶心已经换成了三个,彼此间距离前后不一,据说他这阵子正在苦练一种叫做多重箭的秘传箭术。   一次性在弓上搭好三支箭,随着自己的心意命中同一个敌人或者是分散群体攻击——这种一心多用的技巧, 非卓绝天赋与艰苦训练不可掌握。博雅虽然只有十岁不到,每日的自我修炼却从不懈怠,有时连时雨也感到暗自钦佩。   但是……   这种高标准严要求就不用套用在别人身上了吧……每天被各种故意制造的噪音吵醒,时雨简直都要欲哭无泪了。   睡眠不足的女人可是很可怕的,时雨觉得要是再这样下去,就要忍不住对着可爱的小师弟暴露自己凶残的一面了。   “不要那么叫我。”博雅收弓转身,有些无奈地看着神色变幻不定的少女。她的两只手撑在地面,有些无力地跪坐在那里,漆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半遮半掩流露出的那张苍白的秀丽面容,令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昨夜又没有好好休息吗?”博雅一步跳上缘侧,几步跨到时雨身边半蹲下来,明亮敏锐的眼眸盯住她眼眸下方深色的阴影,感到有些不能理解。   越是与眼前这个少女相处着,博雅就越是感到她的奇怪之处。住在麻仓宅后不久,博雅就发现,时雨这位名义上的师姐,每隔七八日,就会神秘地消失一段时间,过几日就会莫名地出现。这个过程似乎完全没有预兆,往往都是在夜里发生。   麻仓叶王似乎也对此毫不感到惊讶,面对博雅的疑惑,也并不做出解答。博雅在向叶王学习结界之术的同时,对于自身的武艺和箭术也是勤练不缀,但即使他刻意搬到了距离时雨更近的场地练习,从清晨到深夜,也从来没有察觉过任何异样的变动。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又消失了吗?”博雅看着此刻正有些困倦地揉弄着眼眸的时雨,满心的困惑就这样不知不觉从嘴里溜了出来。   而面对他的疑惑,时雨不觉流露出一个略带着倦意的笑容,她缓缓抬起了右手。   虽然察觉到她的目的,但对她的举动多少已经有些习惯的博雅并没有躲开,任由那只还带着丝凉意的手掌覆在自己的头发上,然后揉了揉。   揉啊揉,揉啊揉的,直到把那一丝不苟的头发丝都弄成鸟窝状,时雨才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   “如果你愿意停止你幼稚的举动,我就答应你——。”时雨扯起一个笑容,往后退了几步,重新拉上了门,“假如有一天你能真正在夜里找到我,就将一切都告诉你。”   “这可是你说的。”片刻后,隔着一扇门传来了少年独有的清亮又不失傲气的话语。   “当然。”时雨笑眯眯地回应道。   听见博雅跳下缘侧,又缓缓离去的脚步声,时雨才终于伸了个懒腰,露出一个解脱般的神色。   终于把这小鬼糊弄过去了……以后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吧?   博雅这臭小子就瞪大眼睛在夜里苦等吧哈哈哈!让他总是打扰她睡觉!   为了她的人身安全着想,时雨的来回都是由奴良滑瓢亲自护送的。而独特的种族属性,决定了滑头鬼是世间唯一一只可以在这天下间来去纵横的大妖怪。   就算在强大的阴阳师层出不穷的平安京,他也可以随心所欲地当成自家的后花园,想进就进,想走就走。这样的妖怪,已经超出了人类所能想象的范畴,博雅是如论如何也发现不了的吧。   忍不住再次捂嘴打了一个哈欠,时雨再次倒回床铺里,昏昏欲睡地闭上眼睛。   昨夜奴良组撞上了一股势均力敌的妖怪势力。敌方实力不俗,就算是被牢牢保护在后方的时雨,都差点因为灵力消耗过度而被偷袭成功。等到战争结束,她已经累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虽然叶王老师也特意提到过,让她养足精神再回来也不迟。但奴良组实在太热闹了,在那里睡觉的时候,总觉得不太安稳,还不如回到这里来睡……反正滑瓢会处理好一切的,也不用担心路上出现问题。   既然打发走了博雅那个好奇心旺盛的小鬼,那就……再睡一会……      “时雨大人。”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雨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一位穿着白底红缨和服的美貌侍女跪坐在她身边,正关切地看着她。   “啊,是白樱啊。叶王老师让你来的?”时雨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她一手将散乱的长发略作整理,拨到脑后,一边有些抱歉地说,“我是不是又睡过头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这个侍女叫做白樱,是叶王早年制作的两个人形侍女式神中的一员,另外一只在之前与滑头鬼的作战中损毁了。   “请安心。”对于时雨略带心虚的表情,白樱以手捂唇,细长的眼眸里含着笑,“还未到午膳的时间,是主人命令白樱来侍奉时雨大人起身。”   “……嗯,麻烦你了。”时雨有些脸红地抿了抿唇,眼前的这位美貌的女人一颦一笑之间都显得柔美温婉,让时雨觉得作为女人来说自己是被完爆了。   没有见过她的人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神色灵动、能言会笑的女人竟然只是以白纸为基础制成的人形式神。   如果说时雨做的纸鹤是被她赋予了一丝灵性,那么叶王所制作的白樱,给人的感觉就是被完整地赋予了一个灵魂。   每天看着这么两个堪称完美的侍女式神在跟前晃悠着,这也是时雨对这类阴阳术保持热情的一大原因。   她时常满怀憧憬地幻想着,能在叶王的指导下做出能与白樱相媲美的完美男性式神,一个给她洗衣做饭、一个给她捏腿揉肩……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叶王老师总是以她学艺不精为理由,拒绝传授她制作人形式神的要诀。   唉,明明她自己觉得通信的纸式神已经折的很好了啊。   时雨随手从矮桌上拿起一张符纸,画了符之后折成一只小兔子,她将兔子放在地上,轻轻一戳它竖起的耳朵,兔子就开始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   让式神先一步去给叶王报个信,顺便展示一下自己阴阳术的进展,做好这一切,时雨才安分地在白樱的帮助下洗漱穿衣。   “叶王老师今日要带我出门吗?”低头看着白樱在自己身上挂上各种各样的饰物,时雨顺手将一枚金色的御守放进狩衣的暗藏的口袋,神色有些疑惑地问道。   平日里,也不会特意让侍女来服侍她起居,大部分时间时雨还是自力更生的。   “这个呀,还请时雨大人亲自询问主人吧。”白樱温柔地笑着,伸手抚平她衣袖上的褶皱,随后先行一步拉开了房门。   时雨顿时觉得有事要发生了。   说起来,她自从跟着叶王学习以来,真的很少出门呀!就连阴阳师最本职的驱妖除魔都没见过几次!因为麻仓叶王的实力太强、地位也高,基本上不是特别强大到难以驱除的妖怪,他已经不会出手了。   难道,这次是有什么棘手的妖怪出现了吗?   时雨顿时有点迫不及待地加快了脚步。   走进主屋的时候,不仅麻仓叶王在,就连博雅也早已经到了。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头看向了她。   时雨第一眼就看到麻仓叶王难得的束起长发,戴上了高高的乌帽,眉眼肃穆的模样。   她突然就被煞了一下,心中忍不住暗暗赞叹。老实说时雨一直就觉得叶王不动声色、面容无波的模样最好看。   她快走几步,几乎是扑到了叶王身旁的座位上坐好,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问:“叶王老师,今天总觉得您特别精神呢!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吗?”   叶王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对你来说,是的。”   时雨闻言有些疑惑。   叶王示意她看向摆在矮桌上的两份卷轴。   虽然都是卷轴,但其中一支灰扑扑的,另一支却是用紫色绸布包裹,外饰奇异的纹路,看起来尤为隆重。   时雨看了叶王一眼,确定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就自己伸手去拿。   她首先打开了特别华丽的那支卷轴,就见到卷面上一大堆密密麻麻的小字,她眯着眼研究了会,发现排除无用的华丽辞藻和伤悲感月之后,中心意思是让叶王去驱除一只叫百目鬼的妖怪。   “百目鬼?”时雨喃喃着,似乎曾经在图鉴中见过,是种比较阴毒的妖怪,“啊,想起来了!似乎是夺取男人的眼球为己用的女妖怪吧?”   “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看的博雅肯定了她的说法,补充道,“传言百目鬼在夺取第一百颗眼珠的时候,就会成为无法被收服退治的恐怖妖怪。这里写着这只百目鬼已经有九十八目了。”   “也就是说,只差最后两只眼睛,百目鬼就会成为无法被退治的存在。”时雨不禁皱了皱眉,说道,“所以才会请动叶王老师出手啊。”   这是麻仓叶王的退治任务。那么另外一支卷轴上写着什么,时雨也已经能够猜到了。   她打开灰色卷轴,就见到那上面写着寥寥的两三行字:平安京往东十里,乌丸村田地有妖怪作乱,驱逐之以保土地平安。   ……这描述一看就让人没什么想去的欲望啊。   不过,平安京往东……时雨又看了看麻仓叶王的卷轴,随后瞄瞄自己的老师,脸上不禁绽出了笑容:“叶王老师打算带我去除妖吗?”   完全是相近的地点,可不能昧着良心说是巧合了。   “对于阴阳师来说,实战与广博见闻都十分必要。”叶王没有否认,“去准备一下。时间紧迫,我们今日就要出发了。”   “是!”第一次接下除妖任务,时雨有些紧张,她立刻站起身准备回到自己的屋子。白狼他们都还在奴良组,必须要召唤回来才行,对了,同时也要通知滑瓢……   在她身后,博雅直起身体,认真地望着阴阳师,说道:“师傅,我也要去!”   “那可不行。”麻仓叶王收回望着门口的目光,冲他一笑,“博雅要是在外受伤了,我会很苦恼的。”   博雅仰头望着大阴阳师唇边意味深长的笑弧,不由咬了咬牙,不甘地握紧了拳。   “稍后,我会让式神送你回府。”麻仓叶王望着他的眼神,就好像直接看穿了他的心,“博雅,你还不够强。若是真正想要挣脱命运的桎梏,还需要更加努力才行。”      数个时辰后,不知名的一处深山。   “蛙先生,出击!!”一只半人高的大青蛙在无人的山林间蹦跳着,它的头顶坐着一只穿着和服的小女孩,小女孩瞪着兔子一般水润的大眼,摇晃着兔子一般的长耳朵,用娇嫩的嗓音使唤着自己的拍档,“啊啊不对!需要往右拐了!”   “哦等等!”大青蛙原本顺着她的话语往右拐弯,前进了一段路之后突然猛地来了个急刹车,险险地停在了悬崖边上。   “好险,差一点就掉下去了……”魔蛙满头冷汗地舒了口气,同时不满地抱怨道,“不认识路的话早点说啊。你这个笨蛋山兔。”   山兔不满地撅起了嘴,小脚一蹬,差点将魔蛙踹了个趔趄:“我才没弄错!蛙先生才是笨蛋!为什么要停下来啊?快点从这里跳下去!”   “哇哇哇任性也要有个限度啊!”魔蛙气得大叫起来,“你这只可恶的笨蛋兔子!就算我们是妖怪,就这么从悬崖上跳下去也会很痛的啊!”   “我才不管呢!”山兔哼了一声,她趴在魔蛙的头顶上,红红的大眼睛朝下望着,微微抽动了下小巧的鼻子,很肯定地说,“我闻到时雨的气味了!她肯定就在这下面!”   “真的吗?”被坑了许多次的魔蛙不太相信。   “真的!不过她怎么会下那么下面的地方呢?难道是受伤了!”山兔的神色慌张起来,“蛙先生,快点跳下去!快点啦!”   “啊啊我知道了!”魔蛙苦着脸,半信半疑地,在山兔不断的催促中高高跃起,直直从悬崖外落了下去——   第34章   时雨要准备的东西并不多,就是一些换洗的衣物、一些备用的符咒、干粮再加上以防万一的必备药物, 在跟过来的白樱的帮助下, 在短时间内就一一理好。在这空隙间,时雨快速地折了只纸鹤, 附好讯息之后, 将它从庭院处放飞。   纸鹤轻盈地迎风在半空中飞舞, 时雨给它预定的目的地正是奴良组的大本营。虽然她觉得以叶王的性格一定已经事先通知过滑头鬼, 但还是有些话, 想要亲自和滑瓢说。   现在这种正朝着自己的目标步步迈进的感觉非常棒,时雨觉得自己正在不断朝着一个合格甚至优秀的阴阳师蜕变。   等到她获得麻仓叶王的认可, 正式出师的时候,时雨就决定履行自己的诺言,离开平安京, 去游历天下,捕捉姑获鸟的身影。这些年滑瓢也在帮她留意姑获鸟妈妈的行踪, 但有关于她的消息却总是时隐时现的, 让人心焦。   叶王作为老师来说很厉害, 虽然这个时代应该还没有因材施教这样的说法, 但是叶王却仿佛对她的进度了若指掌, 指点起来总是切中要害, 敏锐得不得了。时雨很感激他,尽管一开始只是抱着单纯想要变强的心愿跟随他学习,不知不觉间却真正心悦诚服地接纳他作为师傅,将他也视为了重要之人。   召唤出白狼和灯笼鬼之后, 时雨背上包裹,一手拉着一个飞快地朝着主屋的方向赶去。   但就在视野中出现了主屋的飞檐时,时雨惊讶地停住了脚步。   “妖怪?”   一个巨大的鬼面出现在主屋的庭院之中,它青面獠牙,额头长角,眼角处还有着深深下垂的眼袋。因为体型巨大的关系,它所造成的阴影笼罩着大半个房屋,似乎是听到动静,那双灵活滚动着的巨大眼珠突然下滑,盯住了时雨。   白狼反射性挡在时雨面前,拉开妖弓,一双红玉般的双眸微微眯起,凶光四溢地瞪向了那张巨大鬼脸。   “啊~不要过来!”出乎意料的,看起来体型巨大的鬼面妖怪十分软弱,只是被白狼瞪了一眼,就吓得连连后退,它很快退到墙边,身体与墙壁碰撞发出奇怪的闷响。   时雨有些疑惑从白狼身后探出头,才发现这妖怪的鬼面背后,居然是一节宽敞的木制车厢。   “这是胧车,这次我们出行的工具。”麻仓叶王悠然的嗓音从她身后响起,时雨转身一看,就见到他仍是刚才那一身打扮,双手拢在袖中,慢悠悠地打量着她。   “是叶王老师收复的式神吗?”时雨松了口气,“我说呢,叶王老师的结界里怎么会突然出现陌生的妖怪……而且还这么胆小,完全不像是入侵者嘛。”   从它刚才的表现来看,应该是并不擅长战斗的类型。叶王老师特意收复它,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听见时雨的评价,胧车有些幽怨地望了她一眼。那副青面獠牙的巨大鬼脸,一旦露出失落的表情,就一点也显得可怕了,反而还有几分滑稽好笑。   “生气了?抱歉抱歉。”时雨笑着看了看它,“不过,刚才一开始的时候为什么不表明身份呢?不会是故意想要吓唬我吧?”   “不不绝对没有!”胧车露出吓了一跳的表情,连忙闭起了眼睛,笨拙地挪动着自己的身影,将身后的车厢朝着他们。   仿佛是犯错的小孩在讨好大人祈求原谅一般,车厢侧面的竹帘突然无风自动掀起,露出朝里的入口来。   “哈哈,这是在道歉吗?”时雨露出灿烂的笑容,“还是在转移注意力?”   “……走吧。”就算是叶王,此时也不禁有些忍俊不禁,他拉着时雨的手,首先将她送了上去,随后自己也进入车厢。   白狼紧随其后,踩着车轴轻盈地跳了进去。   灯笼鬼落在最后,就在竹帘要掉下里的最后一刻才慌里慌张地从下方蹿了进去。   进入车厢之后,时雨眼前一暗,但很快,跟随而来的灯笼鬼就飘到顶部发光发亮,将车厢内部照得一片亮堂。   “谢谢,灯笼鬼。”时雨夸奖道。   “嗷嗷!”做着本职工作的灯笼鬼看起来十分兴奋,而且还敬业到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像个真正的普通的灯笼……   这是一片四四方方的密闭空间,三面为木板,只有侧面的竹帘偶尔随风晃动,带来一丝清凉的空气。   底下是竹编的草席,时雨随便挑了个地方坐下,四处环顾着,感觉有些新奇。   她面朝着在她身旁坐下的叶王,好奇地问:“叶王老师,我们现在是在胧车妖怪的肚子里吗?”   “胧车原本就是争抢车位不成,从而染上怨气的牛车转化成的妖怪。”叶王好笑地看着她,说,“你说的也没错。”   他们谈话之间,时雨感受到了微微的晃动,以及一阵轻微的超重感,这感觉有点像是前世坐电梯一般。   她顿时直起身体,想要掀开帘子看看外面的场景:“我们现在是不是飞到空中了?”   “小心一点。”叶王没有阻止,只是不痛不痒地提醒了一句。   虽然他这么说了,但是当看到帘外的景色时,时雨还是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此刻他们已经离开了麻仓叶王的宅邸,胧车无声而轻盈地徘徊在平安京的上空。往下望去时,他们正好路过位于中轴线上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以俯视的角度,时雨几乎可以看清底下每一位行人的神色举动。   正当她兴致勃勃的时候,突然看见母亲牵着手走在街上的小女孩不知何时仰起了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在一瞬间与时雨对上了——   时雨心中一跳,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妈妈!那里有个大姐姐!还有车车!”小女孩兴奋地抓着母亲的衣摆,伸出小手指了指天空。   “嗯?不要胡说!”她的母亲一抬头,却只看到与往常无异的天空,顿时脸色微变,拉着小女孩快速离开了。   “哇~被发现了。”出了这么一桩事,时雨顿时失去兴致,怏怏地放下了竹帘,“叶王老师,普通人应该看不到妖怪才对呀。那个小女孩也有着特别的能力吗?”   “也许。”叶王解释说,“据说有一部分纯洁的孩童天生就见到妖怪,但这种能力,在他们成年后大多都会消失。”   “原来如此。”毕竟只是萍水相逢,时雨也没有过多在意。她坐回原来的位置,在最初的新鲜感过后,很快想到一件事情。“对了,叶王老师,博雅呢?他没有跟我们一起出来吗?”   叶王点了点头:“他虽然也身怀灵力,但学习结界术的时日尚短,还不足以对付妖怪。”   “是吗?真可惜啊。明明是一次增长见闻的好时机呢。”时雨看了看,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反正有叶王老师在,一定不会让他出事的吧?”   “因为会很麻烦。”叶王神色淡淡地回答。   等等……刚才这只叶王师傅,是不是一脸淡然地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不带小徒弟出门的原因居然是嫌麻烦?!   时雨内心波涛汹涌,积累了一肚子的话想要吐槽,但面对叶王一脸理所当然的神情,她居然没能说出口!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说出来就会倒霉的预感!他果然不怎么喜欢博雅吧!!   面对神色平淡但又带这种莫名压迫感的麻仓叶王,时雨果断怂了,只能在心中默默同情自家小师弟三秒钟。   啧啧,可怜的小雅啊,一个人孤零零地被丢下了,想想也是够惨,回去的时候给他带点礼物好了。   心中浮现出一个三头身的小博雅鼓起包子脸眼眶含泪地目送她和叶王离去的景象,时雨忍不住恶趣味地弯了弯眼睛。   叶王看着她,眼神里突然多了些不太好形容的古怪意味。   但时雨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个,作为一个见习阴阳师第一次出远门退治妖魔,她积累了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但是,叶王师傅,我们就一直做胧车到达目标地方吗?那样的话,也谈不上什么增长见闻了吧?”   亏她还准备了齐全的野外用品,按照胧车这个速度,估计不出一天就可以完成一个来回了吧。   虽然也很方便,但和时雨期待的又有些不同,过于轻松的话,就等于失去变强的机会了啊。   “当然不是。只是用胧车离开平安京罢了。”麻仓叶王偏了偏头,用蝙蝠扇挑起竹帘往外看了一眼,紧接着就命令胧车落回地面。   “为什么?”时雨有些疑惑,“直接走出城也不远啊。”难道是因为大阴阳师太强大太受欢迎了,担心出门被热情拥堵?   麻仓叶王抬眸望了她一眼。那眼神令时雨有些皱眉,不带有丝毫的笑意,那双狭长的漆黑眸子里,除了冰凉的冷意,似乎还蕴含着某种尖锐的东西。   “……因为太吵了。”      某山崖之下。   魔蛙晕头转向地趴在草坪上,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四肢抽疼不已,差不多已经是一只死蛙了。   “我可能是第一只被小魔王玩死的青蛙,但我相信,不会是最后一个……”它有些意识混乱的呢喃着,巨大的单眼在空荡的崖底扫视着,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愤,“又被那只死兔子坑了!我真傻!我为什么要相信它??”   “哇!蛙先生蛙先生!!”山兔活力十足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跳崖时因为有某蛙垫底的缘故而毫发无损地山兔精力充沛地跑跑跳跳,一下子蹦到了魔蛙跟前,献宝般地将手中抓着的东西递给它看,“你看!这次我没找错哦!”   魔蛙停止抱怨,巨大的单眼盯着山兔小手里抓着的一只不断挣扎着的纸鹤,有些疑惑地说道:“真的是时雨的气味!我……出现幻觉了吗?”   第35章   胧车降落在平安京郊外的某块荒地上。   时雨跟在叶王身后,小心翼翼地跳下胧车, 站稳之后, 顺手接住了飘出来的灯笼鬼。   胧车等到他们都下车之后,很快重新飞上天空, 逐渐远去。   此时已经接近午后, 时雨抱着自己准备好的包裹, 肩上蹲着缩小的红灯笼, 小心翼翼地跟着叶王走在无人的山道上。   他应该是心情不太好, 此时周身的气息都有些阴郁。   时雨不太明白原因,不过也没有多问,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一前一后地走着。   白狼多次试图帮时雨承担那个并不太重的小包裹未果,有些失落地悄然隐藏了身形。   时雨对此有些哭笑不得,但很快地, 她也没心情去考虑其他事情了。   徒步跋涉,说起来简单, 实际上要比想象中更枯燥、更需要坚强的意志和过人的耐力。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 时雨已经跟着叶王整整爬过了两座山, 两条腿都有点抖得不像是自己的了。在这期间, 也遇到过不少山间的妖怪精类, 大多数一见到他们的打扮就转身逃走, 也有小部分反而产生敌意,对他们进行了攻击。   麻仓叶王对这些袭击完全不管,全部交给了时雨处理。   而时雨,也没有一开始就呼唤自己的强力式神白狼, 而是尝试着运用自己在叶王处学来的一些降伏妖怪的退治法术来进行战斗。   阴阳师是个包罗万象的职业,观星测位、预测灾祸、画符念咒、驱使鬼神……甚至连贵族必备的和歌、汉诗、雅乐、围棋、茶道等等,也在职业需要的范畴之内。   越是向叶王学习,时雨就越是怀疑自己身上的这个游戏系统的真实性。虽然号称阴阳师养成的游戏,但奖励的阴阳术看起来不伦不类,与其说是阴阳师的技能,还不如说是另外一种自称体系的特殊能力。而且这种依靠攻略妖怪而凭空获得能力的规则,也着实让人觉得虚幻而且古怪。   不知道如何得来的东西,总觉得也容易失去。   再次取得一次完美的胜利,看着浑身血色的狼妖在哀嚎中化为一丝黑气消失于空气中,时雨收起还未发出的符咒,转身有些期待地看着叶王。   “……做的不错。”悠闲地靠在树旁的青年阴阳师看着她,微微勾了勾唇,夸了一句。   在时雨开心地露出笑容时,他又仿若不经意地问:“但是,有一瞬间走神了……在想什么事?”   这都被发现了?!时雨眨了眨眼,有些震惊于叶王的敏锐。因为对手并不太强的原因,时雨确实也有些松懈了一下,但也不过是稍微在心中吐槽了自带的系统而已,放在外面也才一眨眼的时间,连她自己都因为习以为常而忽略了过去,但叶王却一眼就看了出来。   说起来,战斗中走神的话,确实是个比较严重的毛病,以后需要更加注意才行。   但是……偷偷在心中吐槽游戏系统带来的阴阳术这种事也只能自己想想了,主动说出来是不可能的,时雨有点困扰地收起笑容,小小地皱起了眉头。   “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吗?”叶王缓缓朝着她走来,眼神是时雨出乎意料的认真。   “……嗯。抱歉,叶王老师。”麻仓叶王是个很敏锐的人,似乎很擅长观察人心,往往一眼就能看透时雨心中的想法。所以,受了几次教训之后,时雨早就放弃在这个人面前说谎了。   但是,游戏系统的事情却绝对不可以暴露。   所以时雨只能闭口不言。反正对于这种超越时代的黑科技,只要她不说,那么还有谁能想到呢?   时雨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阴阳师正微微偏过头,眼睫低垂着,做出侧耳倾听的动作。   “……叶王老师?”注意到他细长的眉隐约皱起,时雨心中有些忐忑,“您生气了吗?”   “没有。”眼见少女难得有些不安地低下头看着脚尖的模样,麻仓叶王心中有些好笑。他抬起一只手,渐渐泛黑的天幕之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旋即,一只有些五彩斑斓尾翼的雀鸟落在了阴阳师的指尖。   “是吗,是这样啊。这附近并没有村落,只有一处荒芜的寺庙。”修长莹润的手指微微逗弄着雀鸟,阴阳师仿佛从这生灵的鸣叫声中明白了什么,露出了然的神情来。   “这也是叶王老师的式神吗?是妖怪?”时雨看着他指间的那只小鸟,有些好奇同样想要伸手抚摸,却被轻轻啄了一下。   “啾。”雀鸟发出悦耳的鸟鸣,黑豆子一般的小眼睛打量着时雨。半晌,仿佛看出了她的无害,原本乖乖收敛在两侧的翅膀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呜呖呖呖呖!!”就在雀鸟将要展翅的那一瞬间,时雨肩上早已经蓄势待发的灯笼鬼猛地窜了出去,那周身暴涨的火光将使得雀鸟感到了一阵天然的恐慌,顿时吓得连连后退。   灯笼鬼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仿佛在和它玩闹一般地,在上空上演了一出你追我赶的好戏。   时雨看得有点想笑。   天空渐暗,夜幕低垂。天际之上还残留着的一部分亮色,也正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噬着灯笼鬼身上的火光,在这种时候显得十分耀眼,仿若橙红的流星在夜幕中摇曳着,相当吸引眼球。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叶王看够了热闹,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一招手,在空中划了一道简单的印记,下一秒,一只幼小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他摊开的手心。   雀鸟奄奄一息地趴在那里,小翅膀一抽一抽的,黑豆子般的眼睛里满是哀怨。   “灯笼鬼,回来吧。”时雨也将灯笼鬼唤了回来,欣慰地揉搓了两下之后抱进怀里。   经过这么一茬,她和叶王原本有些僵硬的气氛也缓和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叶王,笑着问道:“叶王老师,我们要赶夜路吗?”   “不。夜晚是属于妖怪的时间。”叶王冲她摇了摇头,说,“我们去雀灵找到的寺庙过夜。”   日光隐去之后,接下来的一段夜路,他们被妖怪袭击的概率大幅度增加了。叶王还是不出手,时雨一个人累的够呛,最后连白狼也忍不住出手了。   眼见眼前这只持弓的女狼妖一击灭杀了袭击时雨的妖怪,在战斗结束后又隐回黑暗的利落身影,麻仓叶王不由对自己收下的这个小徒弟更加好奇起来。   这只浑身缠绕着奇诡的阴暗气息、无论眼神还是姿态,都无疑是历经了千百次战斗的妖怪,照理说,在妖怪中应该非常有名才对,但事实却截然相反,几乎完全的不为人所知。   她到底是从哪里捡来的式神呢?又是如何与这般强力的妖怪定下契约,令它心甘情愿地效忠……?   等终于到达目的地之后,时雨已经是身心俱疲。她看着眼前这一大片盘踞在半山腰的连绵寺庙,忍不住有些怀疑地扯了扯叶王的袖子,问道:“叶王老师!我们真的要住在这里吗?”   叶王的视线从大门上有些剥落的红漆上略过,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   与侍奉神明并且能够得到庇护的神社相比,信奉西方神佛的僧侣们面对强大妖魔时,要更加无力。往往在招惹了惹不起的强大妖魔以后,举寺搬迁的也不在少数。   眼前的建筑中并没有什么徘徊的怨灵气息和血气,大概还是都成功逃走了。   然而,伴随着他们的走进,原本被这建筑整体的宏伟震撼的时雨,现在已经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了。   也许是太久没有人住的原因,寺庙年久失修,遍布蛛网和灰尘,还散发着一股让人不太愉快的气味。   时雨举起袖子捂着口鼻,眉头紧皱地拉紧叶王的衣袖,问道:“叶王老师,这里是不是有妖怪?”   这么臭!肯定是有妖怪了吧!   叶王倒是面不改色,即使有在破败的房屋内,也好似是在自己家一般自在。察觉到时雨的紧张,也只是安慰道:“不用放心,我们只是住一晚而已。”   他没有否认时雨的说法。这让间接得到答案的时雨有点欲哭无泪,这就意味着休息时也要警惕妖怪的袭击啊……真的是,根本没一刻能放松下来。   两人挑选了一个相对比较干净的偏殿休息。这里大概原本就是以前寺里招待客人的客房,甚至还备有被褥和一些基本的用具。   时雨选择了一个与叶王相邻的房间,在叶王的指导下给自己的房间设立了一个防护结界之后,才感觉稍微安心了一些。   “白狼。”怀抱着暖暖的灯笼鬼,她呼唤着自己另一个式神,“到我的身边来。”   白狼的身影出现在她的面前。但那平静严肃的神色很快就打破。   时雨根本没打算用那床满是霉气的被子,她靠坐在墙边,一手搂着灯笼鬼,一手抱住白狼的纤细而有力的胳膊,就这么靠着白狼,闭上了眼睛。   细软的黑发磨蹭着裸露在外的皮肤,即使将重量全部压上来,也近乎毫无感觉的柔软身体。白狼一直以来几无情绪的暗红眼眸里闪过无措,因为定下契约的主人所表现出的无言信任,而握紧了手中暗红的弓箭。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感觉到抱紧自己的那人呼吸渐渐平缓,身体也愈加柔软和放松,白狼呼出一口气,终于也稍稍放松了握着弓的力道。   “嗷~”一阵轻微的叫声响起。白狼一低头,就对上灯笼鬼黄豆般的小眼睛。   虽然没有交流,这两只妖怪之间的气氛似乎也缓和了许多。   妖怪是不需要每夜入睡的。在如此陌生的环境之下,两只妖怪都清醒而警觉地睁着眼眸,竖着耳朵,防备着一切可能出现的危机。   然而,在他们毫无察觉之际,在这庞大的建筑群中间,有一位存在苏醒了。   明月高悬,月光之下,本该是万籁俱寂一片黯淡的庞大建筑群,忽然渐渐泛起了幽蓝的光芒。 第36章   当时雨睁开眼睛的时候,险些以为自己又穿了。   她正坐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左右都是不认识的少年少女。这些人连带着她一起围成了一个圈, 除了她以外,大家都兴致勃勃地交谈着。   “我从小, 就一直喜欢这些事。”   “真厉害啊, 不会觉得可怕吗?”   “因为可怕, 才使人着迷, 怪谈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听我说!我一直觉得, 我的母亲有点奇怪,她喜欢喝家畜的血——”   一片漆黑的和室中, 仅仅亮着一盏油灯,外面用青色的纸面罩着,使得原本明亮的光芒变得有些阴森。时雨甚至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她迷惑地皱着眉, 低头打量着身体,又将埋藏在袖间的两只纤细的手凑到眼前细细查看……没错, 是自己的身体没错, 并没有穿到别人身上。   闭上眼, 感受着体内熟悉的力量正温顺地在体内流窜着。啊……力量也还在, 但是, 她是不是还忘记了什么……   双手下意识地结出召唤式神的印, 就在时雨脑内浮现出两道熟悉的身影时,一只从边上斜伸过来的手突然搭在了时雨的手上。   那是多么冰冷的手,在一瞬间,就将寒气传到了时雨的手上。   时雨一惊, 下意识地睁开了眼,漆黑的眸底倒映着一张精致秀美的少女容颜。   “你在做什么?看起来很有趣的样子~”有着一双满是灵气的浅色眼瞳的少女好奇地歪着脑袋看着她,唇角小小地翘起,那模样看起来俏皮而可爱。   “……”时雨皱着眉,暗暗挣了挣手,想要将她的手甩开,却未能如愿。   “呐~告诉我吧?告诉我嘛……”少女紧紧拉着她的手,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她的不适合抗拒,甜得如蜜一般的声音拉得长长的,好似在撒娇一般。   “……你是谁?”时雨看着她,试探性地问道,“你认识我?”   “啊,明白了。”少女突然收起笑,看了看她,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意,“你是新来的吧?怪不得不认识我。我是青,和你一样,是受到这里的主人的邀请,来讲故事的呦!”   “讲故事……?”时雨困惑地呢喃,周边的人群突然传来了骚动,只见一道众星拱月般的妙曼身影手提着一盏行灯,被簇拥着走了过来,同样地,她在众人围成的圈子空隙间坐下。   因为灯光实在太阴暗了,时雨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隐约见到她之前行走时暴露在空气中的两条修长而性感的长腿。自从到这个时代以来,开始第一次见到如此暴露着装的时雨不禁有些……心绪难平。   “啊,灯大人来了。”自称是青的少女在她的耳边喋喋不休地解说,“灯大人就是邀请我们参加百物语的人了。她真是个大好人呢!而且还知道许多许多的故事,多亏了她,大家的生活才没有那么寂寞。”   “百物语。”时雨皱紧了眉。原来如此,所谓的说故事,值得就是怪谈。她听说过这个日本民间流行的习俗,有些地方的年轻人确实是喜欢玩弄这种刺激的小游戏。但是,她并不觉得自己神不知鬼不觉被弄到这种地方来,只是为了简简单单地参与一个游戏而已。   记得叶王曾经提起过……百物语如果真的说到第一百个故事,那么就会发生恐怖的事情。这其中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地狱之门将被打开,并且将所有参与者拉入地狱。   “看来大家都到齐了呢。”最后来的那位女子开口之后,所有其他人的声音都消失了。大家都在屏息期待着,只有女人有些低沉的柔软嗓音在空气中回荡,“那么,妾身主持的[百物语],就要正式开始了哦?请大家点亮自己面前的行灯吧。”   她说完,将自己带来的行灯的灯罩提起,露出里面缓缓燃烧着的灯芯。周围的人,都习以为常地凑上来借火。   很快地,以她为中心,一盏盏亮起的青色光晕弥漫开来,由于光线自下而上照射的原因,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无比阴森恐怖。   时雨面色沉重地看了一圈,心中狐疑,刚才……人有这么多么?   灯光很快传到了时雨这里。她心中有无数的困惑和担忧,迟迟不愿动手,坐在她右手边,那位叫做青的姑娘却很自然地帮她做了。   眼前不断跳跃的灯火被青纸糊的灯罩罩住,时雨面无表情的脸和微微皱起的眉也在这灯光下显得鬼魅。   青认真看了她一会,突然凑上来,在她的耳边轻轻呢喃,“你看起来并不高兴呢。但是,好的故事都是很有趣的!等到这次百物语结束了,你一定会感受到它的乐趣!到时候……再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时雨微微偏头,少女在她耳边露出近乎天真的甜美笑靥,那熠熠生辉的神情,显然是发自内心地感觉到愉快。   “……”时雨神色微动,不由也冲着她勾了勾唇,但直到少女撅着嘴坐回原位,也仍然没有做出任何承诺。   阴阳师所应该知道的基本常识之一,就是绝对不能对妖怪做出承诺。身处如此诡异的环境,时雨根本无法信任突然表达友好的少女,对于她的热情,也只能以微笑回应了。   一百盏行灯很快全部点亮,整个房间泛滥着一片幽蓝的光,使人不禁产生身处幽冥般的诡异错觉。   百物语,正式开始了。   “大约几个月前,我家养的狗,每天夜里,总是冲着缘侧下面的阴影里叫着……”   一道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着,那声音满是认真,似乎确实是在叙说自己的亲身经历一般。   整个和室内,除了女童的声音之外,再无一丝一毫的声响。时雨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她微微抬起眼眸,视线小心在左右扫了一圈,特别关注了一下右侧,发现那位奇怪的少女正听得入神,形状漂亮的大眼陶醉般地眯着,看起来如同餍足的猫咪一样。   “在第十个夜晚,狗死了。我觉得很难过……”   随着故事的进展,周围的参与者们发出短暂地惊叫,愈发全神贯注了。   时雨漫不经心地听着,神经紧紧绷着,用余光警惕着周围人的一举一动。她将手收进宽大的衣袖中,两袖并拢,慢慢地在袖中结印,试图召唤白狼。   从目前的观察来看,敌人应该不是很强力的妖怪,但可能拥有一些诡异的能力。尽量在百物语讲完之前,就发动式神进行攻击比较好。至于攻击的对象……几乎可以确定妖怪就是那位主持百物语的‘灯大人’了。   “在第十七个夜晚,爷爷死了。我觉得很难过……”   稚女空灵的嗓音在空中回荡着,时雨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冷。   召唤式神的阴阳术失败了。   无论如何灌入灵力,她始终联系不到契约另一头的白狼。   “说完了。呼……”   第一盏行灯,熄灭了。 第37章   一盏、两盏、三盏……   各种稀奇古怪的怪谈故事被娓娓道来,有些惊悚、有的悲伤, 但都无法感染到心神紧绷状态的时雨, 反而令她更加紧张了。   随着行灯一盏盏被熄灭,很快就轮到了时雨。   她紧绷着脸, 感受着其他九十九个目光的投注, 藏在袖间的手指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无论是系统赋予的技能, 还是叶王传授的阴阳术, 全部都处于无法使用的状态……没道理啊?!到底为什么?   等等、冷静!虽然不知道白狼他们的情况, 但叶王老师若是发现不对,一定会马上采取行动的。首先要先稳住这里的妖怪, 想办法弄清楚状况才行。   “嗯~怎么了,小姑娘。”看不清面目的女人慵懒地催促着,尾音危险地上扬, “妾身可是很期待你的故事哦……还是说,你没有准备好故事吗?”   此言一出, 四周顿时想起了低低的叹息声。   “天呐, 她没有准备故事, 就来参加百物语吗?”   “多么愚蠢的人啊……她会受到惩罚的。”   “这次会是什么样的惩罚呢?”   悉悉索索的碎语当中, 时雨深吸一口气, 然后假咳两声, 又清了清嗓子。   这是个将要开讲的信号。   周围顿时又安静下来。   时雨看过的故事当然不少,但符合当下日本平安时代背景,同时与妖怪奇异现象有关的,一时却是想不起来, 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传说在北海的深处,有一座宫殿,里面住着强大的人鱼一族……”   “哦……?人鱼么……”女人侬丽稠艳的语调中,透出了丁点兴致。   哦擦!为什么会突然想到了海的女儿!!时代对不上啊!时雨顿时很想倒回原来的时间重来一遍。但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   “他们有天籁般的歌喉、美丽不老的容颜与辉煌灿烂的鱼尾,也被称为是大海的儿女。人鱼族长有六个女儿,其中,第六个人鱼最貌美,也最受到宠爱。有一天,她浮到海面……”   等等、王子应该用天皇的儿子来代替?但是平安京那群贵族基本上从生到死都呆在平安京里,谁会贸然坐船出海啊?!   没来由的,时雨的脑海中闪过博雅的身影。   “……见到了一位出身高贵且骁勇善战的人类武士。并且因为他的英俊而对他着迷,从此一见钟情。”   “哇……”参加百物语的人类中,似乎是女性居多。听见时雨叙说的故事走向,一个个不由低声惊叹,空气里似乎都冒起了粉红泡泡。   时雨心中默默对无辜被套用在故事里的博雅道了声抱歉,继续胡编乱扯,“她偷偷跟随着青年的大船,才发现,原来人类武士是为了讨伐在海上兴风作乱的怪物海坊主,才冒险出海……”   等到时雨讲完日本怪谈版海的女儿的故事之后,寂静的和室内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哭声。   “太可怜了……为什么美丽的人鱼最终只能化为泡沫呢……”   “对,但是也不能责怪那位青年,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啊……这无果的恋情是多么可悲……”   时雨低下头,吹灭了自己面前的灯芯,轻轻地松了一口气。这下应该暂时过关了,接下来要想办法拖延时间,最好能打断百物语的流程,只要没有确确实实说够一百个故事,那么百物语也就无法进行到最终的阶段。   “啪啪啪——”就在她稍稍放松,有些走神的时刻,一阵清脆的拍掌声将她惊醒,柔美华丽的女音激动不已地高声道,“太完美了!从没有听过这样独特又伤感的故事……你真是太棒了!”   “叮,检测到SSR级妖怪青行灯对玩家时雨的亲密度上升30点,目前为30点,请再接再厉。”   SSR级妖怪?!久违的系统提示音想起,时雨瞳孔骤地一缩,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握紧了拳头。   虽然早就猜到那位高挑性感、声线慵懒的女人可能是个妖怪,但她绝没有想到她会是与大天狗、滑头鬼同级别的大妖怪,这下要糟糕了……   而且她在之前对时雨的亲密度竟然是0点,说明她那时候对她既无好感,也无恶感,既然这样为什么将她带到这里来呢?   下一个应该轮到的是时雨右侧的那位叫做青的女孩子。她兴致勃勃地左右摇晃着自己的身体,见到时雨看过来,还开心地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等到谈论时雨故事的声音都平静下来之后,青从怀中拿出了一本小册子,然后熟练地翻开一页:“嘿嘿,终于轮到我了吗?这阵子我可是又收集了许多许多的故事哦,你们就心怀感谢地听好吧~”   “说起如今越后国那里的大妖怪,大家都会想到那位大江山的主人,号称妖怪之主的酒吞童子吧?在越后,有则怪谈是在说,那位大妖怪也是由人身变成妖身的!传说他曾经是国上寺的一个小沙弥,因为容貌过于俊美……”   少女讲述的怪谈,竟然是有关于酒吞童子那种等级的大妖怪的,那格调真是与之前几个讲帚神、天邪鬼之流的怪谈截然不同,显得尤为引人注目。   就连烦恼中的时雨也不禁侧耳倾听她的故事。在她的故事中,酒吞童子竟是因为拒绝了众多爱慕着他的少女们的告白,被少女们的怨念缠绕而死,死后才化身厉鬼,这不禁也让人遐想,那位声名远扬的大妖怪从前身为人类时,是何等俊美模样了。   青的故事也引来了一片赞扬。她带着轻快的笑容吹熄了面前的行灯,又轮到下一个人说故事了。   这次讲述的是有关于猫又的故事。时雨听了一会就没了兴趣,瞅瞅身边的青,她也毫无兴致的模样,正有些无奈地闭着眼发呆。   她似乎对这个游戏很是熟悉了……难道前几次的百物语,都没有发生过危险吗?   时雨伸手轻轻碰了碰少女的手臂。   青睁开眼,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她。   因为害怕说话的声音会惊扰周边侧耳倾听的人,时雨想了想,在少女的视线下,拉过她冰凉白皙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在她摊开的掌心写字。   【刚才说的故事很棒】   青辨认出她想要说出的话语,弧度美好的眼眸弯了弯,反手拉过时雨的手,同样写了几个字。   【谢谢】以及【我觉得你的更好】   顿了顿,她又期待地写道:【新的故事还有吗】   时雨点了点头,但在下一刻立刻愣住了。   “叮,检测到SSR级妖怪青行灯对玩家时雨的亲密度上升2点,目前为32点,请再接再厉。”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远处那位女人的身影,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难道说,她一直在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   时雨有些迟疑起来,但她又实在有着一大堆问题弄不明白,最后咬了咬牙,继续在青的手掌上写字:【每次百物语都讲满一百个故事吗】   她相信喜欢怪谈的青绝对听说过百物语的真正含义,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表露出一丝担忧的情绪……真的会没事吗?百物语中可是混进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大妖怪啊!   青看着她眨眨眼,半晌,似乎才明白了她的担忧,满是灵气的大眼中透出取笑般的意味,随即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不用担心】她在时雨的手心写道,【每次九十九个故事】   明明还是只个一脸青涩的少女,青注视着时雨的眼神里,竟诡异地带着安抚和包容的意味,就像是一位温柔的大姐姐在安慰自己不懂事的妹妹一般。   时雨有些纠结地皱着眉,不太能确定这是不是敌人为了瓦解自己的反抗意识而做出的伪装。   看着她还是有些不信任的神情,青左右看看,小心地挪动自己的双膝,一点点移到了时雨身边。   她张开双臂,抱住了想要躲开的时雨,轻轻将嘴唇凑到了她的耳边,说道:“放心吧。灯大人不会伤害你的……等到第九十九盏灯熄灭,百物语就会结束了……因为她自己是不说故事的。”   她的怀抱也冷得像冰,让时雨不由得想到了雪女。但两者之间似乎又有着细微的不同……最起码,青的寒冷更接近人一些。   时雨有些不自在,她自认为和青的关系还没有到可以拥抱的程度,虽然知道她可能只是想要凑近自己的耳朵讲话,但这样的姿态还是令她感到有些羞耻。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青环绕着自己腰间的手臂,示意她放开。   “叮,检测到SSR级妖怪青行灯对玩家时雨的亲密度上升5点,目前为37点,请再接再厉。”   时雨的手顿时僵了一下,刚才开始就掩埋在心底的疑惑又放大了……到底这个叫做青行灯的妖怪是哪一个?坐在远处的那位灯大人,还是抱着自己的……青?   青很顺从地放开了时雨,临走之前又对她耳语一番:“总之不用担心。灯大人很喜欢你哦,绝对不会伤害你的。安心吧,等到百物语结束,就会送你回去。”   第九十九盏青行灯熄灭的时候,纸门外已经开始透进一丝光亮。   熬了一整夜没睡的时雨强打着精神,关注着最后一个没有说故事的人——也就是主持这次百物语的主人。   在她紧迫的注视之下,那女人微微叹了口气,遗憾地说:“收集了好多故事想要说呢……但是,似乎有人并不想听呢。”   顺着她的视线,众多带有谴责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向了时雨,让她在那一瞬间简直要以为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不过算了……谁叫妾身喜欢你呢?”女人暧昧地勾起唇角,并从座位上站起,朝着时雨的方向走来。   那双短和服下露出的比例完美的修长美腿让时雨有些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去,却在下一刻,就被一只看似纤弱的玉手扳了回来。   一双笑吟吟的眼眸对上她呆愣的眼眸,过了良久才笑叹地摇了摇头:“真遗憾呢。不过算了,你该回去了……下一次,一定会让你体会到百物语的魅力呦~”   这张脸……和青的好像。   这是时雨脑海中出现的最后一道讯息。   下一刻,她就此失去了意识。 第38章   昏暗朴素的狭小客房,墙壁与地面都是沉沉的暗色, 空气中隐约浮动着发霉般的难闻气味, 只有门缝中透进的一丝光亮,才衬出了这室内一两分的活力。   要天亮了。   灯笼鬼目光炯炯地保持了一整夜的警惕。这种事对于它这种天生在夜间生存的照明妖怪来说轻而易举, 简直就是天职。   它的身边, 是两道靠坐在墙边相互依偎着的身影。   发色雪白的狼耳少女微闭着眼, 一手下意识护住怀中沉沉睡着的纤细身体, 一手握住自己的武器, 一条雪白的狼尾柔软地覆盖在怀中少女的背上。   灯笼鬼知道虽然白狼闭着眼但其实也在警戒,下半夜的时候, 它的主人突然身体一重,歪倒在身旁的白狼的怀里,双手也下意识松开了它……似乎是找到了更加舒适和温暖的地方, 之后的她一直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沉睡着。   就连原本极其警惕的白狼,似乎也受到她的感染一般, 渐渐有些松懈地眯起血色眼眸。不过就算是这样, 那对尖尖的白色狼耳也直直竖着, 连一点风吹草动, 都能马上感觉出来。   时雨有些疲惫地睁开眼眸的时候, 第一个感知到的, 也正是看似眯着眼睛假寐的狼耳少女。   “时雨大人。”白狼睁开眼,血色的眼眸中根本没有丝毫的睡意,她发出低声的呼唤。   时雨只觉得腰间一紧,被一条紧紧箍着自己的手臂给勒得生疼。   刚醒来时有些迷糊的情绪瞬间清醒过来。   她皱着眉去拽开腰间的手, 这时才发现自己正倚靠在白狼的怀中,一条毛绒绒的大尾巴还盖在身上,那只手的主人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白狼?等等、昨晚不是靠着她睡的吗?怎么变成被抱着睡了?!这个姿势略羞耻啊。   随着她的动作,狼耳少女顺从地松开手,让时雨离开她的怀抱坐了起来。时雨看了看她面无表情的脸,不禁有些不好意思:“是白狼啊。抱歉,我睡姿不太好,昨晚是不是让你困扰了?”   白狼应该不会主动这样抱着她的,但要是时雨真的靠过去,她也绝不会反抗就是了……所以这事八成是时雨自己主动的?   “不,没关系。”狼耳少女一板一眼地回答,“时雨大人不必在意。”   啊……看来真是我的锅。见白狼并未否认,时雨顿时油然而生一股调戏了良家妇女的罪恶感。但脑海中很快又闪过刚刚盖在自己身上的雪绒狼尾,嗯……毕竟是自家的式神啊,真是体贴……她其实应该也不是很讨厌自己吧?   “嗷嗷~”灯笼鬼看准时机扑了过去,和自己的主人打着招呼,被时雨顺手接住,放在一边,“灯笼鬼也早上好。”   “嗷!”灯笼鬼热情地舔了她一脸口水,语气中带着兴奋和骄傲。   “嗯嗯知道了,守夜辛苦了,做得很好哦。”时雨摸摸它的头顶,又看了看白狼,笑着问道,“白狼也辛苦了。昨夜有发生什么事吗?”   “时雨大人请安心。”白狼挺直了脊背,毫不犹豫地回答,“昨夜并没有任何异常。”   “是吗……”时雨微微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背,大概是由于错误的睡觉姿势的原因,只觉得自己浑身酸疼,哪哪都不太对劲。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睡了一整晚,但感觉却像是没睡一样,脑袋有些钝钝的疼。时雨有些困惑地按了按自己头部两侧的穴道,上下眼皮像是粘了胶水一样,才刚睡醒,又开始想睡了。   “咚咚——”门口传来轻轻的敲击声,随即拉门被稍稍推开一点,露出门外的那张柔婉美丽的面容,“时雨大人,该洗漱了。”   “白樱?”时雨有点震惊在这里看到她,但转念一想,她本来就是符纸制作的式神,叶王能将她随身携带,在需要的时候召唤出来使唤似乎也很正常。   哇……可恶,这么一想感觉好羡慕啊!   时雨有些愤愤地在白樱带来的用品下完成基本的洗漱,又用了些简单的干粮,然后气势汹汹地朝着叶王的房间走去。   这次一定要让叶王师傅传授制造高级符纸式神的要诀啊!   激烈的情绪让她稍微提起了精神,然而,虽然她自己觉得已经打起精神来了,麻仓叶王还是一眼就看出她的不对劲。   刚进入大门,迎面而来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怎么,昨夜未能睡好么?”   大阴阳师一如既往地优雅闲适,但在见到时雨的第一眼时,眼神却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不算吧?我睡得很沉啊。”时雨行走至他面前坐下,神情也同样泛着疑惑,“但是,醒来就觉得更累了。”   麻仓叶王细细打量着她的神色,突然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触碰到她的脸颊,但也只是一下,之后立刻就收回了。   “叶王老师?”时雨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   “你被下了咒。”叶王说。他唇边的弧度彻底平复下来,面无表情的样子有些可怕,“真是稀奇,居然让妖怪在我的眼皮底下动了我的弟子吗?”   “妖怪……?”时雨喃喃着,神色有些茫然,“叶王老师,我昨晚……遇到妖怪了吗……?不会吧,因为白狼和灯笼鬼一直守护在我身边啊。”   听见她的话,原本守在门外的白狼一瞬间出现在了她面前。   “十分抱歉,时雨大人!”她担忧地伸手触碰时雨的身体,闭上眼仔细感应着她身上的气息,半晌,有些沮丧地垂下了头。   灯笼鬼同样着急地围着时雨转圈,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出时雨的异常。   他们都对麻仓叶王的判断深信不疑。虽然惧怕他的力量,但同样也深深了解他的强大。   时雨自然也是相信自家老师的判断,但她有些无法接受自己作为当事人,竟然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一无所知。   “是趁着我睡觉的时候作乱的妖怪吗?食梦貘?蝴蝶精?”她有些焦虑地咬着手指苦苦思索,拼命想要从昏沉一片的脑袋里提取一些可能的线索。   如果是遇到过的妖怪……等等!   她眼睛亮了亮,快速在脑海中打开了已经许久没有关注过得游戏面板。与她相遇的某些特定妖怪,无论是好感还是恶感,都会如实显示在亲密度列表之上。虽然并不是所有的妖怪都会被显示,但至少也有很大可能存在线索。   时雨迫不及待翻开亲密度的列表,片刻之后,顿时眼神一凝。   那金橙色的SSR级别标识无比显眼……   青行灯(SSR):37   在看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时雨感到脑袋一疼,无数碎片般的记忆画面突然如同喷泉般涌了出来,让她在感到混乱的同时,也完全想起了昨夜经历的奇诡事件——有关百物语、还有青行灯。   “我想起来了。”时雨忍着阵阵晕眩的脑袋,将自己昨夜的经历对叶王一一道来。   白狼与灯笼鬼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如此吗……是青行灯啊。”叶王听完她昨夜的遭遇,反而露出了奇怪的神情,“我曾遇见过一只青行灯,它深夜在朱雀大街徘徊,引诱迷路的人们进入冥界的大门,是个连通人间与冥界的特殊妖怪。但……似乎并没有如今这般的能力,而且与你所说的妖怪形象也大有区别。”   “它是什么形象?”时雨有些好奇地问道。   “因为是青纸覆盖的行灯化作的妖怪,所以就是灯笼的样子。”大阴阳师淡定地一指灯笼鬼,“大概就是它那样子。”   “嗷!”灯笼鬼吓了一跳,缩到时雨身后,又开始好奇和疑惑地转着圈打量自己的身体。   “我遇见的是很成熟美貌的女子呢,名字叫灯。”时雨回想起越来越多的细节,若有所思地补充,“也可能是和我一样大的女孩子,名字叫做青……甚至可能、两个都是她?”   “不论如何,从梦中出现的妖怪,那么也可以从梦中伤害。”叶王看着小徒弟苦恼地皱着眉若有所思的模样,神色转柔,甚至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充作安抚,“不用担心。我们今夜再留宿一晚。解决掉这个麻烦,再继续上路。” 第39章   在麻仓叶王的一锤定音之下,时雨又在此地度过了无所事事的一天。   期间也跟着叶王四处查看过, 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这天夜里, 时雨照旧靠坐在白狼的身边,挽着少女的臂膀, 紧张地闭上了眼眸。   因为心中在意的原因,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很难睡着, 没想到几乎是数息之后, 就陷入了黑沉的梦乡。   白狼和灯笼鬼紧紧盯视着少女的睡容, 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但最后还是一无所获。无奈之下, 只好将期望的目光投向了一边的麻仓叶王。      恢复意识的时候,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时雨知道自己已经再次被那只青行灯拉入了她的百物语。然而还未等她多加思考, 一双欺霜赛雪般的手已经捧住了她的脸轻轻抬起,那双手的主人有些哀怨地问道。“你就那么讨厌妾身?”   时雨一脸茫然:“……什么?”   出现在眼前的是青行灯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庞, 深青色和服衣领极低、甚至能露出大片圆润而性感的香肩, 那自脖颈蔓延而下的阴影暧昧地延伸至胸前的结绳, 披落在肩头的浅青色长发宛若绸缎般散发着光泽, 一小绺调皮地滑入衣内……   之所以看得这么清楚, 是因为青行灯此刻距离时雨实在太近了……近到几乎一低头就能碰上的那种。   时雨脸都要热得爆炸了, 伸手就想要推开她往后退。对方明明是非常年轻的脸,刘海也好、两鬓也好,都是十分端庄整齐,然而一旦露出哀怨自怜的神情, 反而给人一种无法言说的鬼魅妖艳之气。   “还想要逃走吗?”青行灯松开手,放任时雨用狼狈的姿态在地上后退了一段距离,她原本屈膝跪坐着,此刻微微直起腰肢,一手自然地顺过耳边鬓发,巨大的花结发饰栩栩如生,恍若真正的青色冥蝶亲吻花蜜一般蛰伏在她发间,为她略带天真的神色添加了一抹鬼魅般的魔力,“妾身明明放过了你,从未伤害过你,你却要联合那位阴阳师消灭妾身吗?”   她的声音甜得像蜜、又仿佛浸满了哀愁,时雨觉得如果自己是个男人的话,一定已经完全拜服在这只SSR级大妖怪充满魔性的魅力之中了。   但幸好她是个女的,所以在此时此刻尽管觉得有点面红耳赤,她还是保持着相当程度的理智。视线在青行灯身后扫了一圈,时雨惊讶地发现昨天还满座的房间此刻却是空荡荡一片,昏暗的和室内唯有一盏青色青灯。   她不禁问道:“昨天的人都去了哪里呢?青也不在吗?”   处于自我保护的心理,她下意识忽略了青行灯之前有点尖锐的问题。   虽然这只妖怪之前的确是没有伤害到她,但她能够自由将睡着的时雨拉入自己的主场,这本身就已经构成威胁。   难道要将自己的性命安危寄托在素不相识的妖怪的一时善心上吗?更何况按照叶王的说法,她还对自己下了咒。   因此时雨在之前叶王说要解决麻烦的时候没有反对。但这些话,能对青行灯说吗?   “嗯~他们都不在哦。今天是只有妾身和你两个人的百物语!”青行灯似乎对时雨内心的想法全无所觉般笑着回答道。   时雨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在心里猜测着青行灯这次的想法。   但下一刻,她甜蜜诱人的唇中吐露出的话语,却让时雨遍体生寒:“为了避开那位阴阳师的追踪,妾身可是带着你跑了好远的路呢~因为太累了,只能把其他人都丢下了。”   “……”时雨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此刻应该说什么。什么意思……已经将叶王老师的追踪甩掉了……?这样的话……   “所、以、啊~”青行灯拨弄着自己耳边的长发,唇边的笑容如同罂粟花般,艳丽而带这种说不出的恶意,“虽然大阴阳师麻仓叶王在妖界也是鼎鼎大名,但也不要太小看妾身呦!”   为什么会知道叶王老师的名字?她一开始就能感知到他们的一举一动吗?   冷汗自额边滑至眼角,带起一阵模糊的视线。时雨在周身逐渐出现的一股股清幽而略带恶意的妖力中微微颤栗,直到此刻,她才体会到青行灯身为SSR级大妖的强大力量。   比起上次来说,这次见到的青行灯无疑更具有攻击性和恶意,毫无疑问,时雨和叶王的举动已经激怒了她。   虽然这样说……但其实时雨也并不后悔。   她没有做错,青行灯当然也没有。会出现这样的结局也是因为妖怪与人类之间天然的矛盾而已。   就像将柔弱的人类与恐怖的猛兽放置在一处,即使虎无伤人意,对于人类来说,也永远无法真正安心。   “所以,你要杀掉我吗?”时雨看着气场大变的青行灯,如此问道。   “当然不会。”青行灯略微收敛妖气,将身体应激性颤抖着的时雨抱进怀里,温暖而柔软的身体令她泛起久违的怀念的情绪。   她忍不住将她抱得更紧了,淡青色的透彻眼瞳中,划过一丝无法形容的光亮。一片寂静的房间内,只听见她转柔的嗓音:“妾身怎么舍得?不会杀了你的。妾身要你一直陪在身边,给妾身讲故事听。”   “等到我讲不出来了,再杀了我?”时雨语气冰冷地回应。她当然没有这么轻易就放弃治疗,只是在一步步试探青行灯的底线而已。就她们初见时的表现来看,青行灯虽然神秘莫测,表现却很温和。就算是察觉到时雨想要联合师傅消灭她的意图,也只是用妖气刺激一下她,就只做到了这种程度而已。   既然这样的话,即使是被她暂时困住,也不是不能逃出来。   “那样的话,妾身也不会杀你的。”青行灯似乎也想象到了那时的场景,她微微偏了偏头,苍白到几乎魔性的精致面容上,泛起一丝近乎天真的笑靥,“到了那时候,妾身来讲故事给你听。”   时雨的眼神放空,在脑海中默默打开了游戏面板。虽然技能和召唤式神板块都不能动,但亲密度面板却可以打开。   为了避免被察觉,她早早关闭了系统的语音提示。但就在刚才这么一小会的接触之中,青行灯的亲密度又涨了15点,现在已经达到了52点的程度。   这家伙的亲密点也太好刷了吧?时雨难得见到如此自觉主动的攻略对象,甚至她都觉得自己正在被反过来攻略。   在青行灯期待闪亮的空灵美眸中,她伸出手回抱住她,神色颇为复杂——虽然看起来各种神秘诡异、发怒起来各种妖媚霸气……但是实际相处起来的这家伙,说不定,也许,大概,出乎意料的无害??   第40章   在接受了时雨半带妥协的回抱过后,青行灯显得很是开心, 具体表现在于她已经不再纠结于时雨之前的‘背叛’, 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如何与她更好的交流之上。   “要听听妾身的故事吗?”   她拉着时雨坐到房间的中心,一方矮桌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那里了。   桌上摆放着一些简单的点心和一套茶具, 矮桌旁有两个看起来就软绵绵的坐垫。青行灯把它们摆放在很相近的地方, 然后自己欢乐地坐了下来, 当她又抬头用那种载满星光般的期待目光望着时雨的时候, 时雨也不禁有些头疼起来。   总觉得这只妖怪有点精分啊, 一会黑化一会又天真无邪的,偏偏情绪转变得又如此自然。   等她挨着青行灯坐下之后, 那只大妖怪给她递了一杯茶,自己也捧着茶杯靠近唇边,低垂着睫羽抿了一小口。   半晌无人开口。   过了一会, 她才幽幽地开始叙说。   “妾身在很久以前,也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孩罢了。”她轻轻吹了吹有些过热的茶水, 浅色薄唇勾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时候的我就非常喜欢故事。喜欢听、也喜欢说。”   她不知不觉改变了自称。   时雨抱着茶杯暖着手, 虽然将杯沿凑在唇边, 却迟迟没有喝下去, 只是透过薄薄的雾气凝视着身旁的人影。   “在说到第九十九个故事的时候, 有人告诫我,不能在继续说出有关妖怪的故事了……但我却没有听信他的话。”   那双没有瞳孔的淡色眼眸幽幽地,同样隔着水雾凝视着时雨。   她没有再往下说,似乎在等待时雨追问。   时雨看了她一会, 问道:“所以,你说了吗,第一百个怪谈?”   “当然。”青行灯微笑着,“所以我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当我说出第一百个故事的时候,就再也无法见到日出、也无法从这里出去了。”   时雨沉默了会,脑海中似乎也浮现出一道孤独的纤细身影跪坐在房间,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的景象……再看向青行灯的时候,神色不觉转柔。她能感觉到青行灯所说的并不是谎言。   “那么,这里是哪里?”时雨问道。   “这里是人间与冥界的夹缝。”青行灯并不隐瞒,见她问了,就如实相告,“也是像妾身这样因为百物语化成的妖怪的栖身之所呢。”   故事说完了,她又恢复了平常的自称。   “这么说,还有其他的青行灯吗?”时雨有些好奇地追问。   “当然。”青行灯伸手将垂落的一绺鬓发别到耳后,神色有些不以为然,“但是,除了妾身之外,都是些神智低下的愚笨生物,根本无法交流呢。”   “叶王老师说过,在平安京朱雀大道上曾经出现过一只青行灯,是一只灯笼的模样。”时雨回忆着说。   “啊,那个家伙啊。”青行灯眼眸微虚,“它是百物语中最后一盏被熄灭的行灯化成的妖怪,虽然妖力不弱,但连基本的灵智都没有……只剩下本能而已。”   时雨突然联想到自己家的那只灯笼:“灯笼的本能……是照明吗?”   “没错。”青行灯笑着点了点头,“它会给迷路的人照亮前方的道路,不过不是归家的路,而是通往地狱之门的道路……毕竟它已经成为隶属冥界的妖怪了嘛。”   时雨闻言,有些困惑地皱起眉,问:“等等、你不是说,青行灯的栖身之所是人间与冥界的夹缝吗?又哪里来的隶属于冥界呢?”   青行灯听见她的问题,不禁有些低落地按着额头:“说起来真是有些丢脸——真不想承认那种东西与妾身属于同一种妖怪啊。之前不是说过吗?它是智力低下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稀里糊涂地进入了冥界,被那里的主人轻而易举就收复了。”   “原来如此,被冥界的主人收复之后,就需要履行自己的职务,因此可以往返于冥界与人间了吗?”时雨开始觉得,和青行灯聊天是件有趣的事情了,因为可以了解到很多人类无法了解到的知识。她有些兴致勃勃地追问,“那么,青行灯你去过冥界吗?”   “……去是去过。虽然身体被受困在这里。不过如果真的想要出去的话,短时间内也不是不可以。冥界对于我们这些妖怪的限制也比人间要宽松许多,所以我在刚成为妖怪那会,也去过几次。”青行灯对于时雨转变的态度很敏感,察觉到对面的小女孩一直很低沉的情绪变得高涨起来,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   “冥界是什么样子的?”时雨问。   “是个很无聊的地方呢。”青行灯用手支着下巴,歪着脑袋回忆着,“有一对莫名其妙的兄弟、一只锅子、一座冰山,还有他们的主人——嗯,冥界的掌控者是阎魔大人,那可是个性格恶劣的女人呢。”   “听起来真有趣。”时雨觉得人人都惧怕的冥界在青行灯的形容里竟然显得有些好玩,心中不禁泛起莫名的期待,“我也好想去见识一下。”   “真是天真呢!”青行灯见她一脸期待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充斥着怨念与阴气,没有特殊的本领,呆久了可是会发疯的。”   说罢,她慵懒地撑起身子,伸了一个满是风情的懒腰,顺便扬起洁白下颚冲着时雨抛了个媚眼:“相比之下,妾身这里就好得多了哦?作为人间与冥界的夹缝,这里的夜晚从来不过回去,日出永远不会到来……相应的,你的身体也会永远停留在今夜的时间哦。永远,都不会变老的……像妾身一样。”   青行灯挽发低首,精致无暇的面容依旧宛若豆蔻年华的少女,但那眉眼间由时间沉淀的哀凉与妩媚却使得这张原本纯洁美好的脸上显出一股超越年龄的诡魅魔力,美得极致邪气。   她凑近时雨,声线低而柔媚,渲染出一种淡淡的引诱和哀求:“所以,留下来吧?陪在妾身的身边,我们一直在一起。”   空灵得仿佛能触碰心灵的美妙嗓音回荡在时雨昏沉的脑海中,她有点抵抗不能地往后退了一段距离,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如果到了现代就凭青行灯这一手一个撩妹达人的称号是绝对少不了的,这也太会撩了!   她有些苦恼地伸出一只手抵住不断靠近的青行灯的额头,大脑急速运转想象着应对之策。这已经是青行灯第二次郑重其事的请求了,她在急切地渴求着时雨的承诺。但对于时雨来说,不管青行灯多可怜,她都不可能同意这样无理的要求、将自己的未来完全葬送在这里。   “真过分。”不停逼近的女妖突然停下了。她皱着脸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被戳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青行灯将这视为拒绝的信号,哀怨的目光缠绕着时雨,轻声细语道:“妾身很伤心。你真的看不见妾身的真心么?真的……看不见~?”尾音反常地上扬了,那危险的语气,让时雨心中一紧。   卧槽这是要黑化的节奏吗?   深深觉得青行灯这是被关太久已经关出问题来了。情绪转化之快让人完全招架不住。时雨有些无奈地垂死挣扎:“……为什么是我?青行灯,你以前也这样求过别的人吗?”   “不,你是第一个哦。”青行灯甜蜜地微笑着,“你们寄住的地方,一百多年前是妾身的家哦……不觉得这是你与妾身的缘分吗?当年妾身失踪后,悲痛的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很快过世,仆人们也纷纷散去了。宅院荒废后,有一群僧侣来这里建起寺庙,但是他们都是些很无趣的人……”   时雨听到这里,暗自为自己抹了一把同情泪。   这得多倒霉才会直接住到大妖怪的大本营去啊?这下被人家顺手逮住了吧!不过这地方也不是自己选的,真要说起来是叶王老师的锅啊!   想起叶王,时雨突然来了信心。她记起临睡前叶王同样对她下了追踪的咒语,虽然被青行灯察觉到异样,但她也只是带着她转移,并没有解除叶王的咒语。   尽管青行灯出乎意料的难缠,但只要拖延足够的时间,时雨也相信叶王一定能找过来的!他好歹也是这世界上最强的大阴阳师之一啊!   心中安慰着自己,时雨深呼吸一口气,对青行灯说:“我们做个约定吧。”   “什么?”青行灯疑惑地问了一句,随即惊喜地绽开了笑颜,“要答应妾身了吗?”   “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时雨说,“如果在这个故事结束之前,叶王老师找到了我,那么就是你输,你要放我走;如果直到故事结束他也未曾出现,那么就算我输了,我会答应你的请求。”   “真的吗?”青行灯的眼眸亮了起来,如同孩子般发出了快乐的笑声,“那说定了哦!”   时雨肯定地回答:“嗯!说好了!”   这是个奇特的时代,语言也会产生力量。人与人之间可以说谎,妖怪与妖怪之间,有时候也可以。但人类与妖怪之间——尽管极其稀少,还是会产生交集。假如他们立下约定,那就必定要遵守。   青行灯高兴得快要忘了形,忍不住激动地抱住时雨,亲昵地磨蹭着她的脸颊:“妾身就知道,你不会舍得拒绝妾身的~”   时雨面无表情,也不挣扎,心中呵呵两声。从第一次参加百物语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这个时代似乎还只流行着一些零散的传说怪谈,青行灯她一定不知道吧,在后世有关于妖怪的故事还有长篇小说这种类型的……   第41章   空旷昏暗闪烁着清幽光芒的和室之中,时雨沉着脸盘腿坐着, 眼眸半睁半眯, 似睡非睡地一下下点着脑袋。   而那位穿着深色和服、显露双肩、有着一双修长美腿的女妖怪却是整个身体趴在地面,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姿态抱着时雨的腰, 眼泪汪汪地软语哀求:“不要睡嘛!快告诉妾身, 那凡人被那现出原形的蛇妖吓死后怎样了?难道魂魄没有被鬼使兄弟勾入冥府吗?”   “嗯……白蛇发现那许仙已经魂魄消散时, 顿时悲痛欲绝……”时雨困得上下眼皮跟粘了胶水似的, 心中默默盘算着白蛇传中其他几个角色的戏份。   之前考虑故事来源的时候, 时雨第一时间想到的从小熟读长大的四大名著,但因为需要讲述有关妖怪的故事, 所以一下排除三本,最后剩下的西游记还是讲述一名僧侣带领徒弟们降妖除魔取得真经的故事,想也知道身为妖怪的青行灯不会太感兴趣;聊斋实际上也是一个个小故事组成的合集, 将脑海中众多选择一一排除的时雨最终在倩女幽魂和白蛇传中选择了后者——这是难得一部女妖怪作为善良美丽的正面形象出场,而降妖的僧侣却成了反派的故事, 如此一来, 应该能够最大限度地勾起青行灯的兴趣了。   事实也和她预料中的一样, 青行灯从一开始听到白蛇被身为牧童的人类小孩救助时, 就泛起了浓浓的兴趣, 等她一路说下来的时候,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跌宕起伏的剧情中无法自拔了。   但是她满足了,时雨却觉得累了。算起来她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有睡好了。要不是还在等待叶王前来救场,早就撑不住睡意了。   考虑到精彩的故事还可以极大程度地吸引青行灯的注意力,方便叶王查探和入侵, 时雨还是强打精神,准备继续。但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青行灯搂抱着自己的手臂一僵,再抬头时,那双浅色双瞳已经完全消去了之前的水光潋滟,充斥着雾浸霜寒般的冷气。   卧槽怎么又突然黑化了!时雨在对方突然升起的杀气刺激之下一个机灵,骤然清醒了几分。她有些困惑地低下头,还来不及看见青行灯的脸,就被她猛地拉着腰转了半圈,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跌倒在她怀里。   青行灯紧紧束缚地坐在怀中的柔软纤细的身躯,一边将头靠在了那尚显稚嫩的肩上,眼神却无限冰寒地望向了隐隐有些异动的墙壁:“……该死的阴阳师。”   时雨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到原本没有门的地方突兀出现了两道纸门,并且,正在被一点点地拉开。   当门外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叶王老师!”您老可总算是来了!   时雨内心泪流满面,顺带在内心吐槽了一下他如此低的效率。但心中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地安下心來。   而麻仓叶王破开障碍强行闯入时雨所处的空间的时候,即使是他,也不禁为眼前所见的场景愣神。   那只能力特殊又十分狡猾的妖怪此刻活像是抱紧自己最珍爱的玩具一般抱着自家的小徒弟,表情又愤怒又难过,看他的眼神让他差点恍惚地以为自己是强行拆散她们的恶人。   自家的小徒弟表现得倒是正常得很,见到他的时候高兴地连连挥手,但紧随而来的心底那句吐槽却让他哭笑不得。   “青行灯,你输了哦。”麻仓叶王的心情时雨此刻并不关注,她拍拍青行灯放在自己腰间的手,语气掩不住欢快,“按照约定,放我离开吧。”   “不要!妾身不要!”青行灯满脸的不情不愿,但契约的力量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时雨挣脱她的怀抱,满脸欢乐地奔向对面那个讨厌的阴阳师。   “老师!”时雨眼泪汪汪地扑向了维持警戒姿态的阴阳师,被他一手接住以后忍不住扯着他的袖子撒娇,“你怎么现在才来?”   萦绕在鼻间的是叶王身上熟悉淡雅的香气,她从以前起就怀疑这是一种安神的香,因为每次闻到,都会有一种精神舒缓的舒适感,现在当然也是同样。   “抱歉。”叶王并不辩解,只是放柔神色,缓缓抚了抚她的长发,“你做得很好了……来,我们一起回去吧。”   “嗯!”被顺毛捋了一把,时雨顿时老实下来,乖乖地站在了叶王身后。   “……阴阳师,把她还给妾身!”青行灯被叶王挡住视线,显得焦躁不已,“妾身不愿杀人,但非要下手,也绝不会手下留情。你最好考虑清楚,这里……可是妾身的主场!”   澎湃的妖力自那道妙曼身影上扩散开来,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绪,这间本来就处于虚幻与现实之间的小屋开始泛起波纹般的纹路,逐渐地扭曲变形,直至消失。   时雨只觉得脚下一空,竟有种将从天空坠落般的失重感。失去小屋的保护,周围一望无际光陆怪离的景色顿时让时雨感到一阵昏眩。   这里没有天空与陆地的概念,从上到下、由近至远,到处刻画着古怪的纹路,乍一看,就像一只只巨大的眼睛,而且,似乎都对准了他们。   叶王冷静地抛出符咒,数十道符咒伴随着他的咒语围绕着他们形成一道稳定的弧形结界,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们托举在半空中。   时雨这时,才总算站稳了脚跟,再没有之前那种无限下落的恐慌感。   “这里……就是青行灯所说的,冥界与人间的间隙吗?”时雨低声喃喃道,“可怕的地方。”   她的视线转向对面。   在那里,青行灯不知何时坐上了一柄样式奇异的灯笼。那灯笼的手柄很长,上面还刻画着诡异而华丽的金色纹路,不知怎么的,青行灯斜坐在那上面的模样,显得无比契合。幽幽的蓝光在下方垂落的灯笼里燃烧着,火光舔舐着近在咫尺的肌肤,让青行灯的一双长腿也染上了魔魅的色彩,愈发显得修长美丽。   见她一副要动手的样子,时雨忍不住喊道:“等等、青行灯,你要违背我们的约定吗?”   这一刻的青行灯,看起来很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女巫。在周围诡异的一双双眼睛的簇拥之下,又宛若一个高傲的女王,抬手之间,一股席卷一切的妖力洪流毫不留情地冲击着他们所在的结界。   等到发出攻击过后,她才冲着时雨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妾身已经遵守约定,放你‘回去’了呦。乖乖等着吧,妾身马上就将你夺回来。”   时雨一愣,马上意识到青行灯这是钻了契约的空子,她有点郁闷地皱起眉,在心中牢牢记下了这次教训。与妖怪们打交道,果然还是要更谨慎才行。   “不用在意。反正,就结果来说,也没什么不同。”麻仓叶王轻笑一声,毫不示弱。他喃喃念动咒语,周身亮起一道巨大的阵纹,一声威严而宏大的咆哮声响彻天地之后,白底黑纹的巨兽一跃而出,额头的‘王’字印记清晰可见。   它仿佛和叶王心意相通,甫一出场,就跳出结界,一爪子挥散了即将落到结界上的攻击之后,四肢踩踏着空气,如履平地一般冲着青行灯扑了过去。   “白虎!怎么可能?!”青行灯惊叫一声,驾驭着座下的灯笼猛地往上飞了一段,避开了白虎的攻击。   她惊疑不定地低头看着身下低声咆哮、威严高傲的传说中的圣兽,不悦道:“为什么您要臣服于一个人类?”   说话间,海量的妖力近乎无穷无尽地涌向白虎,在它周身不断连结,形成一个巨大的牢笼,一瞬间将白虎困在了里面。   白虎暴躁地在能量化的牢笼内冲撞着,但每当它撞出一处缺口,一瞬间又会马上复原。   “原来如此。就力量而言,确实是十分棘手。”麻仓叶王微微挑眉,轻赞了一句,“不过,看来是疏于战斗的类型呢。”   “你说什么?”青行灯感觉受到小觑,柳眉高挑,充满杀气的眼神对准了叶王。   但就在此时,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一样的生物从青行灯的背后浮现,还未等她察觉,就从背后给了她狠狠的一击。   这一瞬间就定下了胜负。   青行灯从天空坠落的时候,白虎正好挣脱束缚,从下方迎了上去……   ……   战斗结束。   时雨看着被施加了数十道封印而动弹不得、浑身伤痕累累的青行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你要是乖乖遵守约定,让我跟着叶王老师回去不久好了?真是的,这不是自讨苦吃嘛。”   青行灯对着时雨泪眼朦胧,如毛毛虫一般拼命扭动挣扎着,委屈道:“妾身不想你离开嘛。”   “所以,要怎么处置她呢,叶王老师?”时雨转头看向了悠闲旁观着的麻仓叶王。战斗结束之后,他就将白虎收了回去。仅仅维持着他们所在的结界,似乎也不急着回去。   “是啊,怎么办呢。”叶王在时雨的视线下做出了一个思考的神情,片刻后说,“这只妖怪刚才已经明确表露出了攻击性啊……以防万一,还是直接消灭掉吧。”   “!”信以为真的青行灯花容失色。   噗。时雨在心中偷笑一声。叶王老师这是在卖萌吗?如果真的决定要消灭掉青行灯的话,刚才就直接让白虎动手了,又怎么会多此一举地将她封印?又不是灵力多得没处用了。   “……看来妾身是难逃此劫了。”回过神的青行灯看了看那位卑鄙的阴阳师嘴角勾起的虚伪弧度,有些绝望地喃喃道。但很快,她的目光就转向了时雨。那目光包含着悲伤和不舍,看得时雨也有些笑不出来了。   她正想出言告诉她真相,却听见青行灯凄婉哀愁地对她低语道:“在妾身消失之前,能不能满足妾身一个要求呢?”   “什么?”时雨有点懵逼。这是要被托付后事的节奏?   “……那许仙,被他的妻子蛇妖吓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青行灯目光灼灼,“依妾身的经验来看,这故事还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这个啊……说来话长了……”时雨在这一刻内流满面,突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怎么破!   第42章   “太长了,一时半会说不完的。”最后, 时雨还是一脸真诚地拒绝了青行灯的请求。   “连妾身的最后一个心愿都不愿满足吗?”青行灯不可置信地看着时雨, “妾身不信!你竟对妾身如此的冷酷无情?”   “唉,抱歉啦。”时雨安慰地蹲在封印她的法阵之外, 低头对她说, “下次有机会再说吧?我真的很困了, 好想睡觉啊。”   青行灯出乎意料的执着, 她那双噙着泪珠的宝石般的双眸让时雨有些愣神:“可是, 妾身已经没有机会了吧!妾身,马上就要死了啊!不甘心, 好不甘心!!”   她的神情一会怨憎、一会哀伤,尽管想要反抗,却又处于封印法阵之中, 被压制得动弹不得,最终, 那因为挣扎过度而凌乱得一塌糊涂的衣饰和长发, 以及那张掩埋在碎发间的委屈不甘的脸, 竟让时雨觉得有种异常的可爱——比之前那副气势汹汹的姿态大概要可爱一万倍。   “放心吧, 你不会死的。”时雨忍着笑, 歪着头对上她朦胧的眼眸, 宽慰道,“叶王老师只是在说笑而已啦,他要动手的话,你现在早就已经死了。”   “诶?真的?”青行灯诧异地眨了眨眼眸, 将困惑的视线转移到麻仓叶王的身上。   “说的没错。”在那妖怪既仇恨又隐隐夹杂着期待的视线中,大阴阳师悠闲地摇晃手中的桧扇,扇沿遮掩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神秘莫测的狭长黑眸,“好歹是这种级别的大妖怪,在已然活捉的前提下,直接杀掉未免也太过于浪费了。”   “浪、浪费?!”青行灯已经开始自动脑补自己将要遭受的待遇,那因为收听故事过多而巨大无比的脑洞中,冒出的尽是些恐怖的幻象。   “可恶、卑鄙邪恶的阴阳师……”她悲惨地喃喃着,心中想着也许干脆利落地死掉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时雨看出自家老师似乎在刻意‘恐吓’青行灯,加剧她的恐惧,于是保持了沉默。实际上叶王想做什么也很容易就能猜出来了:对待妖怪既不准备杀掉,也不封印,还费心地说了这么多话,想也知道,大概是想要将青行灯收为式神以供驱使了吧?   就刚才的战斗来看,青行灯的力量其实很强,要不是她相当缺乏战斗经验,也不会那么轻易地被叶王用一招声东击西给彻底击溃。   但尽管如此,也不能否认她的强大,更何况青行灯还有着特殊的天赋能力。   时雨既羡慕又新奇,她仔细注意着叶王的一举一动,希望能从叶王收服式神的过程中学习到相应的经验。   “阴阳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最终,还是青行灯首先按捺不住,底气不足地质问道。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还是不明白?看来我高估了你的智商。”麻仓叶王摇扇微笑着,用一种气死人的宽容眼神望着青行灯,说道,“不杀你的唯一原因,就是你还有利用价值。所以,如果不想死的话,就乖乖成为放弃妖怪的自由身,成为侍奉阴阳师的式神……这是你唯一的活路。”   “开什么玩笑!”青行灯顿时激烈地挣扎起来,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她即使身负山一般的压力,即使在法阵的障壁碰撞到头破血流都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要妾身成为你这种恶心的阴阳师的仆从?哈哈哈哈哈哈!!做梦比较快呦?!!去死去死去死!!有种就杀掉妾身好了!!”   时雨有些心惊地退了两步,困住青行灯的法阵发出一阵阵的白光,并不太稳定,总让时雨有种下一刻,青行灯就会脱困而出的不祥预感。   “叶王老师……?”她退到叶王身旁,有些迷惑不解地看着他。收服式神需要这样激烈的手段吗?又是恐吓又是刻意激怒——这样的情况下收服的式神,真的会乖乖听话吗?   想起青行灯之前还与她言笑晏晏的模样,她的心脏有些难受地揪紧。   “怎么了,觉得这样的手段很过分吗?”虽然她没有说出口,但麻仓叶王似乎听见了她心中的疑惑。他偏过头,微微眯起的黑眸不带笑意地看着时雨,淡淡地说,“但是,更残忍的还在后面。阴阳师和妖怪式神之间的关系,说到底就是支配与被支配。两者争斗,如果失败的是阴阳师,那么大多数会被妖怪吞入腹中;如果失败是妖怪,那么阴阳师要做的,除了杀掉,就是支配!用残酷的手段震慑妖怪、用不平等的契约驱使妖怪,阴阳师与式神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不平等的,也从来不需要平等,明白了吗?”   时雨有些混乱地摇了摇头。她对于叶王的教导从来都全盘接受,只有这次,实在是无法违心地点头:“叶王老师,并不是所有的妖怪都是邪恶的。也有很不错的妖怪!而且青行灯也不会吃人的……”   她有些语无伦次了。实在是叶王这次的教导与她的思想冲突太大。   刚出生没几天就被姑获鸟收养、在森之乡长大、在奴良组成长的她,在这个世界的短短十几年间,所接触的妖怪要远远多于人类。   因此,估计天底下没有一个人类会比她更加明白,大多数的妖怪也有感情、也有羁绊、也有心。虽然一些观念与人类相差甚远,但他们毫无疑问也是鲜活的生命,这一点,和人类没有什么不同。   像是山兔、萤草、鲤鱼精它们,时雨根本无法将叶王口中的残酷方法与它们对上号。而那些残酷吃人的邪恶妖怪……她根本没兴趣收为式神好吗!   “真是天真呢。不过,也颇为有趣。”叶王凝视着她,面对那双深邃如同深渊般的黑眸,时雨在这一刻,竟然破天荒地觉得自己的老师有些陌生。那双眼眸尽管如同平日里一样的平和冷静,但在漆黑瞳孔的更深处,潜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叶王老师……”时雨有些不安地呼唤着他。   叶王沉默片刻,随即冲她温和一笑。在时雨担忧的视线中,他缓步走向已经疲惫不堪的青行灯。   “考虑好了吗?”叶王垂首,视线平静地落在萎靡在地的妖怪身上,说道,“决定去死了吗?还是要成为……我家弟子的式神?”   “……诶?”时雨眨了眨眼。   刚刚抬头准备对麻仓叶王开喷的青行灯,同样傻眼了,不知何时泛起赤色的双瞳,从大阴阳师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一脸茫然的少女脸上。   刚才还宁死不屈的大妖怪,缓慢地眨了下眼,长而浓密的睫羽垂落,掩盖了眼底的眸色,竟是有些迟疑了起来。   “不用了。”时雨回过神来,看了眼跪坐在法阵中的妖怪,她虽然已经平静下来,身上却还是残留着疯狂时候留下的印记,肩膀、膝盖、脚踝都有着轻重不一的擦伤,额头不时有鲜红的液体滑落,有一些已经凝结在雪色肌肤之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叶王老师不打算收她作式神吗?”时雨皱着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叶王,说道,“如果是这样,那就放她走吧。我不要强迫得来的式神。”   “她的能力很特殊。”叶王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说,“就算是我,也没办法阻止她将你从梦境中带走。即使这样,也要放她回去吗?”   “和她立下约定就好了吧。”时雨这次却很坚持。她直视着叶王的眼睛,第一次对自己实质上的老师摆出了强硬的态度,“这次我会注意,绝对不会让她再钻空子的。”   青行灯只要自由自在地讲故事和听故事就好了。   她并不是什么邪恶的妖怪。即使差点被她永远留下的时雨,也能清楚地得出这样的结论。她的本意只是想要找一个人陪伴,却从来没想过要伤害她。时雨在被迫逐渐了解她的同时,不知不觉,也变得完全没办法讨厌她了。   “难得见你这样坚持。”叶王在时雨紧盯不放的视线中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算是做出了妥协,“要是再出了问题,你就自己解决吧。”   叹息般的语气、平静的神色、冷淡无波的眼神……这就是平日里时雨眼中的麻仓叶王。   “太好了。叶王老师恢复正常了!”时雨夸张地舒了一口气,眼眸不怀好意地瞥了他一眼。真是的,一把年纪了还玩什么黑化,一点也不萌好么。真是吓死个人了。再来几次的话,心脏估计都要吃不消了。   在心中暗暗吐槽了几句,时雨一抬眼,就被吐槽对象似笑非笑的眼神吓得汗毛一竖,僵硬地转身朝着青行灯的方向走去。   噫,在心里骂他也会被发现?有个观察力爆表的老师真是各种苦恼,下次还是背对着他吐槽吧。   时雨向前几步,面对着青行灯半跪下来,越过被叶王撤去、逐渐消散的法阵,对青行灯伸出了手——   “来定下约定吧,青行灯。”   在挣脱桎梏的第一时间,青行灯身上的伤口就停止了流血,在妖力作用之下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愈合,脸上的伤口也是同样。   冰凉修长的指尖轻轻在那只温暖柔软的掌心一点,青行灯缓缓抬起了眼睫,浅色羽睫之下,那双那双原本清透如同宝石般的双眸却仍然泛着陌生的赤红。   在对面的少女疑惑的神色下,脱困的女妖绽开了迷离的笑容:“不~不需要约定了。妾身愿意成为你的式神呦……如果是你的话。”   时雨有些吃惊地收回了手。她神色有些复杂地垂眸打开脑海中的游戏面板。亲密度面板上青行灯的亲密度赫然显示为:93。   远远还未达到满值的亲密度……此时的青行灯说的是真心话吗?   答案也许很明显了。   凝视着那双有些陌生的赤眸,时雨沉默半晌,撇嘴道:“别开玩笑了,我才不要收下你呢。”   完全出乎预料的回答,让青行灯有些发懵,那双眼眸有些呆呆地睁圆了。   “每天缠着我讲故事什么的麻烦死了!”时雨持续表现出一脸嫌弃,“战斗也弱爆了,一下子就被叶王老师收拾了。收你还不如收只灯笼鬼,起码还能照明。”   青行灯有些受到打击地鼓起嘴,眼眸却逐渐亮了起来。   “来来!定下约定吧!从今往后不许对我动用你的一切能力,也不许出现在我面前,期限是永远。同意的话,就放你离开。”   时雨再次冲着她伸出了手,信心十足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然而回应她的并不是想象中的握手,而是一个狠狠的拥抱。   青行灯怀抱着尚未反应过来的少女,笑得眼眸弯弯:“妾身才不要!仔细想想,做你的式神很好呢!不能让你永远陪在妾身身边,就换妾身一直陪在你身边好了!”   她亲密地用额头低着时雨的额头,率先发出了契约的请求。   从古至今,主动要求成为阴阳师式神的妖怪,她也许是第一个吧。时雨有些晕乎乎地这么想着。不对,白狼才是第一个!不过,白狼和青行灯是不一样的……白狼,出自系统啊!   “你真的决定好了吗?!”时雨皱着眉询问道。   “当然~”青行灯轻快地回答,如冰般的手指戳了戳时雨眉间的皱起,“别想甩开妾身了!”   对她突如其来爆发出的热情有些抵抗不来,时雨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她,再次确认之后,还是同意了与她缔结契约。   蓝白色光芒一闪而逝,青行灯欢呼着扑倒了时雨,耳边传来一阵低低地闷笑。   时雨都不用扭头就知道肯定是叶王在笑。   有点羞耻地想要推开身上的女妖,就听见她用甜蜜的嗓音撒娇般地道:“主人~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那个故事的后续!白蛇是不是为了那个凡人丈夫大闹冥府了?我猜肯定是这样!是不是?是不是呀?!”   她被晃得头晕脑胀,偏偏这时系统也来雪上加霜。   “叮,SSR级妖怪青行灯攻略完成,奖励随机阴阳术与随机式神碎片、开启式神副本。叮,玩家时雨获得阴阳术——占卜之印LV1。叮,玩家时雨获得吸血姬碎片×40。叮,玩家时雨获得酒吞童子式神副本。”   “检测到玩家时雨成功攻略SSR级式神,御灵版面解锁。玩家时雨获得御灵——孔雀之卵。”   第43章   一片寂静之中,时雨蜷缩在刚刚晒好的被褥中, 视线半睁着, 将注意力放在了脑海中的游戏面板上。   解决了青行灯的事件之后,由于灵力消耗与睡眠不足的双重问题, 她很快就撑不住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 已经回到了自己原本的房间。   白狼、灯笼鬼、青行灯。自己手下的三个式神全都不在。时雨稍微感应了下, 就知道他们都在距离自己很近的地方……看位置, 应该是在叶王老师那里。   带着点刚刚睡足的倦懒,时雨没有惊动任何人, 而是第一时间关注了失去意识之前频繁响起的系统提示音。   她打开面板一一查看着,新技能占卜之印是使用星之力量保护目标一定时间,并且同时恢复伤势的技能, 与之前获得过的预知技能相比,属于针对个人的技能, 偏向于防守, 并且治愈的能力更强。   时雨盯着技能描述看了会, 目光下移, 看向自己拥有的式神碎片。以目前的情况来看, 攻略R级别式神能得到R级式神碎片×5, SR级则是同等级碎片×10;只有SSR级与众不同,攻略青行灯得到的奖励竟然不是SSR的碎片,而是SR级的……也就是说,依靠攻略的话是无法获得SSR级别的碎片了?还是说, 以后会出现比SSR级别更强的妖怪?   不过,虽然质量不足,但数量可以补齐。一次性奖励40个碎片,也就是说这个随机抽取到的SR级妖怪可以直接召唤了,省了很多功夫。   唯一担忧的是……时雨的目光在吸血姬这几个字上徘徊了一会。光从名字看,就觉得是个比较凶残的妖怪啊。不知道能不能处得来?   SR级式神的碎片除了吸血姬的,旁边还有妖狐碎片×10,这是当初妖狐亲密度满值之后随机抽取的。时雨一直没怎么注意过,此时一眼扫过,心中就突然回想森之乡遇见的那只狐妖,不过他当初真正露出本来面目是在时雨睡着之后,因此时雨对他的印象也不深,稍稍回忆后就抛到了脑后。   新开启的御灵版块,点开之后只能看到一只椭圆的白底蓝斑的蛋。时雨试着用意念去感受,下一刻,原本空无一物的右手中就出现了一颗一模一样的蛋。   时雨举起手,将那东西凑到眼前自己观察。这个蛋大概是一个掌心那么大,触感冰凉,蓝色的斑纹杂乱无章地遍布在光洁的蛋身,看起来,有点丑。   把玩了一会之后,并没有找到什么头绪,时雨将它重新放回了御灵版面。视线投向了最后一个开启的版面,式神副本。   对于时雨来说,这也是很新鲜的东西。点开之后,背景版面出现的是一座宏伟华丽的宫殿,以黑红为主色调,无数妖怪进出着宫殿大门,那些放浪形骸的模样与通明的灯火在黑夜的衬托下无比醒目。   但最为醒目的,还是妖怪群中那道斜倚着一个巨大葫芦,正仰首纵情饮酒的身影。他有着一头极为张扬的蓬松红发,尖而长的耳朵,以及极为英挺俊气的硬朗五官,虽然身着铠甲、却裸露着大半边的胸膛,紧致而轮廓分明的古铜色肌肉显露无疑,彰显着强悍的力的美感。   这就是酒吞童子?!   几乎在第一时间,时雨就认出了他的身份。因为唯有这只妖怪的身上,有着一种对于时雨来说很熟悉的气息。那是只属于妖怪中的妖怪……也就是妖怪之主的气息。作为关东地区首屈一指的妖怪势力——奴良组的一员,时雨也常常能够感受到滑瓢身上逐渐增长的‘畏’,那正是被无数妖怪崇敬、恐惧、憧憬、期待的证明。   就在这时,仿佛察觉到了时雨的视线,那妖怪突然停下饮酒,骤地偏头看了过来。   那双充满魄力的深紫色瞳眸在一瞬间就捕捉到时雨的眼睛,定定地停住不动了。   时雨根本没料到,只是简单地打开式神副本的背景,居然会出现这种情况。猝不及防之下,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并没有挪开视线,她谨慎地与他对视着,试图从他的表情和眼神中判断出这家伙到底是真身还是逼真的背景板。   那双紫色的瞳眸中似乎闪过了一丝疑惑,随即,酒吞童子做出了一个让时雨大吃一惊的举动。   他伸出了手,并且是朝着时雨这边的方向!   时雨死死盯着他伸过来的手,忍不住在内心疯狂的卧槽,所谓的式神副本难道是里面藏了一个SSR的意思吗??想想都觉得不可能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她完全没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被褥中坐起,并且往后退了一段距离。   在眼见那只修长而有力的手真的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之后,她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关闭式神副本!关闭游戏面板!快点给我退出啊!!”   一瞬间眼前的画面虚影暗了下来,酒吞童子带着迷惑不解的神色从她面前消失。时雨松了口气,眼角的余光在扫过逐渐消失的副本画面时,不经意间瞥见一个不断跳动的数字:111:23:59。   ……倒计时?   但这点微不足道的疑惑很快被她抛在脑后。经历了刚才的惊吓之后,时雨对于这个所谓的式神副本已经没有兴趣了。光看气势就感觉和滑瓢一个等级的大妖怪,还不是现在的她能够对付的,更何况对方表现得那么诡异。   “咚咚。”轻微的闷响突然在耳边响起,时雨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朝着门边的方向望去。   纸门被轻轻拉开,露出白樱那张熟悉的温柔笑脸:“日安,时雨大人,已经起身了吗?”   “……嗯。”时雨闷闷地点了点头。刚刚睡醒就饱受了一场惊吓,可是还只能憋在心里、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她现在心情有点差劲。   白樱送来了洗漱的水和用品,并且带来了叶王的叮嘱:“主人似乎有话要对您说,还望能够尽快前往。”   “嗯,知道了。”时雨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去。她猜测可能是要加快赶路了,因为青行灯造成的事件,他们在这里停留了太长时间。对于时雨来说还没关系,但是叶王还肩负着退治百目鬼的任务,一想到这里,她也不禁有些着急起来。   快速地梳洗完毕,她整理好腰间的结绳,迈出纸门的那一瞬,习惯性地招呼了一声:“白狼,灯笼鬼,快点——”   她说还未说完,突然反应过来,顿了一下之后就继续往前行走。对了,他们应该在叶王老师那里,其中还包括……一想到马上要面对昨天稀里糊涂收为式神的青行灯,时雨突然就觉得脚步有些沉重起来。   但再怎么沉重,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麻仓叶王房间大门是拉开的,时雨刚刚一只脚迈入,就见到一脸不耐地跪坐在那里的青行灯突然转头望来,随后一脸开心地扑了上来。   “啊~我的主人,终于醒来了吗~妾身等了好久呦!都怪那个可恶的阴阳师,拦着不让妾身去找你!”   “青行灯,早上好。”   有些无奈地拖着腰上一个大型部件艰难地走到叶王面前,时雨一边将青行灯扯下来,一边接住扑过来的灯笼鬼,又朝着靠在墙角的白狼点点头,最后才笑着和叶王打了招呼,顺便提了提自己的疑惑。   “叶王老师,怎么把他们留下了?这些家伙应该没有打扰你休息吧?”   “你已经有两日两夜没睡好了,需要安静的休息。”麻仓叶王一手支肘,一手轻触手中的茶杯,唇边的弧度有些戏谑,“不用担心。昨夜他们都是睡在庭院的——在结界中。”   “原来是这样,谢谢叶王老师。”时雨顿时理解了叶王的意思,白狼和灯笼鬼实际上倒不是很要紧,主要防的就是青行灯啊,那只妖怪着实有些粘人了。   “什么嘛,妾身才不会打扰你休息!””看着时雨一脸感激的神情,赖在她身边的和服少女顿时有些不满地鼓起脸颊,望着时雨的浅色双眸透着如同宝石般的色泽,闪着水光时显得格外动人。但在转向麻仓叶王时,那双眼眸一下子泛起淡淡的青幽光芒,变得犹如幽冥般空灵冷漠:“真是多管闲事啊,讨厌的阴阳师。”   “只有你没资格说这种话好吗!”时雨顿时一脸黑线,她用力戳了下青行灯如同白玉般光洁的额头,说,“连续两个夜晚将我从梦中拉走的是谁啊!”   青行灯微皱起脸揉了揉有点被戳红的额头,在时雨的注视下,眼神微微放空地,偏过了头。   时雨顿时有些无奈。不知道是不是一只妖待太久了,青行灯的性格或者说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有时候相当的以自我为中心,要和她和谐共处,恐怕得经过一段不短的磨合期才行。   “……叶王老师!”重新将视线转回到自家老师身上时,时雨一见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饶有兴致的微笑时,就有些无力。看戏要不要看得这么开心啊!   “恩。之所以找你来,是要和你说一件事。”叶王轻飘飘瞥了她一眼,倒也没逗她,看够笑话之后就开启了正题,“百目鬼已经得到了第一百目,肆虐得愈发厉害了,我需要尽快赶到那里去。”   “这么快!”时雨一惊,“那么它不是已经变成无法退治的大妖怪了?”   “毕竟只是传说,也不可尽信。”麻仓叶王轻摇桧扇,倒是显得气定神闲,“具体情况,还需要亲眼见过,才可下定论。”   “那我们也要快点出发了吧!”时雨站起身来,微皱着眉,为他此刻的悠闲感到疑惑。   “是要出发了。”叶王轻轻点头,狭长的黑眸落在时雨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不过,不是‘我们’。接下来的路,需要分开走了。” 第44章   时雨背着包裹,身后跟着自家的三只式神, 目送自家的老师坐上胧车远去。   她想情况大概确实已经很危急了, 也许是连麻仓叶王也没把握在那样的情况下护住她,否则的话, 以他的性格, 一定不会拒绝她跟随的请求。   等到胧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的时候, 时雨回过头, 对自己的式神们说:“我们差不多也要开始启程了。”   “嗷~”   “是!”   “嗯~~”   得到了个性十足的回应之后, 她抬头看着太阳和树影的方向,稍微辨认了下方向之后, 就朝着选定的道路走去。   按照叶王的说法,他们住宿的寺庙距离她的目的地【乌丸村】并不远,就算以步行的速度来预测, 正午出发,也能在日落之前赶到。   一路上并没有遇上什么意外与袭击, 这大约与青行灯不经意间散发的妖气有关。这位一生中大部分之间都困守在人间与冥界间隙中的女妖, 此刻正处于对外界好奇不已的时间。她坐在行灯长长的手柄上, 操纵着座下的武器四处晃悠, 深青色和服掩盖下的双腿自在地在空中来回摆动着, 那副悠闲的样子, 让辛苦地用双脚赶路的时雨偶尔也会有些不爽。   “时雨大人,需要休息一阵吗?”她的脚步稍微停了片刻,跟在后头的白狼立刻察觉了,她有些担忧地询问。   “谢谢, 白狼,不过不用了。”时雨冲她笑了笑,又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我们应该快到了吧?”   天际已经泛起昏黄,她一路顺着有人走过的山道,又时刻注意着影子的动向,应该是不会走错才对。   “呐,我的主人啊。这样走不累吗?”青行灯飘到她跟前,稍稍降低了一点高度,又往一边挪挪身体,妩媚地冲她眨了眨眼,“来和妾身一起坐?很舒服的哦~”   “不用了。”时雨抽了抽嘴角,摇了摇头。她突然回忆起上辈子某个魔法学校故事热播的时候,曾经尝试着坐上扫帚的傻傻的自己……那滋味是真不好说。   “诶~真是的。”青行灯有些不开心地鼓了鼓嘴,还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就被一阵激动的嗷嗷嗷打断了。   “灯笼鬼回来了。”时雨看向天空,就见到一抹橙色快速地往这里移动着,很快降落到她的面前。   火红的身躯、橙色的火焰,以及黄豆般的眼睛,正是之前被时雨派出去在空中探路的灯笼鬼。它兴奋地在时雨眼前跳动旋转着,嗷嗷嗷地叫个不停。   “你找到有人的村落了?距离这里还有多远?”时雨借着契约的联系,断断续续地弄明白它的意思,随后追问道。   “嗷嗷!”   “穿过这片树林就到了?”时雨眼睛一亮,随即表扬地摸摸它的脑袋,“做得很好,灯笼鬼!要辛苦你带路了,白狼、青行灯我们加快速度!”   穿过林间,一座建立在坡地上的简陋村落出现在时雨眼前。说是村落,其实也不过是一些零零散散又相对聚集在一起的木屋,围绕着最中心的一座稍大的木屋,形成的一个圈而已。   经过一下午枯燥又辛苦的赶路,此时终于找到目标,时雨只觉得精神一震,她整了整衣着,又回头看了眼一看就不是人类的式神们,迟疑了一下,说:“你们都先暂时隐身,不然可能会吓到村民的。当然,有危险的时候,可以自行出现。”   处理好这些,时雨从包裹里找出当初阴阳寮派发下来的任务卷轴,放进袖口之后,朝着村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入口处并没有人守着,时雨直接走了进去。从这里到真正有房屋的这段路两边都是田野,种植着高矮不同、种类各异的作物。因为将近日落的缘故,已经没有什么人在田中劳作。   时雨路过这里的时候,看得颇为仔细,因为任务卷轴上清晰地记载着,这个村口写着【乌丸村】字样的小村庄之所以去平安京的阴阳寮求助,就是因为田地有‘妖怪’作乱。   “啊!你是?!”就在她驻足在一片有些乱糟糟的田地细看的时候,有村民发现了她。   时雨闻声看去,就见到一个拿着锄头的高大男人愣愣地看着她。一见她看过来,他吓得手上的锄头都掉了,转身就朝着身后的房屋奔去,一边大喊着:“婆婆!婆婆!有个女人来了!!!”   “……”时雨顿时一脸黑线。这仿佛面对什么洪水猛兽一般的恐慌是怎么回事!她长得有那么可怕吗?   很快,随着那个男人吼的一嗓子,村中许多人都好奇地聚集了过来。奇怪的是,这里面男人的数量并不多,大部分都是些女人和小孩。   “看!那个女孩子穿的好奇怪!”   “是吗?我觉得很好看啊!”   “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她来这里干什么?”   时雨有点受不了他们围观什么珍稀物种一样的眼神,皱着眉头刚要说话,下一刻,白狼已经主动显出身形挡在了她的面前。   “无礼之徒!全部后退一步!”白狼威吓性地举起手中沉重的暗红巨弓。   “哇!妖怪啊!!!”一群人作鸟兽散,一下子跑了个精光。但不久后,又有许多人偷偷从各种掩护物后面探头探脑地打量着他们,那模样说不出的滑稽。   时雨有些哭笑不得,这个村子是怎么回事?村民的性格未免也太跳脱了吧?这和时雨印象中的村庄差得有些大。   这个时代的平民百姓,大多都是很悲惨的,连最基本的生存都很困难。这是她刚出生那会,对于这个世界的基本认知。因为她就是被快要活不下去的一对贫困夫妻所抛弃的。   但眼前这个村子的人却和她印象中的截然不同,虽然从外面看起来非常破旧,但眼前的这些村民,大多穿着齐整,脸色也十分红润,神色之间,更是充盈着一股鲜活,这让她也不觉感到好奇起来。   “啊,这位难道是阴阳师大人吗?”就在这时,一道柔和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时雨一抬头,就看到一位老态龙钟的妇人拄着拐杖冲她慢慢走了过来。最开始发现时雨的那个高大男人正陪伴在她身边。   “是。你就是这里的主事人吗?”时雨等她走到近前了,就从袖中取出阴阳寮下发的卷轴,递给了老人,“我接到了你们乌丸村的除妖任务。但在退治妖怪之前,请对我详细说明原委。”   “果然是这样。太好了,我们期待了很久,现在您终于来了。”老婆婆笑着接过卷轴,时雨注意到她的手有些颤抖,“从平安京赶到这里来,真是辛苦了。不介意的话,先去我的屋子里休整一番吧?”   时雨自然不会反对,她对着白狼示意了一下,式神沉默地重新消散在了空气中。   随着她的离去,时雨仿佛听到许多了大松一口气的声音。   老婆婆手也不抖了,她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呵呵笑着对时雨说:“实在是抱歉。村里的这些孩子都是从来没外出过的,有些举动还请见谅,他们并无恶意。”   时雨沉默地点了点头。   老婆婆的家正是这个村落里最中心,也是最大的一间屋子。屋檐上垂挂着许多道白色的符纸,时雨有些在意地停下脚步看了看符纸的内容,发现是一些神社常用的祈福用语。   心头泛起的疑惑,在迈入大门的那一刻,都得到了解答。   时雨有些吃惊地发现,这个老人竟然在自己家的厅堂中央放置了一个神龛。   木制的像是缩小版房屋一样的神龛门扉紧闭,正前方的桌面上摆放了一些谷物。   “呵呵,这是我们乌丸村供奉的土地神,谷姬大人。”   老人见到她惊讶的神色,似乎极为自豪,脸上纵横的皱纹也舒展开来:“谷姬大人是非常灵验的神明,她慈爱而宽容,正是因为有她的保佑,我们乌丸村才能年年丰收。”   她的话让时雨有些恍然,难怪看这个村子的人都健康而有活力,原来是有土地神庇佑。在食物充足的情况下,自然能够保持更好的精神面貌。   “既然有神明护佑,那么又怎么会有妖怪作乱?”时雨不由问道。   “这个……”老婆婆顿时有些语塞,犹犹豫豫地说,“也许是谷姬大人太过仁慈,不愿杀生吧。”   时雨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只是说道:“也许吧,消灭妖怪本来也是我们阴阳师的职责,那么,请向我说明经过吧。”   “是。”老婆婆连忙将她请入内屋,在离开的最后一刻,时雨的余光扫到神龛那似乎有什么动静,本能地偏头看去,顿时吓了一跳。   只见神龛前的木桌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尺寸极度迷你的女孩子,大约只有时雨手掌那么大,头上戴着麦穗编制成的发结,眼眸和头发都是澄澈的金色,她此时正抱着一颗和果子小口啃着,动作很斯文。   “……阴阳师大人,怎么了?”老婆婆见她的身影僵立不动,不禁有些疑惑地问道。   听见她的声音,那个小人吓了一跳般地抬起头,正对上时雨的眼睛,顿时僵住了。   “……不,没什么。”时雨收回了视线,若无其事地对老人说着,同时继续开始走动。   她差不多猜出那个小女孩是谁了,不过……不得不说,真是出乎预料的小啊。看起来就很柔弱的样子,难怪不能驱除妖怪。   老人将她请到内室坐下,又忙前忙后地给她准备了茶和糕点。等到一切忙完了,她才正襟危坐,开始叙述他们村的烦恼:“上个月开始,我们田里的作物即将陆续成熟了,但每天早上起来,总会看见一大片田地里的作物被弄得一塌糊涂!……我们在田边发现了奇怪的脚印,看起来像是动物的,所以就准备了一些陷阱和捕兽夹。那之后过了几天,有人在田里捉到一只奇怪的动物,它被捕兽夹抓住了。但是正当那个人准备杀掉它的时候,它突然从嘴里喷出了火!!”   老人的神色突然变得惶恐,她说:“大火怎么也无法熄灭,烧坏了一大片田,那不是普通的动物,而是妖怪!”   时雨静静听着,突然看见一道光芒从门外飞了进来,缓缓降落到他们谈话的桌面上。光芒散去之后,露出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是之前那个小女孩。   她坐在桌子上抬起小脑袋打量着时雨,半晌,突然飞到她眼前晃了晃小手,似乎在试探时雨到底能不能看到她。   第45章   “最近的几天,那个妖怪还有出现吗?”时雨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一脸严肃地询问道。   眼角的余光里, 那只被称为谷姬的小小神明丧气地低下了头。   她转身看见一碟子有她身体那么大的糕点,顿时就有点生气地走过去抱起一颗, 仓鼠一样抱着啃了起来。   “这个嘛……”老婆婆有些迟疑地回道, “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我们再也不敢随意去稍远的田里查探了……不过, 最近村子里经常有孩子向我抱怨, 说丢了好些东西,也有人半夜起身, 闻见一阵刺鼻的酒气……不知道是不是那只妖怪在作乱。”   “没有人受伤吗?”时雨沉思了一下,问道。这描述听起来似乎并不是什么凶恶的妖怪,时雨需要更多的情报, 来决定对待那只妖怪的态度。   “这倒是没有。”老婆婆摇了摇头,说, “不过, 现在大家都不敢去稍远的田里农作, 再这样下去, 就要错过收割的时间了!”   她唉声叹气地,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苍老的手习惯性地伸向放置糕点的地方。   老眼昏花的她并没有发现那缺了一个口而且还有点悬空的糕点,伸手的时候直接将整碟盘子端了起来,放到时雨面前之后,又往前推了推。   “来, 阴阳师大人也请不要客气。”她殷勤招待着。   时雨沉默地碟子里那只一脸懵逼地被糕点压在下面小神明,忍不住有点想笑。   “谢谢。”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拿起一块,顺便将那只沾了一身糯米粉的小家伙捡出来放到一边,老实说,她现在一脸甜腻腻白花花的粉加上头顶的麦穗花结,看起来真的很好吃的样子。   “……”谷姬呆愣愣地仰头看着时雨,张了张嘴,但却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   “不用谢不用谢。毕竟这次的事情要需要麻烦您了。”老婆婆呵呵笑着说。   “那么,我会在今晚前去查探的。”时雨想了想,对老婆婆提出要求,“能不能找一个人为我带路呢?”   “啊?这个……”老人一脸愕然,“会不会太急了些?劳烦您一路赶来,最好先休整一番吧?当然,老身会为您准备最舒适的房间。”   “不,谢谢,但是有这种事还是尽快解决的好。”时雨委婉地拒绝了,事实上她今天一路睡到中午才开始赶路,虽然路途中确实有些劳累,但现在恰好是精神最兴奋的时候,再加上第一次亲自除妖的新奇感,她怎么会愿意在这种时候休息呢?   在时雨再三坚持之下,老人很快就妥协了。她喊来一个身材健壮的高大男人,吩咐他带着时雨去附近的田地看看、稍远的地方也要去。   时雨清楚地看见,在老婆婆下达了不容抗拒的指令之后,那个男人颤抖的双腿……咦,仔细一看,这不是之前那个被她吓得锄头都掉了的那个家伙吗?   “这个人,没问题吗?”时雨不禁怀疑地问出了声。虽然觉得有些失礼,但还是表达出想要换人的意愿。   “呵呵,不要担心。十郎是我们乌丸村最勇敢的男人了。”老婆婆呵呵笑着,“当初捉到那只妖怪的人就是他呦!如果阴阳师大人想要寻找妖怪的踪迹的话,十郎是最可靠的人选了。”   “但愿吧。”时雨抽了抽嘴角,用一种崭新的目光看了看老人。捉到妖怪的人也就是说……用捕兽夹伤到那只妖怪而且还打算杀掉它的就是这个男人?让他出去带路真的不是挑衅吗?还是作为诱饵?   在村民们的目送下,十郎神色低沉地举着灯笼带着时雨离开了。   谷姬站在人群之上,歪着脑袋打量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微微思考了一下,她的周身泛起柔和的白光,无形的风托起她的身体,跟随着时雨的身影而去。      漆黑的夜,乌云遮蔽着月色,山林里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眼前一盏微弱的灯笼发着光。   时雨跟在十郎身后,一边走,一边问着:“十郎,听说你见过那个妖怪?它长得是什么样子?”   “阴阳师大人,我完全没有印象了。”十郎回过头看了看她,微微苦笑道,“如果我记得,那么一定早就告诉婆婆了。但每次一回忆起来,脑袋里就一片空白。”   “是这样啊。”时雨陷入了沉默。   “阴阳师大人,这里就是当初抓到那只妖怪的地方。”突然,十郎停下脚步,用颤抖的声音这样说道。   时雨从他身后走出,顺手拿过他手上的灯笼,并没有什么顾忌地走进眼前这片焦黑的土地。   “地上有些兽夹和陷阱没有清楚,请小心!”十郎声音急促地提醒着,站在田地的边沿,一步也不敢迈入。   时雨闻言更加小心了,她弯下腰将灯笼举低,视线在下方一寸寸的土地上扫过,很快,她发现了一行奇怪的足迹。   很明显不是人类的。   圆润的轮廓、小巧的尺寸、还有尖锐的爪痕……这让时雨第一时间想到了九命猫的爪印……猫科?   猫科、会喷火的妖怪……?到底是什么呢?   时雨沉思着,重新退回了十郎身边。   “再去其他地方看看……这块地原本种着什么?”时雨若有所思地问道。   “这个啊。”十郎想了想,回答,“是小麦。”   “附近还有种植小麦的地方吗?”时雨问。   十郎点了点头:“有的,就在不远的地方,我带您去。”   但这一次还没到达目的地,他们就遇到了麻烦。   一阵阴冷的大风毫无预兆地刮了过来,那只普通的灯笼几乎就在一瞬间被熄灭了。两人眼前顿时暗了下来。   “啊啊!!”十郎惊叫出声,两只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着,抓到时雨的衣袖之后,就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再也不肯松手,“阴阴阴阳师大人!!”   “看来是被主动找上门来了。”时雨凝神从袖中取出符咒,低声念出咒语,原地展开一道湛蓝的弧形结界。一瞬间,澎湃的风从结界两侧划过,结界之中,却是一片风平浪静。   “好厉害!不愧是阴阳师啊!”十郎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好奇又敬畏地看着周围隐隐泛着蓝光的半透明结界,甚至想要伸手触碰。   “别乱动。”时雨淡淡劝诫了一声,凝神等待可能将要到来的进攻。但等了半天,对面却是毫无动静。   “……逃了吗?”时雨微微皱着眉,对着空气轻喊了一声,“白狼,你记住它的气息了吗?”   “是的,时雨大人。”白狼的身影自她身后的空气中浮现,还带着点绒毛的鼻尖轻轻抽动着,锐利的眼神盯准了前方。   狼在捕捉猎物时,嗅觉可是很灵敏的。   “噫噫噫!”十郎忙不迭后退,用惊恐的眼神看着突然出现的妖怪。   “呐,为什么不问问妾身呢?明明妾身也能找出那只小妖怪的踪迹。”青行灯冷哼一声,不等时雨召唤就自行登场了。似乎对于时雨的差别待遇感到吃醋,她一出场就幽怨地释放着自己的妖力,脚下的行灯青光大盛,映照着她的雪肤也泛着幽蓝的光,她的眼波哀怨而迷离,姿态诱惑又泛着鬼魅,活脱脱一个……   “鬼啊!!!”十郎白眼一翻,险些吓得昏过去。普通的人类是无法欣赏青行灯的魅力的,因为那种美本身已经接近了死亡。   时雨有些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安慰道:“你能看到青行灯吗?看来你的身上也有着灵力呢。安心吧,这两只是我的式神,不会害人的。”   通常情况下,人类是看不见妖怪的。当然有时候妖怪故意现身的时候还是会被看到,比如白狼在乌丸村入口处为了威吓众人,就选择了故意现身。但现在的情形又不同,如果换成之前那个连自己供奉的神明都看不见的老婆婆,应该只能看到时雨在自言自语才对。   说起来,整个村子真正见过妖怪,并且和它打过交道的也就只有他了吧。   真不知道这些对于这个人来说是好还是坏,不过大半还是坏事吧。不过……   时雨撤下结界,看了他一眼之后,说道:“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了,你可以先回去了。”   “诶?可是……”十郎的表情明显有些心动,但回头看了看一片漆黑的山路之后,他又犹豫了……   “照明的话,不用担心。”时雨偏了偏头,呼唤道,“灯笼鬼!”   “嗷!”灯笼鬼闪亮登场,与青行灯的冷光不同,它的火光总是热情而明亮,橙红跳跃的光让人从心里生出温暖和希望。   “哇!这是灯笼变成的妖怪吗?”十郎在看到灯笼鬼时,竟然不觉得有多害怕,反而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我会让灯笼鬼给你照明的,你跟着它回去吧。”时雨对灯笼鬼嘱咐了一句,它摇摇摆摆地上下晃了晃身体,又围着十郎转了一圈,很快顺着原路飘了回去。   “哎,等等我啊!”十郎连忙追了上去。   “接下来,我们走吧。”时雨看了看白狼,她点点头,快速地走到前面领路。   青行灯噘嘴,有点赌气地待在原地不动。   “青行灯~快点过来给我们照明。”时雨的声音一边跟着白狼走着,一边回头冲她招了招手。   “哼~”青行灯将头偏到一边不看她,座下的行灯却晃悠悠地飘了过来,“让妾身来照明?真亏你想得到呢。”   她一边说,一边放大行灯的光,一瞬间大亮的青光将周围的林地都照得一片阴惨,让人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误入了幽冥地府。   “没办法,灯笼鬼不在啊。”时雨冲她笑了笑,“麻烦你啦~”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青行灯眨了眨琉璃般的瞳眸,矜持地翘起嘴角,“要记得给妾身奖励哦~”   她们说着话的时间,白狼已经顺着气味找到了一处洞穴。她站在被杂草和藤蔓掩盖住的洞口,有些难受地捂住了鼻子。   “唔,这是什么气味?酒?”就连时雨都闻到了这股飘散出来的呛人气味。与她曾经在叶王还有滑瓢处尝过的都不一样,只是闻到气味,都有种头脑昏沉的感觉,这真的是酒吗?   “你们是什么人?!”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道苍老的声音喝问道。   时雨疑惑地抬起头,只见一个吨位巨大的胖狸猫从洞口钻了出来,它挺着肥厚的大肚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体型不太对啊……这真的是在田地捣乱的小妖怪?恐怕一脚踩下去整块田都要平了吧?   见时雨久久没有回应,妖怪发出一阵愤怒的咆哮:“吾乃百鬼之主,万妖之王酒吞童子!!放肆的凡人,还不快快退下!”   时雨:“……”呵呵。   当我没见过酒吞童子吗?!!! 第46章   “……白狼,上!”时雨表示不想说话, 并朝对方丢了一只白狼。   白狼挽弓搭箭, 一道绚丽的箭芒精准地射入巨大狸猫的眼睛,仿佛刺破了鼓胀的气球一般, 原地爆起一阵白色烟雾。   “哇哇哇!”随即, 一阵惊呼惨叫声从他们头顶上方响起。   时雨在散开的烟雾中微微眯眼, 看见漫天的绿色落叶在空中缓缓飘散, 这其中, 有一道不抬起眼的小小黑影正在急速坠落。   “用树叶施展幻术,果然是狸猫妖怪吧。”时雨打量着啪叽一声坠落到面前的泥地上的妖怪, 问道,“体型也对的上……喂,我问你。在乌丸村的田地捣乱的妖怪就是你吗?”   “可恶啊!痛死俺了!”那妖怪灰头土脸地从地上跳起来, 因为身上沾满灰尘的缘故,还不爽地抖了两下。这是一只标准的小型狸猫妖怪, 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外挂着两个巨大的深棕色眼圈, 身后拖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它腰间悬挂着一只酒葫芦, 身后背着一个巨大的斗笠, 用细细的绳子系在脖子上。明明长得勉强称得上是可爱, 但看起来就是莫名有种四海为家的颓废酒糟鼻大叔的即视感。   “啊?人类!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狸猫粗声粗气地对她说, “快点离开俺的地盘!否则的话,就别怪俺动真格的了!”   他说着举起腰间的葫芦,做出一个狠狠击打的动作,声色俱厉道:“这世间没有比俺的酒葫芦更硬的东西!”   看起来真是十分的强硬和威风啊, 只要不去看它那偷偷往后缩的脚步。   “你真的听不懂我的话吗?”时雨眯着眼,感觉有些好笑地问,“我闻到很浓的酒味……酒是要用粮食酿造的吧?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原料是从哪里来的呢?”   狸猫大吃一惊,理直气壮的状态瞬间就被打破,反而颇为手足无措地后退了两步:“竟然被你发现了!!那就没办法了!”   它摘下额头上的树叶,轻轻一吹,顿时凭空刮起了大风,由狸猫具现出来的落叶凌乱纷飞,扰人视线。趁着这个时机,它偷偷从身后的伞笠中掏出一个罐子打开,一些白色的粉末趁机混入了风中。   “又想逃吗!”时雨只当是和上回一样的把戏,举起衣袖挡了挡迎面而来的风之后,喝道,“白狼!”   白狼再次搭弓,混合着强大妖力的一击撕开了混乱的风,纷乱的场面为之一寂,只有落叶翩然落地。   “我们追上去!”时雨下达指令之后,刚刚跟着白狼走出几步,突然嗅到一阵奇怪的香气,头脑一阵晕眩。   “啊哈哈哈笨蛋人类中计了!”不远处的一个地洞里,突然窜出一只狸猫的脑袋,它幸灾乐祸地冲着站立不动的时雨大作鬼脸,“好好享受一下俺特制的幻觉菇粉末吧!谁让你要追着俺跑!”   话音未落,它突然打了个冷战,猛地缩下头,恰好避过一击充满杀气的箭。是那只讨厌的白狼妖怪!   狸猫这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颤抖地直接挖着地洞逃走了。   这侧,眼看没有击中目标,白狼满是煞气的提着弓准备追上去,但却被青行灯喝住了:“喂,你等等!主人好像出事了!”   白狼猛地一回头,就看见自己的主人已经坐到了地上,脸生红晕,眼神迷离,神色颇为迷茫。   青行灯已经落到地面,此刻正颇为担忧地跪坐在时雨身边。   “时雨大人?”白狼上前几步,单膝跪下,皱着眉呼唤着时雨。   “嗯~~~小狼崽?”恍惚间听见呼唤自己的声音,时雨迷糊地抬起头,就见到一只雪白的小狼崽蹲在地上,汪汪汪地对着自己叫。   “不这个叫声……是狗?”时雨开心地掐着狗崽的腰将它提了起来,放在自己的膝头之后,尽情地蹂躏着它雪白的皮毛,最后陶醉在那条毛绒绒的雪白狼尾的触感中,“哇,好舒服……暖呼呼……”   “时、时雨大人……”现实之中,白狼的脸已经红透了。雪白柔软的尾巴被时雨紧紧抱在怀里还不停用脸颊磨蹭着,那感觉让她一阵阵的头皮发麻,浑身都僵硬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白狼突然感到尾巴一松。她一抬头,就见到青行灯正强硬地抓着时雨的手不让她乱动,将她生生从白狼身边拉扯了开来。   白狼微微松了口气,垂落在身后的尾巴有些不太自在地晃了晃。   青行灯抱住时雨,用仿佛被抢走心爱玩具般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白狼,然后又瞪着时雨。她气呼呼道:“妾身就那么没有存在感吗?为什么主人你抱她不抱我?!”   时雨迷瞪瞪一抬眼,感受着柔软又温暖的怀抱,与头顶那双温柔又带着责怨的眼神,顿时泪眼朦胧:“妈妈!你来看我了吗?呜呜呜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在外面捡到了别的小孩要养,已经把我忘掉了……”   她抱着青行灯自顾自哭得不能自已,智商俨然已经退化成三岁的幼儿。   这下换青行灯不知所措了。她神情混乱了半晌,手足无措地看向了白狼。   白狼默默提住弓箭站起身,露出充满杀气的眼神:“我去把那只妖怪找出来!它一定有解毒的办法!”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喂!等等!我们换一下!”青行灯茫然无措地为时雨擦着眼泪,那温热的液体落到手上却热得仿佛要将她烫伤一般,让她坐立不安。但听到青行灯的话,白狼明显跑得更快了。   “……啧。给妾身走着瞧。”青行灯看着白狼的背影露出了险恶的表情,但随即,又有点头痛地看着怀中的时雨。   她轻轻拍着怀中少女微微颤抖的脊背,绞尽脑汁了半晌,试探性地问道:“不哭不哭了……要听故事吗?”   “……嗯~”   当怀中的少女、自己认可的主人用那种茫然又纯净的眼神望过来的时候,青行灯忍不住柔和了眼神。   但她很快又注意到,时雨的眼神从她脸上移开,固定在了她身后的某个地方。   警惕地护着时雨回过身,青行灯就诧异地看见一道淡淡的白色圆球正朝着她们飘过来。透过外面的那一层白光,可以见到一道娇小的雪白身影。麦穗做的花结头饰、白底金纹的迷你和服、以及周身散发出的浅淡而纯净的神灵之气……   “是叫谷姬吗?你来做什么?”青行灯歪了歪头,稍微放松了戒备。她一直隐身跟在时雨身后,当然也能看见这个新生不久的年幼神明。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谷姬悬浮在她们跟前,担忧地凑近了时雨。   “拇指姑娘~”时雨开心地伸出一根手指,示意这童话里的小姑娘落在她的指尖。   谷姬飞过去抱住她的手指。   随即,她轻轻闭上眼,一道纯净温暖的光芒从她身上亮起,然后慢慢传递到了时雨身上。   青行灯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时雨的状况。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消散,时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眸。   “主人~?”青行灯关心地凑了过来。   “嗯,我没事了。”时雨面无表情地推开她,然后站起了身。   她假装自己已经失去了刚才那段记忆。   谷姬摇摇晃晃地跟着她升起一定的高度,小小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时雨伸手接住她,紧绷地神色也不禁柔和了一些。   “非常感谢你!”她温柔地摸摸谷姬小小的脸蛋,将她放在了自己肩上。   “主人~~~~你不应该也谢谢妾身吗~?”青行灯促狭地靠近她的另一侧耳边,用甜蜜的嗓音说,“妾身刚才也安慰了你好久呦!”   “青行灯。”时雨看着她,神色十分正经,“实际上之前我的脑子一直处于混乱,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是没有印象的。”   “嗯~~~~~”青行灯斜睨着她,神情似笑非笑。   “走吧。”时雨无视了她的笑容,闭上眼感应着白狼的位置,大步朝前走去,“我们去揍死那只狸猫!”      时雨在一片谷地找到了白狼,以及被她逼到角落瑟瑟发抖的某只妖怪。   “啊!人类!”乍一见到完好无损的时雨,狸猫的表情顿时像是见了鬼一样,“你恢复正常了?!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时雨冷笑一声。她从袖中取出一沓符纸,一边侧头命令道:“白狼进攻,青行灯负责守卫和监视,这一次绝对不能让它逃走!”   由于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这次时雨第一时间设下了结界,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用符纸展开进攻。   白狼挽弓搭弦,一箭又一箭逼得狸猫狼狈逃窜,将敌人的退路完全堵死之后,她最后一次拉开弓弦,锐利的箭头死死锁定了它。   被疯狂的危机感逼迫着,狸猫红着眼睛打开腰间的葫芦,喝下一大口妖酒之后,配合着体内的妖力猛地喷出一大股烈焰之火。   “青行灯,用吸魂灯!”时雨丝毫不肯移开视线,低声对旁边的青行灯命令道。   “好呦~”青行灯微微升高,燃起鬼灯,幽蓝的火团扑向烈焰,霸道地夺取了烈火的力量,联合它一起反过来攻向了原来的主人。   狸猫猝不及防之下,完全无法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凶猛的攻击迎面而来。   “完蛋了!”正在它这么想着的时候,一道火红的瘴气团从侧面袭来,猛地将即将临近的攻击撞偏。   “闻到了熟悉的酒气……是谁胆敢攻击本大爷的酿酒师?!”   “啊!酒吞童子大人!!”狸猫听到这个声音,差点要喜极而泣,“您过来救俺了!感激不尽啊!”   被打偏的攻击袭上侧边的岩壁,发出轰然巨响,一大片碎石迸溅滑落,带起的烟雾短暂地遮蔽了视野。   时雨眯着眼抬起头,却只在对面的岩壁顶端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   又是酒吞童子?   是真的吗?还是狸猫的幻术? 第47章   时雨心头升起的那片疑惑,很快就如同散去的烟雾一般消去了。   半身的铠甲露出大半精壮胸膛, 张扬的红发, 以及身后背负的巨大葫芦。站在山顶俯视这头的那道身影,正是时雨之前在式神副本见过的百鬼之王——酒吞童子。   乌云蔽月, 阴影始终如影随形, 而他身上澎湃汹涌的妖力仿若无边无际, 眨眼间几乎将半个夜色都染上不详的红光。   “啊哈哈哈哈!俺的首领来了!可恶的人类, 你就乖乖站在那里等死吧!”于必死的局面之下绝处逢生的狸猫一下子充满活力, 狐假虎威地冲着时雨一阵叫嚣。   时雨神色凝重,完全无视狸猫的跳脚, 将全部的精力集中在了酒吞童子身上。她体会到了之前隔着屏幕无法感受到的强大压力。虽然在系统中与大天狗、滑头鬼一样被列为SSR级妖怪,但眼前这个大妖怪明显强得更加离谱。   他的妖力充斥着浓烈的瘴气和血气,因而极具侵略性与攻击性, 如果不是时雨还维持着结界,在火力全开的酒吞面前, 估计一个照面就要受伤。   “主人, 来抓住妾身!”青行灯明显对酒吞童子的出现很是忌惮。她悄悄落到时雨身边, 握住她的手, 凑到她耳边语速极快地说, “妾身带你们去人间与冥界的间隙避一避。这家伙再强, 也追不到妾身的栖身之所!”   “……先等一下,再看看情况。”时雨回握住她的手,一边召回了白狼,一边凝神望着那只从岩壁一跃而下的红发妖怪。   “真是不像样子啊, 狸猫。居然被逼到这种程度。”落地后的酒吞并没有率先找上时雨,出人意料的,他最先看向的就是自己名义上的下属,“虽然是因为你酿酒的手艺才勉为其难地收下你,但被欺负成这幅模样,真亏你还有脸自称是本大爷的手下。”   “十、十分抱歉!酒吞童子大人……”狸猫颤抖地伏趴在他脚下,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啊?这幅没骨气的样子,看着真是碍眼。”酒吞童子啧了一声,视线随意地从它身上离开,随即,转移到了时雨一行人身上。   “那么,接下来……女人?”他愣了一下,视线逐一划过白狼、青行灯,最后在时雨身上稍作停留,“原来如此,阴阳师吗。”   原本因为略带怒意而沸腾的妖气突然间平息下来,仿若变幻无常的大海,暴风雨后转瞬变得平静。   时雨只觉得身体一轻,原本被火红瘴气充斥着的周围又恢复了最先的安宁。   “啧,突然没兴趣了。”酒吞童子深深望了眼时雨,色泽略深的紫瞳中似乎泛起些许疑惑。但很快他就收回视线,略微弯下腰,提起软成一滩的狸猫,转身准备离去。   “……走。”眼见这只奇怪的大妖怪就要退去,时雨也拉着自家两只式神的衣袖,缓缓后退。   虽然对那句‘啧’有点在意而且不爽。但这只妖怪没打算追究就已经出人意料了。她完全没兴趣自己凑上去找抽。   虽然这次的目标也被他一起带走有点可惜,不过实力不如人,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以后总还会有机会的。   时雨可还完全没有忘记之前被暗算的仇。生平第一次出了那么大的丑,就算只有自家式神和温柔无害的小神明看到,还是很羞耻啊!而且要不是谷姬帮忙,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过来!   反正,白狼已经彻底记住了那家伙的气味。   时雨冰冷地扫了眼垂头丧气地被酒吞童子用指尖拎住衣领的狸猫,略带遗憾地消去结界,带领着自己的两个式神眨眼间没入林中。   由于视角的不同,已经转过身的酒吞没有看到的东西,他随意拎住的狸猫却看得清清楚楚。眼见那个年轻的女性阴阳师眼中完全不肯善罢甘休的煞气,狸猫深感不妙。   它挣扎着转过身体,揣测着酒吞童子此刻的脸色,谄媚地请求说:“那个,酒吞童子大人啊,您现在是要带领俺去您的铁之城吗?”   “当然不可能。”酒吞童子对于它的说法似乎感到十分不可思议,“为什么想去那种地方?你想死吗?”   “诶,因为,铁之城不是酒吞童子大人的领地吗?”狸猫有些迷糊,“在那里怎么会有妖怪胆敢伤害您的下属呢?”   “啊,说起来,本大爷已经很久没回那里去了。”红发张扬的大妖怪露出一个微妙与冷淡混杂的神色,“尽是些被本大爷打败之后死缠烂打过来的家伙,麻烦死了。”   “诶?!!!”狸猫一脸懵然,挤成一团的毛绒绒的脸看起来说不出的滑稽。   “不过虽然不想承认,那些家伙实力还是可堪一战的。”酒吞童子垂下妖瞳瞥了它一眼,有些随意地道,“你这种程度,估计在那里待不了几天,就要被撕碎了吧。”   “诶诶?”被酒吞连续数次鄙视了武力值的狸猫泪流满面,但被毫不留情地断绝了投奔的想法之后,它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已经从大妖怪的话语中听出些许不耐的它,吓得马上抛却自己的私心,转动脑筋,开始想办法取悦自己的主人。   它很快就想到了。实际上它这样的小妖怪之所以能被酒吞童子这样立于妖怪之巅的恐怖存在看上,也只是因为那一个擅长的技艺——   “酒吞童子大人,俺最近新酿出一种妖酒,是十分十分烈性的酒!希望您可以品尝一下!”狸猫讨好地如此说道,“俺觉得那是只有酒吞童子大人才能配得上的酒!”   “哼~当然了。”酒吞童子闻言勾起唇角,“你以为本大爷是为什么才会出现在这种穷乡僻壤?正是因为那股若有若无的烈酒香味啊!”   狸猫闻言抹了把汗,庆幸地呼了口气:“原,原来如此!”   它到现在才发现,酒吞童子走过的路线赫然正是它回家的路线!而随着他的大步迈进,空气中自己酿造的那种特殊酒气,也变得越来越明显!   不、不愧是酒吞童子大人!   狸猫所居住的山洞已经近在眼前,而酒吞童子一个跨步,一脚迈入之后,那双有些随意的紫瞳顿时变得精光闪烁。   虽然洞口很不起眼,但这座山的内壁已经被狸猫掏空了一大片,洞穴内部因此扩充得极大。而这其中又有一半的地方,堆放着小山般的谷物,另一边是一排排摆放整齐的酒缸。但大多是空的,只有一小半封了盖,然而即使如此,也挡不住从酒缸内扩散而出的丝丝缕缕的浓烈酒气。   酒吞童子一进入这里就如鱼入水,随手将狸猫往边上一丢,就拍开一个酒缸,用放置在一边的巨大酒碗盛着,爽快地往嘴里灌。   酒入喉肠,仿佛是喝入了整碗的烈火,将他从内而外灼灼燃烧了一边。酒吞童子的目光越发明亮,一边痛饮,一面赞叹:“好酒!”   狸猫站在一旁,闻言也颇为骄傲。它这次没有说谎,这酒是它专门为酒吞童子打造的,不仅用了最好的酒曲,而且这期间还用自己的烈火高温煅烧了无数次,使得这酒的纯净以及浓度都高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就算是它自己,也不敢多喝一口。对于人类与一些弱小妖怪来说,这样的妖酒已经称不上酒,而属于毒的范畴了。   但对于酒吞童子来说,这样的酒却显得极为契合,令他喜不自禁。   “真遗憾啊。”他靠坐在酒缸一边,灌酒的动作不停,周身已经蒸腾出一片红霞般的瘴气。   说这话的时候,酒吞童子抬眼看了看狸猫,神情是毫不掩饰的失望:“这种美酒的酿造师,竟然是你这毫无器量可言的家伙。换成其他随便一个稍微成器点的家伙,本大爷都乐意与他对饮谈天。”   “酒吞童子大人,让您失望了真是十分抱歉。”狸猫闻言感到十分惶恐,由于酒吞童子忘情而狂喜的表现而冒出的一点得意的火苗马上又熄灭了,它的耳朵耷拉下来,神情显得极为沮丧。   几句话之间,酒吞童子已经从初饮美酒的陶醉中清醒过来。在昏暗的洞穴中饮酒也着实无趣,他站起身,抬起一缸酒,朝着洞外走去。   步履出乎意料的沉重。酒吞童子有些意外此刻汹涌而来的醉意。狸猫那家伙终于做了件不错的事啊。心中这样想着,他跨出洞口,迎面而来的是乌云散去之后,弦月洒下的温柔的月光。   不错的月亮,不错的酒。   他的心情转好,选了一处不错的位置,并且盘腿坐好,开始自斟自饮。   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再感受过醉意,他已经活得太久了……什么时候开始饮酒,就连自己也记不清了。   酒吞享受这种微醺的快感。仰望着月色时,也总能感到平静和些微的愉悦,偶尔也会浮现一些愉快的回忆,不过大多也都是很久以前的了。   身体因为大量酒精的灌入而变得迟钝,酒吞微眯着眼瞳靠坐着,脑海中突然回忆起之前见过的那个尚显稚嫩的少女阴阳师。   那种微妙的熟悉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过,不可能吧。以人类的时间来算,她最多不过活了十几年,与他酒吞童子应该没有半天交集可言。   真是可惜啊。那家伙的眼神不错,灵力也不差,手下的式神也不算弱,说不定能带来一场不错的战斗。   但是,哈,不知道为什么,对上她的时候完全没有战意可言…… 第48章   撤离到安全地带之后,时雨的情绪有些低落。   第一次退治妖怪的经历可是说是出师不利。先不提之后毫无逻辑突然出现的酒吞童子, 之前抓捕狸猫的过程也并不是一帆风顺的。这让时雨也不禁意识到了自己的不成熟。   她之前还是被保护得太好了。最早是姑获鸟、后来是大天狗、滑头鬼、麻仓叶王……虽然一直在与常人眼中危险的妖魔鬼怪打着交道, 但她的背后也总是有着温暖的臂膀作为依靠。   回想起这些时会感到一些温暖,不过, 果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吧。阴阳寮发布的任务是个很不错的历练途径, 时雨决心回去以后要更多地关注这方面的内容, 暂时就以成为一个出色的阴阳师而努力吧。   脑海中激励了自己一番之后, 时雨感到好受了许多, 她回头看了看一直跟在身后的白狼与青行灯,心中突然升起一阵歉意。   她们两个都是很强的式神, 就等级来说,青行灯比起酒吞童子也不差多少,是她这个主人太弱了。如果是叶王老师的话, 一定不会是她刚才那样没出息的反应吧。   式神与阴阳师之间,由于契约的联系, 双方都拥有对于另一方的模糊情绪感知能力。   察觉到时雨的消沉, 白狼与青行灯默契的对视一眼, 望向彼此的眼神中都带着些疑惑与警惕——   ‘是不是你惹时雨大人生气了?!’   ‘不, 怎么想都是你吧!’   刚开始相遇的时候井水不犯河水的两只妖怪, 因为有着共同经历的缘故, 渐渐开始产生了奇妙的默契。但总体来说,还是存在显而易见的竞争意识。   结果最先伸出手安慰灰暗情绪中的时雨的,竟是那只一直不言不语呆在时雨肩上的迷你神明。   谷姬用小小的手抚摸着时雨的脸颊,一只手拉扯着她细长的一束鬓发, 澄澈的眼眸给人一种异常宁静端庄之感。   她并不会说话,时雨猜测可能她可能是刚出生不久,单单由于这个村庄的供奉和信仰而诞生的弱小神明。   正因为如此,她给人的印象十分淡薄,就算是已经见过她的时雨,也会经常不知不觉间遗漏了她的存在。   “是你啊。”时雨侧过脸,顺手将小小的神明捧在手心,满是歉意地说,“对不起。明明你这么努力地帮忙了,我却没有派上用场。”   谷姬抿着唇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那副文静可爱的模样就好像在说‘没关系’。   她如此通情达理,反倒让时雨更加愧疚起来。   跪坐在她手上的谷姬有些疑惑地仰头观望着时雨,神色有些迷惑不解。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眼前的人在被安慰过后反而变得愈发消沉了。   突然,谷姬有些不安地来回晃动着脑袋,本能地升起护罩,在白色微光的笼罩下飞到半空。   于此同时,时雨下一步迈出,脚步却无法前进,整个人撞进了一个温热而结识的胸膛。   似曾相识的感觉让她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反抗,而下一刻,一双有力的手掐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举了起来。   “啊!”   似乎对她的惊叫感到十分愉快,来者大笑着抱着她转了几圈,最后将时雨重新放回地上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头晕眼花、站立不稳了。但即使如此,还是忍不住在第一时间怒吼道:“滑瓢——!!!”   “呦~我的小公主殿下~”滑头鬼笑眯眯地弯下腰,一手盖住她的脑袋,金色的妖瞳在眼下的奇妙纹路映衬下格外的妖异邪气,神色之间,满是玩世不恭般的欠揍笑意。   “说了多少遍了!不许再抱着我转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时雨愤怒地踮起脚尖拉扯着他脸颊两边的软肉,硬是将滑头鬼那张邪魅俊气的脸拉扯成滑稽的形状,“而且你又故意吓我!恶作剧有那么好玩吗?啊!?”   “诶,好痛啊。”奴良滑瓢笑得一脸无所谓,直接无视了时雨的惊叫将她一把抱了起来,就像是小时候一般,让她坐在了他的手臂上,“真是没良心的小公主~就这么对待千里迢迢来看望你的家人吗?”   似乎在滑瓢眼里,无论时雨有多少变化,不管她长高了还是变强了,都还是当初那个拉扯着他衣袖的小女孩一般,需要大人的宠爱和关怀。因此,他到现在还经常用那种哄小孩般的语气对时雨说话。   “我可没叫你来。”时雨哼哼着转过了脸。虽然有点高兴但是绝对不能说出来,否则眼前这个家伙绝对会得意的连尾巴都翘上天的,“不是已经说明原因了吗?滑瓢,难道说你没有收到我的纸鹤?”   “啊,那个啊。”滑头鬼眯起眼,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收到了。而且不仅如此,还附带着赠品呦。”   “什么?”时雨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有两只小家伙一路跟着纸鹤找到了奴良组,它们吵着要找你,很有趣啊~”奴良滑瓢回想起那日奴良组鸡飞狗跳的一幕,唇角就泛起抑制不住的笑容。   “……是谁?”时雨有些莫名其妙地问。   “一只挺可爱的小兔子,还有一只小草蛙。”滑头鬼看着时雨猛地瞪大眼眸的模样,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嗯~果然是认识的吗?”   “……它们在哪?”时雨没有否认,回过神之后,眼神有些复杂地犹豫着问道,“你带它们过来了吧?”   “没错。”滑头鬼点点头,“不过,在靠近这里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妖气……那还真是了不得的力量啊。有点好奇,所以就独自提前过来了。”   “是吗,那么滑瓢你来迟一步了哦。”时雨听到这句话,终于露出一点笑容,看着滑头鬼露出有些惊诧和遗憾的神情,忍不住感到有一点解气,“先带我去看看山兔它们吧,之后,我再告诉你这次的经历。” 第49章   时雨见到山兔的时候,她正百无聊赖地玩弄着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金色套环。魔蛙蹲在她的身边, 头顶巨大的单眼半睁半闭着, 习惯性地维持着一个保护的姿态。   听到他们进来的动静,山兔一个机灵, 头上的耳朵就刷地立了起来。   “时雨——!”她像是小炮弹一般冲撞进时雨的怀里。这只外貌可爱的妖怪实在不是细心体贴的类型, 表达起自己的感情来, 更是不管不顾。   时雨被撞得身体失衡, 完全向后倒去, 恰好被身后的滑头鬼接住。他们三个这样一个抱着一个的姿态,显得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嗯, 真是热情的兔子。”奴良滑瓢弯起眼眸,将时雨稳住之后,在山兔脑袋上用力揉了揉, 嘲道,“不过, 还真是个小孩子呢。”   “BU——滑头鬼先生才是小孩子~”山兔仍然赖在时雨怀里, 转过头冲着滑头鬼扯下眼角, 吐出舌头, 做个了标准的鬼脸。   看得出来他们这段时间相处的不错, 时雨习惯性地揉了揉怀中软绵绵的小小一团, 熟悉又陌生的触感让她内心升起一些感触。   山兔永远活力十足,面对她的时候那种热情就和以往她们相处的没有什么不同。但对于时雨来说,眼前这只妖怪已经是许久不见、几乎只停留在记忆中了。   因此,难免地, 时雨感到一丝陌生与隔阂。   曾经身处森之乡的一切回忆又纷至沓来,有黑有白、明暗交接,令她产生一种久违的复杂感觉。   “山兔,你怎么从森之乡出来了?”她有些生疏地给怀中的兔子顺着毛,那头被红色丝带缠绕的洁白短发在尾端翘起,触感蓬松,轻飘飘又软乎乎的。   “唔,我来找时雨玩!”山兔乖巧地窝在她怀中,被温暖的手掌抚弄地抖了抖耳朵,宝石般闪烁着辉光的红眸陶醉地眯了起来。   时雨正准备继续追问,突然感到背后一阵发寒。一具冰凉而柔滑的身体不知何时贴在了她的背后,两只苍白而修长的手交叉环过她的脖颈,并且在她的身体本能地因为寒冷而瑟缩的瞬间,轻轻抬起了她的脸,往右侧一偏——   一张放大数倍的美丽面容猛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即使凑到如此近的距离,依旧美得毫无瑕疵的美人正一脸幽怨地望着她,仿佛是在望着一个屡屡外出偷腥的负心汉,“主人~这只兔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青行灯不开心了。青行灯要有小情绪了。   自从她认了时雨当主人以来,一直都没有时间与自己心爱的主人好好共处,之前是那两只比自己先来的式神,一系列的事件之后,又出现了陌生的大妖怪滑头鬼、然后又是眼前这只兔妖——似乎一个个都与主人有这一段不得不说的往事!这将她置于何地?!   集美貌与实力于一体的自己一路走来都快要变成透明的了好吗!!   果然,当初就不应该妥协!拼着重伤也要将时雨抢走,然后将她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让她从此谁也不见,只能与自己日夜相伴……   不知不觉思维又开始朝着危险方向的青行灯暗暗垂下眼睫,周身的气场都变得阴冷下来。但随即,她突然感到额头一阵剧痛,忍不住抱着头蹲了下来:“……好痛!”   她疼的眼冒泪花,愤怒地一抬头,就见到时雨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抱歉,突然感觉到了一阵邪气。”时雨收回手,轻轻吹了下自己食指的关节,由于用力过度的缘故那里有点发红。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脸委屈茫然的青行灯,忍不住感到有些头疼。   身为式神却总是对主人有着危险的想法,这家伙真的很麻烦啊。她刚才脑海里转动着各种阴暗念头的时候,是不是忘记了式神与阴阳师之间拥有的感应?   “真过分!”青行灯微微撅起嘴,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她总是能在各种年龄段和情绪之间自由切换,时雨觉得这有可能是她总是自己给自己讲故事留下的后遗症。   偏偏从契约里传来的情绪是真的很伤心,令人感到无奈的同时又没办法放着不管。   “在你之前遇到其他妖怪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时雨叹了口气,蹲下来抚了抚青行灯的眼睛,用指腹拭去她羽睫上悬着的水珠,“那是一段很长的故事了——你想听吗?”   “关于主人的故事吗~妾身要听!”青行灯颜色浅淡的眼眸猛然爆发出令人侧目的光亮,她猛地握住时雨的手,急切地回答道。   如果她有尾巴的话,此刻肯定已经摇晃得快断了。   “嗯,想听的话,就听话!”时雨见状满意地点点头,循循善诱地哄着她,“等回去之后我就讲给你听。而且……你不觉得比起过去,更重要的是一起创造未来的回忆吗?”   “是的!妾身也是这么认为的!!”青行灯感动不已,只觉得先前心头的阴翳一扫而空,两颊泛起了期待的红晕。   就在这时,山兔从时雨的肩头露出脑袋,一脸疑惑地望着青行灯,对时雨说:“她是新的伙伴吗?”   “不,不是的。”时雨侧过脸看了看她,回答,“她是只属于我的伙伴。”   山兔歪着脑袋,神情有些困惑,似乎不能理解她的回答。   对于她来说,时雨是她的伙伴,那么时雨的伙伴也是她的伙伴。虽然那个浑身青色的妖怪有点可怕就是了。   “看起来你们还有很多话要说呢。”奴良滑瓢坐在一边的石头上,支起下颚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拖长的音调泛着丝慵懒,“不过,在那之前,先把我感兴趣的事告诉我怎么样?”   “嗯,如果是滑瓢想知道的话……”时雨转头看着滑头鬼,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将他到来之前发生的一切有条不紊地说了出来。   对于酒吞童子的存在,她也不打算隐瞒滑瓢。虽然直觉告诉她论起实力来说,应该是酒吞童子更强,但滑瓢也绝对不是省油的灯,就算不能战而胜之,全身而退也是没问题的。   实际上要时雨来说的话,滑头鬼的实力界限一直很模糊。他本身的种族特性注定了最适合他的战斗方式应该是隐没于黑暗中杀人不见血的阴暗风格,但滑瓢本身的性格又相当骄傲剽悍,更喜欢大开大合的热血搏斗。   这就导致他无法很好地利用其自己与生俱来的优势能力。但时雨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找到相应的解决办法,到了那时,也就是他的实力更进一步的时刻了。   “哦,传说中的百鬼之王啊~”听完时雨的叙述过后,滑头鬼显然对自己上一任的‘前辈’很有兴趣。   实际上酒吞童子已经至少有百年没有在妖界大展身手过了。虽然他的铁之城仍在,衷心拥护的部下百鬼仍在,名义上的百鬼之主的称号仍在,但由于长时间的失踪,使得妖界不少实力强横的大妖都开始渐渐遗忘他的威名。新一代出生的妖怪,甚至有不少都忽略了他的存在,拥护自己认为最强的大妖怪作为真正的百鬼之主。   滑头鬼也是趁势崛起的妖怪之一。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身上的百鬼之王的称号只在关东部分流传,并不是所有妖怪都认可他的名号。但如果能打败酒吞童子,那么,他就将是名正言顺的新一代站立于所有妖怪之巅的妖怪之主。   这些东西以前的时雨都不会考虑,但是加入奴良组之后,雪丽对她普及了许多妖怪间争斗的常识和潜规则,使得时雨有时候思考问题的方向,也下意识地站在了奴良组的角度。   “滑瓢,要去看看吗?”时雨看着站起身来的滑头鬼,问道。   “啊,当然了。”奴良滑瓢低头看了看她,金色妖瞳微眯,变成略微狭长的形状,眼底光芒闪动,仿若流动着炙热岩浆,“那可是鼎鼎大名的家伙啊。光是想想……忍不住兴奋起来了!”   “我大概知道他现在的所在地,我带你去吧?”时雨难得见到他如此雀跃的样子,主动起身准备给他领路。   “嗯,拜托你了!”滑头鬼很干脆地应下了。看着小跑到他前面带路的时雨,他微微弯了弯眼眸,在走出他们所在的山洞之后,他一把将正常步速的时雨抱了起来,如同往常一般,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臂弯之上。   “喂!”时雨习惯性地一手环过他的脖颈保持平衡,一边不爽地瞪着他,“干什么突然……”   又不是小孩子了。身为一个已经开始发育的少女,被这种姿势抱着很羞耻的好么!   “嗯,就原谅我一次嘛。”滑瓢笑着冲她眨眨眼,“小公主走得太慢了,我已经等不及了。”   “……”时雨沉默了。身后紧靠着的有力胸膛传来剧烈的心跳声,那逐渐升高的体温让她明白滑头鬼所言非虚。   “这里!”她伸手指了个方向,随后就感到周围景象一片模糊,她眯着眼努力辨认着方向,一边在心里叹着气。   就这么迫不及待吗?滑瓢有时候真的是无可救药的战斗狂呢。   他们的身后,山兔咋咋呼呼地跳上魔蛙的背,追赶着他们的背影。   而青行灯与白狼面面相觑,两者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白狼闷不吭声地开始奔跑,流畅的身体线条随着奔跑流露出狼一般的矫健,在天色渐暗的林间掠起一片白色的残影。   而青行灯则是嘟着嘴坐上了行灯,一边控制着行灯快速追赶着前面快要消失的身影,一边不愉快地呢喃着,“作为妾身的主人,是不是和那只男妖靠得太近了……?”    第50章   “哎……”狸猫吃力地将又一缸酒缸送到自家主人的身边,看着他毫无顾忌放浪形骸的模样, 虽然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还是忍不住有点幻灭的崩溃感。   略微打湿的红发、醉眼朦胧的眼瞳、因为豪放的灌酒姿态而不经意洒落在胸膛与脖颈的酒液……现在斜躺在一块巨石一侧的酒吞童子,完全就是一个大酒鬼而已。   哪里还有那鬼族之王的威风?   不过, 如果酒吞童子不是如此对酒痴迷, 它在那时候也不可能受到这种强者的庇护吧。   而且别看他现在这样, 从百年前就已经被酒吞童子收入麾下的狸猫可是见识过这只大妖怪真正强悍与恐怖的一面。   此刻心中最多的, 还是庆幸与光荣。   它哼哧哼哧地搬着酒缸, 原本堆了小半个山洞的酒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狸猫干脆将自己所有的存货全部搬了出来,反正这次招待完酒吞童子之后, 它也准备要离开这里,另寻居所了。   这里的秘密已经被那个少女阴阳师识破了。虽然有酒吞童子在的时候狸猫完全不怂,但一旦他离开了, 自己会有什么下场也是可以想象的。之前用的那些手段已经彻底激怒了对方,狸猫从那位少女阴阳师离开时的眼神就能看出来, 她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心中叹着气, 狸猫再一次从山洞蹒跚而出的时候, 突然闻到一股陌生的气息。它有些疑惑地侧头一看, 顿时吓得酒都掉了。   半人高的酒缸从它两只小手间落下, 因为狸猫的体型实在很小的关系, 酒缸落地也没有砸碎,咕噜噜地滚了一圈,大片大片的香醇酒液从中溢出,不仅将狸猫面前的一片土地泅成一片深色, 那气味更是汹涌地朝着四周扩散着……一片蒸腾的酒气之中,狸猫欲哭无泪地,对上一双冰冷而含笑的点漆般眼眸。   “酒、酒吞童子大人……”狸猫战战兢兢,不假思索地,就冲向了唯一能够护住自己的酒吞童子。   “嗯,那就是酒吞童子吗?”滑头鬼带着时雨翩然降落在地面。他一手抱着时雨,另一只手将太刀扛在肩头,飘扬的黑金交织的长发随风舞动着,深青色羽织飘扬,望向另一侧高处上醉态尽显的酒吞童子时,那双耀眼的金色妖瞳中满是探究与好奇。   “唔!”他怀中的时雨抬起长长的袖子掩住口鼻,露出有点难受的神色,“好浓的酒气!这家伙到底喝了多少?”   光是闻到这种气味,都让人有种站不住脚的感觉。   酒吞童子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自顾自从边上的酒缸中舀着酒饮用着,姿态狂放,轮廓深刻的面容上已经泛起些微红晕,毫无顾忌地放任自己沉醉在自我的世界之中。   时雨的视线掠过酒吞童子与躲在他的葫芦背后的狸猫,随即看向了滑头鬼:“滑瓢,你准备怎么做?”   “嘛,虽然很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的鬼之王到底有多强。不过,这种状态也没办法打起来吧。”奴良滑瓢轻微地耸了下肩,长而密的羽睫垂下,金眸中原本存在的某种灼热战意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饶有兴致的明亮色泽。   “你在打什么坏主意吗?”时雨有些怀疑地看着他。每次滑瓢露出这种眼神的时候,就是他想要使坏的时候了。滑头鬼的恶作剧在奴良组也是妖怪们闻之色变的,“不会想趁着人家喝醉的时候在他脸上画乌龟吧?还是准备扒了他的衣服然后倒吊起来?”   好歹也是鼎鼎有名的大妖怪,这么做不太好吧……   “怎么可能。”滑头鬼神色微妙地看了看她,似笑非笑地说:“你的眼神很期待呢……不过,我想做的是另一件事呦。”   “什么事?”时雨好奇地歪了歪头,眼见滑瓢迈步将要走向酒吞童子的方向,她连忙挣扎着从他手臂上跳了下来,免得一会冲突起来让他出手不便。   滑瓢冲她一笑,三下两下跃至酒吞童子所在的平台。他将手中的太刀放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酒碗,在酒缸中盛满了酒之后,就自在地在酒吞童子对面盘腿坐了下来。   “呃……啊!”原本正努力试图唤醒酒吞童子的狸猫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酷似人形的五官挤成一团,看起来有些可怜。   “怎么样,要共饮一杯吗?”滑头鬼并没有看向狸猫,他的视线一直集中在酒吞童子身上,虽然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个不可沟通的醉酒鬼,他却还是用正常的邀请语气随意地与他说着话。   狸猫对此深深感觉荒谬,这个新来的有着恐怖妖气的大妖怪难不成脑子傻了吗?他看不出酒吞童子大人已经彻底醉了吗?!   自我感觉在智商上取得了优势,狸猫突然产生了一股迷之优越感,对于对面这个令人捉摸不透的大妖怪,竟然也不觉得太过于害怕了。   它拍了拍肚皮,站起身来,正准备代替醉酒的主人做出回应,却在下一瞬间,被酒吞童子猛然睁开的深紫妖瞳吓得全身一僵。   “哦~?看来终于来了一个像样的家伙嘛。”酒吞童子随手将站在跟前的狸猫挥到一边,身体稍稍坐正,难得正眼看向了坐于对面的滑头鬼。   他仍是一身酒气,身姿摇晃、颧骨甚至还泛着看起来有点病态的红晕,但那双宛若冥海深渊、地底黄泉般的紫色鬼眼透着股说不出的冷彻,任谁也无法将他与刚才那个醉得毫无形象的酒鬼联系起来。   “酒酒酒酒吞童子大人——!!您没有喝醉吗??”回过神来的狸猫忍不住惊叫起来,回想起刚才自己偷偷摸摸试图叫醒他的举动,顿时想要一巴掌拍死那时候的自己。   听到它一惊一乍的声音,酒吞童子瞥了他一眼,那双本该醉意朦胧的紫瞳中隐约流露出的冰冷情感让狸猫出于本能地、彻底闭上了自己的嘴。   “你的名字是?”酒吞童子随即看向滑头鬼,语气平和地问。那低沉磁性的嗓音在热酒的熏烤下变得更为浑厚与沙哑,低低地撞击人的耳膜。   “我是滑头鬼。”奴良滑瓢挑起唇角,他一边将酒碗凑到跟前轻嗅,一边毫不在意地说道,“是将来能把你从鬼之王的宝座上掀翻下来的妖怪。”   狸猫惊恐地倒抽一口冷气,但又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滑瓢还是这么直接啊。总是若无其事地说出不得了的话。不远处的时雨有些无奈地捂了捂脸,但是很快又将手指张开,露出一条缝隙,默默看向了酒吞童子。   她也有些好奇,这位妖怪会做出怎样的应对。   “哈哈哈哈!有趣!”酒吞童子以手抵面,似乎是无法抑制般地笑了起来。过了半晌,他才重新抬起头,冷彻的鬼眼望着滑头鬼,如此说道,“既然如此,就让本大爷看看你的器量!”   他扬手举起酒器,微笑地对滑头鬼示意,唇边拉起的弧度冷酷而血腥:“可别辜负本大爷的期待啊……否则的话,会死的。” 第51章   对于酒吞童子来说,【酒】可以包治百病。无论何时何地、无论过了多久, 酒和月亮是他唯二不会厌倦的东西。   不仅如此, 不论对面是谁,只要在一起喝一杯, 马上就能知晓对方的器量。   漆黑夜幕之下, 幽深料峭的山谷之中, 两道挺拔身影对坐着, 杯酒交盏、酒气升腾。   月光在荡漾起伏的酒面上折射着迷离的光彩, 酒吞童子一手握着酒器,并且用一种难以描述的新奇眼光望着对面的那个妖怪。   “不错嘛。像你这种家伙, 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过了。”对面的男妖身着与他风格截然相反的深色和服,衣袖宽大、羽织飘扬,偏偏胸前衣襟敞开, 露出蜜色的结实胸膛,无论是神情动作还是饮酒的姿态都透着豪迈大气, 令酒吞童子顿生共鸣之感。   “本大爷看你挺顺眼的。”鬼之王的嘴角咧开, 露出一个难得的喜悦笑容。深邃的五官随着肌肉拉伸显出一种既凶狠又愉悦的表情。   “是吗。”滑头鬼微微眯起眼, 慢悠悠的嗓音显出十二万分的随意和慵懒, “这边倒是有点失望啊……如果背负众多传说的你, 就只有这种程度的话?”   “哼, 就只会逞口舌之利吗。”酒吞童子也不动怒,唇角一动,扯出一道略带轻蔑的弧度。   哗地两道轻响,空掉的两只酒器被再次地满上。   “……”时雨有点无语地坐在稍远处的干净石头上, 看着拼酒拼得热火朝天的两只大妖怪,忍不住有点后悔地道,“早知道不过来了。”   “想睡觉了~”山兔揉着眼睛趴在她的腿上,虽然年纪几乎和时雨一样大,但无论是那娇嫩的声音还是幼小的形态,都与幼年时期没什么区别。   魔蛙倒是长大了许多,它们俩在一起的时候,那种画风的冲击感也是越来越强烈。   “男性都是不可理喻的生物呢。”青行灯百无聊赖地靠在时雨身边,语带着嫌弃,“不论是人类还是妖怪都一样,总是做着一些无法理解的事情。”   “以酒量来测试器量……以这点来说,酒吞童子倒是和滑瓢有些共同之处。”时雨偏了偏头,看着青行灯稍微解释了一下,末了顺便吐槽一句,“不过也不完全准确啦。我就认识一个家伙,虽然滴酒不沾,但也不能因此否定他的器量。”   脑海中浮现那道樱花树边垂眸吹响长笛的清冷孤寂身影,大天狗的个性相当自律,日常饮品是茶,时雨在他身边待了那么些年,从未见他沾过一星半点的酒液。   她轻轻揉了揉鼻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完全习惯了这里扑鼻的酒气,但刚开始闻到的那种带有强烈刺激性与酒精浓度的酒液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想到大天狗的时候,她忍不住就脑补了一下他喝酒的时候的场景——   估计,也就是一杯倒吧。   这样想着,时雨来了兴致。她在随身携带的包裹里翻翻找找,最终翻出一个水囊。   她将里面原本盛放的清水倒掉,跑到山洞里剩余的酒缸边上接酒。   “时雨大人,也想一试吗?”式神们都跟在她的身后,见她一脸高兴地样子,白狼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   “不。”时雨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眼中流露出振奋的情绪,“我要把这个当做探望的礼物!”   “这个是很好的东西吗?”山兔站在魔蛙头上,好奇地探出脖子观望着时雨的动作,纯净透彻的石榴红眼眸中满是跃跃欲试。   “从某方面来说的话,算是吧。”时雨收起酒囊,将快要跳起来的山兔重新抓了回来,“不过你不许喝。”   “诶~~~”山兔顿时不高兴地叫了起来,两只雪白泛红的兔耳随着主人激烈的情绪竖立起来,两只小脚很有力地在空中蹬了起来,“我要喝嘛!我要喝我要喝!!”   时雨一个不慎,居然真的被山兔挣脱了开来,眼睁睁看着她兴奋地一跃而起,以兔子强大的跳跃力跳到洞穴的顶端,随后落到一只偏内侧的酒缸缸口边缘。   它得意地哼着小调转头看了看时雨这边,随后就迫不及待地低下头,对着澄澈的酒面舔了一口……   下一刻,一只雪白和服的山兔往前一栽,就那么沉进了酒缸。   “喂!”魔蛙着急地一蹦一蹦跳了过去,精准地落在山兔刚才停留的酒缸边缘,它张开嘴,长长的舌头飞快地弹了出来,伸进酒面,尝试着将山兔拉出来,然而……   片刻后,一只魔蛙沉进了酒缸。   “啊……这两个笨蛋。”时雨几乎是无语地看着这两个活宝犯蠢,但一开始山兔为了避免被他们阻止而特意跑到了内侧的酒缸,时雨一时间也没办法绕过外侧进到里面,只能转头看向了乐不可支地围观中的青行灯,“麻烦你了,青行灯,去把他们两个带回来吧。”   “嗯~没问题呦~”浅淡眸色的美丽女妖动作优雅地以手捂唇,坐在行灯上一路悠闲地漂浮过去,柔白掌心中青色妖火升腾,轻而易举地就将结实沉重的大酒缸碎裂成粉末,伴随着骤然失去容器束缚的酒液涌出的,是两只晕晕乎乎的可怜妖怪。   “嗝~”接过两颊酡红的醉酒山兔,时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奈地用干净的布帕拭去她湿哒哒的头发还有身上的酒液。   “嗝~~头好晕~~~”迷迷糊糊地嗅到熟悉的气味,山兔委屈地在这个温暖柔软的怀抱中扭来扭去撒着娇,被打湿的洁白短发紧贴在白嫩的包子脸两侧,兔耳朵奄耷耷地垂着,看起来好不可怜。   时雨的目光不可抑制地柔软了下来。她有些怜爱地抚摸着她小小的脊背,将它带到洞外透气。   目光不自觉被那两道豪迈身影牵引着,时雨看了看一秒醉倒的山兔和身后的魔蛙,又看看神色如常动作不停的两只妖怪,也不禁为他们的酒量感到震惊。   这样喝下去……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分出胜负呢?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很快在接下来的四天中变为了现实。   时雨也没想到这两个家伙居然会这么拼。   狸猫妖怪酿造的数百个酒缸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被消耗了大半,只剩下寥寥几个。而两个大酒鬼明明浑身酒气手脚不稳,偏偏偶尔还能神志清醒地对话应答,叫人完全搞不清楚他们到底醉了没有。   时雨撑腮看着狸猫一脸疲惫地在洞穴与高地之间往返运送着酒缸,心中默默数着,三个、两个、一个……   “终于快要分出胜负了呢。”青行灯慵懒带点嫌弃的嗓音从她背后响起,“真是麻烦的两个家伙。”   时雨赞同地点头。   她站起身来,准备去迎接拼酒结束的滑瓢。但在起身的那一刻,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觉。   头脑一阵昏沉,脑海中的游戏系统头一次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原本被时雨闭合的式神副本突然自动打开,奢华宫殿中饮酒的大妖怪的画面定格,漆黑的角落处一行跳动的数字格外醒目:000:00:03   末端的数字很快从3跳到2、1,最后定格在0。   那一瞬间,时雨的身影突兀地从原地消失。几乎同一时间,青行灯、白狼、以及早已引路归来的灯笼鬼的身形也跟着消失不见。   酒吞童子猛然睁开了眼。   第52章   时雨是在一片嘈杂的吵闹声中醒来的。   “清蒸!”   “烧烤!”   “整这么些麻烦的事儿干吗!直接生吃了!”   “一般清蒸一般烧烤好吧!刚好前段日子抢到了一些人类的调料!”   听着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话题,时雨原本还有些模糊的意识瞬间清醒了。   在感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气息靠近时, 她毫不犹豫地睁开眼, 手中暗暗蓄势完成的攻击直接打了出去。   闪耀着蓝色辉光的飞鸟活灵活现地从她指间窜出,狠狠击打在靠近的妖怪身上, 一瞬间爆发的力量将它远远击飞。   时雨趁这个时机站起身来, 迅速地往周围扫了一圈。她发现自己此刻竟是身处一群青面獠牙的妖怪之间, 还大多都是饿鬼、天邪鬼赤这种对于人类很不友好的家伙。   来不及多想, 她从袖中抽出符咒, 赶在骚动的妖怪们攻击之前展开了一道守卫着自己的结界。   几乎在半透明的结界成形的一瞬间,一道黑不溜秋的馒头阴险地从她侧面袭来, 在结界上形成一阵阵的波澜。   “肚子……好饿啊!”时雨顺着攻击望去,就见到一道浑身青黑的瘦削身影半躺在地上,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饥渴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她。   饿鬼——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活活饿死的人类化成的妖怪, 直到死亡前的最后一刻都在疯狂折磨他的饥饿感,在化为妖怪的同时, 也好好地保留下来了。   “这情景……难道说, 你们刚才是在讨论怎么吃掉我吗?”时雨眯起眼眸, 神情骤然变得凌厉起来。她的视线在妖怪群中逡巡着, 在心中估算这群妖怪的整体实力。   “这是什么?”似乎是被她异常的抵抗手段给惊到了, 妖怪们不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反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她好像跟以前遇到的人类不一样啊?我们是不是抓错了?”   “可是她身上明明没有妖气!而且闻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好饿啊……我好饿啊!!”   “果然还是人类吧!人类都该死!杀掉她!”   任谁被几十只眼睛用看待猪肉般的眼光打量着,心情也不会太好的。   发现眼前的这群妖怪根本无法交流之后,时雨也不再浪费力气, 深吸口气,开始默念起自己唯一的群体攻击技能。   一圈圈波纹般的蓝色光辉从天际闪现,准确地降落在每一只妖怪的头顶,如同落下宣告陨灭的判决。时雨毫无手下留情的想法,全力施为之下,很快,这群刚才还叫嚣着要吃掉她的妖怪统统化为了烟尘。   系统赋予的技能随着等级的提升与她年龄的增大,威力也在与日俱增。虽然有着一定的局限性,不过也确实有着独到之处。   等到目光所及的敌对妖怪全部消亡,时雨才松了口气。   居然被妖怪当成储备粮准备吃掉……还好她醒得及时,否则的话还真不知道下场会是怎样。   不对。时雨突然回过神来。她的式神呢?如果它们还在,怎么也不可能让她落到这种危险的境地。   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分散了吗?时雨这样想着,立即闭上眼,开始通过契约感应式神们的方位。   仿佛是在雾里看花,迷离朦胧。   往日清晰的感应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时雨只能隐约感觉到三个式神的大致方位,但施展了三次召唤术却全部失败了。   她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目光一寸寸从眼前的林地扫过。眼前处处都是高如苍穹的巨树林木,地面树根虬结,落叶堆积了厚厚一层,走过的巨木树梢大多结满了沉甸甸的鲜艳果实。   然而时雨清晰地记得自己跟叶王出发除妖的时候正值初春。   全然陌生的环境、截然不同的时间……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事实已经很明显了。   回想起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脑海中自动浮现的式神副本,那一刻跳动的倒计时深深地印入了时雨的脑海。   000:00:03   她回想起第一次关闭式神副本时,眼角余光扫过的数字,似乎是111打头,如果将三段时间分别看成时、分、秒的倒计时,那么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式神副本拥有时限,而且目前看来时间是五天。   攻略青行灯之后,时雨自己睡了一觉之后才开始查看获得的奖励,将睡眠时间加入111,那么刚好能凑成120小时。   问题是……她根本没想过倒计时结束之后,居然会强制进入副本好吗!!规定时间内不进入的话不是应该取消副本吗?!!   除了最初的时候被系统强制绑定之外,时雨从来没有受到过来自游戏系统的操控。是否要攻略式神完全取决于时雨自己的意见,成功了会有奖励,失败了却从来没有惩罚。这一点也是时雨不太排斥自己脑海中这个所谓游戏系统的原因。但现在……   为什么攻略青行灯之后的奖励还不能拒绝接受?酒吞童子的式神副本就了不起啊?凭什么不能拒绝?凭什么一定要进入?!!   时雨相当的忿忿不平,感觉自己的人身自由受到了强烈的侵害。她愤怒地在脑海中呼叫系统,但是一如既往地,没有得到回应。   但再次打开式神副本按钮的时候,时雨发现原本刻画着饮酒的酒吞童子的画面已经发生了变化,背景淡化,一行行鲜艳的字体浮现在她眼前。      式神副本·酒吞童子   任务内容:协助酒吞童子成为【大江山之主】,获得【百鬼之王】称号。   任务时间:完成后回归。   任务奖励:未知。      时雨看着短短几行的任务描述,有些不爽地皱起了眉。回去的时间居然是根据酒吞童子成为百鬼之王的时间而定的,也就是说,她在这段时间,必须想办法接触到那个家伙了?还得想方设法辅佐他?!   听起来就很麻烦,而且,她可是个完完全全的人类。不是所有妖怪都和滑瓢一样,有着连不同种族的人类都能够接纳包容的气量。   想起滑瓢,时雨突然反应过来。她解开随身携带的小包裹,从里面翻出了一张描绘鹤纹的白色面具。   她将这张滑瓢为她准备的瓷白面具斜带在脸上,遮住半边脸颊,只露出一只眼眸视物。   很快,一股熟悉的妖气若隐若现地将她周身包裹,亦真亦幻、令人捉摸不透的奇异力量却令时雨感到一阵安心。   这是滑头鬼的气息。   当初为了保护同时进入阴阳师与妖怪两方阵营的时雨,滑头鬼为她制作了能够遮掩人类气息的面具。不知不觉间,她扮演妖怪的经验也已经相当丰富了。   她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气息,重新收拾好包袱,稍稍分辨了一下方向,就朝着正南的方位走去。   那里是感应之中,距离这里最近的白狼的所在。   第53章   “喂喂,听说了吗?最近大江山北面出现了一个狠角色!”   午后时分, 一群小妖怪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   都是些草木精怪形成的小妖, 虽然战斗力不强,但耳目却非常灵通。   鱼头人身的矮个妖怪兴奋又得意地说:“北面那伙饿鬼势力被她全部杀光了!一点尸体的残渣都没留下!然后她接着连挑了百足、螳螂、发鬼三个大势力!”   “噫, 好可怕!”   “她?女的?”   “女妖怪怎么了!说话小心点!要是被东边山峰的络新妇听到了, 她一定会杀掉你的!”鱼头妖不高兴了。身为一只雌性妖怪, 每当出现强大的女妖怪时, 它总是感到与有荣焉, 相当维护。   提起那只凶残强悍的蜘蛛大妖怪,在场的小妖怪们都情不自禁抖了抖。   “那是什么妖怪?”有妖怪惴惴不安地提问了, “不会又是像络新妇那样可怕的妖怪吧……”   “不知道……听说带着一个鹤纹的面具,应该是鹤妖或者鸟妖?”鱼头妖歪着脑袋想了想,“北岸的一个伙伴告诉我说, 那只妖怪出手的时候好像天上的星星坠下来一样,说不定是星星变成的妖怪?”   “有这种妖怪吗?没听说过啊?”它的小伙伴们纷纷摇头。   “啰嗦!我说有就是有啊!”鱼头妖愤怒地瞪了它们一眼, 一转眼, 又是一脸憧憬的模样, “据说她的化形非常接近人类的少女!倒不如说除了身上散发的妖气, 根本看不出是个妖怪!明明看起来很弱的样子, 但是好多厉害的妖怪都被她踩在脚下!”   “你们也要小心!”它慎重地告诫自己的同伴们, “最近如果在路上遇见看起来很柔弱的人类少女的时候,不要随便戏弄!”   鱼头妖得意于自己的消息灵通,时常在一同玩耍的小妖怪们面前摆出一副老大的神色,此次也是同样。但光顾着自我陶醉的它却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小伙伴们一瞬间大变的脸色。   等到它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极其陌生的妖力时, 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它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同伴们一哄而散,四下逃窜,极为熟练地钻入山林不见踪影。而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定在原地的它,只能一边愤愤地咒骂着没义气的同伴,一边战战兢兢地转过脸。   “!!”鱼头妖怪一瞬间惊呆了。   瓷白的面具、苍白的侧脸、款式奇特的狩衣包裹着的堪称瘦弱的纤细身躯……半遮半掩在面具下的漆黑眼眸正冷淡地盯视着它。   这这这!这不就是它刚才还提到的?!!   “小家伙。”它听见对面的这位在传闻中极其凶残的女妖怪冷淡而悦耳的声音。那嗓音既有着少女独有的沁甜柔软,又透着股淡淡的疲倦,“我要向你打听一件事。如果你说了实话,我就放了你;如果你说了谎话,就杀了你。”   尽管她的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但正是因为那种用吃饭喝水般的平淡声音说着恐怖的话,反而更加令它害怕了。   鱼头妖忙不迭点着头,忐忑不安地问道:“您想知道什么呢??假使我知道的,一定全部告诉您!就算不知道,小的也可以为您去打探消息!!请、请不要杀我!!”   鱼头妖的嗓音其实很接近人类的小孩,有种稚嫩的清脆感。但由于它奇葩的外表,使得它用这种声音撒娇求饶产生的效果大打折扣,至少对面的少女妖怪,就完全地不为所动。   “从前天开始,这里附近,有什么新出现的强大妖怪?”她斟酌着语气,一字一句地认真问道。   “要说新出现的强大妖怪的话,不就是大人您吗?”鱼头妖怪有点弄不懂她的意思,呆呆地歪着头回道。   “不对,你再仔细想想。”时雨皱着眉,补充道,“地点大致应该就在大江山北面这片山脉里,就在这两天,有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吗?”   鱼头妖怪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眼见对面的少女妖怪脸色越来越沉,气氛越来越压抑,心头更是慌乱害怕,在脑海中疯狂地回忆着自己的同类们在溪水畅游时互相交流的信息——它觉得自己脑袋头一次如此灵光!   “啊!”它大叫道,“我想起来了!这里通向京都的一个山道那边最近莫名其妙有好多妖怪消失了!也许是有什么厉害的妖怪出手了!……虽然谁也没看清究竟是什么妖怪……”   鱼头妖怪哭丧着脸:“除了这个,应该真的没有了!”   在它的眼中,那只少女妖怪稍稍沉吟了片刻,问清山道的路线之后,就干脆地离开了。   重获自由的鱼头妖第一时间疯狂逃窜进入山林,寻找着能让自己获得安全感的躲避之所。   之前不知道躲藏到哪里的小妖怪们又重新冒了出来,大家围在它的身边,高兴地庆贺它逃过一劫。   鱼头妖自己也十分开心。   之前所有的恐慌都化作现在的炫耀的资本。虽然对伙伴们之前的不提醒有些愤怒,但那怒火很快就自动消散了。   像他们这样的妖怪,在这座山中就是底层中的底层,每时每刻都有可能死亡。忘掉悲伤,只记得快乐的事情,这就是它们的生存之道。      时雨顺着山道行走着,步履轻盈地跨过脚下的碎石土块与盘起的树根。   地面突然传来轻微的震动,时雨反应迅速地往边上一跳,同时身影没入树后的阴影。等到土地中的身影破土而出时,迎接它的就是一道拖着长长流光的璀璨星光。   光芒散去之后,原地一片空白。时雨观察着地上的痕迹,那洒落在地面的腥臭液体与散落的残肢让她一下子就认出了那只偷袭妖怪的原型——   百足蜈蚣。   大江山的山脉出乎预料的广阔,她在两天内翻越了四五座山峰,途中因为入侵领地的缘故与不少妖怪势力发生了冲突,其中就有一群是百足蜈蚣妖怪。   虽然式神都不在身边的,但时雨也没有特意避开战斗。   一方面避开战斗就要偷偷摸摸绕远路、另一方面,时雨认为自己也确实需要一些战斗作为磨练。   虽然阴阳师的主流战斗方式就是驱使式神战斗,但阴阳师本身也必须具备优秀的战斗素养,需要提前洞察敌方的攻击、做出精准的应对以及整合自己手下式神们的力量。   而有些东西,不亲身体会的话,是永远感受不到的。   时雨的技能配比已经相当完善,可攻可守、有治疗有输出,再加上学自叶王的正统阴阳术,就力量方面,已经不算弱了。   她需要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自己此时到底达到了怎样的程度,战斗是最佳的方式。   大江山的妖怪普遍血气十足,相当好斗,而且多半是会主动袭击人类的邪恶妖怪。作为陪练对象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这也是时雨第一次不依靠式神、而是自己独立战斗了那么久。   刚开始的时候好几次不慎中了阴险的招数,但好在渐渐也能够反映过来了。   之前新获得的占卜之印倒是彻底练熟了,按百分比恢复伤势的技能实际上远比说明上霸道得多,虽然需要一定的时间,但不论多重的伤最终都能够顺利恢复。   不过虽然采用这种方法能够简单粗暴地取得进步,但后遗症就是招惹了一大群本土妖怪,时不时地就会闹出一场偷袭。这也让时雨这两天几乎都没有休息的时间。以她的体质来说,也已经差不多要到达极限了。   所以也差不多时候找回自己的式神了。   因为一直有目的地朝着白狼所在的方向前进,时雨在几个小时以前,就已经到达自己感应中白狼所在的大致方位。   但奇怪的是,接下来不论她怎么寻找,也始终找不到白狼的踪迹。   而且这片土地的妖怪们,好像也都没有听说过她的样子。   似乎她始终都没有露面。   时雨也只能抱着试一试地心态,找了一个看起来消息格外灵通的小妖怪打探消息。   尽管……那描述听起来,似乎也没有白狼的特征。   如同小妖怪描述的一样,那条通向京都的山道并不远。时雨很快就到达了它所说的地方。   顺着山路一路走过,越往里走,就越能闻到一股强烈的腥气。   就连脚下的泥地都渗着血色。   时雨皱着眉加快脚步,终于在一处狭窄的山道夹缝间,见到了一地东倒西歪的尸体——   那是人类的尸体。    第54章   古旧翻倒的木车、散乱一地的丝帛、茶叶与瓷器,都已经因为尘土的覆盖变得黯淡无光。距离木车最近的地方匍匐着几具衣着华丽的人体, 两大两小, 背上俱是长长的刀伤,流出的血液早已经干涸。   他们的外围还倒着十几具身着武士服、一副浪人打扮的人, 从他们倒地的姿势来看, 也许是商队的护卫。   看起来, 这似乎就是一副在外行商的商人遭遇强盗而惨死的景象。   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 明明商队的人已经死绝, 如长蛇般车队的货物掉了满地,其中不乏对于山贼来说最稀缺的粮食和衣物, 但直到现在为止,这些东西都还好好地呆在原地。   ……加害者去了哪里呢?   正当她有些疑惑的时候,脚踝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她下意识地迅速跳开, 皱着眉反射性地先给自己下了一道占卜之印。   低头查看的时候,她才发现不知何时, 距离地面极近的地方已经开始出现淡淡的红色瘴气, 有几缕从脚底开始蔓延向上, 轻易就缠绕到时雨的罗袜没有完全覆盖的脚踝部分。   有什么地方若有若无地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时雨用所剩不多的符咒给自己下了一个简单的驱魔结界, 将愈加浓厚的瘴气隔绝在外。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 直到之前的占卜之印开始发挥作用, 将脚踝上被瘴气覆盖而成的伤势完全治愈,才开始迈动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她沿着山道的一个狭窄分支进入了红色瘴气更为浓厚的地方,偏离了山道之后, 前路愈发狭窄起来。   大片的草木荒凉干枯,光秃秃的树叶枝干在瘴气的环绕下显得阴森可怖。   在小道的尽头,出乎意料的,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寺庙。与时雨之前见过的构造大致相同,但搭建采用的木料颜色深得发黑,朱红院门口不知何时溅上的污血更是给这座原本清净的院庙罩上一层不详之色。   深红的瘴气正是从并未完全合拢的寺庙大门蔓延而出,此刻的瘴气浓度已然到达一种不可思议的程度,伴随着它出现的,还有一股冰冷空寂的妖力。   果然是有妖怪作祟……能够控制瘴气的妖怪?   时雨这时候已经差不多能够确定,这里面的妖怪与自己要找的白狼绝不相干,但这红色的瘴气似乎总感觉在哪里曾经见过。   这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驱使时雨在加强防护之后,用星之光轰开了寺庙的大门。   深红瘴气一瞬间仿佛犹如实质一般猛地奔涌而出,一瞬间布满了寺庙外的天空,仿佛有着自身意识一般,即使无法触碰到时雨,也不停地围绕着她周身转着圈,远远望去,就好像有个血红的漩涡围绕着时雨一般。   但现在的时雨暂时没心情理会没有威胁的瘴气,随着深红不断涌出,破开的门内,开始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   仿佛是在旷野中被狩猎的野兽锁定,心头自然而然生出一种尖锐的危机感。时雨死死盯着那扇破烂的沉重木门,全神贯注地紧绷起身体。   最先出现在她眼前的,是随意握在木门上的五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的指甲尖锐伸长,如同猎豹猛兽的利爪,又泛着金属刀刃般的冷光。那只手在时雨的注视下轻轻扣住门一握,轻而易举地将沉重的木门撕扯下来,扔到了一边。   在扬起的尘土中,那道隐约可见的红色身影瞬间消失,时雨左侧的防护结界骤然传来清晰的碎裂声。在她的视野之中,那一瞬间闪过寒芒的手指无限放大——   直到在她面前一寸距离停下。   时雨松开僵硬的手指,来不及庆幸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神速进步的反应速度,动作利落地将星之咒的结印更换成星之光,灿烂的蓝色飞鸾一瞬间将进攻者撞飞出去。   失去结界的防护,四散的瘴气一瞬间围了上来。   时雨捂着口鼻,再次从袖中抽出布置结界术需要的符咒,青蓝的圆弧结界很快再次将深红瘴气弹开。   但只这一小段时间的工夫,时雨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受到不同程度的侵蚀,就连身上的狩衣也被腐蚀出一些小洞,看起来格外狼狈。   抿着唇拉了拉脸上的面具,时雨熟练地给自己刷上治疗伤势的占卜之印,感受着皮肤上传来的如同烈火烧灼般的疼痛感,她眼带杀气地望向被自己击飞的那道身影。   但在看清那道红色身影的一瞬间,时雨忍不住愣了一下。   深紫的瞳孔、尖长的耳朵,如同血一般鲜艳的红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后,衣衫褴褛的妖怪半蹲在一株只余下枝桠的古树上,正用一种敌意而冰冷的眼神打量着她。   他看起来同时雨一样大,红黑相间的僧袍随便地缠在腰间,赤裸的胸膛还有些单薄,星之咒的技能效果产生的漆黑锁链虚绕在他周身,看起来诡异而又危险。   红色的瘴气如同包围时雨一样包裹着他,但和时雨不同的是,这些危险带毒的东西并不能带给他伤害。反而像是忠诚的士兵拱卫着自己的主人一般,守卫在他身侧任凭驱使。   时雨注意到对面的妖怪眼露疑惑地低头打量着自己身上围绕的锁链,甚至试图伸手去抓取那虚像,那模样看起来有点蠢蠢的,让她忍不住对于自己的推测更加质疑。   但考虑半晌,她还是有些迟疑地问出了口:“喂,酒吞童子?”   在大江山待了两天,她也或多或少了解了这里的一些情形。位于京都府的天田、加佐和与谢三郡的交界处,大江山这一名号所代表的崇山峻岭,既是万千妖怪的巢穴,也是人类阴谋交织鬼蜮伎俩的温床,势力之庞杂混乱,不是一言半语能够说得清的。   至少就时雨目前所知,这里还根本没有名义上的统治者。大江山东面由络新妇主导、北面的是一个叫食发鬼的妖怪、而西面的领导者夜叉,据说是大江山最强的妖怪……   根本没有酒吞童子的位置!   如果是时雨印象中的那位酒吞童子,那么绝对不可能在大江山毫无名气。所以要么是他现在本体还不在大江山,要么是——   他,刚诞生不久?   虽然不想承认,不过时雨其实内心也很清楚,紫瞳、尖耳、相似的五官以及红色瘴气……虽然没有标志性的酒葫芦,但拥有这些特征的妖怪,压根就不用做另外的猜想。   “……酒、吞?”察觉到她复杂的视线,蹲在树梢的少年妖怪古怪地微微挑眉,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他的声音极其沙哑,还带着丝明显的生涩僵硬,“你,在说我?”   第55章   天际泛起丝丝缕缕的红霞,如同一块幕布翻转过漆黑的那一面, 零落的星子开始隐约浮现。   血色瘴气侵蚀蔓延, 使得方圆几里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   荒凉、昏暗、干枯的大地之上,唯有对面的少年妖怪深邃眼窝中那一抹紫意是唯一点缀的亮色。   那双在越是黑暗的环境反而愈加醒目莹亮的眼瞳让时雨不由联想到猫, 但猫可比他要无害得多。   即使撑着结界, 依旧能感应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攻击倾向。他蹲坐的姿势、脊背弓起的弧度、手按着树干的角度……无一不显示出他的蠢蠢欲动。   但偏偏他略微歪着头俯视下来的神态, 因为那张俊秀已极的脸, 又显出十二万分的无害。   “你不是酒吞童子吗?”因为害怕刺激到他的攻击欲望, 时雨放柔了嗓音,又轻又缓地看着他问, “那么,你是谁?”   这个问题似乎把他难倒了。   妖怪的视线下意识地转移到时雨身后的那座寺庙。   啊……想起来了。   漆黑狼藉的夜晚,艳红的滚烫的鲜艳的血, 以及久久未曾散去的凄厉嚎叫,将这片见证他成长的土地化作一片阿鼻地狱。   他还记得那些奔走的僧人恐惧到扭曲的脸色, 因为他也曾是其中的一员。这些平日里蛮横霸道的家伙们在更加凶悍的强盗面前也不过如此罢了。   这世间唯有恶能使恶恐惧与屈服。当他真正体会到这一点的时候, 作为人类的他死去了。死去的众多僧人的怨念化作冲天的怨毒瘴气, 顺从地成为了他的爪牙, 反过来, 将那群为恶者屠戮殆尽。   “是吗……我已经死了啊。”初生的懵懂的妖怪如此说道。他的视线穿过洞开的寺庙大门, 看见里面堆积的累累白骨。   仿佛转瞬之间醍醐灌顶,原本兽性泛滥的妖怪那双矿石般冰冷坚硬的紫瞳中骤然透亮了几分,显出一丝人性的色彩。   “我是鬼?”他用疑问的眼神看着时雨。也许是时雨安静的注视令他感受不到威胁,那紧绷的身体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是的……大概。”时雨沉思半晌, 给出一个不确定的答案。没办法,她跟酒吞童子本来就只有两面之缘,妖怪的种类与成因千千万,她怎么知道他到底是哪一种?   “你认识我。”红发的妖怪平铺直叙地说道,“你叫出了我的名字。我还是人类的时候,确实被呼作酒吞童子。”   恢复理性的同时也恢复了记忆,年少的妖怪从树上一跃而下,几步凑到时雨跟前,隔着薄而透明的结界,神色冷静而审视地打量着她。   “那么,你是谁?”他狡猾地将时雨之前的问题抛了回去。深紫的瞳眸紧紧注视着她暴露在外的黑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眼神的变化。   “我叫做星,也是一只妖怪。”时雨微微扶了一下脸颊上的面具,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开始扯淡,“与你不同,是天生的妖怪。至于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那与我的能力有关。”   “什么能力?”酒吞童子好奇地问。   “抱歉,这个不能说。”时雨斩钉截铁地回答。   “为什么?”酒吞童子显得更加好奇了。他缓慢地伸出手,在时雨的注视之下,轻而易举地撕裂了挡在他们之间的那层结界。   红色瘴气顺着他的体表驯服地缠绕在他指间,他抬起手对准时雨,危险地笑了:“就算杀掉你,也不会说出来吗?”   星之咒的时效已经退去,漆黑的锁链虚影在酒吞周身消失。他线条流畅、肌肉分明的胸膛肩背上那些最初被时雨击伤的痕迹,在瘴气的覆盖在飞快地愈合。   足以令人汗毛竖起的危险感凝聚在他的指尖,并且距离自己如此之近。但时雨却没有像一开始那样警惕,反而感到了些许无奈。   酒吞童子身上的气势并不像最初那样有着可怖的压迫感,他尽管进行着威吓的举动,给时雨的感觉却更像是在玩耍一般,有种谜一般的兴致勃勃。   不知道是否应该感到庆幸,酒吞童子显然不再将她视作入侵领地的敌人,但他本身的性格显然颇为霸道,一想到要辅佐这种状态的酒吞童子坐上大江山之主的位置,时雨就感到一阵头疼。   总觉得跟这家伙不怎么合得来啊。   不过不管怎么样,还是得进一步与他接触再说。   “酒吞童子,这里是你的地盘吧,可以收留我一夜吗?”时雨突然发问。   “啊?”原本还等着她回答的酒吞童子骤地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你说收留?”   “对。实际上我在寻找我失散的同伴。”时雨选择性地说了些实情,“虽然感应到她就在附近,但怎么也找不到。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可以吗?”   从刚才的情况来看,酒吞童子应该是刚成为妖怪不久,性格还算是单纯。如果要完成系统给予的那个任务的话,现在正好是个了解他的恰当时机。   “……倒也不是不可以。”酒吞童子看了看她似乎确有倦意的模样,犹豫了下,倒是没有拒绝的意思,“不过,里面已经很久没收拾过了。”   “我想应该没关系的。”时雨冲着他露出了笑容。对于在野外风餐露宿了两天的人来说,有个遮风挡雨的屋子已经是件很幸福的事了。时雨觉得有些灰尘或者虫子什么的,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然而她这样的想法,只持续了不到几分钟,就飞速破灭了。   酒吞童子带领她走进寺庙的客房。那一排排的木屋早已经在瘴气的腐蚀下破败不堪,走廊上的森森枯骨与墙上溅射的沉褐色血迹更是增添无数恐怖氛围。时雨注意到一些建筑有着明显的焦痕,似乎经历过火烧。   酒吞童子有些不爽地啧了声,接连一路走来,连一件正常点的客房都找不出来,这让他感到有些丢脸。   所以最终,他干脆将时雨带到了可能是这间破败寺庙保存最完整的一处房间。   也是他自己生前的居所。    第56章   这房间位于走廊最深处,光线黯淡, 阴森而冰冷。但也正是因此, 意外地在寺庙经历动乱时保存完好。   尽管如此,内里也是凌乱不堪。   时雨甫一进去, 就感到一阵难言的沉闷。这房间没有窗, 只靠着从门缝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光线, 勉强分辨着房间内的布置。   从这些地方也能看得出来, 酒吞童子从前身为人类的时候, 日子过得估计也是够呛。   等她的视线转了一圈回来,重新投射到酒吞童子身上时, 突然察觉靠在门边的妖怪面色有些紧绷。   “……这里是你休憩的地方吧?留给我没关系吗?”时雨有些不明所以,她想了想,试探地询问, “那么你去哪里?”   酒吞保持着冷淡的神色,语气漫不经心:“晚上反而会觉得精神。反正也不会感觉到疲累……给你吧。”   他说着站直身体, 转身走了出去。   “对了。”整个身体跨出门外, 即将消失的时候, 那双色泽浓郁而显得深邃的眼眸突然往回瞥了一眼, 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愈发显得晶亮, 让时雨总是联想到夜间狩猎状态的大型猫科动物, “……你这家伙,虽然是妖怪,但是意外的跟人类没什么区别啊。”   说完这番话之后,门被利落地带上, 酒吞童子的身影很快消失一片黑暗之中。   意外的敏锐呢。确实,如果是妖怪的话,会在夜晚感到困倦也是件奇怪的事吧。毕竟黑夜是一天中妖怪们最活跃的时间。   时雨静静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眼睛适应了这种黑暗,才摸索着,在有些凌乱的床铺边上坐下。   枕头落在床外,被子皱巴巴地团在一起,连床铺上都泛着褶皱……这房间充斥着浓郁的生活气息,仿佛在上一秒都还有人居住着。   而且这种十分随便的个人作风,早上起床从来不叠被子的生活习惯,反而让时雨产生了一点亲切感。   脑海中不禁联想到那个少年形态的酒吞童子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的情景,这让她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   明明在今天之前都是过着仿佛人类一般的生活,但在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之后,却对自己新的身份接受良好,并且,理所当然地以妖怪的身份自居。时雨这样想着,不禁又觉得有些微妙。   伸手轻轻拍了拍白色的床褥,时雨有些纠结。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那种心神放松之下的疲累就开始完全无法抑制了。但虽然很想休息,她也不可能真的毫无心理负担地使用酒吞童子的寝具……想想就觉得别扭好么!   跟他又不熟!   谁知道借个宿他还会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啊!   虽然说这里估计也算是唯一能住人的房间了,虽然有些不自在,时雨还是觉得自己受到了善意的对待。   比起外面那些满是血腥气和尸体的房间,这里已经是最优的待遇了。   将皱成一团的被子拖到角落,时雨稍微清理了一下那片墙角,然后靠坐下来,用抖开的棉被盖住身体,就那么蜷缩着准备入睡。   对于时雨来说,也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独自一人在夜里睡去了。式神们总是会陪伴在她的身边,不论何时,他们的去处都只有时雨身边而已。   临睡之前,她细细感应了一番式神们的踪迹,发现白狼和青行灯仍旧停留在原先的范围,灯笼鬼的气息却在缓慢地靠近之中……式神与阴阳师之间的契约是相互的,就如同时雨能够随时随地感应到式神的位置一样,他们也能循着气息找到自己的主人。来到这里之后,虽然契约的联系变得微弱朦胧,但绝不是完全感应不到。   时雨联想起自己明明已经来到距离白狼不远的地方,却完全没办法找到她的踪迹,忍不住泛起些许焦虑的情绪。白狼的责任心与忠诚都不容置疑。她如果能够自由行动,绝不可能不过来与时雨汇合。全无踪迹的情况……让人忍不住怀疑她的处境堪忧。   思虑着这些隐忧,时雨皱着眉不知不觉间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时雨跟着麻仓叶王出来退治妖魔的时候是春季,但现在的时间却是深秋,一旦入夜,山地里那种格外湿寒的冷意就根本无法忽视。   渐渐感受到寒冷,她在睡梦中忍不住蜷缩得更为厉害,身体不知不觉间从墙壁滑落,整个埋进了带来温暖的棉被当中。   原来还有些嫌弃的被子,此时却仿佛成了救命的稻草。   一股浓郁的、陌生的、带点血腥气的气息包裹着她,那是被子的上一任主人所遗留的信息。   睡梦中的少女一边不自觉撇着嘴露出嫌弃,一边又紧紧怀抱着手中的温暖,那样子矛盾极了。   “嗤。”不知何时重新出现在门边的妖怪很轻地嗤笑了一声。他的身影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唯有那头赤红的长发与晶莹眼眸的神采格外醒目。   他似乎觉得少女挣扎狼狈的很有趣,靠在门框边缘的时候,那双暗紫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虽然作为人身的记忆都已经消减褪色,但原本作为一个男人,对于异性的微妙情绪却仍然保留了下来。   眼前的这个女性妖怪,是他恢复意识以来见到的第一个活物。要说不好奇也是不可能的。   酒吞童子对于她口中寻找同伴的说法毫不在意。但在她试探性地提出留宿的时候,却一口应下,只是单单出于对她的好奇而已。   对于他来说,从备受排挤与冷遇的人类,转化成具有强大力量的妖怪,这根本没什么不好的。   倒不如说,从被杀者蜕变为杀人者,只付出那样一点代价,已经是无与伦比的幸运了。   原本妖怪这样的存在已经在脑海中定格为肆无忌惮的强大的为恶者,然而,那时遇到的这个女性妖怪,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想象。   她娇小、柔软、语气温和,比起妖怪,更像是一个人类。   并且,是柔弱的女人。   酒吞童子有些困惑地凝视着她不安的睡颜,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将她当做自己的对手来看待。即使她打伤过他,那些闻所未闻的奇异手段也令他忍不住好奇,但她此刻因为惧怕寒冷而蜷缩的柔软姿态,却比那些都更具有说服力。   她将脸埋进棉被的内侧,长长的黑发在修长的脖颈与肩部蜿蜒,而那张睡觉也不退下的面具被扯开落到一边,几乎失去了遮掩的作用。酒吞童子也是直到此时,才大致看清了她的真实容貌。   那是称得上赏心悦目的面貌。纤细的秀眉微皱着,微翘的羽睫在眼窝投下一片阴影,她红润的嘴唇有些不安地紧闭着,瓷白的脸颊晕染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比想象中还要稚嫩一些。   回忆起日落前的见面时,这张脸的主人那一言一行都略显成熟的气质,再配上这张显然尚未成年的面容,让酒吞童子不禁感到了一阵难言的趣味。   看着她辗转不安的姿态,酒吞童子难得好心地去外面找了几件干净的被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身为妖怪还会如此惧怕寒冷,不过,反正也就是举手之劳罢了。   然而,已经被柔弱的姿态消减了警惕的酒吞童子,在下一刻就受到了教训。   伸出的手指瞬间被击回,指尖泛着淡淡的焦黑。酒吞童子有些愣神地看着眼前骤然泛起波澜的屏障,才反应过来,面前的这个女妖怪也不是完全毫无防备就在陌生居所入睡的。   察觉到结界异样的少女从睡梦中挣扎着清醒过来,酒吞童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在她抬起头之前,转身后退,身影没入黑暗之中。   第57章   时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滚落到地面, 整个人跟个巨型的毛毛虫一样被裹挟在被子里。她试着动弹了两下, 发现居然有点难以脱身。   ……废了点力气从被子里挣扎出来,时雨的第一反应是庆幸自己昨晚一个人睡, 没有被人发现她这种奇葩的睡姿。   门外有微薄的白光投射进来, 看起来已经是早上了。时雨简单地梳理了一下自己, 穿好衣服之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陈旧的木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穿过一道阴暗走廊之后, 扑面而来的就是耀目到有些刺眼的明亮日光。   时雨眯着眼用手遮挡了一下日光,适应片刻后, 她沿着这座占地并不大的寺庙转了圈。   空气里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配合满地的僧侣以及强盗的尸骨,以及秋日特有的阴冷的风, 让人总觉得毛骨悚然。   找了一圈都没见到酒吞童子的身影,时雨不太能确定是不是他故意避而不见, 因此转到大门附近的时候, 试探性地喊了声:“酒吞童子?”   话音未落, 突然听见一声脆响。时雨反射性地转头, 就见到落在地上的是一片灰黑的瓦片, 她抬头向上望去, 就见到刚才还遍寻不着的身影正大咧咧地躺在屋顶,一手枕着后脑,一只手懒洋洋地拨弄着身边的瓦片。   从时雨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简直就像是要在阳光里化掉了一般,连五官都看不太清, 即使听见了时雨的呼唤,他也没有起来的意思,懒洋洋地问:“什么?”   “我要走了。昨天谢谢你的收留。”时雨看了看他,见他并没有与她多说的意图,也就干脆利落地直接道。   “走?”酒吞童子顿时敏捷地一撑身体,半坐起来。处于下位的少女仰着脸看了过来,但也许是因为光线太过刺目的缘故,那双明亮清透的黑眸带着点湿润,看起来竟有种可怜兮兮的感觉。   “你要去哪里?”对上她的视线时顿了一下,但酒吞还是继续问道。   “去哪里……我昨天说过了吧,要去寻找我的同伴。”时雨因为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哽了一下,才有些疑惑地回答说。   “……哦。”酒吞童子眨了下眼睛,一副突然想起来的样子。   “嗯,就是这样。总之昨天谢谢你了,有缘再见面吧。”酒吞童子的态度过于漫不经心,似乎一点也没有将她说的话听到耳朵里,时雨推测他大概对自己也不太在意,再次做出道别之后,就转身离去。   “唔。”酒吞童子半坐在屋檐,一条腿曲起,双手撑在身后,盯着时雨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神有些莫名。   有缘再见?   身为一个妖怪,居然也相信着缘分这种东西吗?即使是他也知道,所谓虚无缥缈的缘分也不过是被那些神明暗中操控的把戏罢了。   他垂下眼睫,露出沉思的神态。日光照耀下的五官投射出深邃的阴影,红色的瘴气若有若无地从墙角地面窜出,顺着墙爬上屋檐,宛若有着自我意识的宠物一般萦绕在他身边。   “滚开,一股臭气。”酒吞童子毫不客气地对着空气开口了,体内猛然爆发的妖气将瘴气冲开,半空中慢悠悠洒落了一些零碎的血肉。   被驱赶开的红色气体猛地在一股神秘气流的带动下汇聚起来,委委屈屈地缩在背阴的角落地面,形成一张奇异的葫芦般的鬼脸。   鬼脸用那张长满锯齿的大嘴打了一个人性化的饱嗝,好似是吃撑到又舍不得残余食物的野兽,贪婪而不知节制地偷偷摸摸搜集着掉落在地上的妖怪残片。   在这片隐蔽的角落中,堆积着数目庞大的妖怪尸骨,其中大半都是体型巨大的百足蜈蚣,但此时那种凌乱破碎的模样,已经丝毫看不出完好时的威风。   酒吞童子昨夜根本没有入睡,在时雨那里吃了瘪之后,这些自己凑上来的妖怪杂碎反倒正好给他打发时间。   距离他正是成为妖怪的时间还太短,他几乎连这座寺庙的门都没怎么出过,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因此,酒吞童子也是到了昨夜才发现,伴随着作为妖怪的他诞生的红色瘴气,在吞噬了进攻的妖怪的尸体残骸之后,居然自主发生了变异,变得更加具有灵性了。   那时而变换不定的鬼葫芦般的形态,竟然让酒吞产生了一种难言的亲切。   “那家伙,好像很弱啊。”酒吞童子用右手食指的骨节抵住下巴,若有所思地说,“不过仇家倒是挺多的,不会死掉吧……”   此时的酒吞童子,已经完全忘记了初见面时与时雨争锋相对的景象,脑海里少女温和有礼的模样已经定型,怎么也变换不了。然而他时不时地又会想起昨夜那道睡得仿佛毫无防备的身影外侧冰冷强硬的结界,那种强烈的反差莫名地令他十分在意。   鬼葫芦哼哧哼哧地努力消化食物,争取早日成功进化,完全没听见酒吞童子的低语。   “啧。”酒吞童子转脸看了看它,英挺俊美的面容上不自觉带出了浓浓的嫌弃,“真是不像样的家伙,这种恶心的杂碎也吃得下去吗?”   鬼葫芦停止进食,抬起身体看向自己的伴生妖怪,一张几乎没有五官的脸上,空洞的目光眨了眨,竟让硬是让人看出了一脸懵逼的意思。   酒吞童子总算从屋顶上跳了下来,他倒不是喜欢晒太阳,只不过是从昨夜后半晚的时候起就仰望着月亮打发时间,等到天亮了也懒得起来而已。   “也是时候出去看看了吧。”酒吞童子双手环胸,看着鬼葫芦的神态有些奇异的狂热,“我还需要变得更强才行……你这家伙也是这么想的吧。”   鬼葫芦有些兴奋地晃动了一下身体,原本就不太稳定的葫芦形态顿时消散,重新化作一团无形无质的瘴气,环绕在酒吞童子的周身。   作为妖怪也不需要做出什么准备,酒吞童子仅仅是找了一件完整的衣服将现在身上破破烂烂、有点碍事的衣服换掉,就大踏步走了出去。   尽管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自己的居所,他的脚步却毫不犹豫,行动的方向,赫然正是之前时雨离开的方向。   他此时倒没有怎么多想,只是单纯地想要离开这里罢了。但在不久后,随意在山间乱走的酒吞再一次的遇上被围攻的少女时,心中也不禁有些惊奇。   毫不在意地迈入激烈斗争中的战场,酒吞童子看着惊讶地望过来的少女时,也不禁扯开唇角,冲她笑了一下:“有缘再见?”   时雨完全没想到,一旦走出酒吞童子的地盘之后,就连续不断地遭到袭击。、   这种强度比起之前两天完全是天壤之别,让她忍不住有些疑惑,自己到底是又招惹了哪路妖怪。   酒吞童子出现的时候,她已经有些精疲力竭了。除非是压倒性的碾压,否则个人的力量在群体的战斗中总是显得渺小,虽然时雨也有几个群攻的大技能,但到底是寡不敌众。在没有和自己的式神汇合的时候,时雨面对人海战术会非常被动。   如果只是几十个妖怪,时雨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决,但一旦妖怪的数目过百,那么就会形成质变,就算是杂碎也能聚集起强大的力量,时雨尝试过一次逃跑,但敌人之中似乎有着擅长追踪的妖怪,很快就带着大部队追了上来。   刚开始的时候时雨还能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周旋,但她的灵力是有限的,身上的符咒也是有限的,一旦在战斗中途力量告罄,下场可想而知。   时雨对于这场战斗的缘由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光凭她在大江山降落到这里的一段路途中,招惹过的妖怪势力中,根本没有这种等级的实力。   就算尝试着跟它们沟通,也完全没办法得到回应,这群妖怪只是红着眼睛,悍不畏死般地前仆后继涌上来,就算时雨下狠手击杀了一圈,也毫不畏惧,反而更快地冲了上来。   ……简直像是中邪了或者是被下蛊了一样!   在力量只剩下不到五分之一时,时雨咬着牙,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结界,快速打开脑海中的式神界面。   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备用的手段。   攻略青行灯的时候,游戏系统奖励的40个吸血姬SR碎片,她还没有动用。如果是白狼那种等级的妖怪,那么就算没办法消灭眼前的敌人,至少也能带着她全身而退吧。   原本就想着将吸血姬作为最后的底牌,现在的情形也确实称得上是生死存亡了,时雨抬起一只手,刚开始比划出一个手势,突然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横冲直撞地径自从外面闯了进来,还施施然跟她打了个招呼——有缘再见?   “……酒吞童子?!!”完全意想不到的家伙出现了。   虽然时雨还有些茫然,但看着他轻而易举地击杀周围一圈挡路的妖怪,跳到她跟前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稍稍放松了下来。 第58章   酒吞童子很强。这一点是时雨一早就知道的。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仅仅才只过了一夜, 他好像又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变强了。   他的利爪撕裂妖怪的血肉比撕开一张纸还简单, 配上他恐怖的速度,几乎转瞬之间就在妖怪堆里收割了一个来回。   与时雨不同, 酒吞童子强横的肉体就是他最强的武器, 而充沛的体力使他丝毫不知疲惫, 喷溅在空气中的血液反而让他更加亢奋。   血色的瘴气从他身后蔓延, 贪婪地侵蚀周围一切生灵的血肉, 不论是活物还是尸体,几乎全不放过。那种霸道而蛮不讲理的画风与时雨完全不同, 所带来的震慑力很快让这群面对时雨还悍不畏死的妖怪们哭爹喊娘,溃不成群。   看着崩溃而逃,只恨爹娘没给多生两条腿的妖怪们, 时雨有些无言。   原来不是不怕死,只是她带来的威慑力不够么。   “喂, 还没死吧?”酒吞童子走到她身边, 周身激烈霸道的血气渐渐平复下来, 只有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仍然带着有些狂妄兴奋的笑容, 血气的瘴气一部分在地上吞噬着死去妖怪的力量, 一部分却缠绕在酒吞童子的背上, 化作一个稍小的鬼葫芦模样。   “我没事。酒吞童子,你怎么会来?”危机解除,时雨这时候才终于放松下来,她仰脸望着酒吞童子, 冲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不过,谢谢。”   “嗯?不用。”酒吞童子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右手挠了挠脸颊,似乎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我只是随便出来走走,也不是故意要找你的。”   他的眉头有点不耐地蹙起,看起来并不太高兴的模样。   但因为刚才的战斗,他的双手都沾满了血迹,此刻因为他的动作沾染到了右边的脸颊上,那一道一字型的暗红血迹在痕迹最深的那一点缓慢滑落,简直像是泪痕一般。   几乎没办法将眼泪这个词与酒吞童子联系起来,因此时雨看到这一幕,也不禁加深了笑容。   “……你笑什么?”本能地感觉到有点不对,酒吞童子眉头皱得愈发厉害了。他顺着她的视线用手背擦了几下脸,结果越弄越遭,几乎半张俊脸上都是吓人的红色。   之前初遇的时候,他看起来比时雨还要矮一些,现在虽然稍微长大了些,也不过是与时雨差不多高。而还因为他难以捉摸的性格而始终抱有警惕的时雨,在这一次他毫不犹豫的出手相救的时候,也不禁放下了大半的心防,对他感到亲近起来。   “你别动了,还是我帮你吧。”时雨从衣袖中取出干净的手帕,走到酒吞童子面前。因为两者的身高差,她都不用踮脚,只需要抬起头,就能触碰到他的面颊。   柔软的触感碰上脸颊的那一刻,酒吞童子垂下的双手不由握紧,他的身体也紧绷着,深紫的瞳眸紧盯着距离极近的那张脸。虽然还带着面具,她淡粉的微微翘起的唇与闪烁着明亮星光的那只眼眸却显示出她的好心情。   实际上已经见到过少女的真容的酒吞童子,不自觉就在脑海中完善了她此刻面具下的真正模样。   这个家伙……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只不过是随手帮了一把,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凑上来了?酒吞童子觉得有些不可置信,这种柔弱的妖怪、以这种天真的性格到底是怎么平安活到这么大的?   彼此之间近到这种距离,他只需要低一低头,一瞬间就能咬断她的喉咙,即使她有着那些神奇诡异的能力,也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双色泽加深的深紫妖瞳,不自觉顺着少女的脸颊滑落,停留在她被衣领端正包裹着的脖颈上。从规规矩矩穿好的领口看不见多少景色,唯有最上面的顶端露出一星半点的雪白,这让他的喉咙有些发痒。   然而,脑海中突然浮现之前那个家伙露出的傻乎乎的感激笑容,让酒吞童子又觉得有点下不了口。   迟疑了一会,他最终还是没有下手,直到脸颊上那股轻柔的力道撤去,那道柔软馨香的身影退到了安全距离,酒吞童子就连自己也没意识到地,放松般地吐了口气。   “好了。”时雨一直紧紧盯着酒吞童子的一举一动,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事情,也统统看进了眼里。在酒吞童子呼气的时候,她忍不住抿着唇,会心地笑了起来,边笑边问着,“酒吞童子……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呢?”   “我?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酒吞童子瞥了她一眼,略微耸了下肩,有些无所谓般地回应着。不论是语气还是表情,他的表现都有些刻意的成熟,配上他那张尚未完全张开的俊秀面孔……虽然也许会让不相熟的人感觉到魄力,但在现在的时雨看来,却有些别样的趣味。   她之前一直找不准对待酒吞童子的定位。是像滑瓢、姑获鸟那样的长辈、还是大天狗那样亦师亦友的半师、更甚或是像萤草她们那样的同伴?感觉都不太对……再加上式神副本规定的任务内容,让她内心潜意识有些排斥与他建立相应的联系。   但真正与他相处起来,时雨却感觉对他讨厌不起来了。这个妖怪出乎意料的坦率和有趣,虽然很厉害,但有些方面又是一片空白,有时不自觉做出的表情与动作,就和普通的男孩子没什么两样。出乎意料的……亲切?   “对了,你这家伙,刚才怎么惹到那群杂碎了?”酒吞童子清亮又有些拖长的嗓音将她拉回了神,时雨眨了下眼,才发现酒吞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凑到她跟前,唇角扯开的笑容有些恶劣,“明明这么弱,惹祸的本事倒是很厉害嘛。”   “我也不知道。”时雨闻言倒也不生气,只是有些困扰,“只是在过来的路上,不小心穿过了几个妖怪势力的地盘,跟它们打了一架而已。但是那些家伙就算全部加起来倾巢而出,也不可能有刚才那样的规模……不然我之前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打败它们。酒吞童子,你知道刚才那群妖怪的主人是谁吗?”   “怎么可能。”酒吞童子有些无语瞥了她一眼,说,“不过,昨夜我的地盘确实也有冲着你去的妖怪,虽然实力比刚才那群杂碎还要弱。”   “什么妖怪?”时雨有些惊讶,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啊,我把麻烦带给你了吗,对不起。”   酒吞童子屈起手指,在肩膀上的那只红色瘴气凝聚成的鬼葫芦上用力一敲,接着按着它的身体提了起来。   鬼葫芦被晃了两下,突然就抽搐了一下,长满细密利齿的嘴巴张开,“噗”地吐出一节漆黑的光亮甲壳,甲壳边缘是两排足。   “百足蜈蚣吗,这个确实是我前段时间招惹的势力之一。不过今天来攻击的妖怪里没有它们。”时雨一眼就认了出来,她若有所思地低语,“是前后两批呢。”   “嗝。”被迫吐出尚未消化的食物的鬼葫芦明显有些不满,打了个饱嗝之后,眼见酒吞童子还准备继续,连忙散开形体,重新化作一片无形无质的血色气息,从酒吞童子的手中逃走了。   “那个,酒吞童子,我刚才就想问了……”看着那团雾气人性化地飘到远离酒吞童子的地方,还不忘卷走地上那块残缺不堪的尸体,时雨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道,“那个是什么?你的武器吗?”   “不知道。”酒吞童子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撇过头不想看那边表现丢脸的家伙,“我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那个东西就一直存在了。”   “上次见到它的时候,好像并没有这么聪明呢。”时雨微眯着眼眸,饶有兴致地望着在远处重新化形的东西,它几乎没有五官,就连原本应该是眼睛所在的地方也是黑漆漆的虚无,唯有一张利嘴显现得特别清楚,上下两排密集而锐利的细牙闪着寒光,一看过去就知道咬人会有多疼。   “它吃掉了昨天来袭的所有妖怪的身体。”酒吞童子顺着时雨的眼光看过去,没什么表情地解释,“然后就变成这样了——别提那个了,说起来,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你现在有多危险。”   酒吞童子似乎对于她关注的焦点有些不满,直截了当地指出:“刚才那种攻击再来一波,你还能撑得住吗?”   他们之间刚刚才变得有些轻松和欢乐的气氛急转直下,变得尖锐起来。   看着酒吞童子骤然变得有些冷酷的侧脸,时雨倒也不觉得惊讶,她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打倒的……这一点你也应该很清楚吧?”   面对时雨有些挑衅的询问,酒吞童子略微挑了下眉。他张嘴就准备做些什么,但面对身侧少女嘴角上扬的弧度,却又顿了下,才继续道:“你这家伙……出乎意料的傲慢啊。”   “也没有啦。”时雨伸手扶了扶面具,露出由衷愉快的笑容,“我能感应到,我的同伴就在附近了。一旦我们汇合,那么就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了。”   “哦?”察觉到时雨身上洋溢着的自信,酒吞童子双手环胸,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兴趣。能让那个家伙这样信任着的妖怪……会很强吗?   “嗯。我能感应到明明就在这一片地方的,但是我带着那群妖怪在这里转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回想起之前那一阵时强时弱的感应,时雨又有点泄气,但就在她张嘴还要与酒吞童子说些什么的时候,脑海中的感应突然前所未有的地强烈起来。代表白狼的那团白光剧烈地抖动起来……   仿佛一瞬间从沉睡中清醒,随之而来的却是惊怒、痛苦、乃至恐惧……白狼心中的情绪清晰地传达到时雨的心中,她猛然转身,拔腿朝着感应最强烈的地方跑去。   “喂喂,怎么了?”酒吞童子有些好奇地跟在她身后,比起时雨在急切之下时不时被碎石树根绊到的有些狼狈的奔跑姿态,酒吞童子就像是在郊游散步般地轻松。   时雨此刻根本听不进酒吞童子的话,心中的焦急担忧升到了顶点。因为跑得太急,再又一次被树根绊倒的时候,她被眼明手快的酒吞童子揽住……仿佛此时此刻才看到他一般,时雨急切地一把扯住酒吞童子的衣襟,语气急促地说:“你来带着我,我们加快速度!拜托你!!”   酒吞童子愣了一下,看着时雨前所未有的焦急神色,倒是也没拒绝,一把搂住少女的腰肢,将她整个身体举了起来,然后……扛在了肩上。   “笨蛋!这样我看不到路了!”白狼的状态越来越差,时雨急切之下愤怒地骂了一句,然后扯着酒吞童子蓬松的红发,脚踩着他的腰带,整个人超常发挥般灵巧地从他肩上到了他的背后,两条腿紧紧缠在他的腰间,双手搂住他的脖颈,自己固定好了自己。   “喂……”酒吞童子有点郁闷,伸手想要将时雨扯下来,却被愤怒状态下的时雨狠狠敲了一下脑壳,“快点!那边!!”   酒吞童子从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对待,但心头的火气刚刚升起,又被背上那个少女几乎带着哭腔的声音扑灭。他无奈地呼了口气,顺着那只纤细的手指着的方向,跑了过去。   有着酒吞童子作为坐骑,他们很快到达了时雨感应中的地点。   那是在一片樱花林的中心,这地方最为醒目的,就是最中心的巨大樱花树,明明是在妖魔横行的大江山,那棵树周身却包围着白色的符纸。   几乎就在同时,时雨感到自己的脑海中一阵剧痛,代表着白狼的白色光团在一段时间的颤抖之后,突然……分成了两个。   时雨的神色有些懵逼,头顶的樱花树梢,有着洋洋洒洒的粉白樱花洒落,这片山林的地面几乎被樱花花瓣覆盖,地面堆起厚厚的一层。   就是在樱花树旁一堆花瓣的覆盖之下,有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中伸出,向下撑在地面,随即,一道白色的身影坐了起来。   挺拔的脊背、苍白披了满背的白发,青色狼耳低低垂落着,两鬓的白发遮不住一双锐利的野兽般的狼眸。   酒吞童子突然感到脖子一紧,以前所未有的亲密姿态靠在自己背上的那个女人,用极低的嗓音呢喃道:“……白狼……?”   第59章   “哦?她就是你的同伴?”酒吞童子闻言低头仔细打量着从正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的女性妖怪。   她起身的姿态有些生硬,就像是已经很久没有活动身体了一般, 抬起手的时候, 原本一直背在身后的红色巨弓滑落,她却仿若浑然不觉, 眼眸低垂着, 视线落在举起的双手之上。   “白狼!”时雨松开紧紧环住酒吞的双臂, 从他背上跳了下来。刚刚站稳身体, 她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跑到自家式神的身边, 然而这时候,一只有力的臂膀突然从一侧伸出, 拦在了她的面前。   “喂,别太心急。”酒吞童子显然察觉出不对,他皱着眉拉住时雨往后扯了扯, “这家伙好像根本不认识你啊。”   时雨闻言抬头,有些焦急地注视着对面的白狼。   那双石榴红的眼眸掩藏在细密的羽睫之下, 只露出一线隐隐约约的暗色, 即使听见时雨的呼唤, 也丝毫没有做出回应。   “白狼……?”时雨深吸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的感应下, 代表着白狼的契约已经彻底分成了两个, 其中,一团就在眼前,而另一团,却前所未有的虚弱。   不管怎么说, 眼前这熟悉的体型、气息、外貌……应该就是白狼没有错。   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就在时雨尝试着在心中与白狼沟通的时候,原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白狼,突兀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声音仿佛如释重负,疲惫中渗透着浓重的喜悦,却让时雨莫名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时雨顿时将视线凝注过去,但即使有了些心理准备,在看见白狼毫无波动的淡漠神色时,还是有些受到打击。   “樱花么,还是那么恶心。”略微沙哑柔缓的声音,明明是与白狼相同的音色,却因为音调与咬字的些微区别,听起来变得与原本的白狼完全不同。   时雨睁大眼,看着对面的妖怪微微抬眸,目光落在头顶不断洒落的樱花雨间,瞳孔的色泽黯淡无光,宛若干涸的血液一般,透着股浓浓的死气。   这个季节原本不是樱花开放的时节,但这里的樱花树却仿佛还在初春一般,枝头树梢开满了繁密的粉白花朵。   但这满枝的沉甸甸的美景,却叫‘白狼’目露厌恶。熟悉的妖力自那道挺拔身影上席卷,一瞬间将原本唯美梦幻的樱花林搅得一塌糊涂。   “哈哈——哈哈哈哈!!多少年了,吾终于……又重新恢复自由了!”站在残花与枯枝之中,‘白狼’放声大笑着,神态癫狂,眼神迷乱。   笑够了之后,她蹒跚地慢慢走远,从头到尾,眼神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时雨和酒吞童子两个存在。   酒吞童子怎么可能容忍如此轻忽,他冷冽的视线投注在这妖怪踉跄远去的背影上,妖力蔓延至修长指尖,朱红的唇角勾起一丝残酷的笑容。   但还没等他动手,一直保持沉默的身旁的少女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喂,站住。”那是酒吞童子从没有听见过的带着浓烈敌意与杀气的嗓音,尾音重重落下,带着强烈的命令语气,这让他忍不住好奇地偏过头去观察少女现在的表情。   时雨眼睑微抬,一手扶着脸颊上的鹤纹面具,露在外侧的那只眼眸褪去了往日的柔和平淡,意外地显得有些阴郁。   伴随着她一字一句的指令,那道远去的身影骤然停顿,以一种有些奇怪的僵硬姿态站在了原地。   “……唔?”‘白狼’发出奇怪的哼声,她有些奇怪地试着抬了抬手,发现身体好似完全不听使唤似得,全心全意遵循着另外一人的指令动作。   “白狼,回来吧……到我的面前来。”时雨见状,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她下达第二个指令,目光轻柔地注视着临近的妖怪,眼神又是担忧、又是厌恶。   这是时雨第一次明确地动用契约中的强制指令。阴阳师与式神的契约,说白了就是主仆契约。阴阳师为主,而式神处于被驱使的地位。   虽然时雨的式神大多都是你情我愿得来的,所以她对待他们的态度更加接近于同伴,但如果认真起来,她完全可以违背式神本身的意愿,强制他们去完成某些事情。这也是平安京阴阳师们的常态。   “你……跟这具身体到底是何关系?”‘白狼’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行走起来,直到停留在时雨的跟前。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带着短短绒毛的脸颊之上,满是疑惑与不渝。   “白狼是我的同伴、也是护卫者。她早已经宣誓将身体与灵魂都奉献给我。”时雨打量着‘白狼’与本体完全不同的成熟眼神,嘴角勾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所以……能从属于我的这具肉体里出去吗?不知名的这位灵魂?”   “是吗,原来这是你的东西。”‘白狼’漠然道,“真是倒霉,好不容易遇到一具不错的宿体,居然已经有了主人了么。”   ‘她’用审视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时雨,半晌之后有些失望地道,“真是奇怪,虽然你的体内也有些特别的力量,但应该不足以收复这只狼妖才对。”   时雨对于这种程度的打击听而不闻,只是皱着眉问:“真正的白狼的灵魂被你弄去哪里了?”   ‘白狼’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眼神略微瞟了眼时雨身后,努了努嘴:“她的灵魂,就在你身后。”   时雨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就见到那棵最初就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巨木。树身环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符纸,那上面复杂的符箓看得人眼花缭乱,时雨能看出那是一种封印的法阵,不知道是多久以前布置的东西,那上面残留的灵气已经有些淡了,虽然如此,还是完整地处在运行当中。   “那曾经是封印着吾的阵眼,不仅如此,整座樱花林都是为了封印吾才栽种出的。千百年来,从来没有人或者妖怪能接近这里。”‘白狼’语气平淡地说,“不过前段时间,这只狼妖突然降落到这片地带,而且还处于昏迷的状态。”   “所以,你就趁着白狼没有反抗之力的时候,抢走了她的身体?!”时雨顿时反应过来,眼神不善地盯着她,“真遗憾,就算白狼的灵魂被你赶走,但她的身体还处于我的掌控之下,叫你白忙活一场呢。”   “唔,那倒也不是。”对方慢悠悠地回应道,“最起码,吾的灵魂已经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了。”   “是吗。”时雨冷淡地道,“那你就好好享受这短短几分钟的自由时间吧——毕竟,很快就要没有了。”   “什么?”‘白狼’有些疑惑。   “呵。”时雨冲她微微弯了弯眼眸。师承麻仓叶王的时雨虽然还有许多不足之处,但对通灵之术也有着一些了解,将一个与肉身并不契合的灵魂召唤出来,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白狼的身体在她的全面掌控之下。   等到了那时候,她绝对会将这个欺负了自家白狼的家伙好好整治一番。   “白狼,从现在开始,站在原地全身都不许动。不许说话、闭上眼不许睁开、不许使用妖力。”   时雨下达指令之后,围着白狼绕了一圈,开始从随身的包袱里寻找施咒的材料。   “……你在做什么?”酒吞童子有些迷惑地蹲在她身边,这家伙刚才看了好一阵的热闹,但还是有些似懂非懂,此时忍不住凑上来询问,“你的那同伴被抢占了肉身?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你能恢复?”   “等会我再跟你解释。”时雨头也不抬,在自己周身布置好防止灵体靠近的阵法,又将酒吞童子拉到了自己的阵法之内,“这个妖怪的能力很诡异,你先进来,小心一点。”   然而还没等到时雨把通灵的符咒画好,感觉到不妙的灵体已经先一步从白狼身体里跑了出来。   那一团金色的气团愤怒地在空中转了两圈,猛地掉过头,朝着他们的方向撞来。   “咔擦”几下之后,一阵轻微的碎裂声响起,时雨布置的阵法抵挡不住地碎裂开来。   她抿着唇站起来,指尖眨眼间凝聚一道星之光,飞鸟拖起长长的蓝色辉光朝着金色光团冲去,却仿佛击打在了空气上一样,直接穿了过去。   金色光团前冲的趋势稍微缓了一下,但下一瞬间又开始加速,与时雨之间的距离急速缩短着。   这一瞬间在时雨的思维里显得极度漫长,她脑海里转过几种对付灵体的方法,却连结印的时间都没有。正当她准备咬着牙再次尝试攻击的时候,突然感到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抱住快速往一侧跳开了。   “酒吞童子?”时雨一抬头,就看到皱着眉的酒吞一手带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掌的指甲暴涨,用力朝着光团袭来的方向一划——   五道妖气凝聚的红芒在空中闪过,那方向上的所有阻碍都被轻而易举地撕裂,伴随着几棵树木的倾倒,金色光团颤抖了一下,小小的身躯上浮现五道爪痕。   “有效!”时雨有些振奋,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酒吞童子固定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眼带催促地望了他一眼。   酒吞童子收回视线,毫不犹豫地反过来冲着光团冲了过去,就在他的第二道攻击即将落下的时候,金色光团反而颤抖着退却了。   它稍稍往后飘了一段距离,正准备转身逃离,却在那一刻,被一团红色瘴气围了起来。凝聚成型的红色鬼葫芦末端,一张布满利齿的嘴大大地咧开,啊呜一口,将它整个吞了进去。   时雨:“……”   酒吞童子:“……”   鬼葫芦:“……嗝。” 第60章   虽然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但并不代表酒葫芦能够完全吃得下那个光团。它的身体很快膨胀起来, 红色的表面闪着金光, 几下就涨成了圆鼓鼓的球状体,几乎是原来的两倍大小。   “啧, 笨蛋, 快点吐出来。”反应过来的酒吞童子愤怒地一把扯住快要飘起来的酒葫芦, 将它的身体翻转过来嘴朝下粗暴地晃了两下。   时雨蹲在一边, 有些微妙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莫名感觉有点……紧张不起来了呢。   “噗。”被晃动半晌之后,酒葫芦不情不愿地吐出一个湿漉漉的圆形物体, 正是之前被它一口吞下去的那个灵魂。   那光团原本璀璨的金色光芒被丝丝缕缕的红色浸染着,被吐到地上的时候也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般。   时雨有些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够从一个压根没有五官的球体上读出生无可恋这样的表情。   她迟疑了一下, 抽出一道封印的符咒,啪地贴在了光团身上。   那个圆球微微抽搐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懒得挣扎还是没有力气, 很快就停止了反抗。   时雨呼了口气, 此时才微微放松了身体。   酒吞童子走到她身边, 一个弯腰, 将地上这团东西提了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打量片刻, 有力的手掌开始一点点收紧。   时雨也没有阻止的意思,漠然地旁观着,奇怪的是,这个光团好像已经完全放弃反抗了。   直到被酒吞童子捏爆, 也没有再次发生什么事。   金色的光团爆开之后在空气中零星飞舞着,那光芒消去了最初的气势汹汹,看起来无害而温暖,一小部分消散在空气中,另一部分却仿佛被什么引导着一般,重新回归到那棵樱花林中唯一完好的巨木树身。   “呼,还真是无趣。”酒吞童子也没有料到,这个看似诡异的对手居然会如此轻而易举地被解决了。他有些无趣地张了张手,只觉得一腔刚刚兴起的热血还没沸腾就被冷水浇熄了,“喂……”他转头看向时雨,却发现少女的面色有些茫然,回望他一眼之后,突然站了起来,朝着不远处被符纸包围着的巨木跑去。   真正需要被封印的东西已经消失了。现在代替着那个灵魂被封印在里面的,是她的白狼。时雨这样想着,干脆破坏了外部的封印。   受到扰乱的符纸在一阵纷乱的舞动之后自动碎裂,原本连结符纸又环绕着大树的麻绳也自动脱落,断成几截。   时雨屏息等待片刻,发现整株树木都发出了淡淡的金色荧光。与刚才金色光团消散时的光点一模一样。温暖、无害、毫无生气。   就在时雨的面前,整株树木开始解体,那东西好像一开始就是由光构成的一般,光点散开,原先的形体也不复存在了。   在周围的一片金色海洋之中,时雨不经意触碰到了一些,脑海中顿时就闪过几幅动态的画面——   那似乎是一处威严而宏伟的神社,地上跪扶着黑压压的人群,他们恭敬地献上贡品,眼神中满是虔诚与渴望。   此时心中泛起的一丝懵懂与喜悦,并不是时雨自己的,而是属于这段记忆的主人——   原来是个神明吗?   时雨有些诧异,刚刚萌生出此类的想法,更多的光点仿佛受到吸引,冲着她涌了过来。   零碎的记忆越来越多,让时雨的脑袋都开始发疼。   有温柔回应信徒的、有寂寞地等待着的、有因为被抛弃而伤心的、有因为被封印过千百年而疯狂绝望的……   虽然不是出于自身的意愿,时雨还是获取了关于他的一些信息。   原本是被自己的信徒供奉信仰着的一方土地神,后来却因为自身的信徒转而信仰了其他更强大的神明,因此遭到抛弃和遗忘,愤怒伤心之下从神明堕落成了妖怪。   这个可悲的家伙想要向自己的信徒展现自己的强大,却被人们所恐惧,最终招来了强大的阴阳师。在被打败之后,永远被封印在了这片樱花林中。   似乎也只是为了在这世间留下最后一丝印记,时雨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漫天的金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来由的,她感到一丝感伤。   原本对于这位敌人的死毫无触动的她,现在却稍微……有点遗憾起来。   不过,毕竟只是无关之人,眼下还是自家的式神更为重要。   原本那株巨树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空白,只有半空中悬浮着一个巴掌大的光球。   与那个金色光团不同,这个光球让时雨一眼就感到了亲切。   她上前几步,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白色光团抱住。   那团光很温顺地窝在她的手心,虽然虚弱,却仍然在体表浮现着坚定而闪耀的光芒,这就是白狼的灵魂。   时雨将光团一路捧到了白狼的身边。   此时的白狼,还毫无知觉地躺在时雨画了一半的驱魂阵法当中,从那道金色光团窜出来之后,她的肉体就再次失去了灵魂的驱使,平静的宛若沉睡般的容颜看起来与平时的英气不同,显得有些冰冷和虚弱。   时雨跪坐下来,亲昵地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那触感还是温热的。她拭去白狼脸颊上的脏污,纤细指尖最后停留在白狼的眉心。   将白色的光团轻轻揉了进去,感应到脑海中代表白狼的两个光团重新化为完整的一个,时雨眼含期待,静静等待着。   此时此刻,她的眼中只有一个白狼。无论是其他任何东西,都入不了她的双眸。   仿佛也感受到了她的期待,很快,白狼的手轻微地弹动了一下,那双石榴红的双眸也缓慢地睁开了。   仿佛是做了很长时间的噩梦,当白狼的意识从一片深邃无垠的黑暗中清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契约者露出的喜极而泣的笑容的时候,她的心仿佛一瞬间升上了云端,从心尖开始蔓延怒放了无数朵花,漫长的疲惫仿佛一瞬间就得到了温柔的抚慰。   明明失去意识之前就和主人呆在一起,醒来的这一眼,却让白狼觉得,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心间升起的莫名感觉,令她在时雨伸手抚摸她的脸颊时,本能地蹭了一下,那撒娇般的举动,不像是狼,反而更加像猫了。   酒吞童子随意地靠坐在一株斜斜倒地的樱花树残骸边,脚边是因为消化不良而神态萎靡的鬼葫芦。虽然对于时雨此刻对于同伴的在意有些不能理解,不过他的本能也在告诉他,这种时刻是不能上前打扰的。   他有些无聊地仰头望着头顶,对于自己此刻竟然没有产生独自离开的想法感到疑惑。   明明目标是找到更多更强的妖怪,与他们战斗,然后成为最强。但这种目标,就算不跟在那个家伙身边,也一样能够达成。   这种过于重视同伴的家伙,只会越来越弱吧。   怎么看也不觉得白狼有多强大的酒吞童子,在经历了一场堪称闹剧的战斗之后,发自内心地感到有些无趣。   那个就算是挺直的背影也显得如此柔弱的妖怪,与刚苏醒的狼妖之间,那种奇怪的莫名感觉不可插足的氛围,不知为何让他有些烦躁起来。   “呀!”就在他起了离开的想法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细细的惊叫。   酒吞童子有些疑惑地一低头,就看到脚边那个蠢葫芦又咬住了什么东西。那小小一团穿着层层叠叠粉色和服的是……妖怪?   鬼葫芦长大的嘴已经差不多将那个人形的小妖怪吞进了上半边身体,只能看到一双白嫩秀气的小腿在不停挣扎着,看起来非常凄惨。   也许是出于无聊、也许是出于好奇,酒吞童子伸手扯住那妖怪的裙角,将她从鬼葫芦的嘴里拉了出来。   鬼葫芦非常遗憾地噗了一声,整整齐齐的两排利齿有些凶猛地上下一合,无声传达着自己很饿的事实。   酒吞童子懒得理会,目光落在那只被救出来之后就嘤嘤哭泣的小妖怪身上。   那妖怪大约只到他小腿高,体型与比例都非常接近人类的小孩。她有着一头漆黑整齐的绸缎般光滑的乌发,头发间别着一朵樱红怒放的花朵,身上穿着颜色深深浅浅的粉色和服,看起来像朵花儿一般的漂亮,此时,那双仿佛会说话一般的圆滚滚的大眼里满是泪水,尤为惹人怜爱。   “喂,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如果小妖怪面对的是任何一个有着正常审美与灵智的生物,估计都会温柔地放缓嗓音,但酒吞童子绝对不包括在内。对于小妖怪来说,不论是他那高大的体型、凶狠的神色,还是那低沉而丝毫不带笑意的话语,都足以将她吓晕过去了。   于是时雨带着刚苏醒的白狼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个面无表情的酒吞童子,以及他脚边扑倒在地的一道粉红身影,还有落在另一边的地面上,此刻正蠢蠢欲动的鬼葫芦。   “……酒吞童子?”时雨的视线有些微妙地落在酒吞身上,又很快游曳到地上的小家伙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第61章   樱花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一个陌生柔软的怀抱抱着, 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   她有点懵地眨了眨眼, 动作幅度很小地挣扎起来。   “你醒啦?还真是睡了很久呢。”那怀抱的主人低下头,漆黑的眼眸与她的对上, 弧度优美的红润嘴唇往上翘了翘, 那有些莫名又透着点亲昵的语气让樱花妖有点茫然。   咦, 这只妖怪认识她吗?   “你是谁?”樱花妖怯怯地开口问着, 卷翘的长睫宛若蝴蝶般颤颤地抖动着, 黑珍珠般温润的水润眼眸中带着些羞怯,顿时让一直关注着她的时雨露出爱怜之色。   “别担心, 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时雨温言安慰着,抱着她的姿势如同抱着一个娃娃,脸上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爱不释手的神色, “你是新诞生的小妖怪,谁也不会故意为难你的。”   对于妖怪们来说, 基本上不会刻意伤害刚出生和化形的懵懂幼崽, 因为这对于他们来说, 是一种相当丢份的事。特别是樱花妖这种柔弱又无害的小妖怪, 时雨毫不怀疑, 就算她长大了, 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妖怪舍得伤她一根头发。   怀中香喷喷的小花妖此时大概只有人类的五六岁的幼童大小,穿着华丽而柔软的衣裳,肤色如雪,五官精致极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除了那双仿佛会说话一般的乌黑水润的眼眸,她的脸上一直没有什么特别激烈表情,乍一看,简直就像一个完美的人偶。   “……我是谁?”樱花妖眨眨眼,接受了时雨的说法,但她很快转而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那张如画出来的一般精美的小脸上没有表情,看起来有些呆呆的,但因为她可爱的脸,而变得格外惹人喜爱。   “……你自己也不知道吗?”时雨有些好笑地问,“我们也不知道你是谁呀。第一个见到你的是鬼葫芦,也许是它把你从樱花树里找出来的吧。”   听到呼唤它的声音,鬼葫芦从时雨肩头探出身体,意味不明地扭了扭身体。   樱花妖一开始还有些茫然,但当她看到鬼葫芦翻身时露出来的那张满是利齿的大嘴,小小的身体顿时僵硬了。   “……”   时雨低头看着悄无声息软倒在她怀中的樱花妖,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肩上的鬼葫芦,屈指一弹,将它从肩上驱赶了出去。   “虽然很可爱,不过也太胆小了吧。”时雨叹了口气,“我还从没见过这样柔弱的妖怪呢。”   同样可爱的山兔可是从还没化形的兔子形态就开始四处惹是生非,就连外形可怕的魔蛙都只能屈服在她凶残的手段之下,含泪变成它的坐骑来着。   “说这话的时候,你就不能先从我身上下去。”   闷闷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时雨抬头看了看抱住自己赶路的酒吞童子,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你累了吗?”   此时的他们正快速地在山林间穿梭。白狼的事件了结后,时雨又感应到了灯笼鬼的气息就在附近,于是准备前去接应。   刚刚恢复的白狼因为身体与灵魂之前的分离而进入了一段较为虚弱的时期,可能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才能恢复以往的实力。   虽然她现在赶路是完全无碍的,但是时雨还是有些担心,因此在身体感到疲惫、跟不上两个妖怪的脚步时,她果断选择了用酒吞童子代步。   樱花妖之前是被鬼葫芦和酒吞童子组合吓晕过去的,再加上她一看就是刚出生的小妖怪,实在不能扔在那里不管,时雨索性就一起带走了。打算等樱花妖醒来之后再好好谈谈。   她也是没想到樱花妖对鬼葫芦的心理阴影已经大到那种地步……   “我怎么可能会累。”酒吞童子深紫色的瞳眸眯起,有些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倒是你这家伙,比起你怀里这只幼崽也强不到哪里去吧。我也没见过体力像你这么弱的妖怪。”   因为时雨怀里还抱着樱花妖的原因,她没有像原先那样伏在他背上,而是被酒吞童子用两只手臂分别搂着腰和膝盖的部位,一只手扯着他领口的衣服保持固定。   酒吞童子应该是从没有这样抱住过别人,因此表现得十分别扭。但对于时雨来说,因为人类与妖怪在行动力和体力上的巨大差距,她小时候几乎就是在一众妖怪的怀抱中赶路的,就算是到了现在的年纪,也会被滑瓢用抱小孩的那种姿势抱着赶路,酒吞童子这种抱法,已经是耻度最低、最习惯的一种姿势了。   “咦,但那时因为酒吞你根本没见过几只妖怪吧?”时雨也不生气,而是笑着回应道。平安地找回了白狼,灯笼鬼也有了线索,这让她感觉非常开心,因此看什么都显得格外顺眼起来。就连酒吞童子的嘲讽,在她眼里也变得像是闹着脾气的小孩子般可爱。   说到底,这家伙现在也就是个中二少年的模样,他斜着眼看人的模样,虽然气人,但在时雨看来显得威严不足,反而令人升起一股戏弄他的欲望。   “哼。你这张嘴真是不像样啊,连承认自己无能的勇气也没有吗。”酒吞童子略微挑眉,语调略微上扬,语气顿时变得危险而挑衅。   他不知道是什么给了这个女人可以随意支使他的底气与妄念,但说到底,妖怪之间决定上下位的,不是只有力量吗。   也许他是时候让她意识到了吧,他与她之间真正力量的差距。这样她应该就能意识到,她与他之间,处于命令者地位的,到底应该是谁。   “你这家伙,也是够不像样的。”时雨终于敛起笑容,她微眯的眼眸在酒吞童子布满傲慢与狂气的脸上逡巡着,语气又轻又柔、但却又不容置疑地,将酒吞童子发出的嘲讽原样返还了回去。   “你看不起其他的妖怪吧?是不是觉得只有你自己才是最强者?”时雨语调柔缓地说着,红润的唇角攀上一丝嘲讽,“如果你一直保持着这样的想法,那么登上百鬼之巅、站立在所有妖怪顶点的那个地位,绝对是与你无关了。”   时雨在森之乡长大,虽然不太想承认,不过大天狗处理森之乡的理念与方式,其实对她造成了很大影响。在大天狗看来,真正的强者都有着自己的原则,而他心中的正义,就在于守护弱者,维护自己心中的秩序。而后来跟随的滑头鬼,更是有着强大的领袖魅力,他将自己手下的百鬼们当成家人来守护,喝过妖铭酒之后就都是兄弟。   这两位妖怪之主的理念也许都与正常的妖怪大相径庭,特别是奴良滑瓢,他在妖怪之中,简直就堪称异类,对于手下绝不轻视,也很重视羁绊的关系。这也是前世身为人类的时雨,能够愉快地继续跟随着滑头鬼的原因。   对于时雨来说,如果天下间只能出现一个站立于所有妖怪之巅的王者,那么一定非奴良滑瓢莫属。而在接受了滑头鬼的风格之后,再面对此时刚刚生成不久的酒吞童子,时雨只觉得有点格格不入。   一路打到底的称王之路有什么好辅佐的?三观不同完全无法愉快交谈好么?!   “你……在挑衅我?”酒吞童子的手一紧,骤然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怀里的少女。   他不太明白此刻心中泛起的一丝沉闷从何而来,但对于这种程度的挑衅,所产生的怒火已经足够掩埋他的理智。   鬼葫芦似乎也感受到他的愤怒,它重新化作火红的瘴气,在无形的气流托浮下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白狼皱着眉握住弓箭,担忧的眼神落在还被禁锢在敌人怀里的契约者身上,一时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没有。”察觉到他的怒气,时雨干脆利落地回答。她从来不想和酒吞童子为敌,因此在试探地挑衅了一下他的底线之后,又干脆地收回了触角。   但如果他真的完全不听人说话又性格残暴,那也只能暂时离开,寻找别的离开这个空间的方法了。   她能感觉到抱住自己的这幅充满力量的强壮身体紧紧绷着,透过并不太厚的衣服甚至可以见到那棉质的布料下卉起的弧度,但即使真的发了怒,他也没有立刻对她动手。   时雨试探性地戳了戳他略微敞开的领口中露出来的胸膛,感觉到手底下的肌肉骤然一缩,那双原本就充溢着怒火的深色眼瞳愤怒地瞪了过来。   时雨认真地看着他,问:“酒吞童子,你想成为这片土地的百鬼之王吗?”   “什么?”酒吞童子有点头痛地皱着眉,有些无法理解她跳跃的话题。   “像你原先那样是不行的……我来帮你吧?”时雨弯起眼眸,微笑着抬头对上酒吞童子的视线,“帮你成为大江山的……百鬼之主?” 第62章   “灯笼鬼~”时雨开心地抱住一路风尘仆仆赶过来的火红色灯笼,疼爱地揉揉它的脑袋, 惊讶地发现许久不见, 在它的身上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原本如同最普通的夜里的灯火一般温暖而又朴实的橙黄火焰,不知何时掺进了一丝奇异的鲜红, 虽然细微, 却总让人感觉到一丝若隐若现的威胁。   “嗷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见到时雨的时候, 灯笼鬼那双黄豆般的眼睛还是如同以往一样温顺老实。它热情地伸出大舌头试图再次舔上时雨的脸, 但那条散发着诡异热意的舌头让时雨额头有些冒汗,连连后退几步, 虽然十分感动但还是拒绝了它的亲近。   灯笼鬼有些受到打击地退了退,在时雨连声安抚之下才恢复精神,转而飞到了白狼的身边。好歹也共处过不短的一段时间, 这两只之间也有着不错的交情。   看见白狼正抱着个没见过的小妖怪,灯笼鬼就更加感到好奇了。   正当他们相互用旁人听不懂的方式打着招呼的时候, 不远处的突然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轻蔑嗤笑。   灯笼鬼疑惑地在空中转了个身, 就见到山路一侧的一株参天云柏旁, 靠坐着一道魄力十足的身影。此刻阳光明媚, 那道身影却隐匿在遮天的树荫之下, 上半身完全埋藏在阴影中。但依稀看见他双手抱臂, 正眼神睥睨地看向这侧。那双即使在阴影中也锋锐逼人的紫色眼神,使得灯笼鬼下意识地有些退缩。   “……酒吞童子。”时雨有些无奈地护着重新飘到自己身后的灯笼鬼,对酒吞童子突如其来的示威般的威压感到无法理解。但她刚刚朝着他的方向迈去脚步,就见到酒吞童子改变了有些随意地姿势, 站直身体,眼神严厉地看着她,不论是姿态还是神情,都明显表达出了不容靠近的讯号。   “……”时雨在那双虎视眈眈、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暗含杀气的眼神之下,只能无语地收回自己的脚步。   看着明显放松下来的酒吞童子,时雨一阵内伤,简直都要给这位大爷跪了。   喜怒无常也不是这么搞的吧?到底是戳到这位大爷哪根纤细敏感的神经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时雨之前提出要辅佐酒吞童子成为大江山之主的意见之后,酒吞童子就开始一直保持着这么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而这个‘生人’,也是特指时雨一个人罢了。   这种本质上跟猫炸毛也差不了多少的反应,让时雨忍不住怀疑,酒吞童子这家伙是不是对于成为王什么的根本就没兴趣?这不科学!明明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是那种酷炫狂霸拽的画风!   灯笼鬼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只光凭感觉就知道很厉害的妖怪对于自家的主人避如蛇蝎的模样,豆子般的眼睛中顿时洋溢着崇拜之情——   然而下一刻,它眼中威武又强大的主人突然被一股柔软的红色绳子缠住腰,一瞬间被拉入了那片树荫之下。   还没来得及反应,灯笼鬼就看到一只漆黑发臭的馒头突然砸在了主人之前站立着的地方,紧接着,更多杂七杂八的东西零零碎碎地都投了过来。   能一路从危机四伏的大江山完好无损地找到时雨,灯笼鬼别的不说,逃命的本事绝对是一流的,于众多无差别攻击之间安然无恙地飘了出来,急急地去寻找自己的主人。   而这时候的时雨,已经被酒吞童子皱着眉放在身后,眼睁睁看着那个刚才还拒绝她的靠近的妖怪毫不犹豫地迎着攻击冲了过去。   ……还真是不太明白,他的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   时雨只觉得稍稍有些郁闷,实际上刚才饿鬼过于的明目张胆的攻击她已经察觉到了,但没想到的是她都没来得及反击,距离更远的酒吞童子反而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这家伙的感觉未免也太灵敏了,而且对待她时冷时热的态度,也令时雨不知该作何反应。然而在当前的这种情况,时雨心头的这些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抛去杂念,专心地参与到了战斗中去。   这次来攻的这群妖怪,实力都不弱,而且行动之间惊人的统一,在真正战斗之前居然还懂得先用投掷的方法偷袭,如此种种,都对时雨透露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信息——有妖怪在暗中指挥他们。   她一边用系统处得来的阴阳术辅助酒吞童子进攻,一边仔细观察着场中的战斗,很快,在酒吞童子毫不留情地撕裂了大批妖怪的身躯之后,一道妖怪堆里畏畏缩缩的身影还是无可避免地暴露了出来。   他的脸苍白泛着青,鼻子宛若弯勾、形状奇怪的眼睛透着刺目的红光、头上长着昆虫般的一对触角,从时雨这里望去,能发现似乎有两只巨大的蜈蚣攀爬在他的两边肩膀。这幅可是称得上是丑陋的形象让时雨一瞬间认出了这只妖怪——   “巫蛊师!”时雨捏了捏拳,眼眸中迸射出愤怒又厌恶的火星。这只妖怪是时雨相当讨厌的一种类型,擅长用蛊虫操控妖怪的身体与意志,强大的巫蛊师甚至可以在妖怪们一无所觉的情况下悄悄给它们种上蛊虫,等到被下蛊的妖怪死去的那一刻,蛊虫就会代替它已经消亡的灵魂,在巫蛊师的授意下完美自如地操控它的尸体。   巫蛊师属于罕见的在人类和妖怪间都人人喊打的存在,而且这家伙的实力虽然不足为道,危害性却非常的强。因为它惯于操控尸体的习性,就连最凶残的妖怪也不想与之为伍。滑头鬼的奴良组曾经在外征战时撞上一只强大的巫蛊师的巢穴,那一次的战斗让时雨在战后吐了很久,直到现在想起来都会脸色发青。   时雨终于知道为什么总是会有那么多妖怪悍不畏死地找上她,如果对手是活得足够久的巫蛊师的话,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那么这种炮灰一般的存在要多少有多少。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巫蛊师会紧盯着她不放,但时雨一旦认出了他的存在,就绝对毫不留情。   “白狼,恢复得怎么样了?”酒吞童子还在妖怪堆里不知疲倦地厮杀,而巫蛊师又躲得足够远,已经超过的时雨的星之光乃至星陨的攻击范畴。在这种情况之下,她只能寄望于自家单体攻击能力强悍的式神。   “已经没问题了。”白狼默默从跪坐的姿态站起身来,拉起长弓,微微眯起的狭长眼眸泛起锐利的光泽,尖锐的箭尖对准了时雨交代的巫蛊师,锁定目标之后,凝神出箭,几乎是在一瞬间,拿到白光拖着长长的闪耀光芒转瞬之间到达巫蛊师的眼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锐利的箭头精准地没入他的一只眼睛。   “啊啊啊啊啊——!!”凄厉的惨叫声在战场之上回荡着,不少妖怪突然迷茫地停下了攻击的动作,举目四顾着,似乎在疑惑自己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酒吞童子正杀得性起,却发现对手突然都变成呆呆的仿佛不知道还手的木偶,顿时有些没趣,扫兴地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被一支木箭穿颅而过的狼狈妖怪,有些惊讶地略微扬起眉,转身看了眼脊背挺直的白狼。   时雨却根本还不满意。她深知巫蛊师这种妖怪的狡诈,命令白狼接连攻击他的四肢关节,一点点消磨着他的生命与力量。   随着巫蛊师的惨叫声,场上的妖怪们也逐渐清醒了过来。一开始茫然地看着满地的尸体的他们,在看到巫蛊师的时候,仿佛都逐渐回想起了些什么,纷纷又惊又怒地吼叫起来。   到了后来,几乎不用白狼再出手,一拥而上的妖怪们几乎将巫蛊师整个撕碎了。   随着他的消亡,时雨清晰地看见一只只肥大的青黑色虫子从那些妖怪们身上各个部位爬出来,在空气中碎成粉末。   这伤眼的一幕让她恶心地别过脸,暗自庆幸这次早早地将巫蛊师揪出来干掉了,一想到这几天都是这只妖怪躲在暗处觊觎,她忍不住浑身恶寒。   “喂,你怎么了?”酒吞童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侧,刚刚经历过一场以一敌多的混乱战斗,他的身上还残留着蓬勃的热气与血气,配合着那张凌厉深刻的脸,微微皱着眉低头看过来的时候,让人感到一股强烈的冲击力。   他似乎又遗忘了之前的古怪举动,对着她的态度恢复到了以往,天生沙哑低沉地嗓音随意中带着些担忧,疑惑着她苍白若纸的脸色。   “没事。”时雨心头微暖,她冲着酒吞童子摇摇头,正准备向他解释巫蛊师的事,但在此时,之前那群恢复神智的妖怪却纷纷围了上来。   “这位大人!十分感谢!请问您的名号是?”大批幸存下来的妖怪面露崇拜地簇拥着酒吞童子,即使他的双手到此时都还在滴落着他们同类的血,这些骨子里就以强大为尊的妖怪们却毫不在意,反而因此更加感激他的‘手下留情’。   几乎一箭将巫蛊师打入濒死的白狼也颇受欢迎,而因为面具上只附带着微弱的妖力,因此几乎被无视的时雨,只能无语地抱着同样受到无视的灯笼鬼,默默看着这群情绪狂热的妖怪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酒吞童子献上自己的忠诚。 第63章   午后的山林,妖怪们纷纷从沉睡中清醒, 开始进入一天之中的活跃时期。大江山延绵的山脉中一座小树林里, 却是一片寂静。   即使这片林子里根本也不缺乏妖怪,它们此刻却都保持着小心翼翼的沉默, 噤若寒蝉地观察着从这片林子里路过的一行妖怪。   一只脸上斜带着鹤纹面具的娇小妖怪走在最前方, 她身后跟着一只背负长弓的狼妖, 与一只灯笼妖怪,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红发妖怪——那也是让整片林子的弱小妖怪们保持静默的主要原因。   奇怪的是,这群妖怪里看起来最强的那个, 却走在最后,与前方的三个妖怪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感受着身后那道强烈的存在感,时雨忍不住微微叹了口气。   虽然之前休息的时候已经询问过, 但酒吞童子毫不留恋地抛弃向自己效忠的那一股若干妖怪们,满不在乎地继续与自己同行的举动, 也恰恰证明了他毫无成为统领者的野心。   时雨偶尔也会忍不住怀疑, 自己出生的那个时代已经是天下闻名的鬼之王的酒吞童子, 到底是如何组建起铁之城的那股势力的。虽然也许时雨自己什么也不做, 最终酒吞童子也会顺利站在大江山妖怪的巅峰,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 她来到这个时代的意义究竟何在呢?   “谁!”就在时雨有些走神的刹那,她身后的白狼突然举弓朝着他们右侧的灌木丛中射了一箭,快准而凌厉的攻击令人措手不及,很快将暴露行踪的一只狼逼了出来。   那只狼妖后退中了白狼一箭, 跳出灌木的时候,望着她的眼神都是绿幽幽的。但它完全没有和时雨他们战斗的意思,反而前肢抬起,用两只发达的后肢支撑着身体,以一种直立的姿态冲着他们拱了拱手。   “南方新崛起的妖怪,酒吞童子,以及他身边箭术凌厉的狼妖、还有一个身姿近似人类的神秘妖怪,打败了盘踞在那片阴影中数百年之久的巫蛊师,并且获得了南边多数妖怪的效忠……你们的名声就连妾身也听闻过。那么,新上任的南方的首领,来到妾身的地盘有何贵干呢?”   从连人形都没有的妖狼布满利齿的狼吻中,响起了一道冰冷而动听的嗓音。   那绝不是狼妖本来的声音,在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时雨的脑海中就浮现一道宛若弦月般仪态优雅、姿容姝丽的美丽形象,宛若平安京中端坐闺房的大家闺秀,却又比那多了一丝成熟的风韵和妩媚。   声音已经如此好听,不难想象说话者该是如何的美丽。然而,用这样优雅悦耳的音色说着话的,却又是一只其貌不扬的灰狼,这让时雨在遗憾的同时,不禁也更加期待见到这声音的主人的真容。   “你是谁?”压抑的氛围中,时雨见酒吞童子的神情有些百无聊赖的冷淡,显然没将眼前这个连真面目都不露的妖怪看在眼里,忍不住率先开口询问道。   距离他们巫蛊师也没有过去几天,时雨也是之后在那些妖怪们的描述中,才明白整件事情的始末。事实上在时雨降临在这块时空之前,这片延绵无际的山脉已经完全被四个妖怪首领把持了。东方的络新妇、北方的食发鬼、西方的夜叉,这三个势力首领都是明面上的,而最混乱的南面,虽然没有名义上的统领者,但这里实际上被一只活了许久的巫蛊师占领着。那个妖怪将南方的这片大江山的土地视为自己的试验田和游戏场所,在混乱的土地上尽情培养着自己心爱的蛊虫。这百年间所有妄图在南方称王的妖怪,都被他下暗手弄死了。   时雨当初夹带着一身杀气,不明不白地闯进来,自然也被巫蛊师视作想要抢占地盘的敌人,因而受到接连不断的攻击。他唯二的失误在于错估了时雨隐藏在牌面下的势力,已经酒吞童子的出现,因此堂皇正大地以真身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要不是这样,也不会以那种草率而有些可笑的姿态死在他们面前。   但这种事情时雨自己搞清楚也才没几天,眼前这个莫名出现的妖怪却已经一清二楚了。这其中蕴含的意味,让时雨不禁沉下了心。   原本正朝着感应中青行灯所在的位置前进,但似乎此行也不会有多顺利呢。   “嗯~”灰狼那双幽绿色的狼眸在沉默不语的酒吞童子与时雨之间转了一圈,那张长满绒毛的脸上露出一个说不出的微妙的表情,“年轻的少女啊,是否过于自作聪明了呢。妾身的名字,难道你还没有猜到么?”   那张弧度凶狠的狼脸上露出这种意味深长的笑容时,看起来格外……猥琐。时雨觉得有点辣眼睛,不由微微偏过脸,语气平淡地说,“没有。不过若是你能以真面目出现,那么我应该就能猜到了……大概。”   “哼。”‘灰狼’微微眯起眼眸,似乎对于时雨的表现并不满意,变本加厉地扯开嘴,露出两边尖锐的獠牙,“并不是谁都有资格见到妾身的真容呢,说出你的来意如何?如果是能让妾身接受的理由,那么在妾身的居所招待一二,也不是不能通融。”   “你说话的语气很像是我的一个同伴呢。”时雨略微扯了扯嘴角,对于她这番居高临下的指令,只觉得有些好笑,“只不过她比起你来要更加虚张声势一些,当然,在我看来也更加可爱。她的名字叫做青行灯——你见过她吗?”   时雨的话音刚落,就敏锐地察觉到那双深幽的狼眸骤然缩紧,心中顿时一定。看来青行灯迟迟不能出现,果然与她有关。   时雨最担心的就是青行灯同白狼一样,刚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时候因为失去意识,而不慎落入其他危险妖怪的陷阱。而比起白狼来说,青行灯由于妖力和属性的特殊性,虽然就力量上来说更加强大,但战斗经验可以称之为乏味可沉,遇到同等级甚至比她第一个层次的存在,也很有可能会阴沟里翻船。   “你……原来如此,灯妹妹心心念念要找的妖怪,就是你么?”‘灰狼’回过神来,用一种全新的眼光上下打量着时雨,一扫之前的漫不经心,那幽深碧绿的狼眸中满是挑剔,原本一直显得游刃有余的优雅音调,也开始变得有些尖锐起来。   “果然,她在你那里吗?”时雨了然,虽然对她扫视过来的目光有些不满,但还是有些急切地问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受伤了吗?”   “哼,那又与你何干呢。”‘灰狼’回过神来,语气不善,“妾身改变主意了。像你这样的女人,永远也别想登上妾身的蜘蛛之巢。趁现在妾身没有真身降临,劝你还是识相地滚吧。否则的话,就让你体验一下万蛛噬心的滋味。”   “你在说什么蠢话呢,络新妇。”时雨微微挑眉,面对眼前这东方妖怪之主毫无风度、简直是无理取闹般的讽刺,终于无法忍耐地回击了,“青行灯果然被你困住了吧!否则以她的性格,根本不可能忍得住这么久不来找我。擅自囚禁我的伙伴,你以为我会轻易就此善罢甘休吗?”   “你、你、你……!”络新妇被气得胸口不停起伏,目露凶光,被她用特殊方法附身的狼妖看起来恨不得扑上去撕咬时雨的血肉,“你有什么好!让她如此惦记!明明她无时不刻不在想念着你,你却还在和别的男人亲亲我我!!”   她看着时雨的凶恶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抛弃妻子的负心汉。   ?!!   时雨被这句突如其来砸过来的评价弄得有点懵。她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了看‘灰狼’,见她一脸不容置疑的坚定,忍不住开始有些自我怀疑起来。   她转动着视线,眼神扫过白狼、灯笼鬼……最后停留在两手抱臂站在一边,神色不耐的酒吞童子身上。   亲亲我我?时雨冷静地看了看自己和酒吞童子之间隔着一段的距离,又回想了一下自己之前和酒吞的相处,最终得出了结论——嗯,我没问题。果然,是络新妇,眼瘸了吧。   或许是因为她的视线过于长久地停留在酒吞童子的身上,这位一直以来置身事外,神色冷静地仿佛旁观者的妖怪终于垂下手臂,侧过脸望了回来。   那双形状凌厉的暗紫妖瞳中升腾着狂嚣的烈焰,垂在腿侧的两双手上也不知何时缠上了深红的妖气,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出现在直起身站立着的灰狼面前,燃烧着霸道妖火的手掌张开,毫不留情地掐着它的脖子将它掼在地上。   完全无视了‘灰狼’挣扎扭曲的脸色与尚未说出口的话语,酒吞童子干脆利落地扭断了它的脖子。   灰狼的尸体化作一片黑烟消失之前,从那张灰暗杂乱的皮毛之下,突然窜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蜘蛛,潮水般冲着酒吞童子涌了过去。但那毫无预兆的攻击,却被一张张大到极限的嘴巴完完整整地接下了。   “嗝。”鬼葫芦心满意足地砸了咂嘴,化作一团红色瘴气,重新回到了酒吞童子的背后。   那血色围绕着酒吞童子,在淡金色的日光下也显得如此契合,仿佛他天生就应该与这猩红为伴。   从他动手,到完全解决络新妇控制下的灰狼,这整个过程,也不过一眨眼的时间。时雨沉默注视着酒吞童子的身影,心中有些惘然。   酒吞童子成长得太快了,几乎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要更加强大与成熟。即使是在妖怪之中,这种变强的速度也相当少见。   当初在斩杀巫蛊师之后,只有酒吞童子受到妖怪们几乎无脑的狂热追捧,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他身上与生俱来的属于强者的气魄与霸烈,随着他一日日的强大,也愈加强盛和凸显起来。   如果当初遇见的是这样的酒吞童子,时雨自己都不确信,能否再与他熟悉起来,像现在这样,能够自如地交谈。   “这家伙废话太多了。”她沉默的视线,让酒吞童子误以为是一种责怪,不禁低声道,“你的手下在她手中吧,那么,直接打上门去抢回来好了。”   时雨轻微地眨了下眼睛。   酒吞童子慢慢走近,补充道:“不用担心。……我会帮你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比时雨要高出半个头,少年特有的修长身形进一步抽长,散乱衣襟下流畅的肌肉轮廓也开始逐渐分明加深,他略略阖上眼睑,那一汪深紫色被掩去一半,露出的那一部分色泽深沉,他轻声问:“你还有几个……这样的‘同伴’?”   “青行灯是最后一个了。”时雨有些不明所以地回答。   “我帮你把她救回来。”酒吞童子扯开嘴角,那弧度看起来狂放而热烈,“然后,就轮到你了。说好的吧,你要帮助我成为大江山的鬼王。”   时雨第一次看见酒吞童子这样认真的模样,他在讨要一个承诺,或者说在确认着时雨之前所说的那番话。   “……嗯。”明明是一开始就打算好的事情,但在他这样郑重的视线下,时雨却觉得这声应和说的有些艰难、有些迟疑、有些莫名地……心惊肉跳。 第64章   事情的发展开始变得有些失控了。   时雨木着脸跟在酒吞童子身后,看着他大杀四方一路闯进了络新妇的势力范围, 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硬要说的话, 感觉就是将原本的一路冒险升级打小怪最终打倒BOSS(络新妇)然后拯救出公主(青行灯)的冒险路线,变为了直接倚靠强力输出一路推平直接到达最终BOSS面前的感觉。   其中省略了多少时间和事件!关键是她跟酒吞童子很熟吗?这样麻烦人家她感觉很不好意思啊!为什么感觉自己像是吃软饭的一样!   时雨心中有一肚子的槽点想吐, 但面对酒吞童子时,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家伙还真是很卖力呢。   络新妇手下算是这大江山早期形成起来的一股大势力了, 忠诚于她的妖怪不知几何, 在被时雨激怒之后, 她确实也派遣了诸多强手前来攻击,但不仅全部都被酒吞童子独自解决, 而且还反被一路打了进来,这下她的反抗就更加疯狂与歇斯底里了。   时雨都数不清楚从他们原来的地方到络新妇所在的这片山峰这段路上,前仆后继到底倒了多少个妖怪。酒吞童子全身都已经被凝结的血液笼罩着, 血红瘴气围绕周身,配合着那双锋芒毕露的深紫瞳眸, 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从地狱归来的极恶之鬼, 光凭眼神就能让不少妖怪惊惧恐慌, 乃至直接失去战斗意志。   时雨自己都不太理解他为什么会为了一件根本事不关己的事情做到这种地步。难道真的是为了她之前的承诺吗?虽然说时雨已经同意, 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后就正式成为他的属下, 辅佐他成为大江山的百鬼之主, 那么在名头上,小弟出事让老大帮自己讨回公道,也是很正常的事。   但是,已经见识过他对于那群哭着喊着要跟随他的妖怪们的恶劣态度, 时雨也实在无法自欺欺人……他根本不是那种爱护手下的首领好吗!   无法把握到酒吞童子的想法,使得时雨对于酒吞童子的仗义出手,既觉得感激,同时也产生了一股深深的不安。   “你在发什么呆?快跟上。”酒吞童子解决了最后几只拦路的妖怪,转过头,有些疑惑地打量着站在原地傻傻不动的少女。   他的身高已经完全超过了时雨,因频繁激烈的战斗而破损的衣衫下是充满阳刚之气的强壮躯体。蓬松的长发因为沾染了鲜红血气而有些潮湿地披散在身后,尖尖的长耳因此凸现出来,为他深邃俊美的脸庞添上一丝非人的异质感。   时雨不得不感叹一句,酒吞童子真是天生属于战场的妖怪,他在战斗之间接连不断的突破与进步,是他们能够如此顺利地闯进一个势力庞大的妖怪的大本营的最大依仗。   虽然凭借着占卜之印和预知,时雨也能给予他一些帮助,但不可否认的,如果没有酒吞童子,光凭时雨自己还有手下的式神们,是绝对无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达到这种堪称辉煌的战果。   即使曾经森之乡和奴良组两大妖怪势力中待过不短的时间,时雨也从未见过像酒吞童子这样的妖怪,虽然不像大天狗冷静孤高、也没有奴良滑瓢的洞察人心与宽容,但他也有着自己独特的人格魅力。   那在战斗中一往无前的霸烈气势、每一刻都比之前要更加强大的强悍气场,使得战斗时的酒吞童子就如同战神的化身,对于天性崇尚强大与暴力的妖怪们来说,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光是这几天在战斗过程中中途叛变络新妇,直接变成酒吞童子脑残粉的妖怪,时雨也见过不少。   因为之前酒吞童子已经变向对时雨宣布了自己的野心,时雨也就干脆劝说他收下那些投诚的妖怪,让他们先行去南边的方向汇合。如果这一战成功的话,接连踩着巫蛊师与络新妇上位的酒吞童子,绝对会吸引到大量前来投奔的妖怪,到了那时候,他们就可以着手组建势力了。   走到酒吞童子身边的时候,时雨看见酒葫芦从他肩上探出身体,冲她咧了咧嘴,那张布满利齿的嘴巴仿佛通往另一个空间一般,显得深不见底,这些天不知道它吃下了多少被酒吞童子击杀的妖怪,但除了身形略微变得凝实了一些之外,体型并没有发生变化。   现在的它,挂在酒吞背后的时候,除了那张巨大的嘴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真正的葫芦一般,表面光滑略微泛着白。大部分时候都懒洋洋地并不动弹,只会在酒吞童子背后受到袭击的时候,冷不丁张开嘴,将猝不及防的敌人直接吞进嘴里。   “累了?”看着她有些迟缓的动作,酒吞童子并没有急着继续前进,略微皱了下眉之后,他低声问了一句。   “不累。”时雨摇了摇头。这几天跟在酒吞童子身后,她根本没有什么出手的机会和必要,如果这样都喊累,那么也实在太过娇气了。   更何况……时雨抬头看着头顶近在咫尺的漆黑建筑,目光中透着些许凝重:“走吧。看来前面就是络新妇的巢穴了。”   络新妇手下的妖怪很多,但最忠诚、也是最受她信任的,几乎全部都是蜘蛛妖怪。这大概与她变成妖怪的经历有关。透过造型独特的漆黑建筑,时雨可以看到许多密密麻麻的长腿拖着肥大的腹部在里面爬行。   对于那种黑乎乎毛绒绒的蜘蛛妖怪,时雨说不上有多害怕,但生理性的厌恶还是有的。一想到要进入充满蜘蛛妖怪的地方,她就忍不住有点心里发虚。   “酒吞,一会进去的时候要小心。”她语气慎重地对酒吞童子说,“络新妇应该就在里面等着我们了。我的同伴青行灯也在里面,她很好认。如果你一会见到一身青色而且还骑着一盏灯的漂亮女人,那就一定是她了,小心不要误伤。”   酒吞童子瞥了她一眼,想了想,说:“知道了。你在外面等着吧,我很快就会出来。”   说完,他就大步朝着络新妇的巢穴走去。那脚步迈的毫不犹豫,仿佛眼前的这道漆黑壁垒连着里面的络新妇对于他来说都不过如此,甚至都不需要加以重视。   “等等!”时雨连忙追了过去。明明需要拯救同伴的是她自己,时雨还没厚脸皮到让酒吞童子代劳到如此地步、自己却只躲在外面看。   但下一刻,她往前迈的脚步,就被一道深红的气流缠住了。   时雨皱着眉朝下一看,沿着红色气流一路望去,就见到一只落在地上的葫芦。   它没有眼睛,时雨却觉得自己好像被牢牢盯视着,那种诡异的被一只葫芦虎视眈眈的感觉让她有些无语。   “鬼葫芦?让我过去。”时雨加重嗓音,她知道鬼葫芦听得懂。   然而,那只葫芦闻言还是一动不动,毫无动静,就好似一只真正的死物,对于时雨的话语完全没有做出反应。   “鬼葫芦!”时雨有点生气了,她挥手一道星光斩断了缠住她的气流,正要迈步,却发现一大团红色的气流扑面而来,手、脚、以及腰部,都被牢牢缠住,变得动弹不得。   时雨有些生气地挣了挣,发现虽然缠绕住她的气流显得很柔软,但实际上非常难以挣脱,虽然没有像初次相遇时那样侵蚀她的肌肤,但那种感觉还是相当糟糕,在发现挣扎无果之后,时雨黑着脸喊了声:“白狼!”   白狼的身影默默出现在时雨身后,因为一路上并无用武之地的缘故,她隐身护卫在时雨身后,防止她被卑鄙的妖怪突然袭击。   但现在……   她有些犹豫的视线在鬼葫芦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自己的主人身上。   “白狼!”   时雨有些恼怒地加重语气喊了一句,狼耳少女顿时就乖乖地走上前,握惯了弓箭的右手抬起,指甲尖锐伸长,小心地准备挑断时雨身上的枷锁。   但在那一刻,鬼葫芦突然吐出一团红色瘴气,在空中爆开,散成一大片之后冲着白狼西袭去。   白狼反应快捷地后退,一边躲避着鬼葫芦的攻击,一边展开反击。   他们在一旁有声有色地斗开了,时雨却黑着脸被尚有余力的红色瘴气困在原地,没过多久,她就听到原本属于络新妇的漆黑巢穴中传来一阵爆响,在一阵阵冒气的黑烟中开始渐渐崩塌。   无数漆黑的密密麻麻的小黑点从倒塌的巢穴中奔涌而出,朝着四面八方散去。时雨光是看着身上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中忍不住透出惊异——络新妇死了吗?   在那巢穴的上空,时雨看到了青行灯的踪影。一身华贵和服的少女斜坐在行灯长柄,雪白修长的双腿优雅地交叠,久违地露出一副凛然冰冷的模样。   而她的对面,酒吞童子站立在一根尚未倾斜的柱子顶端,两个妖怪奇怪地处于对峙状态,气氛莫名有些紧张。   正当时雨感觉莫名的时候,朝着她这个方向用来的一群蜘蛛突然重叠拱起,在一片漆黑光芒之中化作了一道恐怖而艳丽的身影。   下半身是巨大蜘蛛,而上半身却美艳惊人的女人愤怒地扬起长眉,瞪视着时雨的眼神冰冷而狠毒:“你们……真的惹怒妾身了!”   第65章   络新妇自有意识以来第一次陷入爱河,就致使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她被深爱的情人出卖, 因此遭到了领主的残酷惩罚。   她永远也无法忘记, 被囚禁在那个漆黑的箱笼里,那无数狰狞的眼睛在身上攀爬啃咬时心中宛若藤蔓般不断翻滚的痛苦与惊悸。她甚至能听见那个出卖了她的卑贱男人在对着她名义上的丈夫乞怜摆尾, 他们用恶毒的语言侮辱她, 然后一同发出解恨痛快的笑声。   无法排解的怨念使得她死后成为妖怪, 疯狂地报复了一切伤害自己的人。她离开了生养自己的土地, 来到妖怪聚集的大江山, 尽管实力不断增强,手下依附而来的妖怪越来越多, 她的内心,却始终感到抑郁难平。   直到那天,凭空出现的那道清幽身影落到她的面前, 络新妇再一次体验到了当初在人群中惊鸿一瞥后一见钟情的感觉。但与那次不同的是,这一次, 使她怦然心动的, 不再是肮脏低贱的男人, 而是同样与她同样美丽、洁净、柔软而温暖的女人。   以强硬的态度回绝警惕的下属们关押的请求, 络新妇好好安顿了突兀出现在她大本营的妖怪。那精致无暇的容貌、纯净而略带清冷的气质令她愈发想要亲近, 甚至内心私下觉得这是上天赋予自己的珍宝。   但这些妄念, 却很快被清醒过来的妖怪打破。   她自称为青行灯。醒来的妖怪有着一如想象中一般充满魔力的浅色瞳眸,尽管妖力强大,神色之间却又仿佛天真不知世事的小女孩儿,神秘气质中透着股惹人生怜的青涩。   络新妇以狂热而珍惜的态度对待她, 但青行灯醒来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离开这里。   她要去寻找自己的主人。   青行灯提起主人时,眼中自然流露的亲昵与甜蜜,使得络新妇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对于能够独占青行灯的所谓主人生出了杀意。她狠下心对青行灯进行了禁锢,一边又耐心地温声安抚着她,自怨自艾地述说着自己的倾慕与寂寞。   尽管青行灯的实力完全超乎外表的强大,但毕竟经验不足,在络新妇又哄又骗、软中带硬的种种手段之下,还是稀里糊涂地被她暂时留下。   络新妇原本就打算暗中寻找青行灯口中形容的主人,然后悄悄杀掉。但她也没想到,自己还没出手,那个妖怪就自己送上了门来。   那是只气息微弱的娇小妖怪,如果青行灯事先形容过,她身上又附带着的微弱的青行灯的妖气,络新妇根本就认不出来。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络新妇的一丝灵魂附身在属下体内,借着它的眼睛,挑剔地将对方上下打量一番。虽然没有青行灯优雅成熟的身段与精致面容,但这只斜带着面具的女妖身段纤细柔韧,暴露在外的肌肤如同雪一般洁净白皙,漆黑的星眸带着股与青行灯有些相似的悠远神秘意味……同样的,非常符合络新妇的品味。   原本心中炙热滚烫的嫉妒之火略微平息,络新妇消去了杀意,甚至打算将她带回自己的巢穴好好亲近,这样的话,青行灯也不需要为了寻找自己的主人而弃她而去了吧。   但随着观察的加深,络新妇突然发现,这个妖怪似乎……相当风流!她不仅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英姿飒爽的狼妖,甚至还与另外一个强大的男性妖怪眉来眼去!   那个男妖,如果没认错的话,应该就是大江山南部最近声名鹊起的那个叫做酒吞童子的妖怪!   络新妇万万没有想到,已经有了像青行灯这样完美的妖怪,这个家伙居然还不知足,简直可以称得上贪得无厌!   原本心中略微的喜爱顿时又转化为浓烈的杀气,导致她被护着那妖怪的狼妖发现了踪迹。   之后发生的事情,堪称络新妇的噩梦。   不知道那个酒吞童子是哪个旮旯里蹦出来的妖怪?这强得也太过分了吧!络新妇花费百年的时间一步步打造出的庞大势力,几乎在几天之内就他一妖摧毁,甚至还被直接打上了她本体所在的巢穴!   而直到真正与酒吞童子面对面地相遇,络新妇才知道为什么之前自家的下属在这个妖怪的面前,会显得那般不堪一击。   从他出现以来,与大批妖怪战斗时的场场连战连胜,使得他的气势仿佛没有极限般地往上攀升。   无底洞般的潜力以极限的速度兑现为真正的力量,乃至于一路走来,他身上不断抬高仿佛要压制一切的霸烈气魄,就连见多识广的络新妇都感到心惊。   力量、速度、体力与耐力都堪称顶尖,明明没有什么特殊的手段,却凭借着最原始与暴力的手段一路碾碎无数挡路的妖怪,就连严阵以待的络新妇,在他面前,竟也没能撑住多久。   她最擅长的万蛛噬心,在他的面前却显得如此不堪一击,甚至连手都不需要动一动,原本围绕在他周身的红色瘴气将前仆后继的蜘蛛群全部吞没。   最终,她辛苦经营的巢穴被酒吞童子毁于一旦,就连自身也难保,好不容易借着化身小蜘蛛逃了出来,络新妇一眼就看到站在山坡上被红色绳索束缚着的时雨,顿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但她还没得及动手,就见到了令她心碎的一幕。   青行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了出来,她快活得像一只被放出笼的雀鸟,一个旋身,从行灯长柄上落下,兴奋地扑进了那个妖怪怀里。   “小~主人~~妾身好想你!”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蛋上露出络新妇梦中才能见到的甜蜜撒娇般的表情,她亲昵地用自己雪白柔滑的脸颊磨蹭着那妖怪的侧脸,即使蹭到的多是冰冷的面具质感,也毫不在意。   “青行灯!”历经了这些天的艰辛,终于将落入式神副本时失散的自家式神全部找了回来。面对久违的青行灯的撒娇,时雨也忍不住露出了舒心的微笑。   “哦呀~这是在玩什么?”仿佛现在才发现了时雨身上的束缚,青行灯惊讶地叫了一声,好奇地伸手触碰着时雨一只手腕上的那圈红色,但她雪白修长的指尖在触碰到的一瞬间,就被毫不留情地弹开,食指内侧露出一片焦痕。   “鬼葫芦!”时雨皱着眉呵斥了一句,眼见鬼葫芦还是在装死,她终于换了一句话,“酒吞童子!”   “啊?”酒吞低沉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时雨略微偏过头,就见到他不知何时也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后。那双沾染血液的手垂在大腿的两侧,因为之前的战斗,他的周身沸腾的血液尚未平息,越是靠近时雨,就越让她感到一阵热意。   “啊什么?”时雨没好气地道,“鬼葫芦这么做是不是你指使的?快点让它放开我啊!”   对于一路看着酒吞童子变强的时雨来说,鬼葫芦的性格她在了解不过。那智商基本可以算是没有的,就只会本能地吃吃吃。如果没有酒吞童子下的指示,它怎么可能突然对她出手?   “哦。”酒吞童子居然也不否认,淡淡地应了一句之后,那双深邃的眼瞳低垂着看了眼地上的鬼葫芦,顿时,让它完全收回了自己放出的瘴气,活蹦乱跳地重新回到了他的背后。   青行灯将时雨搂在怀里,冷眼看着她与酒吞童子的交谈。修长的柳眉微挑,眉目之间,望向酒吞童子的视线中,略带了一丝敌意。   恢复自由的时雨,顺手执起青行灯刚才被瘴气弹开的那只手看了看,发现那道焦黑痕迹已经愈合之后,才轻轻挣开青行灯的拥抱,独自站到了一边。   被捆了这么一段时间,虽然鬼葫芦有意识地控制瘴气不伤害她,但时雨还是感觉被缠过的地方有些麻木的刺痛。她抬起手腕看了看,确实发现一道显眼的红痕。   “看起来很痛呢~妾身给你吹吹~”青行灯心疼地捧着她的手腕揉了揉,浅色柔软的唇微嘟起吹了吹,像是哄小孩一般。   时雨倒也没拒绝她的关心,但总觉有一股极度刺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背后。她有些疑惑地转头一看,就见到络新妇咬牙切齿地站在那里,眼神阴测测地瞪着她。   “……”时雨眨了下眼睛,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个大妖怪遗忘了!   原本她突然出现时,时雨还紧张了一下,但紧接着青行灯就马上出现了。酒吞童子随后而来,也让时雨完全安下心來,一时间,竟然忘记了络新妇带来的威胁。   但此时,络新妇的眼神也让她有些疑惑。实际上她虽然决定从络新妇手上夺回青行灯,但实际上还是第一次与她的真身碰面……她做过什么惹怒这只妖怪的事情了吗?   在她有些疑惑的回视中,络新妇愈发咬牙切齿,但已经吃过一次大亏的她,却不敢在酒吞童子漠然的视线下轻举妄动。更何况青行灯可是就在眼前,她是绝对不会在灯妹妹面前露出狼狈丑态的。   因此她很快收回对时雨的眼神攻击,转而哀伤地望向了青行灯:“灯妹妹,你真的要离妾身而去吗?”   时雨抖了下,面前这只光看上半身绝对是超级美女的大美人,为什么看向自己青行灯的眼神,如此……不可言说?   “妾身也舍不得你呢。”青行灯欢快道,“但是妾身已经找到值得妾身相伴一生的主人了,所以我们就此分开吧。”   络新妇一噎,她的目光更加哀婉了:“灯妹妹,你会后悔的。就如同当初的妾身一般。这个妖怪对你并不如同妾身一般一心一意——”   她纤长秀美的素手刷地指向时雨,在时雨一脸茫然的懵逼表情中,恶狠狠地说:“你看,你不在的时候,她还不是左拥右抱。”   左?时雨看了看左边,白狼一脸严肃地挽弓警戒中。   右?时雨看了看右边,酒吞童子面无表情地回视。   她忍不住有些黑线——这算什么左拥右抱?她怎么没察觉出她对身边这两个妖怪还有什么特殊情愫?这个叫络新妇的妖怪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不管主人怎么花心,妾身都会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幸好青行灯没有被她带入节奏。她浅色双眸微微弯着,笑着搂住时雨的手臂,语气却很认真。   “等等——”络新妇的眼神看起来很心碎,那有点失魂落魄的模样让时雨觉得有些古怪。她还不依不饶地想要挽留青行灯,但却被毫不留情地打断。   “——够了吧。”酒吞童子动了动手指,一股瘴气环住时雨的腰身,将她猛地扯入自己怀中。他偏头瞥了眼络新妇,神色有些不耐,“再不走,就杀了你。”   抛下这句话,他无视脸色发青的络新妇,低下头对时雨道:“你的属下已经救出来了吧。接下来,应该轮到我了。”   时雨明白他的意思,轻轻点了下头。   他确实高效率地帮她救出了青行灯,而且辅佐酒吞成为百鬼之主本来就是时雨的任务,所以她答应得毫不犹豫。   但不知原委的青行灯,在见到她点头之后,神色顿时为之一变。   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个陌生而强大的妖怪话语里未尽的某些含义,但她并不确定,自家的主人到底了解多少。   ——才会如此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喂,络新妇。”而在络新妇纠结着要不要逃跑时,远处一道张狂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第66章   “本大爷怎么说你这家伙的蜘蛛窝怎么突然塌了呢,原来是来了个有趣的家伙啊。”   一道自负而又张狂的嗓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几乎就在转瞬之间, 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夜叉!你来干什么?!”络新妇望了眼新出场的妖怪,精致艳丽的眉眼本能地闪过警惕, 原本被嫉妒之火冲昏的头脑, 也开始逐渐冷却下来。   这家伙是西方的妖怪首领, 一直以来与络新妇统治的东方遥遥相对, 颇有几分针对之意。络新妇与他产生过几次冲突, 皆是输多胜少,吃了不少的暗亏。这次突然到来, 估计也只是想要看她的笑话吧。   想到这里,络新妇突然萌生一丝退意。   就让这个战斗狂和另一个战斗狂对上吧,她这次损失惨重, 需要很长的时间来休养生息了。她的目光留恋地在青行灯的脸上徘徊,却得不到她任何一个施舍的眼神, 寻找到自己主人的青行灯仿佛温顺又粘人的家猫一般依偎在那个小妖怪身边, 她无暇的美丽面容上扬起的笑颜, 使得络新妇满心酸涩。   “放心吧, 我已经对你没有兴趣了。”一眼看穿了络新妇的虚张声势, 那妖怪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 对于她含着惊怒的质问颇觉可笑。   夜叉一族向来只追寻着强者的脚步,而在夜叉看来,能够击败络新妇的那道红色身影,才是值得他投注视线的存在。   被称为夜叉的妖怪头上生角, 一头柔顺的暗红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略微有些偏长的刘海之下,有着一双熠熠生辉的金棕色眼眸。他的嘴角咧出狂妄的弧度,眼神在络新妇身上一扫而过,很快凝注于酒吞童子身上:“气势真是不错啊……本大爷是夜叉。你这家伙,叫什么名字?”   那妖怪的眼眸形状凌厉狭长、轮廓深邃,天生斜飞入鬓的眉形更是给他增添了不少桀骜,这是他原本语气颇为平和的一句话,听起来给人的感觉却更接近于挑衅。   酒吞童子看了他一眼,因为夜叉那狂妄的语气而略微挑起了眉:“……本大爷?”   随着躯体的逐渐成熟,他嗓音也愈发低沉喑哑,此时说话虽然声线平静,却带有一股独特的魄力,因为在语音末尾微微上扬,更是让人听得心头一紧。   “什么?你叫本大爷?这名字可真是够占便宜的。”夜叉闻言,神色有些惊讶,转而又很快演化为不满。   “本大爷可是我的专属自称。”他皱起眉头,一本正经地建议道,“你还是改个名字吧。”   “噗。”他与外貌似乎并不相符的单纯话语,让时雨忍不住笑出了声。光看外形与气质,也知道他属于那种冷酷嗜杀的妖怪,但他此时可以称得上天然的反应,却让时雨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萌感。   “你笑什么?”夜叉此时才看向被酒吞童子一只手搂住的、他怀中的那道纤柔身影,“本大爷说的话,很好笑吗?”   “不。”时雨抬眸仔细地看了夜叉一眼,并不意外地发现这位妖怪的嘴角虽然翘着,眼眸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妖怪的世界与人类最为不同的一点,就是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上一刻笑容满面,下一刻就翻脸杀戮,对于他们来说也并不稀奇。   但这时候的时雨,却对夜叉毫无惧怕。她弯着眼眸用手肘撞了撞身后那道精壮而充满力量的坚硬身体,对着夜叉笑眯眯道:“这位大人的名字叫做酒吞童子。他刚才并不是在回答你的问题,只是对于你的自称感到疑惑罢了。”   “什么疑惑?”夜叉有些疑惑,他宣红色的长发顺着他的动作摆动了一下,那柔顺到简直令女人都自愧不如的长发与酒吞童子的凌乱蓬松截然不同。他皱着眉嘟囔了一句,“本大爷听起来不威风吗?我可是想了很久的。”   “因为酒吞童子很强嘛。”时雨笑容微敛,一字一句道,“在比你强大的妖怪面前,说着本大爷这样的自称,岂不是很可笑吗?”   “哦?你这家伙,还真敢说啊。”夜叉听见时雨明目张胆的挑衅时,忍不住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打量着她,真心实意地笑了,“本大爷倒是不讨厌你这样胆子大的家伙,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嘛,是新来的?没听说过本大爷的名号吗?”   “我听说过啊。你是夜叉,大江山西方的妖怪统领,号称是大江山最强的妖怪。”时雨将自己打听到的情报一口气说了出来,脸上却仍是笑意盈盈的,说出来的话无比讨打,“不过这个称号,可能今天之后就要发生变动了。因为我所效忠的酒吞童子大人,才是大江山最强的。”   一路上的经历让时雨对于酒吞童子的恐怖实力有了充分的了解。眼前的夜叉虽然气息也十分强大,但时雨根本不担心酒吞童子会输,反而更加担心酒吞童子会收不住手,不小心将夜叉给杀掉。   与络新妇不同,夜叉显然是个性格比较简单的妖怪,而且实力在大江山也是首屈一指,又是西方的首领……如果酒吞童子能在这里打败并收服他,那么一瞬间就能打下一大片地盘、络新妇的势力也已经被打崩、再加上他在南方的受拥戴程度,那么此战之后,除了北边那个一听就觉得不太强的食发鬼势力之外,酒吞童子就相当于统一了大半的大江山了。   想想就觉得有点小激动。时雨兴奋地在酒吞童子的怀中踮起脚尖,趴在他耳边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知。   末了,在酒吞童子有些无奈的视线下,时雨兴奋地戳着他后腰催促他动手,那表情,十足十一个狗头军师,好似真心将酒吞童子当做了自己效忠的‘主公’一般。   虽然有些不太情愿,但在夜叉举起武器冲上前来的时候,酒吞童子还是闷不吭声地迎了上去,将内心那些微妙的情绪,统统转化为了愤怒的力量,尽情地发泄在战斗之中。   酒吞童子与夜叉打起来的时候,另一边,时雨带着青行灯与白狼拦住了准备跑路的络新妇。   “……哼,还真是够胆大的。酒吞童子不在,就凭你,也想拦住妾身吗。”络新妇之前被酒吞童子险些打出心理阴影,但在时雨面前,却是一点不怂。即使因为之前的逃亡与伤势耗费了大量妖力,她仍然还是大江山首屈一指的大妖怪之一,对于时雨这种气息弱小的妖怪,有着一种天然的蔑视。   “没办法啊。”时雨倒也不生气。只是伸手扶了扶脸上的面具,有点烦恼地说,“如果现在放任你逃走的话,以你的性格,以后一定还会来找麻烦吧。”   “那是理所当然的。”络新妇勾起艳丽的红唇,笑容无端令人联想到她身下的剧毒蜘蛛,“蜘蛛……可是最记仇的呢。妾身永远不会忘记,被你夺走灯妹妹的这份屈辱……”   “青行灯本来就不属于你。”时雨有些对络新妇的脑子也是有点服气了,“我和她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你的思想能不能纯洁一点。”   “你说什么?!”络新妇瞪大了眼,那惊异的神情看起来是她多了几分稚气,“不要想着欺骗妾身!你们之间那深厚的羁绊,明明——”   “对,就是我们深厚的友谊的象征。”时雨干脆利落地打断她的话,略微皱着眉,说,“不管是青行灯,还是白狼、灯笼鬼,都是我非常重要的伙伴。所以……我也希望你不要用你那个充满情情爱爱的脑袋来揣测我们之间的感情。”   如果用现世的话来讲,时雨觉得络新妇这种脑子,就是传说中的恋爱脑吧。无论什么东西都能被她联想到那方面去。   “但、但是……”络新妇有些混乱地看向了青行灯。   “青行灯的情况有些特殊,虽然她的外表已经成熟,但实际上也只是个喜欢撒娇的小孩子而已。”时雨有些头疼地敲了下青行灯的脑袋,认真解释道。   青行灯美艳而略带危险的外貌气质与她时而的撒娇举止,确实有些容易让人误会,但事实上时雨能清晰地感觉到,青行灯对于自己尽管有些强烈的独占欲,也容易吃醋,但却绝没有络新妇想象中的那种女女之情。   “主人~很痛诶~”青行灯有些委屈地靠在时雨肩头,她的身形明明比时雨要高挑,依偎过来的时候,那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以及在肩部滑落的衣领中泄露的美妙风光,使得这场景看起来莫名地令人心跳脸红。   但实际上,只是一个寻常的撒娇举动罢了。   看出这点的络新妇心神震动,眼神惶然,一开始对于时雨的敌意,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许多。   毕竟一开始,她对于时雨的敌意,就是出于自己的臆想而已。   “络新妇,如你刚才所见,我必须要帮助酒吞成为这大江山的百鬼之主。”时雨看着态度软化不少的络新妇,语气异常坚定和冰冷,“所以我无法就这样任由你逃走、成为我们的威胁。所以,请做出选择吧……”   她挣开青行灯的怀抱,站起身来,一手抬起,呼唤着星光缠绕于她的指尖。白狼挡在她身前,身姿笔挺,英姿飒爽地举弓拉弦,那雪白簇亮的箭尖使络新妇心中升起强烈的被锁定的危机感。   “一、你可以选择臣服于酒吞童子,加入到我们的势力当中来。”   时雨一边慢慢说着,一边观察络新妇的表情。   “二、你就此沉眠。”   络新妇的眉梢微动,还未等她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就见到青行灯笑眯眯地跳上行灯长柄,她姿态随意地斜坐着,却隐隐与白狼互为犄角,一左一右拱卫在时雨身侧,那双水光潋滟的浅色瞳眸已然泛起森然杀意。显然,对于青行灯来说,自家主人的命令才是最优先的。   络新妇顿时大受打击。对于她来说,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在自己深有好感的青行灯手上——!   “五、四、三……”   在时雨不紧不慢的倒计时中,络新妇神色变幻,咬牙切齿,但最终也没有发动攻势。在最后一秒,面对已经做出攻击姿态的青行灯,她含泪咬牙:“等等——”   第67章   “混乱了多年的大江山终于将要统一了!”   这个消息,被大江山的妖怪们到处奔走相告, 不少妖怪的脸上, 都还是一脸反应不及的神色。   这个月,对于大江山的妖怪们来说, 堪称风云变幻。巫蛊师、络新妇、夜叉、食发鬼……原本相互敌视却又怀着默契, 共同占据着大江山的四方势力首领一个个被斩落马下, 或是死亡、或是归顺, 几乎在不到之内, 大江山维系了数百年的平衡轰然而破。而脚踩着他们的尸体立于山巅的那个妖怪,他的名号也由此传遍大江山延绵起伏的山脉——   酒吞童子。   从这一刻起, 无论是崇敬他的、亦或是敌视他的……这个名字,都将深深地烙印在他们心头。   无数未曾有幸与这位传奇的大妖怪谋面的妖怪们窃窃地私下讨论传播着他的一切事迹,越是底层的妖怪、越有着将他神化的趋势。然而, 这位大妖怪此刻,可完全没有它们想象中的那样快活——   “酒吞童子!!”一道清冽而满含着愤怒的喝问声响起, “你又偷偷跑去喝酒了?!”   一片平坦宽阔的空地之上, 无数小妖怪手拿着木材与钢铁, 兢兢业业地来回搬运着, 在它们的身后, 一座座宏伟壮阔的宫殿轮廓, 已经开始有了雏形。   这座宫殿正是酒吞童子收复络新妇与夜叉之后,在时雨的建议下开始建立的属于自己的大本营。   在征服了最后一个北方的势力首领食发鬼之后,酒吞童子已经是这大江山妖怪中的最强者,因此他要做的事情, 有的是崇拜着他的小妖怪争抢着要完成。   即使如此,为了完成时雨规划的夸张目标,这些妖怪也很是费了一番工夫。   在时雨的计划中,这座将来注定会被命名为铁之城的宫殿群,最为独特的地方,就是建筑结构皆以金属为主,在这个铁制品还处于战略物资的时代,也只有妖怪,才可能建立起这样奢侈的宫殿。   这期间,那只叫做铁鼠的妖怪对于金属矿石的感应可立了不小的功劳。   时雨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酒吞童子式神副本刚刚打开的时候,那副脑海中的画卷里,躺在铁之城的宫殿里纵情饮酒的酒吞童子。   那时候深深烙印在脑海中的华丽宫殿,现在居然是由自己提出,并且负责建立的。这让时雨心中也感到有些奇妙。她到现在还不清楚,那时候式神副本里似乎发现了她的酒吞童子,是否是真实的影像,还是说,只不过游戏系统的恶作剧?   但经过这段时间与酒吞童子的相处,时雨也早就跳出了当初初次见面时留下的固定印象,对于快速成长起来的强大而又可靠的酒吞,也时常感到亲切和安心。   因此,在时雨负责了一段时间的宫殿建筑,结果一回头发现酒吞童子不知何时为下属供奉上来的妖酒而着迷,开始不知节制地喝酒时,胸腔中顿时点燃了满腔的怒火。她还记得自己被投放到式神副本之前,看见滑瓢与酒吞拼酒几天几夜的那副场景,那时候时雨心中只充满了对于滑瓢的担忧——当然,不是担心滑头鬼会输,只是担心他摄入过多酒精之后,会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   虽然嘴上不说,但那时的时雨,对于嗜酒如命的酒吞童子,也有一些本能的排斥。她讨厌烟鬼和酒鬼,这是从上辈子起就印刻在脑海中的习惯,到现在也没有更改的意思。如今要她看着原本都不知道酒为何物的酒吞童子一步步变成自己后来见到的那个放浪形骸的大酒鬼——这怎么能忍!   先是叫上自己手下的三大式神,将献上酒的妖怪们狠狠痛打了一顿,紧接着,时雨就毫不留情地没收了几乎堆了半个房间的酒坛子,开始对酒吞童子进行了紧迫盯人的策略。   而酒吞童子初次尝过酒之后,那股上瘾的劲头,也是时雨没有想到的。为了重新喝上酒,他也少见地没有依从时雨的意思,三不五时就要躲着她走,以便偷偷溜出去解解酒瘾。   一旦他避开了时雨的视野,以他在妖怪们之间的名号,还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再一次地发现酒吞童子身上挥之不去的酒气时,时雨气得又开始发飙了。这家伙还能不能好了?有没有一点大江山之主的担当啊!一天到晚所有的精力全花在偷偷溜出去喝酒上了!这样下去他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正成为那个传说中的鬼王啊!!   而当时雨愤怒的喝问声响彻在这片土地上之时,那群忙碌着建着宫殿的小妖怪除去最开始的惊吓之后,又很快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去了。那一张张形状各异的脸上,满是习以为常的神色,只有几个好奇心重的小妖怪,还在偷偷摸摸地打量着这个胆大包天、胆敢质问伟大的酒吞童子大人的女妖怪。   而倒霉地被时雨在宫殿门口堵住的酒吞童子,也是满脸的郁闷之色。他伸手挠了挠有些发烫的脸颊,在酒精的熏染之下,深邃犹如幽海般的暗紫瞳眸略有朦胧的注视着身下这道娇柔纤细的身影。   不知不觉间,当初那个与他一样高的妖怪,现在只到他胸口的程度了。如果不是她一直仰着脸抬着头,酒吞童子估计自己只能看到她那头乌黑的长发和后脑勺了。   原本以为是乖巧温柔的性格,但随着相识渐久,这个名叫星的神秘妖怪也开始渐渐暴露本性了。那股理直气壮将他这个名义上的主上堵在大门口质问的气势,也不知道是怎么在这样娇小的躯体内爆发出来的。   酒吞童子默默叹了口气,在与那双执着而且此刻亮的惊人的星眸对视时,不自禁地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放了一下。在时雨爆发之前,他又先一步收回了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酒葫芦,扔到了她的怀中。   “喂!”时雨皱着脸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颇有质感的葫芦,再抬眼时,看见的就是酒吞童子离去的背影。她打开塞子晃了晃,果然发现一股浓烈的酒香从里面飘了出来。虽然有些疑惑今天酒吞童子怎么如此轻易就交出了自己的收藏,不过她还是满足地将酒葫芦收好,准备藏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哎。”就在时雨离开建造中的宫殿,走向自己的临时居所时,她身后的那一株杉树后头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酒吞童子大人什么都好,但怎么就看上了你这么个麻烦的家伙呢。”   那股带有独特质感的低沉狂放嗓音让时雨一瞬间就认出了说话的妖怪。她不悦地转头看向靠在树旁的高大身影:“夜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呵。”暗红飘扬的柔顺长发、细长尖锐的角、以及隐藏在刘海阴影下的那双锋锐眼眸,正是在那天与酒吞童子战斗过后,被他的力量所折服而甘愿效忠的夜叉。这生来就长着一对凶厉眼眸的妖怪此时正满脸的嘲讽,“男人爱喝酒又有什么错!也就是酒吞童子大人看中你,才容忍你这种找死一样的挑衅举动。虽然本大爷、不、我也不讨厌胆大包天的存在,不过像你这样的也是第一次遇到。”   “出于对自己主上的担忧和关怀进行劝诫有哪里不对吗?”时雨一脸嫌弃,驱赶小狗般冲着那俊秀的妖怪挥了挥手,“如果只是单纯的喜好,我才没那么无聊去干涉酒吞,但他那样的……太过火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啦。以酒吞的器量,才不会因为这个对我怎么样,而且,因为我也同样在意着他,才会做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换了你,我才不会理。”   “哼,还真敢说啊。”夜叉有些不满地低低哼了一声,那低到一定程度的质感嗓音让时雨忍不住动了动耳朵。她本人对于夜叉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过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的声音是真的十分吸引人。   她在这低音中愣了一秒,才听到他接下来的话,“你这家伙完全没有反省之意嘛……别和我说你不知道,像你刚才在众妖睽睽之下那样对酒吞大人说话,而且还没有收到任何惩罚——这本身就是对酒吞童子大人威严的一种践踏。”   时雨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向夜叉,发现他此刻的神色显得格外冰冷,但那也只是一刹那的显现,很快,他又恢复了往常那样随意而自负的表情:“不过,算了。如果是你的话,随便怎么样,也无所谓了。”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空气中,而时雨盯着他原本靠着的墙面,若有所思。   对于时雨来说,她也常常会在滑瓢拉着她出去吃霸王餐的时候吐槽他,这跟她吐槽酒吞童子没什么区别,本质上都是对于亲近之人某些举动的不赞同。但确实……她有些疏忽了酒吞童子的形象问题。   他是依靠绝对强势的雷霆手段坐上这大江山的王座,在根基不稳的情况下,如果贸然流露出温和的一面,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暗暗反思了一下自己之前的一些举动,时雨有些心虚地摸了摸手里捧着的酒葫芦,看向了酒吞童子适才离去的方向,抬起脚步走了过去。   夜叉这家伙,出人意料的敏锐啊。而且,他刚才……是为了酒吞而特意来提醒她吗?   时雨一面暗自思索着,一面左顾右盼地寻找酒吞童子的踪迹。   然而还没等她走出树林,就见到眼前隐约能看见的宫殿雏形在一阵剧烈的声响与腾起烟雾中轰然倒塌。   她有点反应不过来地愣在原地,只听见一阵狂放的大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不错不错!看来传闻也有可尽信之时,你这家伙的实力绝不在我之下!我,是茨木童子!!来!报上你的名字来!我们继续未完成的战斗吧!!” 第68章   自称为茨木童子的妖怪肆无忌惮的一通攻击,几乎惊动了这片地域所有的妖怪。   崩塌的沉重铁块与木头落地时扬起巨大喧嚣的烟尘, 纷纷扬扬之间, 已经有数十道黑影毫不犹豫地窜入其中。   单体作战能力几乎只在酒吞童子之下的夜叉第一个赶到他们的王身边,那对金棕色的眼眸在一堆废墟之中扫了眼, 俊秀张狂的五官顿时有些扭曲起来, 他唇角挂起一道狰狞的笑容, 望向酒吞童子对面傲然站立的那只妖怪, 语调高昂中带着沉郁的怒火:“你这家伙还真是有种。那么, 也做好以死谢罪的准备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夜叉已经举起武器, 做好了战斗的准备。然而那只妖怪却只是简单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就一脸没趣地移开了目光。   “我对你没兴趣。”身材高大、一身华丽铠甲的俊美妖怪如此说着,视线火热地凝注着夜叉身前的那道红色身影, “怎么,为何不说话?难道你认为我没资格知道你的名字吗?”   他的左手不似人形, 而是巨大狰狞的鬼爪, 那上面托着一道凝聚泛着血光的巨大焰球, 微微浮动之间, 散发着堪称恐怖的力量波动。   刚在正是上一个他手上的焰球, 只是一击, 就毁灭了大半由钢铁铸成的宫殿群。此时重新凝聚能量,自然也并不缺乏挑衅的意思。   “本大爷是酒吞童子。”酒吞童子神情略微凝肃,暗紫瞳眸注视着前方的陌生妖怪,原本有些随意的姿态变得挺直, 肌肉紧绷。他挥退了愤怒的准备上前的夜叉,沉声问道,“你的力量确实不错,到这里来是准备挑战本大爷吗?”   这时候,周围稍慢一步赶来的妖怪们都已经在周围围了一圈。时雨也在其中。自从酒吞童子收服大江山原先的几个势力首领之后,就再也没有妖怪敢于挑战他的威严,茨木童子还是第一个,因此,很久没有目睹自家首领战斗的英姿的妖怪们,都显得十分激动。   时雨站在距离酒吞童子最近的地方,因此一眼就看见酒吞童子的自称出口之后,神情略微有些微妙的夜叉。   关于称谓的问题,那天在酒吞童子打败夜叉之后,夜叉在献出忠诚的同时,也放弃了自己原本使用的那个招仇恨的自称。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他自称将自己的称谓输给了酒吞童子,而酒吞童子更加出人意料的——真的用了!   “啊。”即使处在众多妖怪的包围之中,茨木童子也毫无畏惧之意,倒不如说,他根本完全没将除了酒吞童子之外的所有存在放在眼里。他看着酒吞童子的眼神,就好像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一样,锐利瞳眸中满是炙热的战意,“我听说大江山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妖怪,就是你,酒吞童子。哈哈哈,你确实没有辜负我的期待啊!来战吧!我要彻底感受你的力量!”   酒吞童子对于战斗的狂热丝毫也不下于他。距离击败夜叉之后,他也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遇到真正的对手了——食发鬼的那场战斗只能说是饭后散步而已。   “你们退后——”他转头对自己的下属们示意,眼神在站在最前方的时雨身上停顿了会,见她完全没有动弹的意思,眼神中不由闪过疑惑。   就在这时,他看见少女对他挥了挥拳头,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而看着酒吞童子有些疑惑的脸,时雨微笑着做了个口型,又冲他挥挥手,上前一步扯着夜叉就一起离开了。   几息之后,茨木童子有些疑惑的声音在这片寂静的空地上响起。   “酒吞童子,你何故发笑?”   酒吞童子顺着他的视线,有些疑惑地抬手摸了摸嘴角,才发觉自己不自觉微翘的嘴角。   “……走吧,换个地方。”他看了眼茨木童子,尽管体内沸腾的血液也在不断呼唤着酣畅淋漓的战斗,但他脸上的神色却颇为冷静。说完这一句之后,他转过身,率先离开了这里。   “哈?为什么?”茨木童子露出无法理解的神色,但见酒吞童子完全没有停下来等他的意思,也只能无奈地耸肩跟了上去。      “喂,你拉我出来做什么?”夜叉被时雨扯着衣角硬生生拉走的时候,内心满是不甘愿。酒吞童子战斗在即,这时候留下来,不管是旁观他们的战斗还是防止卑鄙的偷袭,他都非常期待。但他又很明白时雨在酒吞童子心中占据的重要地位,因此一时之间,因为心中有所顾忌的原因,居然被这种弱小的妖怪给左右了行为。   刚一离开酒吞童子的视线,夜叉顿时发出了不耐的质问。   “我拉你出来当然是有事要你做。”时雨发现手中拉扯的衣角绷到极限也无法带动夜叉前进一步的时候,只好无奈地松开手。她转过脸,眼神有些无辜地回视着那双闪烁着寒光的凶厉金眸,“酒吞的宫殿可是被砸得一塌糊涂了,当然应该抓紧时间修复了不是吗?”   “哈?”宣红长发的妖怪闻言露出了有些夸张的诧异表情,“这种事情,你让本大不、我来做?!”   一直以来,妖怪的世界中负责建筑、打扫的都是一些特定的小妖怪,它们因为实力微弱以及天性的关系,通常都会被一些实力强大的妖怪饲养和使唤,作为仆役一样的存在。   而时雨这样的话,换做刚来时候的夜叉,估计早就翻脸了。   “不用你亲自动手。”时雨道,“刚才茨木童子攻击的时候我看见很多小妖怪都四散逃跑了,要先把它们召集回来才行。”   “这种事情……”夜叉嗤了一声,还是有些提不起劲。   “这种事情,找你最合适啦。”时雨笑眯眯地再次扯了扯他的衣袖,发现这家伙口嫌体正直地嘴上嫌弃,身体却还是顺着她的力道跟着走,忍不住补充了一句,“放心吧,不用你做什么。夜叉你只需要跟着我往外走一圈,那些妖怪都会乖乖跟着我们回来的。”   谁叫这家伙以前在成为西方之主的时候凶名昭著,论起威慑力,酒吞童子之下,第二个就是他了。在时雨需要使唤一些妖怪的时候,找他是最方便的做法。   “那酒吞童子大人那边——”   夜叉忍了一会,又按捺不住内心的蠢蠢欲动,渴望的视线时不时溜向他们的后方。   “你难道认为酒吞会输吗?”时雨悠闲地牵着他走,时不时将停下脚步的夜叉拉扯过来,一边说着,“毕竟是属于他的地盘,被打成这样,那家伙心中肯定也很愤怒啦。你想让他高兴吗?”   “什么?”夜叉有些错愕地问。   “我刚才仔细看了一下,虽然被那个叫茨木童子的妖怪打塌了,但实际上只是因为框架不稳而已,实际受损的情况并不严重。如果加快速度的话,说不定今天就能修复到之前的程度了。”时雨慢悠悠地说着,感受着手里的衣袖突然一松,一道人影已经站立在了她面前。   “如果,在酒吞童子大人战斗归来的时候,见到宫殿已经恢复到以往,那么——”夜叉神情严肃地说。   “应该会很高兴的。”时雨一脸神棍的表情,深沉地望着夜叉,嘴角挑起一抹笑意,“说不定会摸着你的头,夸奖你做得很好哦。”   后半句的语气略带着调侃,原本只是在说笑而已,因此在见到夜叉一瞬间认真起来的那张脸的时候,时雨反而有点愣住了。   “……我改变主意了。说不定,这是件很有趣的事。”夜叉从时雨手中抽出自己的衣袖,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走吧!”   他拉扯着时雨朝着前方一骑绝尘,身形迅速地隐没在山林之间。      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一大批垂头丧气战战兢兢的妖怪。时雨麻木地指挥着妖怪们各司其职,然后看着夜叉跟打了鸡血一样亢奋地站在她旁边监工。   凡是被他狠厉眼神扫到的妖怪,全部都冷汗津津,恨不得使出吃奶的劲来工作。   在夜叉的倾情帮助之下,这次的事情前所未有的顺利。   眼看着宫殿群在他们的努力之下渐渐恢复原状,甚至还比之前更加完整了。夜叉的视线开始时不时扫过周围,俊秀张狂的脸蛋上是掩不住的期待之色。   时雨站在他身边,只觉得内心的情绪前所未有的复杂。夜叉这家伙……该不会走向什么不归路了吧?以前也没觉得,他对酒吞有这么崇拜吗??   正走神之间,时雨恍惚听见夜叉的低语,那声音低沉磁性中带着上扬的尾音,让时雨的心都颤动了一下——   “酒吞童子大人怎么还未归来呢。”   ……现在说我只是在开玩笑,还来不来得及?   时雨抑制不住地感到了心虚。实际上以她对酒吞童子的了解,那家伙才不在意什么宫殿呢!那只是她为了加强夜叉的工作动力而随口胡扯的好吗!想想也知道啊!酒吞童子那样的家伙怎么可能‘拍拍他的头夸奖他做得棒啊’!   夜叉你脑子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吗??   等到夕阳西下的时间,时雨才重新见到了酒吞童子。   他身上带着斑斑血迹,已经因为时间过久而凝结成了暗色的血块。红色的长发随风舞动着,紫色瞳眸中,有一些明亮又锋锐的光泽闪烁着,如同刀锋般令人感到颤栗。   他的眼神从一开始就落在时雨身上,朝着她走来时,行走之间沸腾的血气与霸烈气场渐渐消退。   “酒吞童子大人——”夜叉自然也看到了自家的王,并且理所当然将他的出现作为胜利的象征。他面色有些自豪地开口,但话未说完,就被一阵嚣张的大笑打断。   “哈哈哈!酒吞童子呦!不愧是我承认的唯一挚友!你那气势收发随心的随意与自如,就连我,都感到震惊了!”   跟随在酒吞童子身后不远处的,赫然便是不久前发出挑战宣言的茨木童子!   第69章   对于托庇于各个强大妖怪手底下,过着安稳生活的小妖怪们来说, 今天真是格外惊险刺激的一天。   先是有外敌来袭, 炸掉了它们辛辛苦苦建了好久的酒吞童子大人的宫殿,后来好不容易逃走的它们, 又马上被凶名昭著的夜叉大人找了回来;虽然很快重建了被破坏的建筑, 但是, 那个破坏了宫殿的强大妖怪, 也跟着酒吞童子大人回来了!   夜叉大人的表情好恐怖!!   妖力微弱的小妖们在几个对峙着的强大妖怪的气场中瑟瑟发抖。而时雨, 已经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做出什么表情了——   “喂,身为酒吞大人的手下败将, 却还有脸面在此地耀武扬威吗?”夜叉嘲讽的声线低沉地撞击着众妖的耳膜,话语里包含的敌意也毫无掩饰,“还是说, 你已经忘记了先前的无礼挑衅?”   “当然不!吾友酒吞可是堂堂正正地击败了我!”茨木童子一脸理所当然。他身上的伤势比酒吞童子要严重许多,原本华贵的铠甲也碎裂大半, 露出的部分血痕密布。但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并且对于击败自己的酒吞童子赞不绝口, “那耀眼的模样真是令人难忘!我也早已就自己先前的行为致歉, 不过, 这点也不需要特意向你说明吧。话说回来, 你是谁?”   夜叉的神色变得异常恐怖:“我是酒吞童子大人座下第一妖怪——夜叉!你这家伙,给我记好了!”   “是吗。”茨木童子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神色冷酷而漠然,“那么, 从今往后就不是了。能站在吾友身边最近的地方的妖怪,就只有我茨木童子。”   “还真敢说啊!”夜叉狂怒地举起武器奋力一击,被茨木童子架住之后,两只妖怪就那么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时雨看得发笑,这种两男争一女的即视感是怎么回事!酒吞童子变成战利品了吗?   “走了。”酒吞童子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身侧,牵起她的手,就这么带着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战场。   时雨好笑地回头看看一无所知还在专注打斗着的两妖怪,心中有些恶趣味想象着他们两个打完之后,发现酒吞童子已经消失时,究竟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然而跟着酒吞童子走了一段路之后,时雨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酒吞童子的气息居然有些虚弱的感觉。   “你没事吧?”时雨放缓脚步,有些担忧地凑近到酒吞童子面前,观察他的神色,“那个茨木童子,难道说很厉害吗?”   “啊,是个难缠的家伙。”时雨很难形容酒吞童子此刻的表情,虽然嘴角微翘着,似乎是有些喜悦,但眼神又带着些微妙的嫌弃,“不过性格很麻烦。你以后少跟他相处。”   “他已经向你效忠了吗?”时雨有些惊讶地问,脸上自然带出了笑意。对于她来说,酒吞童子麾下强大的妖怪自然是越多越好,而且看来这个茨木童子,对于酒吞还很……怎么形容呢?热情?   “差不多吧。”酒吞童子也没有多说,含糊地将话题带过。他们此刻已经差不多走到了一处山崖的尽头,前方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郁郁葱葱,天空泛着深深浅浅的蓝,那温柔的色彩让人心头舒展。   见酒吞没有回去的意思,反而盘腿坐在了崖壁边上,时雨也不由一笑,跟着坐在了他的身边。   “你不用休息吗?”虽然知道酒吞童子的恢复力,时雨还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换来酒吞童子懒洋洋的一个扬眉。   “也是。”她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也不再说话,安静地偏过头注视着眼前迷人的风景。   自从到达这个时空之后,她也难得经历如此安宁的时刻。此时回想起来,之前经历的桩桩件件往事,还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极致的安静里,酒吞童子浅浅的呼吸声在耳畔响起,时雨不由想起初次与他见面的情景。记忆中那个尚还显得青涩稚嫩的少年,在短短时间内就成长到现在这样令人心惊的程度,这样的反差,还让她花了不少的时间来适应。   不知不觉,就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的感觉。就连酒吞在对敌时产生的威压,都差不多已经免疫了。   一同适应的,还有他身上总是挥之不去的血味。鬼葫芦自从某一次的战斗过后,因为吸收了太多妖怪血肉,开始陷入了沉睡。现在完全就像是个真正的葫芦一般挂在酒吞童子的背后。   现在的酒吞,已经越来越接近时雨在自己的时代遇到的那个酒吞童子——唯一不同的是,虽然酒吞已经有了嗜酒的倾向,但显然还没有将来的酒吞那般夸张。   想到这个,时雨从怀中取出之前一直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酒葫芦,将它扔还给了酒吞。   酒吞童子顺手握住,有些疑惑地望了眼时雨。   “这个算是庆祝。”时雨将手肘靠在膝盖,支着脸颊看着他,说,“又收到了一个厉害的手下呢!刚才的战斗也很开心吧。”   “哈,算是吧。”酒吞童子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太标准的笑容。他很少笑,但比起刚开始遇见时那狰狞的笑容,现在的弧度已经柔和了许多。   出乎预料的,他没有打开瓶塞,而是将这个葫芦收了起来。   “不喝吗?”时雨有些疑惑。   “啊。”酒吞童子的神色很平静,那双暗紫的瞳眸就这样安静地凝视着时雨的时候,竟会让她产生一种有些温柔的错觉,“突然没心情了。”   “你现在和刚见到的时候差的好多呢。”时雨笑了笑,感慨着说,“嗯,意外的感觉,变成熟了?”   “是吗?”酒吞童子缓慢地眨了下眼,似乎真的很惊讶的模样。   “是啊。”时雨忍不住露出笑容,只是那成分有些复杂。   少年时的酒吞如同凶兽般充满戾气、渴望杀戮和血,简单直接却又喜怒无常,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但现在的酒吞童子,即使在沉默的时候,那股雄狮般的魄力也总让人下意识敬畏,不敢放肆;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有时候就连时雨也完全猜不透。   这种变化,在酒吞童子的周围聚集越来越多的手下的时候,演变得更加剧烈。   乃至于时雨逐渐也修正了自己的想法,酒吞童子有他独特的成为王的方式,那种风格独一无二,与大天狗、滑头鬼都不相同。他像是带领着一群野兽的雄狮,昂扬霸道,一往无前。那染血的爪牙既对准敌人,也会毫不留情地对准敢于反抗的下属。   那股冷酷霸烈的统治风格会令一些妖怪恐惧不已,不过意外的,也吸引了许多崇拜者,夜叉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时雨虽然对这种风格有点适应不良,不过她终究只是人类而不是妖怪、只是成王的辅佐者而不是教导者,因此在酒吞童子找到自己的道路时,她能做的,也只有默默的接受,并且想办法贡献属于自己的一份力量。   酒吞童子一直都很配合她,但时雨自己也能渐渐感觉到,她能为酒吞做的事情越来越少了。领地的规划、资源调度、对外的争战、内部矛盾的调和……这些繁杂的事情在酒吞童子愈发强大的实力之下,都不约而同地变得很好处理。   时雨觉得这些大概都是预示着任务即将完成的细节,但高兴之余,也有些遗憾,她总觉得自己没能帮上酒吞童子多少忙。   “再这样下去,大概不用过去多久,你就能成为真正的大江山之主了吧?”时雨抬起头望着天空,嘴角翘着,看着湛蓝而壮阔的天空,心境逐渐变得平和。   “这是理所当然吧。”酒吞童子略带着笑意的嗓音低低地在她耳边响起,“你以为本大爷是谁?”   “呵,当然是酒吞童子大爷咯。”时雨被他这饱含自恋的话语逗笑了,“你现在本大爷用的倒是很熟练嘛。夜叉会很高兴的。说起来,我也很期待以后夜叉跟那个新来的茨木童子争着要站在你身后的场景。”   酒吞童子正式出场的时候,身后跟随的妖怪位置都是有讲究的。   距离他越近的妖怪,地位自然也越高。   一想到平日里冷酷自负的夜叉跟同样狂傲的茨木童子为了酒吞童子而杠上的那副模样,时雨就忍不住发笑,心中对未来也莫名期待起来。不过可惜,她大概很快就要离开了吧。   不知道还能见识几次呢?   “不会有那一幕的。”酒吞童子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说。   时雨有些惊诧地眨了眨眼,问道:“为什么?”   “能站在本大爷身边的,一直以来,不是都只有你一个吗?”   第70章   “酒吞……”听见酒吞童子的宣言,即使是之前带着玩笑心态的时雨, 也不能自制地受到震动。她有些怔怔地看着神态自若的酒吞童子, 良久才粲然一笑,“什么嘛, 你也开始变得会哄人了啊。”   但她可能自己都不太清楚, 此时的她看起来有多么开心。   对面的少女宛若蝶翼般颤动的眼睫, 那星辰般闪亮的眼底波光与发自内心的真挚笑容, 让酒吞童子的眼神不能自抑地柔软下来。   他伸手轻轻碰了下少女脸颊上斜带的面具, 有些不满地低喃:“为什么不摘下来?”   他回想起允许她借宿在自己房间的那一晚,睡姿凌乱的少女滑落脸颊的面具、以及面具下那张秀美中尚带着一些青涩的面容, 如同初绽的樱花般的纯粹动人,却不知道笑起来会是什么模样。   即使到了现在,他也还是能感觉到少女的若即若离。没有人比酒吞童子更清楚少女身上的种种奇异之处, 她每日需要充足的睡眠、需要进食、也不能用妖力幻化衣物……她身上对于妖怪来说的违和之处太多了。多到即使她十分努力地扮演着妖怪的角色,在酒吞童子的眼中, 仍然破绽百出。   “诶~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脸啊。”时雨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伸手握住酒吞童子的手臂, 不让他继续接触滑头鬼制作的面具。   虽然对于时雨来说, 如果要混在妖怪堆里, 那么伪装成妖怪就是一个最佳的策略。但无法忽视的一点, 就是她其实一直在以虚假的面目面对着酒吞童子。   她也根本无法想象,如果发现自己实际上是个人类,酒吞童子会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自己。   因此,对此略微感到心虚的时雨, 也只能半开玩笑的回应:“因为我长得很丑啦!丑到你不想看第二眼的那种丑!为了不吓到别人,就只能遮起来啦!”   “说谎。”酒吞童子嗤笑了一声,想也不想地直接下了判断。   “……你怎么知道我在说谎!”时雨有些不服气。   “……”酒吞童子看着她眨了下眼,没出声。难道要他说他曾经半夜偷看她睡觉看到过吗??   “怎么不说话?果然刚才是随口说的吧!”时雨挑了下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刚才他那斩钉截铁般的语气让她还险些以为自己露馅了呢。   但这口刚刚松下来的气,却很快被酒吞童子紧接着的举动给吓到岔了气——   酒吞童子的右手还仍然被她握在手里,另一只却抬了起来,带着冰凉的温度轻轻触碰到了她微张的眼角。   可以轻易撕裂野兽的指尖缓慢地在她轻微颤动的眼睑上划过,感受着指尖下温热而滑腻的触感,以及近在咫尺的那只眼睑下满是蕴怒的漆黑瞳眸,他低声说:“你的眼睛,很美。”   他的声音低到近乎柔缓,然而伴随着他的这句话,手下的那只眼眸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酒吞童子反应迅速地收回自己的手指,就见到对面的女孩愤怒地将他的另一只手胡乱甩开,一手松松地捂着眼睛,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之后,转身跑走了。   酒吞童子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也不急着回去,他就那么懒洋洋靠坐在无人的崖壁,顺手翻出了之前时雨还回来的酒葫芦。   拔开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就在这片区域弥漫开来。酒吞童子惬意地享受这美酒,心中不期然又想起了那段时间对他紧迫盯人的少女妖怪,   从第一眼见到酒的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这东西与自己完美契合。对于酒吞童子来说,这是能使他不断变强的良药,他几乎都能感到全身上下的血肉都在呼吁着酒气的灌溉,并且在这情况下获得滋养,变得更加完美。   尽管如此,他的本能与理智仍然在告诫着他,不可过多沉溺。美酒对于他来说最多也只是催化剂,能够使他真正变强的动力,永远只有强大的对手、与毫不停歇的战斗。   有时会表现得过火,也只是想要看看那少女难得紧张的有趣模样罢了。   酒吞童子很早就发现,自己的视线会不自觉被那道纤柔身影牵制。而反过来说,将那道身影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自己身上,也会让他感觉十分愉悦。   “酒吞吾友!”正缓慢地自斟自饮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扫兴的呼喊。   酒吞童子不用回头,就知道出场的是谁。   夜叉大概已经被打败了吧。   这个叫做茨木童子的妖怪,实力确实是数一数二的强。   但在战斗之外,酒吞童子却不太待见他。原因无他,这家伙的性格实在太麻烦了。   “作为我唯一的挚友,若是你要饮酒,怎能不叫上我呢?”茨木童子自来熟地在他面前盘腿坐下,神态显得热情而真挚,“吾友你真是太见外了。”   酒吞童子瞥了他一眼,冷静地道:“夜叉的实力也不错。怎么,你不曾与他结成友谊吗。”   茨木童子沉下了脸:“空有力量,却没有王者的气魄。那样的家伙我在外面见过不少,吾友怎么能拿他与你相提并论!”   “……随你吧。”对于他话语里耻度满满的热情,酒吞童子懒得多想,虽然不太在意,但也不会反感就是了。   他随手翻出两个酒碗,将其中一个抛了过去:“……来喝酒吧。”   酒即是器量。   他倒要看看,茨木童子这家伙,到底能有何等器量。      时雨直到回到自己的居所,脸上的红晕还是消褪不去。   因此她第一时间,就被等在家里的式神们围了起来,一直隐身跟在后头保护她的白狼,也现出身形,默默挤了上来。   “主人~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青行灯第一个捧住了她的脸。她毫不客气地将时雨的伪装向上推开,眼看着那张秀丽精致的小脸上布满的红晕,顿时按耐不住地蹭了上去,“啊~~好可爱~~”   “灯妹妹,别忘记正题了。”络新妇靠坐在一旁凉凉地提醒,“根据妾身的经验,这女孩八成是坠入爱河了。这分明是沉浸于恋爱之中的少女才会出现的神色呢。”   “什么?!!主、主人~~?”青行灯大惊失色,一脸惊恐地望向时雨,期待能听见她否定的回答。   “别听络新妇乱说了。”时雨有些无语地屈指敲了敲青行灯光洁的额头,趁着她吃痛,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然后沉着脸走向了络新妇。   “你、你想干什么?!”还没等她靠近,原本斜靠在榻上的女人顿时坐直了身体,神色警惕、色厉内荏地瞪了过来。   这只络新妇在当初时雨的威逼利诱之下,不得不屈服,成为了时雨麾下的第二个SR级式神,跟着其他式神一起住在时雨的居所之中。   因为原型过于巨大的缘故,为了方便活动,她现在通常都化形人类女子的形态,也许是为了与心爱的青行灯对称,她的衣衫是与青行灯同款的华贵和服,只是颜色变为了黑红的色调,衬得她原本就凹凸有致的身形变得更加曼妙动人。   因为收复方式的问题,络新妇对时雨还残存着些许敌意,时不时就喜欢故意跟她对着干。对此,时雨也从不姑息。   直接动用契约压下了她的反抗,时雨在络新妇白皙的额头狠敲了几下,差点将她的眼泪水都给敲出来:“别总是挑衅我啊。乖一点不好吗?”   她一边敲打着,一边叹着气说。   “等等!”等她敲完之后,才重新得到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的络新妇泪水涟漪地捂着自己的额头,大声喊,“这次妾身才不是故意挑衅!妾身说的是真心话啊!你这家伙刚才明明就是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对吧灯妹妹?”   时雨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青行灯,就见到浅眸的少女迟疑片刻,点了点头,随即有些不安地问道:“主人~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雨迟疑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你们真的误会了。我只是被吓了一跳而已。”   那冰凉的指尖落在眼皮上微微划过的触感,让她现在想起来,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战栗不已。时雨倒不觉得这反应有关什么男女情爱,硬要说的话,大概是身体处于本能的警戒反应吧。   毕竟酒吞童子的手可以称之为他的武器,而眼睛又是时雨身上相对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眼见时雨始终摇头,青行灯也只能不甘地停止追问。她扑在时雨肩上撒着娇,眼神却不由自主落在了一直保持沉默的那道白色身影之上。   没记错的话,刚才白狼应该是一直跟在主人身后?她应该看到了吧~   就在时雨努力安抚着自家容易吃醋的青行灯时,从居所外突然闯进了一只小妖怪。   “星大人!不得了啦酒吞童子大人又和那个茨木童子打起来啦!”   第71章   起因据说是茨木童子和酒吞童子饮酒,结果没几杯就醉了, 发着酒疯的茨木童子疯狂破坏着四周的场景, 被看不下去的酒吞童子干脆利落地揍了。   据说战况激烈到他们待着的那个崖壁都断了,时雨赶到的时候, 那块原本视野极好的山崖前方断了一大截, 两个原本应该在的妖怪也不知所踪。   “这种小事, 叫我过来做什么。”时雨朝底下看了看, 此时天色已暗, 只能通过模糊的树木倒下的声响来判断掉下去的两个妖怪的方位。   但想也知道,酒吞童子不可能输吧。如果只是教训手下而已, 那么根本不需要阻止什么。   “但是,茨木童子大人喝醉之后好像比之前更加强大了!”报告的妖怪脸上难掩不安,几乎有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这地下的森林里有很多地方都是我们的巢穴,现在……”   “啊, 我知道了。”时雨有些头痛地点了点太阳穴, 问道, “夜叉呢。去把他找来。”   她需要一个抗揍的肉盾, 以免被打的停不下手的两个妖怪误伤。   酒吞童子麾下的势力从不会怀疑他的强大, 但他对于自己手下的漠然与冷酷也是有目共睹的, 也没有妖怪会期待这位王会自觉地爱护下属的巢穴、因此改变战斗的方式或是场合。   “星大人!夜叉大人刚才受了重伤,已经被送回山洞修养了!”旁边的一只妖怪慌张地回答。   “……”时雨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她行走至崖边,正要叫出青行灯, 就见到一道火红身影从下方一跃而上。   “你怎么来了?”酒吞童子落在她身边,暗紫瞳眸闪烁着,呼吸还有些急促,显然没有从刚才的战斗状态中脱出。   “听说你们打起来了,就来看看。”时雨眯了眯眼,距离酒吞童子这么近的距离,是她很轻易地闻到酒吞童子身上的淡淡酒气,“茨木童子呢?”   酒吞童子闻言扯出一个略带狰狞的笑容:“在下面。”   “他的酒量很差?”时雨忍不住有些好奇地询问道,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那个妖怪看起来很成熟,也不像是一杯倒的类型。   “呵。”酒吞童子嗤笑了一声,他显然不愿多谈这个话题,逐渐冷静下来的眼眸往四周扫了一圈,其中隐含的压迫顿时让这群刚才六神无主的妖怪们战战兢兢,“没事了。都滚回去吧。”   他轻轻一哼,却让它们如获大赦,火急火燎地连滚带爬跑远了。   酒吞童子对于手下败将兼没有骨气的妖怪一贯都是这样的态度,几乎没有用正眼看过。   但诡异的是,他手下的妖怪们却几乎没有一个对于他这种傲慢的态度表示不满的。私底下时雨听它们提起酒吞时,一边是充满恐惧的态度,一边却又充斥着兴高采烈的骄傲,仿佛在酒吞童子名下托庇,是件多么荣幸的事情一般。   这大概也是妖怪世界的独有世界观吧。   “走吧,本大爷送你回去。”酒吞童子等到它们都走光了,才慢悠悠看向时雨。在他专注的视线中,时雨不知怎么的,竟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垂眸看了眼酒吞童子伸过来的手,略微摇了摇头,躲过之后自己走到了前面:“……走吧。”   酒吞童子收回手,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时雨一个人走在前面,心中却仿佛更加忐忑了。她能感觉到身后的酒吞童子一直将视线凝注在她身上,以往觉得习以为常的事,现在却仿佛突然惊觉,感到十二万分的不对劲。   酒吞童子的性格一直不能称得上温柔,但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如此细致地对待她了呢?   走到她休憩的居所时,时雨已经能看到挂在门口的灯笼鬼闪耀的橙红灯火。她迫不及待地迈步,就听见不再跟随的酒吞童子在身后低沉又疑惑地喊了一句,“星?”   时雨心中颤了一下。   她突然有些难过。   “我进去了。”她也低声地回应了一句,没有回头,只是胡乱地扬起手挥了挥,开始朝着大门的方向一路小跑。   自家的式神已经在门口迎接了。   时雨进了门,几乎是一瞬间就被青行灯搂在了怀里。她感受着那只冰凉的手在她背后缓慢的抚弄着,又听见浅眸少女那一声低低的叹息,突然有种眼睛发酸的冲动。   “主人啊~你的眼光真差~”青行灯难得感受到来自时雨的依赖,顿时心情复杂,又有些忧虑,又带着开心,感觉自己整个妖怪都变得成熟不少,“妾身很担心啊!”   “担心什么?”时雨埋首在她怀中,声音闷闷地问。   “还用说吗,当然是你跟那个酒吞童子的恋情了。”络新妇仍是慵懒地倚靠在榻边的姿势,那双优雅贵气的眼眸瞪视着时雨的脊背,那眼神中满是羡慕嫉妒恨,“别装傻了。白狼妹妹早就告诉我们了。”   “早就告诉你了。”时雨原本舒舒服服地趴在青行灯怀里,此刻不由转身瞥了一眼络新妇,“你那看到什么都联想到爱情的脑子能不能好好转动一下?我和酒吞哪来的恋情?”   “主人~不要欺骗自己呦。”青行灯的眼眸中带着真切的担忧,“如果你真的喜欢他,那么就此留下来,也不是不可以呦!妾身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你在乱想什么呢?”时雨好笑地敲了一下她光洁的额头,“是不是被络新妇传染了?我和酒吞真的不是恋人的关系。只是,一想到即将要离开了,心中还是会有些不舍和惭愧罢了。”   她的神色有些怅然:“酒吞以真实的面貌对着我,我却不能诚实面对他,甚至连真名都没有透露……作为朋友来说,真是糟糕透顶了。”   怔怔地注视着此刻神色有些惘然的时雨,青行灯默默与络新妇交换了一个眼神:   ——主人是认真的吗?她真的看不出酒吞童子的心意吗??   ——我第一次见到如此迟钝的姑娘……还说妾身恋爱脑,她脑子里是不是缺了爱情那根弦??      与时雨预料中的不同,她本以为过不了几个月,就能完成任务回归。但直到酒吞童子的铁之城彻底竣工、茨木童子酒量与日剧增、酒吞童子四处征战作为鬼王的名号越传越远……   她还是没能回家。   一转眼,她已经在这片时空呆了两年。   对于时雨来说,这是很难熬的两年。她根本没办法确定,自己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完成了酒吞童子的那个任务。   更让她惊讶的是,她的身体在这两年间并没有迟滞,而是极为快速地成长变化,从十四到十六,正是少女发育的黄金时期,这使得她一天天变得成熟起来。   这天她走进铁之城的宫殿时,酒吞童子正在厅堂宴饮。他一手握着大而薄的酒碗,视线略微往上,停留在虚空之中,久违地露出了有些疑惑的神色。   “酒吞?”时雨有些好奇地朝他的方向走去。才刚走到一半,突然见到酒吞童子放下酒碗,略微起身朝着前方的虚空抓去——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见到了什么,但作为铁之城的王,他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此时原本喧闹的厅堂早就安静下来,所有妖怪都睁大眼注视着他的举动。   但最终,酒吞童子也没有真的从虚空抓到什么东西。他露出有些遗憾的神色,重新收回了手。   “吾友,你看到什么了?”他下首的茨木童子鬼手把玩着一个精巧酒杯,神色疑惑地问道。说话间,他随意地将容量不小的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自从两年前第一次与酒吞童子饮酒时,两杯倒地、还在酒吞面前发了酒疯之后,茨木童子将之视为妖生最大的污点,自那时候开始就苦练酒量,到了现在已经颇有成效。   “呵,酒吞童子大人的想法岂是你能置喙的?想必那双威严的眼眸中看到的一定是更加高深的力量层次吧!”夜叉仅仅位于距离茨木童子低一点的座位,闻言嗤笑一声,金耀的眼眸中满是邪气与挑衅。   “哼,论起对吾友的了解,你这种家伙怎能及得上我?”茨木童子傲慢地撇过头,几乎看都不看夜叉一眼,沉吟片刻之后,自顾自信心十足地下了判断,“想必是吾友的心爱之物吧!大概是从虚空看见了幻觉一类的法术?”   “毫无根据的猜测,酒吞大人怎么可能会中幻术?”夜叉愤怒地抛下就被,取出武器,“茨木童子!你必须如此诋毁酒吞大人的猜测而付出代价!”   “哼,手下败将……”   底下的两只妖怪开始了日常对酒吞童子的吹捧以及相互攻击,时雨习以为常地绕过他们走到酒吞身侧,她弯了弯腰,发现酒吞童子还是有些出神的模样,忍不住更加好奇起来。   “喂酒吞,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呀?真的是幻觉?”   听见她的声音,酒吞童子有些出神的瞳眸才开始聚焦。他看了时雨一眼,说:“……本大爷看到了你。”   时雨心中一跳,脑海中突然回想起两年前深深印刻在脑海里的那一幕。   “差一点就能抓住你了。”酒吞童子有些遗憾地低低叹息。他垂眸看了看收回的那只手,又偏过头去看时雨的神色,嘴角翘起一抹略微柔和的弧度。   时雨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心跳却开始加快。   如果真是的她想象中的那一幕,那么这时候,应该就是过去的‘时雨’第一次打开酒吞童子式神副本的时候……   这是系统给予的预示吗?!!是她将要回去的征兆吗?   为什么现在的自己会看到过去的自己?   时雨的脑海中有片刻的空白,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很快被身旁的酒吞童子发现了。   “怎么回事?”他皱起眉,将她拉扯过来,认真地打量她的神色。   “没事。”少女抖得厉害,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酒吞童子内心迷惑不解,却也没有多想。直到五天后,他如往常一般,带领着手下百鬼从越发扩张的领地巡视归来,却听闻那个少女毫无预兆地失踪的消息。   他遍寻不着,却鬼使神差地想起那个时候她的眼神。   是思念?期待?还是向往?   那都无所谓了。   自此之后,她从他的生命中就此消失,一切都戛然而止。   第72章   时雨离开的时间毫无预兆,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   原本还在苦恼怎么找借口跟酒吞童子告别的她, 在下一刻, 就于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消失。她甚至能清楚地看到留守的夜叉惊讶瞪大的双眸,他试图伸手抓住她, 但最终也只是穿过了空气罢了。   【叮, 检测到式神副本·酒吞童子专属任务完成度达到100%, 恭喜玩家完成任务, 即刻回归。奖励将于一日后自动发放。】   从她降临到这个副本以来的游戏系统第一次发声, 并且下一刻,她的视线就陷入了黑暗。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 头顶星月高悬,凉风习习,将满满的酒气吹向四周, 时雨一眼就看见了在脑海中回顾了千百遍的场景——   对饮中的两只妖怪依然坐在原地,那只狸猫还是一副蠢样, 山兔还因为之前的醉酒而昏睡着, 一只有些眼熟的小小身影在空中打着旋儿靠近她转了一圈, 用有些激动又含着疑惑的神色, 歪着脑袋打量着她。   “啊, 你是……谷姬?”时雨花了一点时间, 才将眼前这个迷你神明的身份回忆起来。她笑着伸出手,却没想到那只手掌大的土地神灵巧地避开了。   时雨有些茫然,但下一刻,她就被一道非常熟悉的气息包裹住了——   “小公主?”滑头鬼低沉华丽而浓稠的嗓音含着些微疑惑在她头顶响起, 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按在她脸上的面具之上,语调微微上扬,“发生什么了?你的气息变了很多……”   “滑瓢——?”时雨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忍不住挥开头顶的那只手,后退几步,仰首定定地打量着一脸迷惑的滑头鬼。直到迟钝的神经渐渐反应过来了,她才像是乐疯了的孩子一般,兴奋地蹦到了他的怀中,“我真的回来了——!!滑瓢!我好想你!!”   感觉到滑头鬼反射性地用手接住了她,时雨笑弯着眼睛,死死搂着他的修长的脖颈,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   听到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时,时雨不由感到了一阵安宁。仿佛终于归巢的倦鸟回到了自己最终的栖息之地,萦绕在鼻尖的熟悉的气息,让她得以用最快的速度适应这个世界的一切。   奴良滑瓢却眉间微皱,神色难得有些凝肃起来。他刚才确实是感觉到时雨所在的空间有一瞬间的扭曲,然而只过了一瞬间,重新出现在他眼前的时雨就形象大变,衣着、身段、气息、甚至那双眼睛,都变得成熟不少。   自家小孩身上发生了难以解释的事情,这时候滑头鬼自然没心思跟别人拼酒。他顺势抱稳了怀中突然变得粘人不已的少女,正准备带着她回奴良组检查一下状况,但还未迈开脚步,脸色就沉了下来。   “酒吞童子,你这是何意?”滑头鬼微微眯起狭长金眸,一手护住怀中的时雨轻跃上一旁的树梢,一边转过头去探寻地望着某只妖怪。带有强烈侵略性的红色瘴气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他们的周围,地面转瞬之间就几乎没有了落脚之处。   时雨从滑头鬼的长袖之下探出头来,神色有些复杂地望着对面的空地上站起身来的那道血红身影。   那原本应该沉醉在狸猫酿造的妖酒之中的大妖怪,此时的眼瞳却死死钉在少女脸上。那张原本俊美而深邃的面孔因为过于浓烈的情绪,竟然显出几分可怖的狰狞来。   “你——”他对滑头鬼的质问完全无动于衷,眼神根本不曾在时雨身上移开过,对上她有些复杂的眼神时,他几乎本能般地张口,却不知道如何继续。   很难形容他此时的眼神,那双曾经连时雨也不禁赞叹的幽暗却透彻、如渊如海般神秘魔性的深紫妖瞳仿佛沉淀了无数的情绪,变得发暗、变得浓稠,无数的负面情绪堆积着,令看到人也都不禁感受到一种绝望。   “酒吞……?”作为被这种眼神注视的人,时雨感觉心头一阵阵发闷,她有些难受地喃喃着,声若细丝一般地轻微,如果不是在场的两位都是五感远超旁人的大妖怪,一定会不经意间听落了。   滑头鬼惊诧地挑眉,酒吞童子却在一瞬间缩紧了瞳孔,那双一瞬间变得仿若野兽的深紫双瞳幽暗不见底,他声线沙哑地开口:“……星?”   时雨默然。这下她能肯定,眼前这只就是刚刚才经历的式神副本里的那只了!但是怎么可能?难道她经历的那个时空,就是这个世界的过去吗?   更关键的是,当年那只奋发向上的大江山鬼王哪里去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而且对于酒吞来说,自己已经失踪几百年了吧?他怎么这么容易就认出来了?   他刚才的表情……是伤心?   时雨心头一片烦乱,刚刚回到这里,在见到想念已久的滑头鬼的同时,却也遇见了被自己抛在原地的酒吞童子,这种现实与过去交错,两段记忆交错的荒谬感,让她心烦意乱,甚至都不能做到冷静的思考。   但酒吞童子已经完全确定了她的身份。   长达百年的醉生梦死,让他脑海中大部分记忆都凌乱破碎,但唯有最初的那一段回忆,无论喝多少烈酒,都无法让它消退。   那张脸、那身姿、那熟悉的气息……啊啊,他怎么会忘记了呢,初遇时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她身边跟随的式神……还有现在抱着她的那个妖怪,他身上的气息,与那面具上的一脉相承——   “哈哈哈哈哈——!!!”酒吞童子疯狂的大笑起来。   啊,是她回来了啊。   百年前他疯狂寻觅的那道身影,竟主动出现在他眼前了?   那狂喜甚至令他有落泪的冲动。   低哑而歇斯底里的笑声回荡在山谷之中,无论是时雨还是滑头鬼,都不禁感到迷茫。于此同时,时雨心中也突兀地升起不安。   与离开前的那个酒吞童子相比,眼前这只从见面以来,种种行为举止,都让时雨感到了强烈的陌生与捉摸不透。这令她很难将几天前还能与她玩闹说笑的酒吞童子与现在的酒吞联系对等起来。   “我找到你了。”酒吞停下笑声,抬眼望过来的时候,他整个妖怪的气质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随意的站姿中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锋芒。那双深紫的瞳孔中闪烁的光芒,仿佛也切切实实证实了时雨的预感,“回到本大爷身边来吧,星。本大爷说过的吧,能站在本大爷身边的存在,一直以来都只有你一个。”   时雨握在滑头鬼手臂上的双手不由用力,面对酒吞童子时心中油然而生的心虚与愧疚让她始终不能坦然地面对他。但他的这句话,也勾起了时雨不久之前的回忆,这让她紧绷的神色略微柔和下来。   她沉思片刻,但还没出生之际,有一道声音已经在她之前出口了。   “喂喂,酒吞童子,你这是在挑衅吗?”围观良久的滑头鬼语气慵懒地微抬下巴,一手环绕着怀中的少女,嘴角挑起一抹邪气的笑容,“这可是我奴良组的小公主,随随便便就想勾引走,那可不行。”   “她说过,会一直陪伴在本大爷身边。”酒吞童子看着滑头鬼,漠然道,“若是还有点自知之明的话,就放手,奴良。看在之前的交情上,本大爷不想跟你动手。”   随着他斩钉截铁的语气,奴良滑瓢不禁眼神微妙而探询地看向了怀中的时雨。   那种傻爸爸看不懂事早恋女儿般的叹息神色,直接让时雨炸毛了:“喂!滑瓢!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可没这么说过!我明明只是说会帮助你成为大江山的百鬼之主啊?!你这家伙别给我胡说八道了!”   前半句还在恁滑头鬼,后半句时雨直接就瞪向了酒吞童子,会不会说话啊这家伙,明明是一句很正经的承诺,为什么被他说出来就那么奇怪!   “呵。无所谓。”酒吞童子被她指着鼻子骂了一句,神色反而愈加平和了。此时他垂下眼帘,凝望时雨的神色,在时雨眼中,与从前的那个酒吞微妙地重合了,“是不是只要本大爷一天没有成功,你就不能离开?”   “你想做什么呢?别做多余的事啊!”他意味不明的语气让时雨油然而生一股不妙的预感。因为他此时周身的气场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吓人,时雨对着他的时候,也放松了很多,甚至与不经意之间,就自然地用之前的语气与他交谈了。   毕竟对于时雨来说,与酒吞的分别只有短短几天而已。   “本大爷想让你回到我身边。”酒吞低声说,目光一动也不动地凝望着她,那双深紫的瞳眸幽暗而平静,即使偶尔掠过暗色,也显得毫无波澜。   他冲她伸出手,就像是过去无数次那样,示意她回到他的身边。   时雨迟疑地开口,“我……”   她几乎没有意识到在酒吞童子伸出手的那一瞬间,自己下意识地微动了动的手指,但某个一直保持沉默的大妖怪,却笑着将她的手包住,并且在这一瞬间,发动了自己独有的‘畏’。   洁净的月光之下,连同着怀中的少女,滑头鬼的身影犹如虚假的幻影,一瞬间融入了空气。   第73章   茨木童子循着那在漆黑夜色中突然爆发的醒目红色妖气一路寻找过来的时候,惊异地发现自己的挚友这次竟没有嫌麻烦地躲开, 而是定定地站在原地。   那挺直的脊梁、伟岸的身形、久违的清醒而锐利的瞳眸, 都让他在一瞬间兴奋了起来。   “酒吞吾友!”他一边疾呼着,一边喜不自禁地发出了笑声, “呵呵呵呵……这是多么的荣幸!我居然亲眼见证了你的清醒!终于不再为那女人而迷惑了吗?”   在茨木童子看来, 他此生唯一承认过的这个男人几乎是完美无缺的。但可惜的是, 他仅有的也是最大的一个弱点, 就是容易被美色所迷。   不过是当初陪伴在他身边一段时日的一个可恨的女人罢了, 那只叫做星的妖怪,不打一声招呼地无故消失, 却叫酒吞念念不忘多年。甚至因此消沉到整日借酒消愁的地步。   当初气焰高涨犹如旭日高升烈火燎原的大江山势力,险些因此毁于一旦。即使茨木童子与夜叉合力平息了外敌的入侵与下属的叛乱,酒吞童子也始终表现的兴致缺缺, 甚至几度出走。到了最后,他几乎完全抛弃了身为自己大本营的铁之城, 也仿佛全然忘却了自己百鬼之王的称号, 于天下间各处浪迹着, 偶尔才传出零星半点的传闻。   茨木童子也不清楚他的离去究竟是为了躲避属下的劝诫,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但他还是为此深深感到心痛。   即使酒吞童子那股颓废消沉的姿态, 在他眼中同样具有深深的吸引力, 但茨木童子还是更加希望,他能再度变回初见时那个意气风发、骁勇霸道的强横鬼王。   莅临众妖之巅,成为鬼王中的鬼王。这才是酒吞童子应该站立的地方。   “茨木童子,你给本大爷闭嘴。”酒吞童子此前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直到此时,才仿佛被他的声音所唤醒,尽管口中呵斥着,他的眼瞳却并不包含怒气,细碎的光亮在他眼底闪烁着,无声地显示出主人的好心情。   “……吾友,到底发生了何事?”茨木童子不由感到好奇,他这些年始终锲而不舍地追在酒吞童子身后跑,对他称得上是相当了解了,但这百年间,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轻松的神色。   “有一只滑头鬼的妖怪,似乎在这附近还蛮有名气。你听闻过吗?”酒吞童子吐了口气,视线从那两道身影消失之处扫过,幽暗的紫色瞳眸中闪过片刻的茫然,随后就是真切的喜悦。   如果不是她残留下的气息还淡淡地萦绕在他鼻尖,他说不定又要以为,这一切都只是场梦了。   但如果是梦的话,她就不会逃了——还是被一个从没见过的家伙带着逃跑。   奴良滑瓢——刚才在对饮的时候,心中还赞叹过他的器量,但他做出这番举动之后,他们之间也只能兵戎相见了。   他之前随意游走四方的时候,实际上对于奴良组的名声也略有耳闻,只是从前全然没有兴趣罢了。但现在……   酒吞童子只觉得周身泛起了久违的热血。   随着冰冷的酒液而冻结的心脏,因为他脑海中热烈亢奋的情绪,开始强劲有力地跳动起来。   他要回去。聚拢自己麾下的妖怪们,去跟那个滑头鬼所在的奴良组干上一架。   战胜他,征服他,然后将他夺取的那个存在——抢回来!   “听说过。关西那边据说也被称为百鬼之王。”茨木童子想了想,随口说了一句。从某方面来说,他跟酒吞童子的思维是一致的,认定自己所在的大江山势力才是百鬼的巅峰的他们,向来不会关心这种新崛起的年轻势力。   无论有关于奴良组的传闻有多响亮,在没有亲眼见识过之前,以茨木童子的骄傲,根本不会特意去收集相关的情报。   “哼。看来本大爷是沉寂太久了。”酒吞童子闻言微微勾唇,露出一个根本不能称得上是笑容的奇怪弧度。他正眼看着茨木童子,第一次如此主动地询问道,“大江山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非常好。”茨木童子的唇角同样咧开一道残酷而血腥的弧度,“软弱的、无能的、别有用心的……已经全部杀光了。剩下来的,都是从修罗地狱爬上来的百战百胜的恶鬼……能够驾驭这群恶鬼的,这天上天下,也唯有吾友你——酒吞童子一个。”   他似乎已经预料到酒吞童子的举动,那双莹黄的瞳孔兴奋地收缩竖起,宛若即将捕猎的可怖凶兽,按捺不住地即将暴露爪牙。   “很好。”而酒吞童子接下来的指令,无疑证实了他的猜想,使得这位实力在天下间也数一数二的大妖怪,一时之间,竟然会控制不住激烈的情绪,身躯细微地颤抖起来,“把他们聚集起来,带到本大爷面前来。”   “吾友,你的目标是……?”茨木童子霍然抬首,那闪烁着强烈光芒的眼神就连酒吞童子都感到些许不适,有些不爽地撇过头去。   “奴良组。”他按捺住自己想要殴打茨木童子的欲望,转身定定地妄想时雨消失的方向。   “确实,吾友身为这天下的百鬼之主,久违地再次出场,自然要选择一个够分量的对手。”茨木童子若有所思,“我马上去联系夜叉,那家伙这些年来闲的都快生锈了,也不知道还能否胜任吾友战斗部队的组长一职。”   酒吞童子略微点头。他的身体早已经成长到最为完美的成熟体阶段。英挺而硬朗的脸部轮廓,与那双形状凶厉、略微上挑的眉眼,使他一旦认真起来,给人的感觉立即变得威严而充满魄力。   长达百年的沉醉酒与月亮,也没能使他的肉体虚弱上一星半点。正相反的时,酒能使酒吞童子变强。   只是百年前的酒吞还懂得节制,通过一场场痛快的战斗来平衡适应自己不断增强的力量。而现在的酒吞,他的实力到底有多强,恐怕连他自己,都已经不太清楚了……   感受着随着酒吞童子的情绪迸发出来的恐怖力量,茨木童子亢奋地几乎快要不能呼吸了。眼前的酒吞童子,几乎就是他理想中的最佳状态……如此完美、如此威严、如此令人窒息的强大……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   “吾友呦。”他不禁问道,“是什么让你发生了如此的转变?是那只滑头鬼吗?”   “算是吧。”酒吞童子瞥了他一眼,倒也没想过隐瞒,干脆地说道,“他抢走了我的珍宝。”   “是什么?”茨木童子饶有兴致地猜测,“名酒吗?”   “是‘星’。”但下一秒酒吞童子的话,就仿佛一盆冰水当头对他浇下,“她回来了。”      时雨被滑头鬼不声不响带走的时候,心中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她还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酒吞,心中总觉得有些别扭。逃避虽然是种消极的做法,但有时候也确实有点用处,希望时间能让她和酒吞童子都冷静下来吧。   等等、突然想到了什么,时雨一把抓住滑头鬼的衣领,急声问:“山兔和谷姬呢?他们还在那里!”   “啊。”滑头鬼神色淡定,“不用担心。我之前就让他们偷偷逃走了。”   在时雨有些疑惑的神色中,他坏笑着补充:“放心吧,他们已经成功跑掉了。毕竟那时候,那个酒吞童子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你身上。”   “那就好。”时雨松了口气,自动无视了滑头鬼明显的话里有话,“那我们快点和他们汇合吧。”   说到这里,时雨顿时想起了自家的几个式神,之前因为回来的时候受到的一系列冲击,她竟将这件事给忘记了。   有些懊恼沉下心,时雨的意识探索着脑海内的几个光团,顿时欣慰地发现他们此刻都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而且基本上都快速地朝着她的方向赶来。   “这个倒不急。”奴良滑瓢懒洋洋地抱着她的腰颠了一下,让有点滑落的她重新坐稳在他的手臂上,“小公主要不要考虑一下,先对我解释一下,你跟那个酒吞童子,究竟是如何相识的?”   由于时雨身形的变化,此时的她实际上已经是个发育良好、身段颇为高挑的少女,此时穿着合体的华服,坐在滑瓢手臂上的模样,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这个以往一直都令她安心不已的怀抱,似乎已经不再那么适合她了。察觉到这一点的时雨,多少显得有些低落。   滑头鬼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不由微挑着剑眉,等待自家小姑娘的解释。   浑然不觉,他以这样暧昧的姿态抱着一个成年的小姑娘,并且低下头几乎与她脸贴着脸的模样,有多么引人误会——   “嘶——”刚刚赶到的络新妇一眼就扫到这样一幕,顿时捧着脸差点尖叫出声。 第74章   “络新妇。”听见声响的时候,时雨还窝在滑头鬼的怀中, 她好奇地偏过头去, 略带着笑意说,“没想到第一个赶到的, 是你呢。”   “哼, 你对此难道有什么不满吗?妾身也不想的。”络新妇赌气地转过脸, 纤柔双臂环抱着身体, 眼眸微闭, 衬得那眼角下朱红的妖纹愈发艳丽,“看起来确实打扰到你们了呢……要惩罚妾身吗?”   “你再说什么呢。”时雨默然地看着她露出的那一半侧脸上谜样的红晕, “你这笨蛋,脑子里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还是老样子,那么不解风情。”因为被训了许多次, 络新妇早就对时雨脑子里缺的那根弦了若指掌,此时也不敢顶嘴, 只是微微撇着嘴嘀咕了一声。   “看样子, 在失踪的这段时间里, 你过得也不错嘛。”滑头鬼微眯双眸, 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只蜘蛛女妖在时雨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冲自己释放杀气。   他略微耸了下肩, 退开几步, 温柔地将怀中的女孩放了下来。   在那双扶住双肩的大手松开的那一刻,时雨有些疑惑地望了眼滑瓢,却在下一刻,就被一群赶来的妖怪们吸引了注意。   青行灯、白狼、灯笼鬼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来到了她的身边, 少顷,背着醉酒山兔的魔蛙也很快赶到了,那只小小的神明却没有跟来,时雨回想起适才相遇时她小小的脸蛋上表露出的迟疑与些微抗拒,不由感到有些抱歉。   对于这刚刚在小村子的供奉下诞生的年幼神明来说,这一天之间遇见的种种事,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回到自己诞生的村庄中,继续守护着那片土地,是很明智的选择。时雨只是可惜,还没有来得及向她道别。   “小公主,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滑头鬼等时雨挨个安抚完自家有些炸毛的几个式神,才悠然开口问道。   “我打算先回原先的地方等待叶王老师。”时雨想了想,说道,“我和他约定好,处理好任务之后,会在那里汇合。”   一想到自己此次多灾多难的退治任务,时雨也不禁苦笑。原本只是一个简单地除妖任务,谁知晓会发生那么多麻烦事。先是在寄住的寺庙里被青行灯缠上,后来抓捕狸猫的时候又牵扯出酒吞童子这种等级的大妖,并且这期间还进了一次式神副本,切实体会了把龙都国际娱乐时空的感觉……这一桩桩一件件,简直跟赶场子似得,让她没有一时半刻的空闲。   “这样也好。”滑头鬼微微眨了下眼眸,视线若有所思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对于人类的情况叶王毕竟比我们妖怪要了解许多。我送你过去。”   “嗯,抱歉。”时雨有些不安地轻抚垂落耳边的长发,她一早也就发现了,自己在式神副本中度过的时光,竟然切实地反应到了现在的她身上。   加上在副本里的两年,她现在的身体年龄已经到了十六,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发育成熟的是成年女性了。   偶尔在居所梳洗时见到自己的脸,每一次见到,都比上一次更加陌生。她现在已经想不起自己十四岁时到底是什么模样了,但无疑,与现在的模样相差很大。   喂怎么办,以这幅模样去看叶王老师,他还能认得出来吗??   还有博雅……她的思绪不由发散开来,说起来真是不公平啊,酒吞那家伙过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是那副样子,但她才过了两年,身体的变化就已经达到了不能忽视的地步……这就是妖怪与人类的差别吗?时间这种东西,对于妖怪还真是优待啊……只怕再过个二十年,她站在酒吞童子身边,两个人看起来就会像一对母子了吧……   “在想什么?”冷不丁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时雨下意识地回答,“酒吞……”   话音未落,时雨突然感觉身后传来一股冷风。她有些颤栗地抖了一下,疑惑地回头,就见到滑头鬼唇角诡异的弧度。   “……滑瓢?”   “还发什么呆呢?准备走了。”滑头鬼眨了眨眼,转瞬之间就露出与往常一样洒脱的笑容,仿佛之前的那一幕只是时雨的错觉,他张开双臂,“来,过来吧。”   滑头鬼的抱人技巧已经被时雨锻炼出来了,坐在他怀中的时候,作为座驾的稳定性以及性能,都是数一数二的,时雨从小到大也习惯被他带着东奔西跑。但这次,她却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拒绝了:“不行啊。我已经长大了……滑瓢,你抱得我很难受……”   她的身形还称不上有多大,但也不像个小孩一样,可以轻而易举笼在怀里了。   “嗯……说的也是。”滑头鬼仿佛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一手握着下巴想了想,很快又露出了信心十足的笑容,“没关系,我们换个姿势。”   伴随着这声音,他倾身下来,一手搂住时雨的腰身,一手收拢她的双膝,一个旋身,就将她稳稳地抱住了。   颜色鲜嫩的和服下摆在空中荡出一个漂亮的圆弧,时雨在失重的预感下不由伸手攀住近在咫尺的胸膛,被风拂乱的面具微微一侧,露出底下没什么表情的死鱼眼。   啊,为什么会有种毫不意外的感觉呢。   滑瓢总是喜欢做出这种毫无预兆又让人脸红心跳的举止。时雨小时候还经常被这些举动撩红了脸,但渐渐也就习惯了,毕竟她知道滑头鬼实际上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天生举止风流而已。   “呀~~~~”络新妇忍不住又尖叫了一声。明明一脸嫌弃,又忍不住去看他们相拥的场景。青行灯操控着灯笼默默飘在她身侧,眼神幽幽地望着那侧,“妾身的行灯难道不是既安全又舒适吗?为什么主人不喜欢呢……”   “灯妹妹不难过,妾身喜欢你呦~”络新妇闻言身子一挺,如冰似雪的香肩微露,两道斜长弯曲的暗红长角之下,那双妩媚的瞳眸痴痴地凝视着青行灯。   “你也想与妾身共骑吗?”青行灯仍然无精打采。她瞥了眼络新妇炙热注视着她的目光,又看了眼她身下的巨大蜘蛛,摇了摇头,轻盈地飘走了:“你不是也有坐骑了吗?”   络新妇闻言身子一颤,眸光复杂地注视着身下不言不语的巨大蜘蛛。这是将她活活咬死的元凶,但也是让她从地狱爬回来复仇的能量源泉。在被领主扔进蜘蛛箱笼的那一天,她与它们的灵魂和血肉交融,她占据了主动,但蜘蛛所共有的执着与复仇心早已经深深融入了她的骨血。   灯妹妹为什么总是不喜欢她呢?为什么不能回应她的心意呢?络新妇有些怅惘地思索着,心中不知不觉间泛起一道鬼使神差的念头——   如果灯妹妹不许她分享她的灯笼坐骑,那么……将她从天际拉下,与她共乘着这坐下的复仇使者如何呢?这蜘蛛的脊背,还很宽敞呢。   正沉醉在自己的脑补中不可自拔,络新妇突然被惊醒时,心中的不悦自然而然地从脸上带出。但她定睛一看,又不由按捺下了怒火。   叫她的是那个白狼啊。络新妇虽然喜欢青行灯,但对于其她有着闪光点的女性妖怪,也很容易产生好感。英姿飒爽的白狼就是其中一位。   只可惜,白狼平日里几乎全天候跟随在那个少女身边,几乎都不太搭理她——   “白狼妹妹~”络新妇刚露出喜悦的笑容,就见到白狼神色冷淡地冲她点点头,随后就从她身边走过。   “主人他们都走了,你快点跟上来吧。”   一边这么说着,那道雪白的身影骤然加速,快速地消失在前方山路的拐角处。   络新妇有些愣神地眨眨眼,到了这时才发现,时雨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个精光,把她一个妖怪剩在了这里!!   “喂!等等妾身啊!!”她不由大急,催动着脚下的妖兽飞快地追了上去。      一路上,时雨将自己意外龙都国际娱乐到百年前的经历,挑挑拣拣地对滑头鬼说了。除了隐瞒系统相关的事情之外,她基本上都毫无保留。而事实上,被她如此信任着的滑瓢也没有辜负她的这份心意。在听时雨说完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听起来真有趣!真是可惜啊,如果我当时抓住你的话,是不是能和小公主一起出现在那里了?”   “什么啊,别说的好像跟玩一样。”时雨闻言有些不满,“我在那里一开始可是很辛苦的!”   如果有的选择,她才不想莫名其妙出现在那种地方。虽然也遇到了很多有趣的妖怪……   “嗯。我知道。因为你成长了很多嘛。”滑头鬼笑眯眯地低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我家小公主,很努力了呢。”   时雨闻言,只觉得心中暖洋洋的,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滑瓢在她心中的地位一直很特殊,能得到他的承认和赞扬,时雨何止嘴角翘起来,简直连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但这份雀跃,却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时辰。   当时雨指使着滑头鬼回到她和叶王原本休憩的地方——也就是遇见青行灯的寺庙时,那片土地上,只余一片废墟。 第75章   “啊啊啊!谁!是谁如此大胆!”青行灯第一个抓狂了,“这里可是妾身的地盘!”   虽然青行灯实际上是栖身在人间与冥界的夹缝之中, 但这里也可以称得上是她在人间待得最长久的地方了。如今原本熟悉的一草一木被毫不怜惜的破坏殆尽, 一股烦躁的怒火瞬间从青行灯心头窜起。   一直以来气质都偏向清冷的妖怪,极为难得地沉下脸, 露出了堪称可怖的怒容。   “……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雨皱着眉扫视四周, 沉下心静静打量着, 很快发现了不对。   她行走到一片半塌的墙角之下, 在残破的木块碎片之中找出了一张未燃尽的残破纸符。   “哦呀, 这不是阴阳师的手段吗。”滑头鬼不知不觉间蹲坐在她的身边,肩披的羽织翩然落地, 鸦羽般整齐细密的眼睫垂下,安静地注视着她手中的残破符咒,“不过, 不是叶王的气息呢。”   “嗯。”时雨不自觉点了点头,低声应道, “看来有另外的阴阳师来过了。”   她站起身来, 沿着墙角一路走着, 不出意外地, 又发现了许多人类的活动痕迹。她凝视着地上纷乱的脚印和凌乱血迹, 低声问:“滑瓢, 这里附近有什么大妖怪的气息残留吗?”   “嘛,别为难我啊。我又不是犬妖。”滑瓢不紧不慢地起身,跟在时雨身后,配合着她的步调行走着, “大概,没有吧~”   “你多少也认真一点嘛!”时雨瞥了她一眼,对他表现出的这幅兴致缺缺的模样有些不满,“叶王老师可能出事了啊!”   毕竟这里就是她和叶王约定好汇合的地方啊!再加上原本这个地方就荒凉偏僻,现在变成这幅模样还跟阴阳师扯上了关系,怎么想都很有可能跟叶王有关系!   “哈,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滑头鬼哑然失笑,“放心吧,毕竟那个男人可是麻仓叶王……根本不可能出事的吧。”   他的话语里有着显而易见的自信,那种胸有成竹,也从侧面显示出了麻仓叶王在他看来究竟有多强。   “自信过头就是自负了哦,滑瓢。”时雨平静地说,她的眉头还是紧紧蹙着,心中焦虑难解,那道身着雪白狩衣、漆黑长发逶迤于地,眸如星月又如古井的俊雅身影从她脑中一掠而过。即使因为副本的缘故,她有数百天不见叶王,但这个人带给她的独特印象,还是深深刻在了她的脑海里。致使她即使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还是没有忘记与他定下的那个约定。   哪怕那约定显得那么普通又随意。   “叶王和滑瓢你不一样。”时雨慢吞吞地说着,心情有些复杂,“那个人,总是给我一种不好好看着就不行的感觉。”   最初被麻仓叶王收为弟子,接到身边教导的时候,时雨很受他的照顾,心中对于这个深不可测但又对她温柔可靠的师傅也产生过崇拜与敬畏的心情。但随着相处日久,她反而渐渐能觉察出来,虽然这个叫做麻仓叶王的人很强,非常的强。但他同时似乎又是脆弱的。   他不喜欢出门,不喜欢见人,偶尔带她出门一趟,面对众人的追捧,面色都冷得像是结了冰。他能自如地和时雨聊天,但思想总是会不知不觉偏向消极……而一旦时雨不在,他甚至可以一整天钻研开发阴阳术,不眠不休,也完全不说话。   这样真的好吗……?时雨时常也会这么想着。麻仓叶王这样的已经不能称得上是社交恐惧症或者交流障碍了。他看着其他人的眼神,时雨看不太透,但总觉是不太好的情绪……   处于对自家师傅的好奇,时雨也曾经零碎地收集过一阵子情报。据说他直到少年时才被麻仓家带回,并且改名为麻仓叶王。关于他的出生,虽然有很多猜测,但都没有得到切实的证实。但可能是因为幼年时的经历,他与麻仓家的关系并不亲密,甚至可以说是冷淡。   两人曾经月下闲谈时,时雨不经意间提起过之前遇到的一个麻仓家的男孩,那时叶王突然转淡的神色与微微蹙起的眉头,也确实让时雨认识到,他心中对于麻仓家的反感有多严重。   但尽管如此,眼前这一幕,也让时雨怎么也没有想到。   在一间仿佛被大力锤烂的房子残骸之下,他们发现了大量渗出的血迹,甚至还没有完全干透,散发着有些刺鼻的腥气。   青行灯卷起妖风,将上头的一堆沉重木材吹飞,露出底下已经不成样子的是十来具尸体,那场面看起来很残忍。   但相似的场面,时雨在大江山的那几年不知道看了多少。她只是微微一皱眉,就立刻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另外的东西上面。   “……果然。”时雨眯起眼仔细辨认着,口中不经意间发出了叹息般的呻吟,“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认识的人吗?”滑瓢轻巧地蹲坐在一根微微倾斜翘起的手臂粗的圆木顶端,那样子轻飘飘得仿佛没有重量一般,他一手抚着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神色有些困扰。   “不用想了,这里面没有你认识的啦。”时雨撇撇嘴,白了他一眼,但脸色还是有点灰暗,“也没有我认识的。不过我认出了他们衣服上的纹路。”   “什么?”奴良滑瓢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确实有点眼熟。平安京里哪户贵族的么。”   “那个是麻仓家的家徽。”时雨神色凝重,不自觉攥紧了还握在手里的那张破碎纸符,“其实我之前就有这样的感觉了……这个画符咒的方式……很明显跟叶王教我的属于同一个体系。”   他们已经找遍了整座寺庙废墟,除了散落的符纸与偶尔的炎火雷电攻击之外,这里散露着大量阴阳师的活动痕迹。而最夸张的那一片地域中,是一大群脚印围着中间的那一个……而中间那片将周围土地整齐割裂开的圆……分明就是叶王展开的结界!所以这根本不是妖怪作乱,而是有预谋的围攻吗?   “难以置信!”时雨忍不住有些凌乱,“麻仓家这是中邪了吗?居然耗费这么大的力量去攻击麻仓家最强的阴阳师?”   “嘛,相互争斗、鬼蜮伎俩……人类似乎总喜欢这样呢。”奴良滑瓢的神色也有些低沉,他皱着眉感应了一下,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叶王没事。我能感应到一点他的气息……不过有点微弱,大概受了点伤吧。”   “恩,当务之急,首先还是要找到叶王老师吧。”时雨点点头,看向白狼,“白狼,你能感应到老师的气息让哪边去了吗?”   白狼闻言,用力嗅了嗅,鼻子动了两下,脑袋四处转动着。她的视线久久地没有停留下来,总是转来转去,眼中透露出迟疑的神色。   “不行吗,白狼?”时雨有些失望。   “时雨大人,叶王大人的气息分散了。”白狼一脸纠结,指着两个截然相反的方位迟疑地说,“这两个方向都有。”   “不愧是叶王。”滑头鬼忍不住赞了一句,“看来是为了躲避追踪,早早做了准备呢。”   “嗯。虽然是很明智的做法……”时雨有些懵逼,“但是叶王老师就不担心我过来的时候找不到他吗?……还是说,他的情况已经危险到那种程度了?!!”   “冷静。”奴良滑瓢扶着她的肩,眉间蹙起,叮嘱道,“先回奴良组去。我会派鸦天狗他们去找叶王的。你暂时就呆在那里。那些家伙如果连叶王都敢下手的话,那么没有理由会放过你才对。”   “可是……”时雨有些焦急地开口。但剩下的话语尚未说完,就被一道预料之外的声音所打断。   “不用了吧,滑头鬼。我的弟子还是由我亲自照料比较好。”一道清朗而略显冰冷的声音从天际悠悠传来,在他们的视线之下,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经飞来一辆牛车样式的奇怪妖怪,它的身影时而显现时而朦胧,时雨几乎只要一眨眼,就完全不能再感受到它的存在。   正是时雨之前坐过的胧车。   “叶王老师?!!!”   “叶王?”   时雨又惊又喜的声线与滑头鬼的几乎重叠。而在他们惊异的声线之中,胧车侧面的竹帘无风而起,露出端坐其中的那道身影。   麻仓叶王脸色有些苍白,唇线绷直,以往时而挂在唇边的冷嘲般笑意也不见踪影。   胧车缓缓下落着,直至落在地面。而它的主人却完全没有出来与他们见面的意思。   时雨一开始还飞奔着朝他降落的方向跑来,但越靠近,反而脚步减缓,直到最后,有些迟疑地停留在了距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   “怎么了?”麻仓叶王那双幽深的黑眸落在她脸上,在面对她时,他的嘴角习惯性地勾起弧度,但以往完美的微笑此时却显得愈发没有人气了,“……走吧。我来接你回去了。”   他朝她伸出手,五根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曲起,掌心朝上,做出一个邀请和等待的姿态。   第76章   这家伙,是麻仓叶王??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奴良滑瓢眼神微妙地注视着基本上将他无视的麻仓叶王, 沉吟片刻, 唇角勾勒出一丝坏笑:“喂,叶王。带我一个如何?”   他几步跃至时雨身后, 一手环住她的双肩, 微微倾下上身, 探寻的眼神不着痕迹地落在那道跪坐于席地的身影。铺开的雪色衣摆规规矩矩地散落成一个圆弧, 阴阳师乌黑长发蜿蜒垂地, 却有几缕搭在颊边,令人看不太清楚他此时的神色。   “滑头鬼, 你也在吗?”麻仓叶王仿佛此刻才看到他,眼神平静地一侧头,语调古井无波, “之前我家弟子麻烦你照顾了。现在把她交给我吧……你可以回去了。”   他说话的语气,活像时雨生来就属于他的一般, 自顾自地决定了她的归属。   “开什么玩笑。你现在也是麻烦缠身吧?”奴良滑瓢笑容转冷, “我家的小公主交给你来照顾, 我可不放心……不如先处理掉你身后的那堆烂摊子吧, 叶王?”   时雨有些茫然地被滑头鬼带到怀中, 抬头看看他, 又看了看针锋相对的麻仓叶王,不禁感觉到无比荒谬。   “你们在说什么?!”时雨皱着眉拉开滑瓢的手,独自站在一边。她看着两个越说话火气越大,眼看简直要打起来的两个家伙, 忍不住开口劝阻,“快点冷静下来!你们两个——!”   她一手扯住滑头鬼的袖子,也不等他反应过来,拉着他直接朝胧车走去,几步跨进了车厢。   “……!”滑头鬼对时雨毫无防备,猝不及防之下被受惊的胧车绊了一下,差点直接和麻仓叶王脸对脸撞上。还好他最后反应过来,手撑着一边的内壁往后一推,迅速地往后一倒。   “哈哈哈——”时雨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滑瓢你这也算是奴良组的大将吗?”   “时雨。”她的身旁,一手条件反射地捂住脸的麻仓叶王阴沉着脸放下手,看了过来。   滑头鬼半坐起身,同样眯起眼眸,有些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嘿嘿。”时雨往后缩了缩,面上却望着他们露出一个笑容,“我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谁知道那么巧……”   实际上,时雨也只是想要打断他们之间的争论罢了。既然两个都想跟她一起走的话,那就一起嘛。   “呼,作为我的弟子,往后可不能如此冒失。”直直瞪了她半晌,麻仓叶王最后还是无奈地叹息一声,那语气与神色之中,依稀有了从前的模样,周身所散发的气场,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尖锐刺人。   能够有资格与他交谈的人都很稀少,滑头鬼以往偶尔也会溜过来在麻仓叶王的家凑顿饭,硬要说的话,两人也勉强称得上是朋友。   如果是从前的叶王,是不会那样对滑瓢说话的。   眼见他的态度缓和下来,时雨才真正开心起来。她放松身体凑到自家师傅身边,眼睛略一打量,顿时露出了有些心疼的神色:“叶王老师,你的脸色好差啊!果然,还是受伤了吗??”   “还?”麻仓叶王微微蹙眉,眼带疑问。   “我都知道了!叶王老师你别想瞒着我!”时雨不满地盯着他,认真地说,“这里不是我们之前约好了的地方吗?!我和滑瓢刚才仔细调查过了!麻仓家的人袭击你了吧!你到底怎么样了?真的没事吗?”   空气有一瞬间的冷凝。   刚才还略微缓和的气氛又重新冻结了起来。   时雨这时隐约感觉到,被与自己的家族明目张胆且毫不留情的攻击,这件事似乎对麻仓叶王的影响很大。   即使他平日里对那个家族的态度漠然又带些蔑视。   她顿时有些后悔贸然说出了这番话。   正想说些什么来转移话题,却见麻仓叶王低低笑了起来。   “啊。”他的眼眸略弯,叹息般地说道,“我没事。就凭那些没用的阴阳师,怎么可能伤到我。”   时雨被他紧接着的那一阵略带中二的笑声给惊住了。   叶王老师你真的没事啊??人设都变了啊!!   “还是别逞强的好。”滑头鬼却没笑,他若有所觉的注视着麻仓叶王深黑的眼瞳,低声道,“有这个必要吗?”   “滑头鬼,抱歉。我刚才情绪确实不太对劲。”麻仓叶王将唇边略微夸张的弧度敛起,看着滑头鬼时,神色中甚至透露着一种异样的宁静,“不过,这段时间,还请将她交给我吧。放心吧,不会让她受一点伤害。”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滑头鬼眼神复杂地点了下头,“我送你们一段,准备回平安京吗?”   “等等,你们刚才在说什么?”话说的好好的,为什么打起了哑谜?时雨一脸懵逼,脸色有些不好了。   这种你懂他懂只有我不懂的感觉很糟糕的好吗?!!   “以后你会知道的。”麻仓叶王微微笑了笑,“说起来,时雨,你长大了不少呢。”   “啊,那个说来话长……等等!叶王老师你现在才发现吗?!”时雨有点震惊地看着他,从见面以来麻仓叶王表现得毫无异样,该不会反射弧长到这个地步吧?   “不,早就发现了。”大阴阳师露出高深莫测的专属笑容,“只不过之前没心情关注罢了。”   “我有那么渺小吗?!”时雨顿时有点受到打击,这个问题很严重好吧!   滑头鬼半坐在一边,一手撑着身后的地面,看着眼前的一幕微微露出笑容。   他看着眼前狡猾的大阴阳师轻易地转移了她家小公主的话题,游刃有余地逗弄着她,心中一乐之余,又不禁升起无法抑制的遗憾。   到了他这种程度的妖怪,已经能够通过气息感应到很多东西了。包括力量、属性,以及……生命力。   对面的大阴阳师此刻的力量仍然是几乎犹如深海般的无边无际,但他身上散发出的生命气息,却已经微弱到宛若夜尽天明的烛火,将熄未熄,简直像是风若残年的老人。   即使滑头鬼直到他的实力已经到达鬼神莫测的程度,甚至能自我控制自己的轮回,但再相见之时,也不知可能是什么时候了。   而最叫他叹惋的,是这样一个冠绝世间的阴阳师,却不是在与强敌的争斗中死去,而是因为‘同伴’的袭击与卑鄙手段而即将黯然陨落。   望着仍然一无所觉,有些生气又不自觉带着笑容的少女,滑头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麻仓叶王到了这种地步,仍旧还想要将时雨带回身边,显然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将他一身所学传承下去。   毕竟时雨是这些年距离他最近的人。会选择她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能够理解,但滑瓢看着那个活蹦乱跳的少女,还是有些担忧,这个担子对于从小被宠着长大的小公主来说,会不会太重了一点。   “如果听到我这几天来的经历,就算是叶王老师你,也一定会吓一跳的!!”他听见少女信誓旦旦的宣言,那模样就像是炫耀玩具的小孩一般,满心得意地等待别人吃惊或是羡慕的表情,惹得滑头鬼与麻仓叶王同时一笑。   “看来是很长的一段故事了。”大阴阳师摇头一叹,示意时雨暂时安静,“我们在路上说吧。”   “麻仓大人,出发了吗?”胧车车头的那个巨大鬼脸突然出现在正前方的木墙之中,声音闷闷地问道。   “嗯。”麻仓叶王简单应了一声。   “要走了?”时雨呆了下,有些苦恼地皱起眉,“我好像忘记了什么……”   “主~人~”一张幽怨的美丽脸庞从掀开的竹帘探了进来,青行灯眼中强烈的怨念让时雨恍然大悟!   “啊对了!”时雨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到胧车的出口处,掀开竹帘,视线落在自己堆靠在车门处的一众式神:络新妇、青行灯、白狼、灯笼鬼、还有山兔与魔蛙……   她眯着眼眸估量了一下他们的体积,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这个布局精致而小巧的车厢,有些为难地挠了挠脸颊:“好像坐不下呀。”   “反正都是你的式神,等你到了平安京再反召唤吧。”麻仓叶王淡定地说。   “嗯,也只能这样了。”时雨眨了下眼,看向自家的式神们,“大家一起在这里等我吧?我保证,一回到叶王老师的家,就马上召唤你们!”   “是,时雨大人!”白狼认真地点点头。   “妾身可以跟着主人吗?”青行灯挥了挥手,满脸无辜地眨了一下浅色的琉璃般漂亮的眼眸,“妾身会飞噢~”   “嗷!”灯笼鬼绕着时雨飘了一圈,黄豆大的眼珠闪闪地盯着她。   “欸?灯妹妹,妾身要和你一起~!”络新妇小狗似得在青行灯下方转着圈。   “???”这是山兔。   刚醉醒的兔子还有些迷糊:“嗯……召唤?”   “啊……山兔!”时雨突然想起来,山兔似乎,还没有被自己收为式神?!   魔蛙:“……”   第77章   收服山兔并没有花费太多的工夫,毕竟时雨和山兔的亲密度几年前就已经达到了满值。在缔结契约之后, 已经很久没有动静的游戏系统吐出了五枚童女的碎片, 而技能则是随机加在了【星陨】的技能上。   处理好山兔的事情之后,时雨在他们眼巴巴的注视下走向胧车, 心情略微有些复杂, 一小段路走得也依依不舍。   胧车起飞的时候, 竹帘微微垂下, 自动闭合。   麻仓叶王与奴良滑瓢对桌而坐, 视线不约而同地向她看来。   “……怎么了?”时雨左右环顾着,眼神有些狐疑。   “小公主的同伴也增多了呢。那只蜘蛛妖怪……好像在哪里听过?”滑头鬼手肘支着桌面, 用手背撑着下颚,注视着时雨的那双金眸之中,闪动着调侃般的笑意。   “络新妇。”麻仓叶王略显清冷的嗓音紧接着他响起, “传说中不贞的女子受到蜘蛛噬心的残酷刑法之后转化来的妖怪。”   “哈哈,其实络新妇也很可怜的啊……她本来就是被迫嫁给那个领主的。”时雨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师傅眼眸中大有深意, 不由有些无措地挠挠脸颊, 试探地为自己的式神说了句话。   “所以, 是在哪里遇见这种妖怪的?”麻仓叶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哼, 终于问出口了!”时雨顿时精神一振, 刚才想要炫耀一把的时候被毫不留情的打断, 她的憋屈可是残留到现在了。   她清了清嗓子:“其实我跟叶王老师分开的那天晚上,就找到了……”      斜阳脉脉,高空中弥漫着丝丝缕缕的云气,衬得行走其中的胧车神秘而朦胧。原本在往常, 即使同样在空中飞过的妖怪,也不太容易发现飞行中的胧车,这正是这种小妖怪赖以生存的隐匿本能。   然而今天,胧车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它一边忠实地循着路线朝着麻仓叶王制定的目标而去,一边又时不时刻意钻进较厚的云层之中,努力尝试着隐藏好自己的身形。   当一群乌黑羽翼的鸦天狗从身侧掠过时,胧车心中的危机感也达到了顶点。它有些不安地往边上侧了侧,希望那群气势沉凝肃穆、一看就不太好惹的妖怪们尽快通过,却想不到即将离去之际,那群妖怪之中突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拦住他!!”   “欸??”   直到被一大群手持武器、背生双翼的天狗围住的时候,胧车才惊诧地确认出,他们的目标原来就是自己!   “叶、叶王大人——”惊慌失措的胧车,第一时间将鬼脸显现在了车厢内部,准备将外界的事态汇报给自己的主人。   “啊,不用担心。”只是那位大阴阳师简单的一声安抚,胧车却很快就平静下来。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此刻安坐在自己体内的那位存在是何等的强大。   “怎么了?难道有敌人吗?”已经说完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正在接受麻仓叶王紧急教育的时雨,见到有突发事态的时候,简直无比的开心。   她完全没想到,叶王居然对她这次的经历意见这么大!尤其是询问过后,得知她在后期根本没怎么用上他所教授的阴阳术,而是直接用了自己天生具有的特殊能力之后……   她有什么办法啊?!传统阴阳术也是需要依靠符咒来释放的啊!身上带着的存货用完之后,失去了施法的媒介,不能再用阴阳术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再说她那时候还伪装着妖怪来着,危机之时突然使出一招正宗的阴阳术什么的,不是妥妥得露馅了吗?!   然而她家的师傅大人根本不听这些解释,而是极其少见地对她露出了那种对外人专用的几乎没有弧度的冰冷笑容,以及……她从来没有享受过的毒舌待遇!!   那毒液喷得时雨都要哭了。以前那个温柔的叶王老师到底哪里去了……他到底怎么突变成这样的?那个不小心说漏嘴一样的‘我愚蠢的弟子啊……’是什么鬼啦?   这样想着,却在麻仓叶王强大的师长气场之下完全不敢反驳的怂货时雨,在听见胧车汇报说车外被妖怪包围的之后,才会激动得挺直脊背,目光炯炯地看着竹帘,仿佛那样做视线就能够穿透竹帘看到外面的景象一般。   “嗯……不会吧?”滑头鬼露出讪讪的笑意,慢吞吞扬了扬手,袖袍挥动之间,一股微不可见的妖力化作疾风,将竹帘吹拂得簌簌而动。   由于角度的问题,反倒是一直显得淡定自若的麻仓叶王最先看清外面的景色,一群浑身漆黑的天狗正严阵以待地站立在空中,他们全身被羽毛覆盖,如同乌鸦一般的头颅上嵌着锐利的眼眸与尖长的鸟喙,头顶都带着有些滑稽的棱形六角帽,领头的,竟是一只身材最为矮小的鸦天狗。   “鸦天狗……原来如此。”麻仓叶王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大致状况。他有些无趣地收回视线,瞥了眼滑头鬼。   “不会错的!这就是大将的气息!!”那只体型最为娇小的鸦天狗突然抽动了下鼻子,泪流满面地大喊,“大将!你在里面吗??我们找了你好久啊!!”   “哈……什么啊,是鸦天狗啊。”滑瓢眼眸染上笑意,嘴角微勾着,悠然回了一句。   当听见滑头鬼的声音的那一刻,黑压压一片的鸦天狗族群都变得激动起来,他们脸上流露出自豪的荣光,但却仍旧鸦雀无声,一动一静之间,显得极其训练有素。   “大将!”领头那只鸦天狗强自压制着激动的心情,声音低沉地再次呼唤道。   毕竟是多年的下属,滑头鬼一瞬间就听出了鸦天狗话语中带出的沉重。长眉微挑,滑头鬼撑着地面站起身,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了胧车外的半空。   “怎么,组里发生了什么吗?”滑头鬼一脚踩在胧车鬼面的顶端,鸦天狗们如同潮水般迅速地凝聚在他周身,犹如众星拱月一般,将他围在中央。   “大将,是这样的……”鸦天狗面带愁容,小心谨慎地靠近他低声说,“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的那位赤红的鬼王,突然出现在了大江山,并且汇聚了自己的旧部,似乎要向整个天下宣告自己的存在……”   “哦?酒吞童子吗?”滑头鬼闻言神色颇为微妙,他低低笑了声,道,“这样也不错啊。我们前进的道路上,值得一战的存在又多了一个,不是吗?”   “可是大将……”鸦天狗见他似乎并不以为意的神色,顿时急了。它凑得更近了,几乎是贴在滑头鬼的头发边上,悄声说,“根据我们收集到的情报,那位鬼王第一个准备开刀的对象,就是我们奴良组啊!!那个可是酒吞童子啊!!百年前就号称天下间最强的妖怪!大将千万不能小觑他!”   “哦……?”滑头鬼拖长了嗓音,神色惊奇之间,也有几分预料之中。他瞥了眼身后的车厢,想起时雨之前对自己交代的经历,以及当初带着时雨离去时,所见到的那个妖怪的眼神,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大、大将……你笑得好可怕!”鸦天狗抖颤的声调将滑头鬼的神智唤回。   他回过头,敛起笑容,那双璀璨的金色瞳眸在全然不带笑意之时,意外显得冷酷而成熟,他低头俯视着自己忠诚的下属,如此说道:“那便战吧。传信通知,让大家做好全面作战准备,等我回去。酒吞童子……呵。”   “大将,你不与我们一起回去吗?”鸦天狗疑惑地问道,“难不成是被什么美人勾住了魂吗?”   它狐疑的视线在他们下方的车厢上一转,用力嗅了嗅鼻子:“可是刚才看到车厢里的是一个男人……等等,确实有股很微弱的熟悉的气味……”   滑头鬼失笑。   他挥了挥手,冲着一脸八卦的鸦天狗做出驱赶的姿势,深色羽织在空中起伏几下,身形转换之间,已经出现在了原来的地方。   “滑瓢,是鸦天狗他们吗?”时雨原本想要好奇地伸出头探听一下消息,谁知道被叶王死死管着,此刻见到奴良滑瓢归来,忍不住急切地问道,“组里出什么事情了吗?”   “不,不用担心。”奴良滑瓢看着她,笑嘻嘻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只不过,出来太久,也差不多改回去了。”   “欸?滑瓢你现在要走了吗?”时雨不由露出不舍之色。对于她来说,确实与滑瓢很久不见,只相处了这么一小段时日,难道又要面对别离了么?   “哦呀,就这么舍不得我吗?”滑头鬼对于少女袒露在脸上的神色表示愉悦,原本放在她脑袋上的那只手下滑,温柔地按在她的脑后,轻轻将自己的额头与她的相贴,“我保证,很快,小公主就会再次见到我的……”   “真是的……你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哄人的手段。”时雨微红着脸推开他,有些受不了地别过头去。   明明就对她没有那个方面的情感,但行为举动都这么惹人遐想,滑瓢这家伙放在现代一定会被女人打死的!   看起来完全就是天生的花花公子嘛!   “嘛,看来是天生的。”滑头鬼唇边流泻出风流的笑意,带住时雨的双肩,却将她推向了另一个人,“总之就是这样。在我来接你之前,小公主就安心地呆在叶王身边吧。要努力学习哦?”   时雨一脸懵逼地被滑头鬼推着靠坐在麻仓叶王身边,一抬头,就见到大阴阳师唇边似嘲似讽的笑容。   不、不好的预感……   第78章   胧车重新回到平安京的时候,也就是滑头鬼离开的时候。   目送着滑头鬼的背影在下属们的簇拥下潇洒远去, 时雨也摘下面具, 换回原本的阴阳师服饰,重新用回了人类的身份。   稍微有些遗憾的就是, 衣服已经变得不太合身了。原本十分便于行动的舒适衣物此刻却让她感觉有些束缚。   在毫无滞涩地穿过平安京外围布置的巨大结界之后, 胧车开始进入平安京的上空。   时雨习惯性地掀开竹帘, 探头向下望去。   看着底下这座几乎毫无变化的繁华城市, 她不禁有些出神。从时间上来说, 其实只有短短数日而已,但这一番时日的经历, 却让她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叶王老师,这样直接回来没问题吗?”突然之间,时雨隐约感觉到了窥探的视线, 她皱起眉环顾四周,眼神冰冷地锁定了一群停驻在漆黑屋脊上的乌鸦, “似乎有人并不太欢迎我们呢。”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只是寻常的动物, 但那些乌鸦的眼睛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显然是已经被妖化了。   在平安京, 有能力操控妖化动物、又对于他们的行踪如此关注的……也只有那一家的人了。   “啊, 没关系。都是些跳梁小丑罢了。”麻仓叶王一手支着脸颊, 在不大的案桌上不断书写着什么。刚开始和他们的交谈之外,他一直都埋首于书堆之中,更多的时候,是自己动手写。   时雨偷偷瞄过几眼, 发现里面的内容大多都是他对于自己擅长的几门阴阳术的见解与相应的运用技巧,因为想着大概是回去之后自家老师教导自己用的教材,因此也没多放在心上。   听见麻仓叶王的回答时,她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果然如此的感觉。毕竟麻仓叶王一直以来都十分高冷,特别是对于关系复杂的麻仓家,更是全然不作理会。但刚刚才遭受过攻击,正常人在看到敌人出现的时候,真的会毫无心理波动吗?就算是原本将对方视若蝼蚁、现在被蝼蚁咬了一口,也应该一指碾死才对吧?叶王老师该不会……   已经把那群人都当做死人了吧?!   时雨轻轻吸一口气,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猜想十分靠谱。   她可不会轻易忘记了这次刚遇见麻仓叶王时,他身上那股冰冷刺骨的寒气。   想到这里,时雨不禁又为自家的老师感到心疼。即使他再怎么强,被与自己拥有相同血脉的族人攻击,那心中肯定也不好受。   她不知道麻仓家那群人到底发的是什么疯,实际上现在也不太在意了。因为就在他们对叶王发起攻击的那一刻,也成为了时雨的敌人。   时雨下定决心,下次再去阴阳寮时,一定也要学叶王老师一样,与他们划清界限。必要的时候,要狠狠给他们一个教训!   想到这里的时雨,看着那群有恃无恐般毫无隐藏的乌鸦十分不顺眼,在经过它们时,毫不犹豫地扔出一道符咒,暗暗念动咒语之际,天际凭空落雷电,将那些避之不及的乌鸦电成一堆焦炭。   这样做完之后,时雨很快从几个角落听到一阵咒骂和吐血的声音,她志得意满地扬手弹了弹手中新画好的一堆符纸,自我赞扬地点点头。   阴阳师在控制式神时,如果式神被毁灭,那么连带自己的灵魂也会遭到反噬。而刚才这群乌鸦还是被雷电击杀,这下子可够他们好好爽一把的了。   这是她刚刚才从叶王手里学到的一招,雷帝招来。能通过符箓上提前画好的五芒星与咒语配合召唤雷电,效果看起来非常酷炫,威力更是强大。按照叶王说法,她的身体在长大之后,体内蕴含的灵力也在同步增长,现在已经达到可以学习这种高阶阴阳术的最低要求。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有些奇怪。时雨根本分辨不出,那到底是喜悦的笑容,还是不渝的?对于她来说,叶王的神情,越来越难看懂了……   而且,也愈来愈不温柔了!   “你在得意什么?”麻仓叶王冷彻的嗓音响彻在她耳边时,时雨竟然觉得自己已经有些习惯了,“我可不记得教过你那种三脚猫的阴阳术,只有手指粗细的雷龙?呵,也只能拿来欺负这种没有灵智的普通动物了。”   “听着,你的手势刚才不对。”他冰冷的手指握着时雨的指尖修正的时候,那股沁入骨髓的冷意仿佛也传达到了她的心底,冻得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老师的手好冷,为什么会这么冷?   麻仓叶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收回了手。   时雨却眼明手快地重新抓住了那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叶王老师……你的身体好冷。”时雨皱着眉感受着他几乎像是冷血动物一般的冰冷温度,那种温度几乎让她联想到了死人。她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心口。   咚……咚……   那心脏还在缓慢地跳动着。   时雨松了口气,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冒犯举动。   “啊!抱歉,叶王老师,我不是故意的……”她有些心虚地后退了一步,刚要收回手,却被反过来紧紧抓住了。   麻仓叶王垂着眼眸,目光落在那只白得有些通透的手掌上。   隔着几层布料,来自她人体温的那种温暖持续不断地缓缓涌了过来。   原本自大量失血过后,一直也没怎么感到冷的他,这一刻,突然清楚地明白了自己的虚弱。   在看见自家徒弟下意识地确认举动之后,在那一瞬间,麻仓叶王是感到了愤怒的。但很快,他的情绪却又缓和了下来……来自弟子的怀疑没有错,他现在,确实快要死了。   即使能够沟通天地、解读星辰;也能驱使妖魔、看透灵魂……他已经是这世间最强的阴阳师了。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阻止这具身体走向崩坏。   冥冥之中能感觉到自己寿命的尽头,黑色的洪流之中有一双威严充满魄力的眼珠漠然注视着他。   泰山府君。   即使已经与这位大神达成了契约,麻仓叶王也只能通过转生的方式达到理论上永恒的生命。而每一次转生,都不得不抛弃自己拥有的一切。   麻仓家到了那时候还会存在吗?滑头鬼这样的妖怪又能活多久呢?还有眼前的这个尚还稚嫩的弟子……   “真是渺小啊——”   麻仓叶王低声轻叹着,在时雨有些疑问的神色之中松开了手。   在那温暖离去的那一瞬间,那股不能被驱散的寒冷又回到了他的心上。然而此时,他却已经能若无其事地摆出嘲讽的脸色,斥责举止贸然的弟子。   等到胧车降落的时候,时雨整个人都要蔫了。摊上一个性格阴晴不定而且实力还处于绝对上风的师傅绝对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更让她郁闷的是,她压根就不知道叶王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以前那么温柔的叶王老师哪里去了?!!   想到最后,也只能将锅扣在麻仓家身上了!时雨一边在心底咒骂着麻仓家,一边在跨出车门的时候,由于注意力的分散甚至还不小心绊了一跤。   一双手及时稳住了她的身形,一边扶着时雨的腰,一边抵着她胸前靠近肩膀的地方,稳稳扶住了她。   直到站稳之后,时雨才抬起脸露出笑容:“博雅、不小雅!谢谢你!”   太久没见到博雅,她险些都忘记他的昵称了。   小少年闻言微微摇头,高高束起的黑色长发在脑后晃了晃:“不用,这是男人本就应做的。”   他身上还穿着练习时的半身铠,肩上搭着长弓,显然是练习到一半匆匆赶过来的。即使年龄尚幼,却严格以男子汉应该做到的一切要求着自己,这种毅力,就连成年人之中也不多见。   少年说话的时候自然地仰起脸,但当他看清少女此刻的模样时,原本还没什么表情的脸色顿时一变,那双形状偏圆的漆黑眼眸一点点睁大,清凉瞳孔中倒映着时雨此时的模样。   “……你是?”   “不会吧,我不过是长大了几岁,小雅你就认不出来了?!”时雨一脸的伤心,她蹲了下来,视线与博雅平齐着,指着自己的脸说,“看,是我啊,我就是小雅的师姐啊!”   “才不过数天未见,怎么可能认不出。”博雅有些无语,他吃惊的才不是这个,“但是师姐,你的变化太大了……受到了诅咒吗?”   少年认真地提出了一个猜想,并为此露出了忧心的神色,他的视线不由看向了之后下车的麻仓叶王。   这一看,天生直觉敏锐到惊人地步的少年活像只炸毛的猫一般,瞳孔一缩,反射性绷紧了身体。   第79章   “博雅。”大阴阳师双手拢袖,面色平静地慢慢踱步走至时雨身边, 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才到他腰间的少年, “是特意前来迎接的么,辛苦了。”   他身边的时雨看着面色骤然苍白起来的少年, 不禁略微感到了同情。她干笑着转移话题:“说起来, 博雅怎么知道我们今日回来?叶王老师应该没有事前通知你吧?”   “嗯……”博雅闻言仿佛突然惊醒, 将视线从麻仓叶王那双虽然微微弯着、却没有丝毫笑意的幽深眼眸中移开, 额角滑下一滴冷汗, “我在麻仓宅周围设立了结界,你们进来的那一刻, 我就感觉到了。”   “真的?!你还真厉害啊!”时雨惊讶地喊出了声。   虽然原本只是为了转移话题,但现在时雨倒是真的被自己这个小师弟的本领震住了。感应结界虽然只是结界术里的基础,但那也要看具体情况而定。麻仓叶王的宅邸乃是天皇所赐, 庭院楼阁、山石花鸟应有尽有,占地不可谓不广大, 而博雅才多大, 他布置的感应结界, 竟然已经能够将整个叶王家的宅邸给覆盖住……这样做需要耗费的灵力和精力, 绝不可能像他刚才口头上说的那么云淡风轻。   “确实, 做的很不错。”麻仓叶王也不禁微微赞叹了一句, 眉梢微微扬起,随即道,“不愧是天皇之孙,不论是流通于血脉之中的这份强大灵力, 还是本身具有的毅力,都远远超出凡人应有的程度。”   博雅握紧了双拳,黑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怒火,却没有试图争论什么。   时雨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地皱起了眉,博雅非常讨厌别人拿自己的身份说事,与他共同相处过一段时日的时雨,也很清楚这一点。   她能意外地与这个出身不凡的小小少年相处愉快,也是因为博雅本身的性格非常正直,从来不会自持身份,行为举止,都有着自己独有的原则。   然而,连时雨都能看出博雅的性格,叶王难道还会看不出来吗?明显就是故意的嘛!   眼看着原本神气十足的英气少年隐含着一丝愤怒与受伤的眼瞳,时雨不禁感到有些心疼。   她有些不满地看向自家老师,却不想恰好正对上他偏头望过来的眼眸,视线交接之时,大阴阳师苍白的唇略微一勾,露出一个冰凉的笑容。   时雨心中一紧,在那一瞬间突然感到自己浑身都被看透了一样,心中无法自抑地感到了些许不自然。   “……师傅过奖了。”这时,时雨听见博雅低低的声音,那略微压抑的情绪透过声音清晰地传递进时雨的耳膜,“我的结界术,与您比较起来,依旧还不够格。”   “博雅过于自谦了。”麻仓叶王淡然的声音紧接着响起,轻飘飘地道,“应该教授的知识看来你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需要自己不断熟练就可以。”   “可是……”从这番话中明确听出一些东西,博雅神色微变,咬牙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断了。   一群穿着整齐铠甲的武士正快速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赶来,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辆装饰华丽的牛车,那用珍贵的丝绸与绢布修饰的车厢侧面,刻画着一个醒目的徽记。   博雅的脸色顿时就黑了。   “博雅殿下!在下奉亲王之令,前来接送殿下归家!”   为首的英俊武士半跪在少年身侧,大约是他很熟悉的人,眼神中流露出的是真挚的喜悦和激动:“博雅殿下请上车!夫人已经早早就在等待了!”   “你……”博雅的脸色有点绷不住了,毕竟年纪还不大,尽管遵照礼仪,对于教授自己知识的老师努力做到尊敬,但此时还是有些控制不住内心的怒火。   “当初的约定已经完成了。因此我联系了克己亲王,毕竟,博雅也已经没有继续住在我这里的必要了。”麻仓叶王仿佛完全没看见少年仿佛要吃人一般的眼神,目光没什么波动地目送少年被半强迫地推上牛车护送着远去,片刻后,才转移到悄悄走出一段距离的少女身上,“……你要去哪里?”   “哈哈……”时雨的身体顿时僵住了。她万分不情愿地转回身,对叶王做了个手势,“我我我要把式神召唤回来啦!你看,我之前不是承诺过它们……”   实际上是真的想跑了。   时雨觉得自家的师傅真是越来越没人性了!博雅那么乖巧的一个小徒弟,不但天赋高学得快,还特意在他们回来的时候专门出来迎接……而叶王老师倒好,直接事前联系了人家家长、刚见面就特别冷酷无情地把人赶走了!   话说,他什么时候联络了博雅的家人?明明这些天一直跟他呆在一起,但时雨根本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情。   细思恐极!   “哦,那你召唤吧。”叶王平静地笑了笑,虽然凭良心说那笑容很优雅弧度也很美好,但不知怎地,唯一有幸目睹的时雨只感觉到一阵冷飕飕的。随后她就听见他说,“原本还以为你是想要逃跑呢,呵……”   时雨内心瞬间泪目。可恶啊这家伙眼睛太厉害了在他面前根本没办法说谎!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几天受到的打击太大了,时雨这次很快缓了过来。想着之前几乎是被强制赶走的博雅气得连眼角都泛着红的模样,时雨只觉得自己心头也窜上了一团火。   她深吸了口气,也不再试图插科打诨,而是正正经经地抬头,看着麻仓叶王问道:“师傅,你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   “嗯?”麻仓叶王微微偏了偏头,眉眼之中,似乎透着些疑惑。仿佛真的不明白她在问什么似的。但他唇角微微翘起的那道漫不经心的弧度,在时雨看来却如此的刺眼。   “博雅他很尊敬你。”时雨不自觉提高了音调,寸步相让地与他对视着,“叶王老师的话,一定看得出来,虽然他总是一脸骄傲的样子……为什么要这样不留情面地赶他走?”   “为什么?”麻仓叶王好笑地说,“大概,是因为他原本就不是我选定的弟子吧。”   “如果叶王老师自己不愿意,难道还有能够强迫你的人吗?”时雨轻摇了下头,不信地反问。   “有啊。”   “……?”时雨霍然抬头,却见阴阳师的唇边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讽笑。仿佛刚才若无其事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的不是他一样。   “难道是天皇?”时雨咬了咬唇,心情有些混乱,尽管平日里表现的不太明显,但实际上麻仓叶王在她心目中的形象绝对属于深不可测的那一挂,她从降临到这个世界以来,就没见过比他更博学、更强大的人类。这种几乎固定下来的思维,使她在思考事情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将他带入到强势的一方。   她从没想到过,在她心目中强大到非人的叶王老师,也会因为皇室的压力,而不得不做出不合本意的事情来。   这样一想的话……好像他对博雅一直以来的冷淡态度,也不是不能解释的了?   看着少女面上显而易见的纠结,以及与之完全相称的心音,麻仓叶王扯动了一下眼角,最后忍耐不住一般地,明晃晃笑出了声:“哈哈哈……真的相信了?”   “???”时雨一脸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狩衣锦带,风姿优雅的大阴阳师就忍不住抬手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   “你啊……”时雨回过神来的时候,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距离极近的叶王的脸。那张清俊的面容上有着似乎很久没有见到的轻松笑容,“还真是被那群妖怪给宠坏了。”   “你在骗我吗?!”时雨愣神片刻,突然后退几步,捂住额头,不可置信地瞪着他说。   “嘛,到底是不是呢……”阴阳师慢悠悠地收手入袖,朝着门内踱去。   虽然很高兴叶王终于好像有点变回以前的模样了,但时雨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追上去说:“等等,就算是真的,也不用那样对待博雅吧?他还那么小……”   “谁知道呢。”麻仓叶王不可置否,“别小看他比较好。比起你来说,他可是要成熟得多。”   “喂!”时雨忍不住一脸黑线。打击她会让他很开心吗?   怨念地盯视着前方悠然前行的大阴阳师的背影,时雨默默在后头做出连续击拳的动作,虽然只是打在空气里,但也自觉出了一口气了……   排除被自家老师耍了的不快感,她其实倒还松了口气。从前的叶王对外傲慢,对自己认同的人实际上却很温柔。再见的叶王则是仿佛在心头筑建了一道冰冷的石墙,完全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就连原本距离他最近的时雨,似乎也被一并排斥在外。   现在……时雨发现自己似乎找到了消融这片墙的方法。   就是……可能需要自己牺牲一下……   一想到之前看到自己那傻样的时候,麻仓叶王笑出声音的模样,时雨忍不住有点心疼自己。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时候,她并没有注意到,习惯性跟随着的前方那道身影突然停顿了一下,再继续往前走的时候,那步伐却渐渐慢了下来。   第80章   事后回忆起来的时候,时雨总是在心底感慨自己的天真。   事实证明, 已经黑掉的师傅是不可能变回原样的。每天被逼着进行各种惨无人道的修行、还时不时被毒舌嘲讽得欲仙欲死的时雨, 觉得自己也快要坏掉了。   博雅带着慰问的点心来看她的这天,时雨正盘腿坐在附近一座山的峭壁之间, 迎接着从上方席卷而下的瀑布水流。   博雅手提着食盒, 在岸边驻足, 凝神细看之下, 很快发现了身着白袍的少女周身泛起的淡淡白光。   她神色平静, 坐姿端正,脊梁挺直。外放的灵力护罩使她全身上下连一丝一毫的水珠都没有沾染上, 但在水幕的隔绝之下,一切噪音杂声都销声匿迹,于似醒非醒之间, 她的意识沉浸在一种玄奥的境界当中。   虽然是从修验道传下的修炼方法,但这种使人宁心静气的法门【水垢离】在其他各派也都有所流传。   从一年前开始, 时雨每隔一小段时间, 就会被叶王揪过来扔到这里。根据他的说法, 是时雨的心太过浮躁, 需要沉静下来, 才能深入理解与掌握更深层次的阴阳五行之理。   “还真是辛苦啊。”博雅低声说道, 他将带来的食盒随手放到一边的石头上,自己盘膝坐在了一边,准备等她修行完毕。   而正当他坐好的时候,水幕内的那道身影刚好睁开了眼睛。   “博雅。”在情绪产生波动的那一瞬间, 时雨周身维持了许久的障壁顿时裂开几道缝隙,迸溅进来的几道水流打湿了她的长发。   时雨深吸一口气,重新定下心神,操控着体内的灵力恢复稳定。饶是如此,在她走出瀑布的时候,肩背上还是被打湿了一片,几缕长发纠结黏连在颈侧,与最初的干净齐整不同,多少显得有些狼狈。   “呼……还好今天叶王老师不在。”时雨抓起放在一边的厚重羽织披上,顺手将自己的湿发理了理,看着手中残留的水迹,略微皱了皱眉。   “抱歉,是我让你分心了吗?”博雅不自在地偏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说。   “不,是我自己的心乱了。”时雨摇摇头,对博雅笑了笑,“我可是感谢你还来不及呢,要不是有小雅给我带吃的,我估计早就饿死了。”   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被扔到这里修行的时候,叶王虽然不会给她提供食物,但时雨自己靠着寻找野果和狩猎也能保证自己不会饿死。   当然,她自己的手艺也只是勉强能够入口罢了,和博雅有时候带过来的精心烹制过的菜色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   心、心乱了?她这边怡然自得地熟练拿过食盒并且快速地打开,那头的博雅却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有些愣愣地盯着时雨看了会,但在发现她的神色毫无异常或者羞涩之意时,又忍不住有点失落。   “恩,都是我喜欢的菜。小雅真是细心又体贴。”时雨将摆放好的碗碟取出摆好,心满意足地看着七八样冒着热气的小菜,心中熨帖不已。不枉她当初为了博雅还跟叶王恁了上了,事实证明她的眼光不错,这个年龄不大的小少年是个可以深交的对象,不论是品行还是性格都是无可挑剔。   “别那么叫我。”博雅皱起坚毅的眉头,看起来神色很严肃,“再过一年我就要元服了,而在那之后,我就不再是小孩,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时雨很清楚这个年龄段的小男孩自尊心有多强,因此也不与他分辨,只是笑眯眯地安抚道,“知道啦。等到了那时候,我会记得要叫你博雅或者师弟的。”   少年闻言眼神一亮,但很快又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暗淡起来:“叫我博雅就好。师弟什么的……我根本没有被那个男人所承认。”   “叶王老师吗?”时雨沉默了一下,耸耸肩,就丢开了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嗯,那就叫博雅。”   她打开木筷,就着盘膝坐下的姿势开始用餐,心中回忆着这一年来越来越少出现在她面前的叶王,心头总觉得有些沉重。   她不是傻瓜,光是看叶王这一年来仿佛想要将一切所学全部塞进她脑子里的姿态,就知道他很有可能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不论她怎么旁敲侧击、甚至偷偷摸摸私下调查,最终都是一无所获。她不确定自己的猜想到底是不是对的,也许真实的情况并不像自己预想的那么糟糕,更何况身为他的弟子,时雨也确实知道,传说中麻仓叶王修炼成了阴阳术最高境界——泰山府君祭……这个传闻的真实性。   心情在两种极端的情绪间不断摇摆,这让时雨在面对自家老师的时候,表现出的态度都有点精分了,时而乖巧听话、时而叛逆而挑衅……虽然不管是哪种态度,最终他都有办法让她乖乖听话就是了……   用餐完毕之后,时雨简单地与博雅聊了一会,就马上重新投入到自己的修行之中了。虽然在瀑布下静坐这种方式看起来就很乱来,但实际上对于时雨的心性控制确实非常有用。由于体内的灵力并不是生来就有,而是她脑海里的游戏系统直接赋予的,时雨在使用系统配套的阴阳术的时候,感觉虽然很顺利,但在学习麻仓叶王那套体系的阴阳术的时候,就难免会出现细微的操控失误。   但每一次从那种特殊玄奥的状态里清醒过来之后,时雨都会发现自己与体内的灵力更加契合了。   拥有了这样的切身体会之后,自然是不用旁人催促,时雨自己也会认真修炼的。   用灵力撑起护罩、迈入水中、爬上原石、端正坐姿、闭眼、调整呼吸……连贯的一整套动作下来,时雨很快进入了状态。   然而,在放松心神的一瞬间,时雨就发现了不对。   原本应该是如同身处深海一般静谧舒适的感觉,现在却完全变味了。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进入到这么一个奇怪的状态中。   灼热的金光与火焰充满了整片无边无际的空间,那火焰与光芒奇异地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虽然那火焰的外焰已经算是纯正的白色,甚至能够看到被火焰烧灼扭曲的空间,但奇怪的是,时雨明明身处焰海之中,却并不感觉很烫,只觉得有一种暖洋洋的舒适感。她的心中也丝毫不感到慌乱,似乎本能地就知道,眼前这样的场景不会伤害到她。   意识就这样飘荡了一会,时雨又开始觉得不安了。她开始想着要怎么回去。   然而这里根本没有道路可言,时雨只能昏头昏脑地四处乱转,到了最后,竟意外地闯入一道火焰之中。   一段淡如烟雾的记忆,突然出现在了她的意识里。   原本还觉得有些怪怪的时雨,在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时,顿时呆住了。   那是个气势恢宏壮丽的神社,屋顶飞檐如游龙,鸟居两侧是绵连望不见尽头的两排巫女。然而在这样神社之中,居然闯入了一只胆大包天的妖怪。   她头戴着明黄的斗笠,双手如同鹤类的羽翼,漆黑的长发与斗笠边缘白色丝带交缠飞扬,一路疾驰而来,手中紧握的伞剑击飞无数挡路的巫女与守卫。   时雨内心震动无比,还有谁能比她更熟悉画面中的那道身影?那是养育她长大的姑获鸟!她的妈妈!!   伴随着她强烈的意识波动,这段本来就十分浅淡的记忆顿时散落开来,时雨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也只能见到之后的闪过的几个片段。、   其中有个看不见脸的巫女与姑获鸟妈妈的对峙、还有他们的交战……最后一道画面,却是姑获鸟血染一身,重伤狼狈而逃的模样——   !!!   时雨猛地睁开了眼睛。   护罩破碎,铺天盖地的水流从头顶冲落下来,一瞬间将时雨浇得通透。   她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甚至无法辨别自己是否已经回归。眼睛被激烈的水流冲得睁不开,身形也摇摇欲坠。尽管知道此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平定心神,重新建立起灵力护罩,但时雨却完全冷静不下来。   倒不如说,她现在思维已经接近一片空白了。   手下意识地紧抓着下方的圆石,但由于水流长期的冲刷,实际上已经非常光滑的石头根本抓不住,只在很短的时间内,时雨就被不断叠加的水流冲势给冲了下来。   就在她即将落入潭水的那一刻,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红色身影疾冲而去,将人抱住之后又在转瞬之间回到了岸边。   离开水之后,时雨才痛苦地蜷缩着呛咳起来。她还被紧紧抱着,所以从口中咳出来的水全部吐到了那人的衣服上。她下意识地挣扎起来,眼睛还因为水流的关系酸胀得睁不开,就算紧紧闭着,也还不断有透明的水流从她眼角滑落,仿佛眼泪一般。   那个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出声的人影一手按住时雨的挣扎,似乎犹豫了一会,才用另一只手笨拙地拍打着她的背,那力道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第81章   “……酒吞?”被那明显是成年体态的炙热胸膛紧贴着,时雨甚至能感应到他低垂在她肩侧时轻微的呼吸气流, 那股独特的血腥而略带着酒气的气息让她一瞬间就认出了将她救出的人到底是谁。   酒吞童子沉默着没有说话, 但在时雨再次轻微地挣扎起来的时候,还是放开了她, 垂眸望着她跪坐在地上的狼狈身影。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 从他们头顶的天空传来一阵清越的鸣叫, 一只姿态异常优美的青色鸟雀急速下落, 降落到一定高度之后就开始围绕着时雨回旋飞舞着, 那拖曳在身后的长长尾羽逐渐闪耀起一道道光斑,舞动之间, 一道纯净的蓝色光芒将时雨笼罩在其中。   时雨顿时感到原本混乱的头脑为之一清,因为短暂的溺水而产生的种种不良反应都在一瞬间消失无踪。除了一身湿透之外,她现在的状态已然恢复到了最佳的时候。   “小青。”时雨维持着跪坐的姿势, 微微抬起了还有些湿哒哒的衣袖。浑身的羽毛都顺滑到闪闪发光的青色孔雀乖顺地落在地上,微微缩着头, 任由她还沾着水的掌心抚摸着它的脑袋。   这只有着华美尾羽的蓝孔雀正是时雨在已经孵化完成的御灵。当初完成酒吞副本之后的奖励, 是让时雨在两个指定奖励之间选择其一, 一个奖励就是孵化孔雀之卵需要的星之石;而另外一个, 却是一只陌生SSR妖刀姬的式神副本。   单单一个酒吞童子的式神副本都折腾成这样了, 时雨自然不会自讨苦吃地再次选择副本, 刚好她对于这颗怎么都无法孵化的蛋也颇有兴致,也就顺水推舟地选择了星之石的选项。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十分明智。孵化出的孔雀御灵不仅外貌华丽,乖巧又粘人, 能力也相当不错。除开它自带的净化一切负面状态的天生能力,它甚至能够对时雨从系统处获得的一系列阴阳术进行全面增幅。   还有额外的一个作用就是——   时雨轻轻抚了抚原本只有半人高的蓝孔雀温热的脊背,站起身后退几步,轻柔地叮嘱道:“小青,变大。”   青蓝孔雀闻声仰起脖子长长地鸣啼了一声,周身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白色光芒,等到光芒消失之际,一只光是身躯大约就有二三米长的大鸟低低地伏趴在地,长长的雀羽拖曳在后头,那尾羽上一道道蓝白相间的斑纹看着就如同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时雨没怎么犹豫地就上前几步,轻轻跨坐在了御灵密布绒毛的背部,两手抓住它颈侧软软短短的细毛。   “你要去哪里?”低沉的声线从身侧想起,时雨的身体僵了一下。虽然竭力地不太想要理会他,但无论是理智还是情感都在提醒着自己,在孔雀到来之前,她确实是被酒吞救了下来。现在这种不打一声招呼就想走的行为是十分失礼的。   “酒吞童子,刚才谢谢你。”时雨没有回头,垂着眼眸定定地注视着自己身下微微起伏的孔雀,它的头顶有两条长长的羽带不小心相互纠缠在了一起,时雨顺手解开,顺便还梳了两下,“不过,我有必须要去的地方,就先在这里告别吧。”   御灵不满地啾啾叫了两声,晃了晃脑袋,想要将时雨那只放在它敏感部位的手挪开,毕竟是本该翱翔于天际的鸟类,对于趴在地上的感觉也十分糟糕,但一直没有得到来自于主人的指令,实际年龄只有一岁大的蓝孔雀在不敢轻举妄动的同时,不禁感到了一丝丝的委屈。   但时雨现在没心思理会自家小孔雀的心理状态,她在说出那句话之后,有些心虚地等了一会,却没等来酒吞童子的回应,顿时又是疑惑,又是有些放松地舒了口气……   走了么……   但这想法也只是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因为很快,她察觉到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快速袭来,然而还没等时雨完全转过头,就感觉到一件厚重的和服外套落在了自己的肩头。   与这件衣服同样落到时雨身后的,还有那个存在感无比强烈的男人。   “我陪你去。”伴随着低沉的耳语,一道炙热身躯凑近到她身后。   时雨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蓝孔雀毛都炸起来了,实际上她也很想炸一下毛表达一下内心的抓狂。   “那个地方,绝对不适合你去。”时雨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拒绝了,“而且,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关东吗?怎么,已经决定撤退了吗?”   要说她为什么对待酒吞童子的语气如此不自然,那还是因为这家伙在半年前做出的蠢事。   她也是在那时候才知道,一年前滑瓢接到消息,匆匆离去的原因,竟然是酒吞童子召集了自己的旧部,久违地对外彰显了自己的存在。   而他将要准备开刀的第一个目标,竟然就是滑头鬼所在的奴良组!   如果只是这样,那么,时雨多半只是惊讶为难一下罢了,毕竟以妖怪世界的混乱程度来说,那几个不论是实力还是势力都已经到达顶端的大妖怪,比如大天狗、滑头鬼、酒吞童子他们,一个个都不是屈居人下的存在,想要争个你强我弱也是在正常不过的想法。   就算是大天狗也与滑瓢有着百年再战的约定呢。   然而问题就在于,半年前,酒吞童子率领的大江山在妖界的万众瞩目之中对上奴良组的时候,那个红发的混账妖怪所用的理由,根本不是什么争霸天下或者抢夺土地之类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   “交出‘星’!那是本大爷认定的女人!!”   ——幸好滑瓢之前对她瞒得严严实实的!!时雨根本无法想象当时酒吞童子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自己如果就在当场参战,会是什么样的恐怖场景!   即使是在事后看到雪丽紧急传回来的通讯,时雨都已经吓得浑身汗毛竖起了!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就算时雨再迟钝,也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那就是酒吞童子对于她的感情。   “撤退?嘛,也可以这么说。留在那里也没有意义了。”酒吞童子看着她,“毕竟,我想要的,并不在那里。”   那双原本冰冷深邃的深紫瞳仁略微柔化了一些,看起来与平日里格外不同,意外显得有些温情。   但唯一能够享受这股视线的那个人此时却心神不定,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时雨有些烦躁地按着心口吸了口气,微闭着双眼,又回想起了自己刚才见到的情景。她低低地说:“酒吞童子,从小青背上下来。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东西想要确认,如果你要跟来,也随便你。”   她说完这句话,就感到身后一轻,酒吞童子干脆利落地站起了身,从蓝孔雀的背上跳开。   时雨立刻催动着身下的御灵站立起飞,挥动那长长的双翼重新在气流托举之下翱翔於天。   她一手结印,对自己与御灵施展了隐形的结界,视线在不断缩小的地面来回巡视着,很快趋势着座下的鸟雀飞往一个方向。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到自己中的那个神社。随后验证自己看到的那一段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事件。   不知为何,时雨就是莫名地肯定,自己在那片金色的火焰中看到的场景绝对不是幻觉,而是存在于过去、现在、甚至可能在未来的某个片段。   冷静下来之后,时雨最先排除的就是现在。因为记忆中见到的天空,漆黑深邃、星罗密布,显然那时候的时间是在夜晚。   而现在时雨这里还刚刚过了午后。   时雨当然更希望自己看到的是未来的片段,那么,也许姑获鸟重伤的结局就可以避免……但她还需要更多的讯息,姑获鸟为什么会出现在神社?为什么会展开进攻?她和那个明显用了神降的巫女到底谈了什么?   她几乎一无所知,最后一次见到姑获鸟,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当时的她还被大天狗收养着,同他一起居住在森之乡顶端的清冷居所之中。   而被滑瓢带走之后,终于恢复自由,原本以为可以很快找到她、追问她的时雨,却在滑头鬼几乎发动了奴良组所有的情报势力的情况下,也查不到她一丝一毫的踪影。   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她的一丝踪迹,时雨几乎什么也顾不得了,在飞离这么一大段距离之后,她才突然想到还在平安京等待自己的叶王。   有些心虚地从袖中抽出符纸、折叠成纸鹤将自己要传达的讯息赋予上去,时雨看着灵巧翩然地飞走的纸鹤,几乎能看到自己回去之后的悲惨下场,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完全没有停下回头的意思。   阴阳师必须精通地理,而时雨在这一块学得相当不错。她的眼神快速地在不断变换的地面扫过,不断细微调整着孔雀飞行的角度。   而就在她全神贯注之时,突然听见身下的御灵一声尖锐的惨叫。   时雨有些疑惑地低下头,就见到自家的小孔雀两只美丽的眼眸中含着两泡泪水,努力扭着脖子,似乎想要回头的样子。   时雨下意识跟着回头,就一脸黑线地看见一张即使闭合也能看出有多锋利的利嘴中叼着一根漂亮的修长尾羽,还在不断地咀嚼着。   “鬼葫芦……”时雨嘴角有点抽搐,她的视线从漂浮在空中的巨大般鬼葫芦上挪开,瞪视着悠然靠坐在葫芦上的某红发鬼王,“酒吞童子!管好你的鬼葫芦!”   “啊,抱歉。”酒吞童子爽快地道了歉,虽然如此他的神色之中似乎也没有多少歉疚之色,“这家伙很贪吃,你也知道的。”   “那就离我们远点!”时雨咬牙转回头,一边轻轻安抚着受到惊吓的御灵,一边低声说,“小青,我们加快速度!”   青羽孔雀闻言浑身泛起蓝光,在灵力加成之下,犹如离弦之箭一般快速地飞出老远。   时雨时不时回头探看酒吞和鬼葫芦有没有追上来,一旦他们表露出将要接近的趋势,就催着御灵疯狂加速。在这样全神贯注的赶路之中,他们倒是比预计之中更早地到达了时雨预订的地点。   “……神社?你来这里做什么?”时雨驾驭着御灵在附近的一片林地中降落,酒吞童子也收起鬼葫芦,轻松地降落在她身侧。   在天空中看见那片建筑之时,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时雨会说这种地方不适合他来。   妖怪与神明简直是天生敌对。   而且光从这个神社外围的结界之中,就可以看出这里供奉的神明神力强到离谱了。   “有些事情需要验证。酒吞童子,你在这里等我,不许跟进来!”时雨看了酒吞童子一眼,加重语气说道,同时收起略微萎靡的御灵,将它送回空间进行修养。她自己则是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神社走去。   那神社群坐落在一座城最繁华的中心,占地巨大,无比显眼。往来的人们在路过这里时,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流露敬畏的神色。   伊势神宫。   时雨站在鸟居前,清晰地感受到从这里开始,笼罩着整个神社的强大结界,越发肯定了内心的猜测。   白光、金色的火焰……象征着带来生命的太阳。   那就是日神,也被称呼为,天照大御神。 第82章   伊势神宫分为内外二宫,内宫正供奉着在天下神明中数一数二的至高神明——天照大御神, 传闻她正是天皇的始祖, 同时也是高天原的统治者、太阳的神灵化身,在几乎全员信仰神的这个时代, 拥有着几乎至高无上的地位。   这种大神的神社, 自然不是随便人都能进去的。时雨耐着性子在附近调查了一番, 从伊势城的一些民众中大致了解了一些情况。   理论上来说, 伊势神宫允许忠诚的信徒参拜, 但一年之中的大多数情况,都是不对外开放的。只有极少数的几个大型祭典的日子, 这些普通的民众才能有幸地进入神的领域。   而现在,显然是还没到这样的时间。   啊……要怎么混进去?   自掏腰包在城中的旅店租了间房的时雨有些灰暗地抱膝坐在老旧的榻榻米上。   “喂,怎么了?”那道熟悉的低沉声音响起的时候, 时雨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只是低着头将脸埋进了膝盖之间。   啊……好丢脸。刚刚还头脑一热一脸豪气地说‘在这里等我!’, 结果现在连神社的门都进不去……不过这可是天照的神社啊……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嘛……   “你想进去?”酒吞童子坐在她身侧, 视线从敞开的窗口看出去, 有些随意地看着那片散发着神圣气息的建筑, “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时雨皱了皱眉, 仍然将头靠在膝盖之间, 传出的声音也因此有点闷闷的,“在没弄清楚情况之前,还不能贸然与那种程度的神明对上。不论是对你来说,还是对我来说都是这样。”   两世为人, 对于神明,时雨还是颇为敬畏的。虽然她自己并不信仰神,但对于这种在传说中几乎无所不能的神灵还是抱有一定的尊敬。   “既然如此,你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酒吞童子问。   “……我做了一个梦。”时雨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没怎么隐瞒。毕竟在她过去与酒吞童子相处的大多数时间内,他都算是很可靠的存在,“……梦见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妖怪出事了。”   茨木童子那个让她总是忍不住怀疑有基佬倾向的家伙说的有一句话倒是没错。酒吞童子虽然看起来一副很容易看透的样子,实际上头脑又冷静、又残酷,不论在何种危急的状况中,总是能做出最有利的判断。   当然,那需要在他不喝酒的情况下……   听到时雨的回应时,酒吞童子几乎没怎么在意她话语的意思,唇角就勾了起来。自从半年前不打招呼地和奴良组开战之后,眼前的这个少女几乎就再也没怎么主动搭理过他。   尽管茨木童子与夜叉都异口同声地宣称这种反应大概是害羞,不过根据酒吞童子自己的判断来看,她大约还是年纪太小了,即使面对他当面做出的告白,也是恼羞成怒居多,他想要看到的那种羞红笑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大概只能出自幻梦之中了。   “那是谁?”少顷,在反应过来之后,酒吞童子突然坐直了身体,神色严肃起来。   很重要的妖怪……?   除了他所知的那只滑头鬼,居然还有吗?!   “我的妈妈——姑获鸟。”时雨在看见他严肃正经的神色时,才满意地点点头,回答道。   “嗯?”酒吞童子愣了一下,有些惊讶地脱口而出,“你不是人类吗?”   “我确实是人类没错,但我是被姑获鸟妈妈养大的。”时雨轻轻点了点头,顺便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关于我的身份?”   在她的注视下,身侧的那只妖怪稍稍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说道,“嘛,一开始就在怀疑了。作为妖怪而言,你的体质实在太脆弱了,有一些习惯也很奇怪。”   “一开始?!”时雨有些沮丧,“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明明我记得行为举止都很小心了的。”   “很明显。”酒吞童子理所当然地说,“只要仔细观察你几天,都能注意到那种违和的感觉。”   “那,夜叉他们也发现了吗?”时雨有些担忧地问。如果妖怪们都发现了,结果只有自己还蒙在鼓里,自以为伪装得十分完美,那可真是够丢脸的了。   “不,只有我一个。”酒吞童子缓慢地眨动了一下眼瞳,暗紫的眸色中似乎划过一丝笑意,“不过,茨木童子那家伙,可能也隐约察觉到了。”   “是吗,等等——”时雨一开始还觉得有些羞愧,但脑子一转,突然发现酒吞童子话语里的不对劲,“你为什么要仔细观察我啊?”   重点是她自己完全没发现啊?   “为什么啊……”屈膝坐着的那只妖怪靠着墙,头颅微微扬起,做出一个思索中的表情,慢慢地说,“大概,是那时候对你很好奇。”   红发的鬼王回忆起初次相见时,那位神色肃然、手握符纸的身着狩衣的少女,那时候的他还不能准确界定自己的存在,僧侣?强盗?人类?妖怪?   他是融合了这一切而诞生的聚合体,因为太多的恶念与血气而思维混沌,甚至遗忘了自己原本的记忆,浑浑噩噩地在自己划定的领地内游荡,杀死所有靠近的活物。   而时雨,是第一个靠近他而没有马上死去,反而让他恢复清醒的那个存在。   月光下的毫不留情展开攻击的那道凛然身影,就如同他每个夜晚都在凝望的那汪月亮,洁净、清冷、即使泛着杀意也并不令人感到恐惧和丑陋。   有趣的是,真正相识之后才发现,她也如同月亮的阴阳一般,有着截然不同的两面。   “重逢之后,我有许多话想要对你说。”酒吞童子的神色恢复平静,深紫的瞳孔安静地注视着时雨,“但你总是表现得并不感兴趣……回来之后,就将大江山的一切都抛在脑后了吗?还真是冷酷啊,你这个女人。”   “喂,你的话题偏到哪里去啦?”时雨有些心虚地甩甩手,强行转移了话题。她倒不是真的好不挂念自己待了整整两年的大江山,但当年突兀的消失,她相当于完全抛下了他们……现在又怎么能厚着脸皮回去呢?更何况酒吞童子还弄出了这么一出——   这下那个妖怪的身份‘星’在妖界都已经出名了好么!都是酒吞那家伙害得,她现在连奴良组都不敢回了啊!!   毕竟被天下闻名的大江山鬼王打上门来,还信誓旦旦宣称‘星’是自己认定的女人让他们交出来什么的——时雨已经可以想象回去之后以武斗派为首的那一副副嫌弃的晚娘脸、以及以雪丽为首的温和派们八卦暴走的嘴脸了。   “那么,你继续说吧。”酒吞童子似乎很好说话的样子,一旦时雨摆出这幅耍赖般的神色,他也并不多做纠缠,干脆利落地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他的这种宽容到近乎宠溺的态度,如果让大江山的任何一只妖怪见到了,都会惊恐到心脏爆裂的。但在时雨这里,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嗯……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我人类的父母丢弃在了野外。”时雨并不避讳地说起了自己的身世,虽然即使是现在,回想起那块不愉快的经历还是会让她感到心情不佳,“在我被饿死之前,是姑获鸟妈妈发现了我,将我带了回去——你知道的,姑获鸟的天性就是会照顾脆弱幼小的孩子。”   酒吞童子略微皱了皱眉头,却默不作声地安静听着。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被一只妖狐的妖气伤到了身体,修养了很长一段时间。”时雨一点点回忆着,顺便也给自己理一理思路,“我记得,身体渐渐好起来,是在收到姑获鸟妈妈送来的御守之后的事情——”   “御守?”酒吞童子看着时雨从怀中取出的贴身放好的护身符,不禁有些奇怪地挑了下眉,“我一直没有感觉到。”   “这个已经失效三年了。”时雨收拢掌心,握紧边缘都已经有些发旧的金色御守,眼神落在窗外的那座神社之上,“算上这一年,加上我在大江山度过的那两年……这上面的神力早已经散尽了。”   “我原本就一直很疑惑,身为妖怪的姑获鸟妈妈到底是如何求到这些御守的,后来心中有了猜测,反而更加担心了。”时雨的情绪有些低落,“我很想让姑获鸟妈妈停下来,因为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没问题了。但从很多年前起,我就没有再见过她了——就算拜托了滑瓢的势力,也一直都没有她的消息。”   “这还真是奇怪。”酒吞童子微微眯了眯眼,“既然已经很久没有消息,又怎么会突然出现与之相关的梦?”   “你认为是陷阱么,酒吞?”时雨一手托腮想了想,说,“但是我觉得不是,与其说是梦,那更像是一段记忆,因为那实在太真实了。”   “这样的话,”酒吞童子微微抬头,冰凉的指尖轻抵在时雨的额头,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做的梦——给我看看。” 第83章   对于时雨来说,妖怪真的是很神奇的物种。   你永远不知道它们究竟能够做到多少事情。   就拿此刻的酒吞童子来说, 时雨之前完全不知道, 他居然还有与人共享梦境的能力?   她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感到额头中央传来微微的灼热感。   她有点不舒服地略微动了动脑袋, 却很快就被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固定住了。   “别乱动。”酒吞童子那独特的微哑的嗓音在距离她很近的地方响起, 紧接着, 那根修长的手指撤去, 时雨听见他冷静微带命令的声音, “回想起来,你那时候看到了什么?”   时雨几乎是下意识地在脑海中调动记忆, 金光、火焰、扭曲而奇异的空间……火焰之内的那片神社、姑获鸟、以及似笑非笑的神降巫女……   她几乎是完全重新经历了一遍之前的遭遇,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有一股炙热而带有血腥意味的猩红气流将她紧紧环绕在中心, 时雨心中清楚地知道,那就是酒吞童子的意识——   脑海中的记忆停顿在姑获鸟重伤而逃遁的那一刻, 时雨原本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然而, 完全出乎她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一众巫女围绕簇拥着的那个最强大的巫女, 也就是击伤姑获鸟的最大主力, 那个女人收起手中的弓与箭, 突然抬头, 朝他们的方向望了过来。   那眼神有着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充沛威严,如渊如狱,带来满溢的恐怖压力,只是一眼, 就让时雨感到自己的思维都差点冻结了。   神?!这是她此刻脑海中最直接的想法。   已经完全不是一个生命层次上的存在了,那种恐怖的压迫感……不得不说,很符合时雨自己想象中的神明形象。   那巫女低垂羽睫,轻轻启唇:“乖孩子,到吾身边来……”   那声音意外的温柔和安详。是能令人马上联想到母亲的怀抱之类的温暖回忆的有魔力般的声音。   时雨的意识有些恍惚起来,下意识地,就想要做出回应。   但紧接着,时雨就听见耳畔一阵轻微的闷哼。   环绕着她的那团犹如烟雾一般无形无质的红色气流突然凝聚成实体,一只有力的臂膀带过她的腰,将她拉进一个紧绷的怀抱当中。   “酒吞?”时雨仰头看了看,就见到红发的鬼王那张深邃俊美到极点的脸庞上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冷。他缓慢地抬起右臂,妖气蔓延之间,指尖红芒暴涨,毫不客气地对准了那道记忆的虚影。   “你是神明的意识分身?”他傲慢地抬起头颅,对于神明不仅没有丝毫敬畏,那双深渊般幽暗的紫瞳中甚至还泛着杀意,“来到这家伙的意识海中,是有何贵干?没事的话就滚出去如何?”   “哪来的杂种妖怪?”巫女唇边的些微笑意消失了,她看向酒吞童子的时候,一双深邃的美目同样泛起惊人的煞气,“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哼,连本大爷的名号都没听过,孤陋寡闻到这种程度……这样也算是神明吗?”酒吞童子唇畔挂出一丝冷笑,即使恁上神明也丝毫不怂。   “很久没见过你这种胆大包天的小家伙了。你是叫……酒吞童子是么。”‘巫女’怒极反笑,“希望在经历过审判之后,你还能如此嘴硬吧。”   眼看这两个家伙说着说着就要打起来了,时雨忍不住举手插话:“等一下!”   如果没有听错的话,酒吞童子刚才说这里是我的意识海?那你们在这里打起来真的好么?!   “那个……你真的是天照大神吗?”时雨首先拉住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酒吞童子的手,随后才凝目望着重新恢复淡定自若神态的巫女,谨慎地问道。   “嗯,没错哦。吾乃天照。”天照淡定地回答,干脆利落。   “那么,我脑海中的这段记忆,也是您放进来的吗?”说实话,天照这么干脆地承认之后时雨反而不太相信了,但出于宁可信其有的态度,她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是的。是我在召唤你前来。”天照微笑着看着她,仿佛完全看透了她心中的所想一般,顺便将她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也一并回答了,“那段记忆就是两天后的未来。如果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在那天跟进来吧。”   “两天后……”时雨第一次得知了确切的时间,神色顿时有些微妙,原来预知未来这种事情真的存在?   眼前这个存在真的是那个神明天照吗?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将她骗进那个神社而编制的谎言呢?   “可是就算想要跟进去,我也是进不去的吧。”时雨抬眸端详着她的神色,小心地说,“鸟居那里有结界阻拦,贸然闯入的话,会被神社中的守卫们当成入侵者吧。”   “这一点不必忧心。”天照仍然是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微笑着冲她点点头,口中突然就吐露出了一个恐怖的消息,“毕竟,你的体内留着吾的血,没有人能阻拦你归家的路。”   ?!!!!   “你似乎很惊讶?”见到那副呆若木鸡的神色,天照似乎很开心。她嘴角上翘着,眼神却做出不以为然的模样,“不会真的将那个妖怪当做你的母亲了吧?忘记了吗,生出你的那个女人——”   时雨皱着眉在脑海中使劲回忆着那个几乎已经遗忘了面容的女人……却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的生母与生父,不就是那个平安京以西的贫穷村落中的一对普通夫妻而已吗?   隐约还记得她好像是他们生的第四个孩子,前三个也都是女儿,因为不是他们想要的儿子,而且家里也实在负担不起一个新生儿的重量……所以她的生母将她丢弃在了无人的荒野。   她饿着肚子直到被姑获鸟发现,那才是她这一生真正的起点。   “啊,果然还是孩子呢……连那么明显的破绽也没有发现。”天照兴致勃勃地解说到,“你的母亲……不觉得她很美吗?”   时雨回答说:“想不起来了……但是似乎总是用头发遮住脸。”   “嗯,因为她的容貌太过引人瞩目了吧。”天照此刻的眼神,让时雨感到有些微的不适,仿佛是观看着小丑戏剧的围观群众,对来龙去脉一清二楚的同时,内心因此感到由衷的愉快,“她可是上一代天皇的女儿——虽然,这一点就连那个笨蛋天皇本身也不知情。你看,天皇体内留着吾的血,汝的体内留着天皇后裔的血……所以,你也算是吾的孩子啊!”   时雨在这一刻的心中只觉得荒谬。天皇的女儿?她的母亲吗?真是可笑,那不过是个懦弱而又自私的贫民家的女人罢了,就算整日为了生计奔波,也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养不过,而要亲手抛弃——   她十分不情愿想起这个女人,也根本不理解,天照此时提起这些话意义到底何在。说到底,她为什么要这么费劲地证明自己是她的后代呢?   如果连她这样的都计算在内,那么所有皇室姻亲不都是天照的后裔吗?   “总之,就是这样,二日后,如果想要亲手阻止那样的未来,就来找吾吧。吾可爱的后代——”天照在离去的最后一刻,仿佛又恢复了最初见面时的威严冷漠,简直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一般,最后只丢下一句冷淡的道别,“吾等着你。”   “酒吞……”原地只剩下时雨,还有她身后的酒吞童子的时候,时雨终于有点撑不住地低叫起来。   并没有什么想说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发泄一下被迫摄入太多信息的郁愤罢了。   “你是在向我撒娇么。”然而,酒吞童子就是有本事将她理解成另外一个意思。他眼眸略微弯了弯,有些期待地问道。   实际上,将两者的对话从头听到尾的酒吞童子,根本很清楚时雨在烦恼什么。   “你是在做梦么?”时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嘲了一句。   “先出去。”酒吞童子也不反驳,伸手一戳她的眉心,身形重新化作血红烟雾,护送着时雨离开了这片意识海。   等到时雨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眼前放大无数倍的那张眼熟的脸。她有点嫌弃地伸手推了推。   酒吞童子差不多同一时刻睁开了眼睛,那双晶莹幽深的紫色眼瞳一眨不眨地望着伸过来的那只白皙纤柔的手,在它即将按到脸上的时候将它抓住了。 第84章   “做什么?放手。”时雨沉着脸,将手往回抽了抽。   那红发的鬼王却毫不客气地顺着她的力气往前倾身, 一手撑住时雨背后的土墙, 几乎完全将她笼罩在自己身下的空间之中。   “喂,酒吞童子?”完全被另一个存在的气息笼罩着, 几乎连呼吸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 时雨顿时有些不安地用手抵住他的胸膛, 防止他继续靠近。   单以恋爱来说, 时雨在上一世也被无数认识的人吐槽过迟钝。因为家族中同辈的都是年长的男孩, 与他们相处多了,不知不觉间, 时雨见到优秀的男孩,也都几乎习惯将对方当做可靠的兄长,而不是可以发展恋情的异性。   从在这个世界出生以来, 遇到的与她有深厚羁绊的男性,就是那三只大妖怪, 但大天狗与滑头鬼, 都是时雨在年幼的时刻遇见的, 他们俩的实际年龄也比时雨要大得多, 因此相处起来的时候, 都会不自觉用对幼崽的态度来照顾她——起码最初是这样。   时雨也颇为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 但只有酒吞童子,初遇时几乎是才刚化形不久,对待她的态度,也最为奇特。   即使如此, 时雨也是在酒吞童子与奴良组临战前的那句宣言中,才真正明白了他的心意。在此之前,都只当做是同时具有‘上级’与‘朋友’的双重属性的好友而已。   那种公开宣告,说实话,对于一个从没有谈过恋爱也没被告白过的少女来说,有点超过了……   直接被归属成所有物了?!   时雨本质上是个不太喜欢受到瞩目的性格,对于酒吞童子之后的一系列作风有些霸道的举动,多少也有些不渝。   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不过印象里两个人谈恋爱,似乎并不是这样子做的吧……   这种霸道总裁般的作风,早就连电视剧里都不播了吧?   种种心理活动导致时雨对于酒吞童子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不满,挣扎无果的情况下,她忍不住伸脚踢了他几下。   然而下一刻,她突然有点怔住了。   一只宽大的手掌轻轻按在她的头顶,生疏地上下抚了抚她的长发。   这是在做什么?!   时雨忍不住顶着变重的头转了转脖子,惊诧地想去观望酒吞童子此时的神色。   但那只手这时候就显得有点碍事了。因为太宽大了反而有点遮挡住她的视野,在加上酒吞童资本来就是低着头看着她,因此时雨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一小部分的脸。   随后她听见他用低低的声音说:“别怕。”   那声音异常的柔和,同时也带着酒吞童子独有的自信与狂妄。他说:“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尽管尽情地去做!不论是神明还是别的什么,都不会伤害到你。因为有我酒吞童子陪伴在你左右。”   时雨忍不住拿下他的手,那只明显比她的手更加粗糙和宽大的手掌在她手心里还不安分地动了动,才安静地被她握住。   酒吞童子也并不挣脱时雨松松握住他的举动,只是难免有些奇怪地低头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又看了看她。   那神色意外地让时雨觉得有点可爱。   这个在外凶名昭著的大妖怪温顺地敛起了自己的爪牙,甚至连自己的武器也任由她自由支配着。   这让时雨的心情有些微妙的兴奋起来。但这心情很快就被门外传来的一阵喧哗打破了。   “就是这里吗?有妖怪的气息?”在一堆嘈杂的嗓音之中,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格外清晰,语气快速而又有条不紊。   “是的,我感应到了非常强大的妖气,请空蝉大人小心……”   感觉到脚步声的接近,时雨不禁甩开酒吞童子的手,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她的神色在一瞬间严肃起来,听见后来传来的那句判断,不由看向了酒吞童子,眼带疑问。   这个时间点突然找上门来的巫女,时雨怎么想都觉得应该是针对他们来的。问题是酒吞童子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被人发现?   面对她疑惑的视线,酒吞童子神色有些无所谓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根本没做过伪装。那只刚才还老老实实被她握住的手微微一紧,尖长的利爪冒出,缓慢而无声地走到了门口的位置。   对于酒吞童子来说,隐瞒行踪不是做不到,不过一般情况下也不会特意去做就是了。因为就算他被发现了,也根本无所谓,这天下能伤到他的存在根本没几个。   时雨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摇摇头,又一指窗口。   刚才那个‘天照’说过,两天后姑获鸟就会来到这里,那么这段时间内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横生枝节。如果现在在这里大闹一场,那么两天后姑获鸟来的时候必然会面对更强大的警戒。   话说回来,她根本没想到酒吞童子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来了?一点伪装也没有?那么他之前到底是怎么隐藏在她修行的那座山上的?她和博雅都在那里布置过感应的结界才对……   在她忍不住陷入沉思的时候,酒吞童子已经搂过她的腰肢,带着她从窗口一跃而出,就在他离开后不久,客房的拉门被一把打开,一群身着红白巫女服的年轻巫女涌了进来。   “逃走了吗?”为首的巫女有着一头秀丽的黑发,被一根白绳束在脑后,进来之后眼神四下一扫,很快就注意到了打开的窗户。   她沉吟片刻,看向了一位身材矮小的年幼女孩:“还能感应到那妖怪的气息吗?”   女孩摇了摇头:“空蝉大人,气息到这里就断了。”   空蝉闻言眼神一沉,下了指令:“以这里为圆心,分散开找找看。”   “是!”一群巫女鱼贯走出,开始围绕着这里私下搜寻起。而在她们大张旗鼓地四处查找时,她们所要寻找的对象正坐在这家旅店的屋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们。   时雨险险在最后一刻做出了隐藏气息的结界,到了此时才放下心来,忍不住就白了酒吞童子一眼:“下次小心点!又不是真的来和神明打架的,万一打草惊蛇,姑获鸟妈妈会更危险的!”   “嗯。”酒吞童子简单地点了下头。   “算了,我也太松懈了,以后都会记得给你布置结界的。”看他这么快答应下来,时雨反而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不太自然地顺了顺长发,低声说。   “好。”酒吞童子的眼眸中带了点笑意,虽然此时微微低着头的时雨没有看到。   “对了,我还个有问题有点在意。”时雨回想起之前脑海中的疑问,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神有些狐疑,“之前我落水的时候,你一下子就把我救起来了对吧?虽然很感谢你没错啦,不过……你那时候是一直在旁边看着我吗?”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85章   “从我找到你的那一刻开始。”酒吞童子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了,他的神色很坦然, 语调平稳冷静。但那语句中代表的深意, 让时雨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那是什么时候?”时雨颤抖着问。   “大约半年前?”红发的鬼王皱着眉想了想,随后说道, “我本以为你会跟滑头鬼待在一处, 没想到你根本不在奴良组。后来是跟着滑头鬼才一路找到了你。”   “不可能啊?”时雨有点不能理解地惊叫, “你竟然能一路跟着滑瓢而且不被发现?!”   之前说过, 滑头鬼本身就是很善于隐匿的一种妖怪, 他来找时雨,自然不会大张旗鼓, 在他自己保持警惕的情形下,酒吞童子居然还能一路跟到这里来,这完全颠覆了时雨以前对酒吞童子的印象。   以前的他强是强没错, 不过作风向来属于霸道粗暴的类型,何时还学会不动声色的跟踪了??   “你以为本大爷是谁啊?”听出时雨话语中的情绪, 酒吞童子微微眯起眼瞳, 妖异的电光在那双深紫的瞳仁中一闪而逝, 语气随意之中夹杂着些说不出的锐意, “别太小看我?”   “呃, 抱歉!”时雨被他语气一激, 顿时反应过来,之前表现得那种惊讶对于自尊心极强的酒吞童子来说,无疑是严重的挑衅。她有些急切地朝他连连摆手,歉意道, “我不是怀疑你的意思啦,只是真的很惊讶,因为以前……酒吞你就只喜欢横冲直撞的战斗嘛。”   前期的调查、中期的准备与善后工作全部都由她和他的下属们包办了,而身为王的他就只需要酣畅淋漓的不断战斗就可以了。时雨还曾经担心过这样一来他以后会不会变得越来越不动脑子,过于依赖他们这群手下。但一来酒吞童子本身的性格使然,二来就是他身后的那群酒吞童子脑残粉实在过于疯狂,导致最后酒吞童子还是依照自己的兴趣,想怎么打架就怎么打。那种随心所欲的程度让大江山周围的一大片区域的妖怪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断处于胆战心惊欲哭无泪的颤栗状态。   “现在也是这样。”仿佛被她带起久远之前的回忆,酒吞童子勾起唇角,嘴边绽开一道略微显得狂妄的笑容,“做这种事不能给我带来丝毫的乐趣,我这样做的唯一理由……能够找到你。”   时雨心颤了一下,是错觉吗,总觉得酒吞这家伙现在动不动就能说些让人忍不住感动又害羞的话出来啊!   这手段怎么练出来的啊混蛋!差不多也应该适可而止了吧?!   “所以,滑瓢来看望我的那一天之后,你就一直留下来了?叶王老师也没发现你吗?我的式神们也都没有?”时雨有点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藏在哪里看着我啊?”   红发的鬼王凝望着她,半晌,露出一个有点可恶的笑容。   之后的时间里,时雨使尽各种方法,也没能让酒吞童子吐露出半点讯息,看着他那一副仿佛要将秘密带进棺材的坚决模样,不禁升起一股浓重的不祥预感。   到底是什么地方,才能让他这样死瞒着?   已经不敢想象了……   就这样鸡飞狗跳地与酒吞童子度过了第一天,为了避开在伊势城威望与势力都极为庞大的伊势巫女们,他们在第一天夜里就转移到了城外,专心等待预言中姑获鸟的到来。   这期间,为了不给叶王招惹麻烦,时雨简单地给自己做了伪装,重新化作妖怪‘星’的模样,并且召唤了青行灯与白狼出来帮忙。   即使到了现在,单体进攻能力与速度都颇为强悍的白狼依旧是时雨最为倚重的式神,而青行灯的能力特殊,甚至能够沟通冥界,时雨召唤她更多的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在情况最糟糕的时候,他们也能暂时躲到时空的夹缝里逃生。   之前式神们由于被叶王嫌弃能力不足的原因,也和时雨一样,被丢到了特殊的地方进行修行,与时雨也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相见了,现在被召唤出来,自然是感到十分欣喜的。   青行灯   也没等他们相聚多久,很快,第二天的夜晚就到来了。   时雨带着一群妖怪站在不远处,在他们的藏身之处布置有一个繁复的结界。她默默打量着眼前沉默伫立着的神社入口处,心中怀着浓浓的担忧。   这一等就是很长一段时间,时雨始终站立着不动,直到夜极深的时刻,才恍惚看见一道金色的影子如疾风一般在空中闪现,下一瞬间,神社的鸟居之上短暂停留了片刻,就立即进去了。   “姑获鸟妈妈!”时雨在这一瞬间叫了出来。   那身影却毫无停顿,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时雨的视线当中。   时雨霍然睁大了眼睛,抓紧了身旁白狼的衣袖,快速说:“是姑获鸟妈妈!你们看清了吗?”   “手生双翼、头戴伞笠,样貌看不太清楚,不过这应该确实是传闻中姑获鸟的样子。”青行灯抱着灯笼站在时雨身边,有些茫然地描述了一下自己见到的那身影的大致模样,随后有些不确定地说,“嘛,毕竟妾身也没有见过主人你说的姑获鸟妈妈呢?不知道是不是主人认识的那一只?”   “在下也不曾见过。”白狼严肃地回答,“不过,光从气息来说,是个很强大的女妖怪。”   “……要进去吗?”酒吞干脆问了下一个问题。   “啊,对了!你们都没见过姑获鸟妈妈啊!”时雨此时才反应过来这一点,她有些焦躁地来回走了走,甚至忍不住咬起手指,“她刚才的反应好奇怪……这样近的距离,总不可能没听见我的声音吧?还是说,因为太久没见,她已经忘记我的声音了?”   “正常情况下,听见有声音叫破自己的行踪,总该回头看一眼的吧?确实~有点奇怪呦?”青行灯微微眯着眼眸,如此说道。虽然从未见过时雨口中的姑获鸟妈妈,但根据自家主人的说法来看,这应该是只对她非常善待的妖怪才对,但从现在的情形看来,好像与她说的并不相符啊?   他们在说话的片刻,神社内部已经开始有了喧哗之声,似乎刚才进去的妖怪已经被发现了。   时雨迟疑片刻,还是下了决定:“走!我们进去!”   她率先走出自己制造的结界,朝着神社的入口跑去。   两个式神与酒吞童子都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即使知道眼前要闯的是天下闻名的神明天照的神社,脸色也都没什么惧色。在他们之中,神情最紧张的,反而是领头的时雨。   木制的鸟居传说中是人间与神界的分界线。有说法是说,一旦踏入神社的鸟居,就相当于从人间进入了这个神明的神域,心中所思所想,都会在神明的注视下暴露无遗。   时雨虽然不知道这个说法到底有多少真实性,但她在踏入的那一瞬间,确实在心中产生了一丝特殊的感觉。   冥冥之中,她的心中似乎对这里感到一股熟悉和亲切,甚至在心头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感应,那感应指引着自己应该前进的方向——也就是姑获鸟所在的位置。   “那里——”时雨一边跑动着,一边稍稍回头,招呼着身后的伙伴们。但下一刻,她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你们怎么了?”时雨上前几步,扶住了身形似乎有些摇摇欲坠的青行灯。   “恶……好难受……”青行灯此时的神色虚弱中饱含着一股说不出的愤怒,“这就是神明的气息吗?真是恶心……”   “白狼,你还好吗?”时雨扶住青行灯之后,眼神很快落到自己的另外一只式神身上。   狼妖少女此时脸上的表情也是异常不爽,很像是被人逆着毛撸了一把的猫一样,浑身毛都要炸起来了,身体也在轻微地颤抖,但症状显然没有青行灯那么明显。听见时雨的询问时,也很干脆地回了一句:“主人,在下无事。”   “……酒吞?”时雨的视线最后落在酒吞童子身上,却见他全身上下,除了微皱的眉头之外简直毫无异常,眼神反而落在时雨身上。   “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酒吞童子皱着眉上下打量着时雨,低声疑道,“你没事?”   “嗯,完全没事。”时雨自己都觉得很疑惑,但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现在青行灯与白狼的状况显然不适合继续跟随了,她还是强硬地命令两只式神撤出这里,在门外接应。   等到两只式神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离去之后,时雨才拉着酒吞童子朝着自己感应到的地方跑去。一边跑,一边解释着:“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这里的气息很熟悉……酒吞,我觉得那天那个‘天照’大神所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那又如何。”酒吞童子调整着步调,跟在时雨身后,锋锐的紫瞳四下扫视着,语调却十分冷静,“即使证明了你确实拥有神的血脉,也不能放松警惕。那家伙的目的,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   “也是,虽然这里的气息很熟悉,不过……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时雨赞同地点了点头,他们绕过一个转角之后,很快接近了时雨感应中的那个身影所在的方向。   时雨一瞬间停下了脚步。   一大群神色凛然、气质洁净的巫女包围了中央的那只明黄的妖怪,而在那妖怪的正前方,站立着一道格外与众不同的高挑倩影。   这画面,与记忆中的某一个片段重合了。      神社外,白狼与青行灯皆是有点沮丧地蹲在外面。   “啊呀,妾身觉得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们进去接应主人吧?”不久后,青行灯站起身来,神采奕奕地扬了扬手,提议道。   “主人命令我们在外面接应,青灯行,不要轻举妄动。”白狼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而且一旦进去了,你马上又会恢复之前那种状态了吧。虽然理解你的心情,但还是不行。”   “切……”青行灯一瞬间变脸,对着白狼露出了有点可怕的表情。但很快,又有点泄气地垂下肩膀,“算了。啊啊~都是这个破神社的原因!明明是神明居住的地方,但感觉居然这么恶心!主人现在一定觉得妾身很没用了!”   她一手捂着脸,做出泫然欲泣的神态,但没等她伤感多久,一道破空声传来,一道明黄身影,飒然降落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   第86章   这一头,在眼睁睁看着姑获鸟与对面的那个高挑巫女一言不合, 直接拔出伞剑准备开展的模样之后, 时雨也聚精会神地盯着战况的发展,准备挑选一个最佳的时刻插手。   但就在此时, 蠢蠢欲动的时雨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牢牢压制在了原地, 她惊诧回头, 就看见红发的鬼王稍微松了松拳头, 一脸理所当然往前走:“在这等着, 我很快就回来。”   他的脚步也不快不慢,言语间轻松得好像要去散个步一样。但几乎在转瞬之间, 就已经插入了姑获鸟的战斗,血色瘴气蔓延,几乎在一个照面之间就轻易撕裂了原本包围成圆阵的巫女的防线。   “喂, 等等!”时雨大惊失色,“姑获鸟妈妈又不认识你!”   等到她也赶到附近的时候, 恰好见到酒吞童子闪过一道凌厉的剑击, 皱着眉落到稍远一侧的地面的画面。   “真是的, 谁让你总是这么自说自话。”时雨见状忍不住有点幸灾乐祸地翘了翘嘴角, 但见酒吞童子并没有受伤的样子, 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不远处的那道明黄身影上。   酒吞童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差点被砍到的手臂, 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姑获鸟妈妈!”时雨却有点兴奋又有点不安地叫了一声,小跑着朝她走了过去。   奇怪的是,那道身影始终背对着她,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一般。   时雨有些失落, 这个温柔又残酷的妖怪果然已经把她完全忘记了吗?她的爱,是不是永远只会针对柔弱的婴儿和幼崽呢?   即使如此低落,但当时雨看到姑获鸟身后一道明亮的箭矢袭来时,还是忍不住着急地结印,挥手一道星之光精准地击落了那支箭。   随后,她接二连三地帮助姑获鸟拦开攻击,愈发深入包围圈的同时,也在和它汇合。   “嗯,这种气息?”在一群巫女之中,气质显得格外独特的黑发巫女突然低吟了一句,用饶有兴致的目光望着那个正在接近姑获鸟的少女。   她似乎对于时雨的出现毫不惊讶,但对于她所使用的力量,却表现出了一丝很明显的兴致:“有趣,八百比应该还没有找过你才对。”   眼看少女走到近处,眼含依恋地守护在那只姑获鸟身侧,巫女微笑着歪了歪脑袋,轻声自语道:“应该也差不多了吧?……抓住她!”   她的话音刚落,不论是正在进行攻击的一群巫女,还是正在反击的姑获鸟,都诡异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全部转动着头颅,看向了站在中间的时雨。而巫女本身,则是猛地一回身,发亮的瞳孔对上了那只红发的鬼王。   时雨这时候才察觉到明显的不对劲,她眼疾手快地击飞周围几个靠近的敌人,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正手持武器对准她的姑获鸟。   她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真正看清了‘姑获鸟’伞笠下的真容。同记忆中一样透着成熟气息的美艳面容,但那双原本透彻而闪烁着坚定光辉的碧绿瞳眸,不知何时变得一片漆黑,那种仿佛遭到了污染一般的眸色,让她整个妖怪的气质都变得危险而不详!   奇怪的是,就算是现在,在时雨的感应之中,她的气息还是那样熟悉,分明就是从小陪着她长大的姑获鸟的气息!   但姑获鸟也没有给她留下多少思考的时间,时雨很快就在她的攻击之下狼狈躲闪。一方面她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另一方面,时雨根本没办法对着姑获鸟下手,僵持了一小会,时雨突然感到身体一沉,整个人都仿佛被一股莫名巨大的力道拖着往地上扯。   她一下子半跪在了地上,两只手都不由撑在地面,极力抵抗着来自地下的那股吸力。于此同时,她的眼神往周围一扫,在发现那一大圈整齐结印的巫女之后,心中暗自叫糟。完了!因为太在意姑获鸟妈妈的存在反而将她们忽视了!   如果此时从天际往下看,就能发现,在那片白衣巫女们形成的整齐圆阵中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以五芒星为基础的繁复阵法,从地底蔓延出的一道道黑色的灵力锁链将最中心的那个少女紧紧的束缚在中间,并且往下拉扯着。   “杂碎,给本大爷滚!!”三番五次被眼前这个有着神明气息的黑发巫女阻拦住,在眼看着时雨被法阵束缚的那一瞬间,酒吞童子暴怒地咆哮着,体内埋藏的恐怖妖力一瞬间暴涨到极限,在短时间内将眼前这个有着神明气息的巫女撕成了碎块。   除去阻碍之后,酒吞童子急速朝着时雨的方向冲去,在携带着恐怖妖力的大妖怪闯进阵法的一瞬间,所有施法的巫女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血,气息迅速萎靡下来。   而此时,酒吞童子已经将快要支撑不住的少女带进了怀里。   “喂,没事吧?”说话之间,他的一只手轻柔地托着少女的脸轻轻抬起,在看到怀中的少女那苍白汗湿的脸颊之时,酒吞童子深吸了一口气,妖异的眼瞳之中,那紫色深到近乎发黑的程度。   感受到紧紧靠着自己的这个胸膛中有力的心脏剧烈跳动着的声音,时雨的脸色虽然还是因为消耗过度有些发白,唇角却已经微微翘了起来:“没事啦。”   她有些伤感地看着此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姑获鸟,叹道:“果然是陷阱啊,酒吞你猜的没错。”   “啊。”红发的鬼王仍是紧绷着脸,锋锐的眼神在四周扫视着,愤怒的凶焰在心头不断燃烧着,尽管如此,时雨在和他说话的时候,他还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目标竟然是我?为什么?”时雨还是有些不能理解,她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类好吧?最多就是体内有点灵力,跟着叶王老师学了点阴阳术而已……又有什么特别的?这个神社里像她这样有着灵力的女孩子不是遍地都是嘛?   时雨的目光在倒了一地的巫女们身上扫过,神色愈发迷惑了。   “啊呀,可不要太小看自己了哦~”一道慵懒而低哑的女音凭空响起,时雨与酒吞童子的目光一瞬间都转向了声源处,但随即,时雨有点不忍直视地移开了视线。   只见原地空无一人,只有一堆碎散的肉块洒落在地面。而此时这些原本应该已经失去生命的肉块却在快速地挪动融合着,很快就恢复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生物。   虽然已经移开了视线,但光凭着那惊悚的第一印象以及现在耳边簌簌响起的奇怪声音,就让时雨忍不住有点想吐了。   “呕……”   她应该还没开始吐吧?   咦,这个声音?   时雨有些惊异地从酒吞童子怀中探出头,就见到三道熟悉的身影,其中有一道,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干呕着,眼角挂着泪水,漂亮的蓝色发丝散乱着,看起来格外狼狈:“可恶,这个地方绝对是跟妾身反冲!呕……”   “所以说,早就建议你在外面等了,青行灯。”   “啰嗦!可恶!!”   时雨有些呆愣地看着逐渐靠近的三只妖怪,青行灯、白狼、以及……   “姑获鸟妈妈?!!!”   那熟悉的明黄和服、腰间的伞剑、飘飞的白色丝带与漆黑长发,以及斗笠下那张熟悉的温柔的面容……   “时雨。”那双碧绿的眼眸温柔地看着她,叫唤了一声。   时雨在那一瞬间差点没出息地哭出来,她憋着嘴转头将脸埋进了酒吞童子的胸口,平静了片刻,才有些迟疑地探头看了看之前见到的那个黑眸姑获鸟。   “主人~妾身刚才在外面等待的时候,见到了这个姑获鸟阁下。”青行灯不知什么时候吐完了,一脸正经地对她解释道,“她能说出好多主人小时候的趣事~所以这位才是真正的养育主人长大的姑获鸟阁下!之前我们看到的应该是冒牌货才对!”   “啊……到底怎么回事?”时雨不禁更加混乱了,如果说原本的姑获鸟重伤只是一个吸引她的诱饵,那么为什么还会有真正的姑获鸟出现呢?这太奇怪了吧?   就在这时,被时雨他们集体关注着的黑眸姑获鸟突然一动,身形轻盈地几个起落,跳到了一个人影身后。   “啊!是你!”   时雨的视线追随而去,看到的竟是之前那个被酒吞撕裂之后又顽强地重新组合起来的黑发巫女。   这样的起死回生的能力,应该已经完全脱离人类的范畴了吧?   “嗯,吾真的是,有点生气了呦~?”黑发巫女的额角隐隐挂着青筋,笑道,“如此对吾不敬,可是需要以死谢罪的呦?”   “你到底是谁?”时雨不禁疑惑道,“这里明明应该是供奉天照大御神的神宫没有错,但为什么我们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那位神明还不现身呢?”   “这个问题很简单。”黑发巫女轻佻地微笑着,纤细指尖朝着自己指了指,“因为吾就是天照,也就是这座神宫的主人。”   ……   片刻后,巫女的额角爆起了二重的青筋:“汝等为何不说话?!!” 第87章   一片狼藉的庭院之中,时雨一行人与对面的巫女遥遥相对, 气氛有些古怪。   片刻后, 时雨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你觉得我们会相信如此荒谬的谎言么?”   在黑发的巫女恼怒的视线中,时雨微微眨了眨眼, 说:“如果天照大神真是如你这般模样, 那么人类早就不再信奉神了吧。”   与其说是神, 眼前这不明生物浑身充斥的阴郁诡谲之气更像是妖, 而且还是躲在地下暗箭伤人的那种。   仿佛被刺痛一般地, 巫女抬眸,用冰冷的眼眸注视着被前后妖怪隐约簇拥在中间的少女, 低声说:“真是不讨人喜欢的后辈。这样的话,也不需对你多加怜爱了呢。”   “什么?”时雨疑惑地皱眉追问。   然而这时候,那令人捉摸不透的女人却仿佛成竹在胸一般露出艳丽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浸透在毒汁里一般透露出险恶的芬芳:“刚才那个阵法,你不会以为破坏了就没事了吧?”   她原本垂落在腿侧的一只玉手微抬, 空无一物的手心突然就多出了一道微弱的淡蓝色灵光。   时雨看着那道光感到十二万分的熟悉……这他喵的不就是她自己的星之力吗?!   酒吞童子直觉感到不好, 沉默地消失在原地, 但还没等他靠近那个女人, 前路就被一只动作略微僵硬的姑获鸟拦住了。   见状, 时雨身边的式神与姑获鸟同样开始了动作。   但抢在他们所有妖怪之前, 那个女人微笑着将手心太高到眼前,轻轻朝着那团光吹了一口气……   时雨眼前一黑。   下一刻,整个身体仿佛抽取了灵魂的木偶般,无力地倒了下去。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 时雨几乎要以为自己瞎了。   眼前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看不见一丝一毫的光芒存在。   她下意识地就要自己制造‘光’,低声念咒,感受到体内温驯的灵力按照固定的流向流动着最终汇聚在掌心,一道星之光几乎在眨眼间就要成型……   但诡异的是,明明感觉到手心有一团力量浮动着,时雨的眼眸里却还是一片虚无的漆黑。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不,脚下明显还是踩着实地的。   时雨深吸一口气,缓慢地弯下腰肢,直到指尖触碰到地面。   她轻轻按了按,手底下是松软的土地,慢慢往边上摸索一圈,时雨时不时摸到小石子与细沙,原本白嫩干净的双手也变得肮脏,甚至不留神被地面的尖锐物划出几道口子。   摸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障碍物与植物的存在,时雨由此推断自己可能是在比较空旷的荒野上。至于眼前一片漆黑的景象……暂时还不能判断,到底是自己真的目不能视了,还是这片地方本身有些异常……   犹豫片刻,时雨缓缓起身,简单地拍了拍染上尘土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随意朝着一个直觉中的方向开始行走。   在一片黑暗的空间之中,时雨开始丧失正常的时间感,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脚步越来越沉重,她轻轻喘息着,在这浓重的一成不变的黑暗之中,抑制不住地感到焦躁不安起来。   就在她心中的烦躁不安到达顶点的时刻,突然,一股微弱的心跳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这是她来这个空间以来听到的第一种声音,时雨停下脚步,侧耳认真倾听了一会,确认了声音的方位之后,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   期间因为看不见的关系还被地上的石子险些绊倒了几次。   越往那个方向跑,耳边传来的心脏跳动之声就愈发响亮,到了后来,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正常生物应该有的程度。   时雨这时候却渐渐缓下了脚步。不知为何,她突然感觉到黑暗之中似乎有着一双眼睛在深深注视着她。   应该怎么形容呢……那种炙热的、执着的、紧紧跟随着她移动的视线……让人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时雨紧绷着身体,心中隐约泛起一股熟悉感,脑海中一刹那闪过一道念头,但很快又消失无踪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不祥的预感……眼下这个不知名的生物居然可以锁定她的身形,也就是说,这个东西能看到她?!   姑且先不说原理,现在的情况应该是有个多半是敌人的家伙能够轻易看见她,而时雨却连方向都判断不出来,这种情形对她未免也太不利了!   然而就在时雨警惕地停下脚步等了半天之后,却还是没有等到预想的袭击,周围一片平静,只有一声声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如果不是那道视线一直犹如附骨之疽一般钉在身上,时雨几乎都要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唉……”耳边隐约传来一道忧愁的叹息,时雨微微动了一下耳朵,试探性地看向一个方向。是他在说话吗?   “……是谁?”时雨试探地询问着。   本来也没指望能获得回应,但时雨几乎立马就感受到眼前扬起一阵猛烈的风!耳边垂落的长发都被带的飘了飘,在时雨一阵茫然之际,突然感到垂落在身边紧握成拳的两只手分别被两只宽大的手掌握住了。   她下意识地就要挣扎挣扎,却在这一瞬间,感到躯体连着手臂都被一条粗壮的毛绒绒的东西裹住了!   “什么东西?!滚开!!”惊怒之间,时雨愤怒地抬起唯一能动的脚往前一踹,虽然没有被躲开,但那身躯就像是钢铁一样坚硬,时雨反而被这股反作用力推得向后倒去,她反应快速地收回那条腿,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却在下一秒被缠在身上的那条尾巴扯了回去。   落到一个有点干燥和温暖的怀抱当中。   因为上身几乎都被绑住无法动弹,时雨气得咬牙切齿,这种激烈的情绪甚至影响到了她的式神们,时雨可以感觉到她们的蠢蠢欲动,但这个空间就和之前的意识空间一样,时雨只有灵魂或者说意识存在,真实的肉身并没有跟着一起过来,可能是由于这样的原因,式神们无法被她召唤。但脑海中仍然有一个闪耀的光团朝着时雨发出了跃跃欲试的响应信号,那正是时雨的御灵。   意识到可以召唤御灵帮助作战之后,时雨稍微冷静了一点。她见那个人形生物一直抱着她没有其他动作,一时倒也没有立刻展开攻击。   “你到底是谁?!”她忍不住用一种嫌弃夹杂着疑惑的语气问道,“为什么要绑着我?”   时雨所学的阴阳术几乎都是要靠双手配合言语发动的,这家伙好巧不巧地一开始就握住了她的手,这种一点也不符合常理的做法让时雨有些怀疑。   “唉……”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近距离之下,时雨这次完全听清了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还挺好听的。而且这声音……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叹息之后,这生物先是放开了时雨的双手,在时雨尚未来得及做出反抗之前,突然捧住她的一只手,并且动作轻柔地使她的手心张开,掌心朝上。   时雨感觉有点不对劲,刚想缩回手,突然感觉到手心一股热热的气流,随即,一个湿热而柔软的东西贴上了她的掌心。   !!!   “……变态!滚开!!”   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时雨顿时膈应得又开始剧烈挣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而那个变态在快速地舔完时雨的两只手之后,就乖乖地任由时雨踹了一顿,等她有点平静下来,才低声说:“你受伤了。小生只是想帮你治疗。”   声音清亮干净,犹如琴弦泠泠拨动,居然还带着几分委屈。   时雨闻言,稍微握了握拳,很快发现之前摸索地面时不慎被一些尖锐的石子划伤而产生的刺痛确实消失了。但即使如此,她也没让别人舔着这个伤口给她疗伤啊!!   “不需要你多管闲事。”因此,她依旧是一副对待变态的嫌恶态度,语气冰冷地说:“而且,做这种事,需要将我绑起来吗?!”   面对她的质问,妖怪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不会从小生身边逃开。”   说着,他有些撒娇一般地抱着时雨蹭了蹭,说道:“小生好想你。从不得不离你而去的那一天开始,每日每夜都在思念着你……”   “你到底是谁?!”时雨顿时被恶心得忍无可忍,心念闪动之间,一只半人高的青蓝孔雀凭空出现,呖声朝着那个妖怪的方向扑去。   在时雨的指令之下,孔雀御灵最先攻击的是那只缠绕得时雨不能动弹的尾巴,但时雨只听见自家御灵的一声鸣叫,之后空气中就再无声响,仿佛御灵凭空消失了一般……   “小青?”时雨不安地低声呼唤着。      “你在寻找刚才那只调皮的小雀妖么?”妖狐温柔地环抱着久别重逢的爱人,她长大了许多,也变得更加美丽了。即使是生气时的模样也显得那样动人。   然而见她因为呼唤得不到回应而露出难过又不安的神色,他又忍不住心软了:“放心吧,小生没有杀了它。”   他漠然地扫过地面上奄奄一息的青雀,妖异红眸中闪过一道漆黑的光泽,在他身后蠢蠢欲动的一片黑色气团又重新恢复了安静。   “虽然很高兴重新见到我美丽的爱人,但现在的你,还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妖狐的视线转移到眼眸一片空洞的少女身上时,又变得柔情蜜意,“黑天照那个老女人要用你做祭品,也要看小生同不同意呀?真是的,自作主张的女人果然最惹人厌了。”   “这到底什么意思?!”   “别担心。”妖狐用上自己两辈子的自制力才只是克制地在少女动人的脸颊上印上一吻,随即他万分不舍地又亲了亲,才不甘地说道,“吾主即将要苏醒了,让他发现你就糟糕了呀,先回去吧,乖。下次见面,小生会让你永远陪伴在小生身边……”   第88章   再次睁开眼的时雨,时雨已经离开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深渊般的地方。她的思绪却还有些停留在刚才听见的话语之中。   虽然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 不过后来时雨还是回想了起来。   自称小生、人形、男性、有一条毛绒绒的尾巴, 最重要的还那么变态……不就是她年幼时偶然遇上的那只妖狐吗?!   虽然听姑获鸟说过,那时妖狐之所以重伤逃遁就是因为想要偷偷拐走她结果半路恰好被大天狗和滑头鬼迎面撞上……   那时候还没有深切的感受, 不过现在……   时雨忍不住伸出袖子擦了擦有点发红的一边脸颊, 心情颇为郁结。虽然被占了不少便宜, 但是却又算是被他平安放了回来, 那么问题来了, 下次见面的时候到底要不要往死里打?这家伙算不算得上是敌人呢?   至于他口中声称的爱人什么的,时雨直接就无视了。早就听姑获鸟说过了, 这只妖狐不仅变态还有妄想症,当初拐走她的时候就口称她是什么命中注定的爱人,而大天狗他们则是拆散他们的妖怪……   “主人~你醒啦!”青行灯惊喜的动听嗓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妾身好担心!”   时雨这才发现自己正被青行灯抱在怀里,她们此刻正坐在青行灯的武器上, 漂浮在离地不远的半空中, 脚下是一片烟雾弥漫响动不断的战场。   仔细一看, 那正是他们刚刚待的地方。只是现在已经完全辨认不出原本神圣洁净的原貌。邪恶不详的漆黑烟雾与血红的瘴气疯狂碰撞着, 几乎将这片地域化作一片修罗焦土。   见时雨的视线一直落在下面, 青行灯不由解释道:“主人你失去意识之后, 酒吞童子就发疯了一样地冲过来,但是姑获鸟大人对他十分警惕,不肯让他碰到主人,所以他们就开始了战斗。”   时雨:“……”   青行灯:“后来那个恶心的东西想要逃走, 酒吞童子与姑获鸟大人又突然联合起来攻击她,白狼也在帮忙。妾身想着要保护主人,就先带着主人避开了一点。”   “嗯,你做得很好。”时雨点点头,有点头疼地看着底下乱成一团的场景,正准备让青行灯带她下去,却突然感到一阵头晕,身体不禁晃了晃。   如若不是被青行灯紧紧搂着腰肢,说不准她这一下就要直接从空中栽倒下去。   “主人?”青行灯惊疑不定地唤了声,纤细莹白的手臂从滑落的袖袍中露出,一手直接按着时雨的后颈将人按进了自己胸前。   察觉到自家式神毫不作为的真挚关心,时雨内心微暖,不过这种姿势毕竟羞耻了一点,时雨还是很快就挣脱开来。她微红着脸安抚道:“我没事,青行灯。你现在先带我去那边。”   她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神宫占地广大,他们之前战斗的地方涉及的也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地域罢了。   而时雨手指着的方向,正是神社内宫,也就是正是供奉天照大神的最为重要的地方。   青行灯有些迷惑,她自然不愿违反时雨的指令,但看了看底下还战成一团的景象,还是微微犹豫了片刻。   本质上,要不是青行灯本身的实力莫名被这个神社中的奇异力量压制,现在守着时雨的八成就是白狼了。论起忠诚心来说,白狼才是他们之中当之无愧的第一,相对来说,她本身的战斗欲望也是最低的。   虽然之前姑获鸟与酒吞童子还因为互相不熟悉与莫名的敌意打了一场,但他们实际上都很明白导致时雨突然昏迷的那个神秘生物才是罪魁祸首。   这狡猾的家伙是绝对不能放跑的。只有将她掌控在手心,才能拷问出她对于时雨到底有何阴谋。青行灯是他们之中唯一能够长久滞空的,将时雨带到空中,一是为了守护她,也有更好地监视那个女人踪迹的意图。   “青行灯想留在这里帮助酒吞他们吗?”时雨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那就先放开我吧,我自己也可以过去。”   话语之间,时雨已经在心底召唤了自己的御灵。   蓝色光芒闪现之间,一只华美的孔雀已经优雅地出现在她的身侧。精致偏长的尾羽随着空中的气流飘扬,双翼扇动之间,直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蓝色轨迹。   除了神态稍稍有些萎靡之外,御灵的卖相还是一如既往的华丽。   时雨示意青行灯松开手,自己纵身一跃,被孔雀流畅地接到了背上。   御灵出现的原理,说实话时雨直到现在也没有弄懂,即使是麻仓叶王当初也为这种奇异生灵的存在感到惊异。   就他们目前所知来说,御灵有点类似于时雨的守护灵,与她有着特殊的感应和联系,不仅能力会跟着她一起成长,而且不论何时都可以全无消耗地召唤出来。最重要的一点,这种生物,在一定程度上是不死的。   不论被召唤出来的孔雀受到多么严重的伤势甚至死亡,在下一次召唤出来时,都会变得和最初一样。这种情况很像是神明的分身,无论分身死去多少个,只要本体还在,最多也只是损失一部分力量罢了,并不会导致真正的死亡。   “主人,妾身还是陪着你吧。”青行灯犹豫了会,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却被时雨挥挥手笑着制止了,“不用了,青行灯就好好看着她吧,别让那个所谓的天照跑掉了。”   她低头看看一直呼唤着自己的神社内宫,微笑道:“这一次我不会有危险的。而且,也许还能有意外的收获。”   “好吧,那么主人,有危险的时候要立刻召唤妾身哦?”眼见时雨坚持,青行灯也不再多说,反正她身下的御灵实力也不算弱,真要遇到什么事,撑到他们赶过来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时雨挥别青行灯,立刻驱使御灵朝着心中感应到的方向飞去。   跨坐在孔雀的背上,时雨回想起之前妖狐语焉不详的几句话。黑天照、祭品、主人、苏醒……光听这个简单粗暴的称呼就知道,之前一直在拼命强调自己身份的那个女人,确实与天照大神有所联系,只不过应该不是原版的……所谓的黑是指什么?黑化的天照?被污染的天照?   然后是祭品。这个很明显是指时雨自己,联想到妖狐说的‘主人马上就要醒来’,也就是说,时雨是献给妖狐和黑天照的共同的主人的祭品。当时如果不是妖狐横插一杠,那么时雨现在应该已经被那个苏醒过来的‘主人’吃掉……回想起一直引导着自己前进的那心跳声,时雨若有所悟。   御灵轻轻鸣叫了一声,到达内宫正殿之后自觉地落到了地面,甚至转头灵动地蹭了蹭时雨的面颊。   “辛苦了。”时雨摸摸它头顶类似冕冠般的羽毛,下来之后径自朝着正殿大门走去。   身为最为重要的祭祀之地,这里居然无人看守,让时雨丝毫不费力气地直接进入了。   穿过大门的时候,时雨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有形无质的膜一般,进入这里之后,能明显感觉到体内的血液开始激动发热,甚至将这股温度反应到了皮肤表层。   时雨再一次感受到了当初第一次做梦时感受到的那股温暖亲切的感觉,她循着这样的感觉,一路前行,在正殿的中央见到一个锁链缠身、侧卧在祭坛上的人影。   乍一见只觉得她身上无一处不美得令人心驰神往,但当她抬起那双形状凌厉的眼眸望过来的片刻,便能感受到铺天盖地而来的威严与凝肃,在身体感受到强大的压迫的同时,又忍不住心生亲切,想要靠近。   这就是天照吗?时雨心中松了口气,果然真正的天照还是很有范儿的,不是之前见过的那种货色能相比的。   “时雨。”见到时雨之后,天照稍稍坐正,一双含威的凤眸凝视了她片刻,说道,“终于见面了呢。”   随着她的动作,原本就紧紧缠绕在她身上的漆黑锁链更加凸显了出来。   “您真的是天照大神吗?”时雨的视线不觉在那锁链上一扫而过,随即问道,“我实在有太多的疑惑,希望得到解答。”   “虽然也很想与你多说些话,但时间不多了。”天照沉静地回答,“在外兴风作浪的并不是吾的本体。而是阴界的八岐大蛇利用吾内心的沉重创造出的残次品。她在八岐的帮助下篡夺了吾的权柄,控制了‘天照’在人间的一切势力。”   时雨认真地听着。   天照望了她一眼,解释道:“那个残次品觊觎你的血脉,而吾也需要你的帮助,因此短暂地侵入过你的意识。”   时雨闻言微微皱眉:“也就是说,之前我在瀑布下修行的时候,所看到的那一切是因为您吗?”   “不错。那本就是真实的预言。”天照说,“神社易主,而那只姑获鸟却不知情,贸然闯入的后果自然是被那个残次品视为需要消灭的对象。”   时雨恍然,心中对天照的感觉不禁变得复杂起来。虽然她也许是怀着利用的心态,但正是这样的举动使姑获鸟避免了重伤的结局,两相抵消,她还是应该感激她才对。   天照何等人物,自然是一瞬间察觉了时雨的心态。她微微抬了抬手,凤眸流泻出一丝笑意,铿锵有力地问:“如何,现今你是否愿意助吾一臂之力,将那个残次品消灭?” 第89章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以现在的情形看来,时雨暂时掌握着主动权, 因此她也不急着做出回应, 反而有些急切地问道,“为什么姑获鸟妈妈会来神社?”   这实在是个困惑了她很久的疑问。对于时雨来说, 她那时候还太小了, 不论是姑获鸟、还是大天狗, 都只将她视作需要保护的幼崽, 而不是能够平等交流的对象。妖怪一旦固执起来, 比起人类还要可怕。姑获鸟常年在外,而无论当初年龄幼小的时雨如何追问, 当时作为她临时养育人的大天狗都是那副油盐不进的面瘫样,每每气得她心塞不已。   “妈妈么……”天照沉吟了片刻,默不作声凝望了她一会, 才淡声道,“你想必已经遭遇过八岐的爪牙, 九年前那只姑获鸟冒然闯入大国主的地界时, 他一瞬间就感觉到她身上夹杂有吾天照的血脉后裔气息, 以及独属于阴界的邪气。”   “所以姑获鸟妈妈带回来的那些御守, 都是那位大国主特意留下的吗?”时雨恍然。   “不错。而借由御守接触到你之后, 吾等就知晓了一切。”天照补充道, “你的身上被一只阴界妖怪做下了【狩猎之印】。”   “狩猎?”时雨回忆起那段时间的虚弱状态,罪魁祸首显然就是刚才遇见的那只妖狐,心中既咬牙切齿,又若有所悟, “被刻下这个印记的人,就会成为那群妖怪的目标吗?”   “通常阴界的妖怪只会对他们看中的祭品刻下【狩猎之印】。”天照回答,“等到祭品成熟,他们就会将祭品召唤至阴界,使之成为八岐觉醒的养料。”   时雨闻言眼角一抽……回想起妖狐之前的低语,瞬间明白了。这家伙虽然对她刻下印记,却并没有让她成为祭品的意思,但另一个与他同样是八岐下属的黑天照却发现了她身上的【狩猎之印】,所以才迫不及待地引她过来,想要对她下手吗?   “天照大神,阴界的妖怪……有很多么?”内心狂暴地抽打妖狐百来下之后,时雨有些忧心地问。   “数不胜数。”天照似乎看透她的想法,爽快地回答,“所谓阴界,可以称之为我们所在世界的反面,那里汇聚着世间所有生物的负面情绪,而那些极端负面的情绪衍生出的最终意识,就被称为八岐大蛇。”   “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听过说这个地方?”乍听见这些耸人听闻的描述,时雨不禁感到惊讶。   “因为从数千年前开始,阴界与人间的通道就一直由我们神明轮流镇守。”天照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理所当然般地道,“吾也是由于镇守时间过长,才不慎被邪气入侵,造成如今的恶果。”   逻辑上完全对的上,时雨不禁对天照感到肃然起敬:“天照大神,如果消灭了外面的那个残次品,您就能恢复原样了么?”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天照扬眉看了看时雨,“怎么,你没有疑惑需要解答了?”   “虽然有,但我现在觉得让您尽快恢复更加重要。”时雨有些羞赫地回答,实际上换做任何一个除了她之外的这个时代的人类,如果有幸能遇见传说中的天照大御神,早就诚惶诚恐兢兢业业地努力帮助她脱困了。   时雨之所以还有闲心和胆量问来问去,一是因为她心中实在存积了太多无人能够解答的疑惑;二是因为她体内本身留着天照的血,对她感到十分亲切;最后也是最主要的一个原因,还是因为她本身并不信仰神。   虽然还有些许的疑惑没有解答,但出于对天照默默镇守阴界通道数千年的尊敬,时雨已经无法忍受她这样的神明却要遭受眼下这样的对待了。   “无妨,反正也不急于一时。”天照这时候反倒平静下来。她看着时雨,淡淡地说,“眼下与那残破品对峙的,是你的下属?”   时雨说:“他们都是我的同伴。”   “那就没问题了。”天照点点头,说道,“如果没有感应错的话,那个红发的似乎是大江山的鬼王酒吞童子吧?他做得不错,那个残次品现在已经第二十三次被他撕成碎片了。”   时雨额角瀑布汗……为什么她从天照的语气中听出了淡淡的幸灾乐祸,大神你是不是有点OOC了……话说,酒吞你也太凶残了吧……   “等等、这样都没办法消灭她吗?”时雨微微皱着眉说。   “别担心,神界与阴界对峙已久,吾一会自然会教授你克制它的方法。”天照眉眼微微舒展,她的神色比起一开始见到的威严凝肃,显得柔和了些许,“可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啊……对了,天照大神,既然这样,我从前能完全不受到阴界妖怪的骚扰,也是因为大国主大神所制的御守的缘故吗?”时雨有些不好意思,但在天照看似威严,实则包容的视线下,她忍不住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想了想,问道。   “没错。”天照微微点头,“姑获鸟每年从大国主神社偷取的御守都是经过特别加持的,事实上这些年间她大约也发现了些端倪,只是互相心照不宣罢了。”   “那么今年,她为什么会来这里?”时雨问。   “大国主那家伙,大概也出事了吧。”天照微微眯起凤眸,神色之间有些淡漠,“那家伙太爱逞强了。”   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的平静生活也是建立在两位大神的关照之下,时雨不禁对素未蒙面的大国主大神也感到些许忧心。   “不必担心。”天照看了看她,唇角不由带出一丝浅淡的笑,“即使真的出事了,也不过是舍弃一具躯壳罢了。神明的本体都在神界,此刻在你面前的,也不过是吾的一具分身而已。”   那笑容仅仅一闪而逝,却宛若极寒山巅的冰花绽放,极致震撼的美丽之外还有种威风凛凛的气魄,犹如海市蜃景的幻影,给时雨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天照大神……真是十分美丽。   “时间差不多了。”天照微微侧首,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低声说,“你过来,靠近吾一些。”   时雨觉得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靠近。   近到大约一米左右的地方,天照才让时雨停下。   紧接着,天照毫无预兆地闭上了眼眸。   时雨有些好奇地注视着她。如此近距离的观看,她反而觉得天照的容颜更加令人心驰神往了,这位女神不愧是传说中太阳的化身,浑身充斥着一股凛冽阳气,显得英姿勃勃,令人神往。   而且闭上那双极其威严凌厉的凤目之后,时雨也发现,天照的五官竟确实有几分熟悉,或者应该说,时雨的容貌的确与天照有些相似之处。   这似乎更加确证了她们之间的血缘,却也让时雨想起了生下自己的那个女人。   她若是真的出生不凡,又何必委身于那样残暴又贫穷的男人呢?   即便是有什么苦衷,难道会比自己的孩子更加重要吗?   时雨每当一想到自己被抛弃的那一幕,心中都会升起淡淡的恨意。在被姑获鸟捡走之后,她自己也努力遗忘这一段回忆,只是最近,因为天照的缘故,脑海中反而几次浮现她的身影。   时雨自己没有发现,但已经睁开眼的天照,却将她周身缠绕着的淡淡邪气看得一清二楚。   “时雨。”她淡淡地命令道,“抬起头来。”   时雨一抬头,差点就被一道刺目的纯白亮光闪瞎了眼。   她只觉得身体在那道光芒的照耀下很剧烈地疼痛了一下,但片刻之后,又仿佛被洗去了一层厚厚的外壳,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感到轻松起来。   这是,光芒黯淡下来,时雨松开捂住双眼的手,这次终于看清了一切。漂浮在半空,还散发着微微毫光的,是一片古朴的青铜圆镜。   “这是……”时雨不由看向了天照,但这一看之下,却不由大吃一惊,“天照大神!”   刚才还显得神态自若的天照此刻的身形已经开始有些透明,她身上缠着的锁链更加紧了,甚至开始有些陷进肉里的趋势,那种程度令人一看就觉得肉疼。   “这是八咫镜。”天照的声音也变得微弱起来,“抱住它。”   她说着,八咫镜径自就落入了时雨的怀中。   时雨顿时感觉自己像是抱着一个烫手山芋,八咫镜在她怀中还不太安分地来回晃动,充满灵性,简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   “八咫镜是我的神器之一,暂时就托付给你。使用方法是……”天照冷眸瞪了八咫镜一眼,顿时那镜子就跟死了一样一动不动,紧接着天照就开始教导时雨如何驾驭八咫镜。   她越说越慢,仿佛将最后的力量都透支完毕,最终直接化作金光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时雨抱着八咫镜,乘着御灵快速赶回原先交战的场所,只见这片原先混乱不堪的场所已然安静下来。   只有单调低低的痛苦泣音还在回旋着。   姑获鸟、白狼、青行灯三只妖怪一起坐在一边,而另一边则是一道高挑桀骜身影。   那赤红凌乱的长发令时雨在一瞬间就认了出来。   时雨看出他脚下还踩着一个不明物体,顿时明白过来,示意孔雀下落之后,就捧着八咫镜朝着他的方向跑去:“酒吞!你抓住那个东西了吧?”   酒吞童子听见声音,猛地转过身来,在见到时雨的那一刹那,那双紫瞳骤然明亮起来。   他解下肩上的酒葫芦往下一丢,大迈步朝着时雨迎去。那速度发挥到了极限,在时雨眨了一下眼睛的工夫,就已经出现在她身畔。然而当红发的鬼王正准备将让他担心已久的少女抱入怀中时,眼前猛然爆发出一阵强光,伴随着极高温度的炙烤。   酒吞童子皱着眉收回有些焦痕的手臂,就见到少女正双手捧着一面镜子。   在正午的阳光下,那镜面闪烁出一道极其刺眼的光,连连晃动了几下,状若挑衅。 第90章   酒吞童子的神色一直很沉郁,一直到时雨用天照传授的方法封印了黑天照, 那双原本神采奕奕的紫瞳也显得暗淡, 看起来神思不属,似乎有些不在状态。   “怎么可能!已经进入阴界的祭品怎么可能会毫发无损地归来?!”黑天照神色狂乱, 不可置信地大叫道。   原本酒吞童子离开的这片刻, 正是脱困的最好时机, 偏偏他却留下了酒葫芦作为代替, 黑天照现在只要一感觉到酒吞童子的妖气, 就禁不住地浑身颤抖,原本自负而锐利的眼神中也布满惊惧,   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借用阴界一部分邪气构成的身体堪称是不死之身,但基本的痛觉还是有的。被一只妖怪反反复复虐杀了二十多次, 即使是黑天照这样自认为神明化身的傲慢存在,也已经快要到达极限。   再被多虐几次, 估计时雨都不用出手, 光凭酒吞童子本身就能让黑天照精神崩溃了。   “我应该怎么报答你才好?”时雨看着她歪了歪头, 笑道, “拜你所赐, 有了一段难忘的经历。作为回报, 我也一定也会好好招待你的。”   “告诉吾!你到底是如何逃脱出来的?!”黑天照却不接她的话茬,近乎执着地询问道。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时雨认真地看了看她,回应,“我当然——不会告诉你了!就这么抱着疑惑下地狱吧!”   她咬破手指, 在八咫镜光亮的镜身划出一道血色的咒语。源自天照的血脉让这面镜子一瞬间沸腾般猛地爆出了巨大的光亮。集合清净、神圣、诛邪为一体,不仅是黑天照,就连时雨这一方的妖怪们也遭受到了无差别的攻击,不得不远远退避。   “啊啊啊!!”黑天照在这片辉煌的光的照耀下发出一阵凄惨的嚎叫,外在的躯壳犹如融化的奶油般渐渐化去,最终只剩下一团漆黑污秽的影子。   时雨趁着她不能动弹之际,快速地将牢牢印刻在脑海中的阵法刻画在八咫镜的镜面上,而在她停下手的那一刻,黑天照的身体表面也自动浮现出一模一样的阵法,蓝白交织的光辉在顷刻间就化作粗大的锁链,交缠在它身体表面。   等到八咫镜光芒逐渐暗淡下来之后,原地已经只余下一个简陋的黑色阵法。黑天照已经不见踪影,时雨喘了口气,对于她来说,操纵八咫镜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毕竟原本是天照御用的神器,要不是之前被天照教训过一顿,现在也不会如此乖顺地按照她的指令行动。   尽管如此,在使用的过程中,时雨还是能感觉到八咫镜的不安分。虽然时雨在很久之前的古册上就见闻过这面神物,但真实接触起来,却感觉它还像是个顽皮的孩童一般,随时都要防备它突然闹出恶作剧来。   正是因为如此,时雨虽然依靠八咫镜成功封印了黑天照,却觉得这片镜子并不太顺手,甚至想要尽快将这面镜子还给此时应该已经脱困的天照大神。   正想着呢,那面镜子突然又震了一下。时雨有些无奈地低头看了看,在心里说又怎么了。八尺镜递来一股愤怒的意念,这次似乎并不是它无理取闹了。因为从时雨的身后伸出一只手,不容抗拒地一把抓住了青铜镜古朴的镜缘。   闪耀到了极致甚至令人不可直视的光辉再次亮起,八咫镜传达了明显的抗拒意念,然而时雨微微眯起双眸,却见那根紧扣着八咫镜的手指尽管已经被光芒灼烧得焦黑,却依然死死扣住没有松开。   不仅如此,片刻之后,时雨就感到怀中一轻,下一刻,一直被她抱在怀中的八咫镜就被毫不留情地抛飞了出去!   在时雨目瞪口呆之际,那只手霸道地环过她的前胸,轻轻将她往后一带,她的脊背碰上温热的胸膛,酒吞童子就着这样的姿态环抱着她,满足地轻叹了一声。   “酒吞……你做什么?”   时雨哭笑不得,与此同时,她突然察觉到不远处骤然锐利的眼神。   她一眼望去就见到聚在一起的姑获鸟她们,平日里并不觉得有什么,但此刻处在姑获鸟的视线之下,时雨突然就感到一阵别扭。   她有点心慌地挣脱开酒吞童子环抱她的手,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但当她转过身,见到酒吞童子此刻的模样时,忍不住真的笑了出来。   红发的鬼王浑身上下一片焦黑,久违地显出狼狈模样。   从裸露的腹肌到胸膛、从充满力量感的双臂到脖颈,乃至那张桀骜而深刻的脸庞,都变得黑漆漆的,唯有那双莹亮的紫瞳仍然幽幽闪烁着,反而显得更加喜感了。   似乎对于时雨的嘲笑感到不满,酒吞童子撇开头,避开了她的视线,还稍微走开了一点。   酒葫芦无声地化作血色瘴气将他环绕起来,片刻之后,他身上的焦痕就开始片片脱落,露出底下彻底愈合的新生肌体。   时雨看到这里,忍不住有点讶异。她凑上去摸了摸酒吞的身体,神色转为懊恼:“这些都是被八咫镜烧伤的痕迹?是刚才封印黑天照的时候吗?!”   酒吞童子慢悠悠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周身,感觉没什么不对了,于是重新朝着时雨伸出手臂。   期间,他眼神一厉,将突然灵性十足地飞向时雨的八咫镜再一次踹开。   再一次被酒吞童子带进怀里的时候,时雨已经没心情去想八咫镜的下场亦或是姑获鸟的反应了。她怀着有些愧疚的心情示意他低下头来,取出手帕擦拭着他脸上尚未褪去的痕迹。   “你怎么不躲开?八咫镜的力量本来就针对妖怪,我又不能很好地掌控它……”时雨一点点弄干净酒吞童子脸上的乌痕,咬着唇有些埋怨地问。   为什么要躲?本大爷是最强的。   如果是平时,酒吞童子大概会张狂地张口就来。   但现在这样的气氛,却让他变得懒洋洋的,就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酒吞童子安静地注视着她,他那双紫意朦胧的眼瞳一旦柔和下来,会给人一种很致命的错觉,就好像天上天下,他都只注视着你一人而已。      黑天照被封印之后,这座神社中一切使人感到不适的邪祟似乎也都随之散去了,其中以青行灯的感应最为灵敏。她第一时间就神清气爽地站直腰身,恢复了往常的优雅仪态。   “姑获鸟大人,看来一切都结束了呢。我们回去吧?”八咫镜发威时,她们为了暂避锋芒都稍稍远离了这里,因此得到反馈的速度也是稍慢。青行灯想到这里,美眸望了望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开一步的酒吞童子,突然感到一阵气馁,总有种自己输了的感觉。   姑获鸟保持着一贯的沉默,习惯性地往四周扫视了一下,浑身的气势突然一变。   “怎么了,姑获鸟大人?”青行灯有些疑惑地看着她,突然发现就连身旁的白狼也神色严肃起来,不禁有些困惑地偏了偏头。   顺着她们的视线,青行灯见到的一堆倒地的……巫女?!   “噢,这些家伙还活着啊?”青行灯有些恍然,感受到她们体内与之前有些不同的灵气在缓慢苏醒着,不禁轻笑道,“命还真是够硬,被那个东西这样折腾了居然还能再次苏醒过来。”   这些巫女先前被黑天照通过诡异手法操控着,等到她被时雨封印之后,似乎也挣脱了控制,重新恢复了自主意识。   “不能轻举妄动。”姑获鸟低声道,“这里的主人也即将苏醒了吧,还是先离开为好。”   毕竟是大神明的神社,如今这些巫女还活着,那么如果现在不走,可能就会遇上麻烦事了。   “说的不错,但是主人~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呢?”青行灯瞟了眼十几米开外站得很近的两道身影,哼哼着移开了视线,怂恿道,“主人又被那只酒鬼缠住了……姑获鸟大人,还请尽快前去解救她吧……”   说到底还是自视甚高的大妖怪,青行灯口中说着忌惮,实际上对于那些之前几乎全程打酱油的巫女并没有过多重视。她所有的精力,都只投注在自己感兴趣的事物身上。   “那到底是谁?”姑获鸟抚了抚斗笠,神色有些茫然,说起来,她确实是很久没有与自家的崽儿碰面了,昔日瘦瘦小小的小姑娘已经长大,身边也围着不少出色的妖怪,这让她有些欣慰,但更多的,还是遗憾与怅惘……   她被那个小女孩称为母亲,却终究还是错过了她诸多的成长与回忆,乃至于两者相遇之下,除了开头那一刹那欣喜若狂之外,现在竟不知道能与她说些什么。   “那是大江山的酒吞童子,主人曾经在大江山辅佐过他一段时间。”青行灯心塞地别开脸,回答姑获鸟的一直保持冷静神色的白狼。   “酒吞童子?!”姑获鸟有些震惊,虽然隐约似乎确实听见时雨喊那个妖怪‘酒吞’,但她也没有联想到那位身上去,要说为什么的话——   “那位鬼王不是从百年前开始就没什么消息传出了吗?时雨何时又去了大江山了?!”   姑获鸟一脸震惊的表情。由于担心神明的缉捕,一直大部分时间都可以躲开人烟的她,连最近一年震撼了整个妖界的鬼王出山事件,都毫不知晓……   “这个啊,我们经历了许多事情,如若您感兴趣的话,妾身以后再细细说来,姑获鸟大人——”青行灯有些哀怨地指了指不远处气氛莫名和谐而且贴的很近不知道在干些什么的两道身影,叹道,“只是有一点……您眼前的这个可恶的男人,对妾身家的主人……似乎有着无礼并且狂妄的非分之想哦。” 第91章   “……时雨。”时雨正和酒吞童子说着话,突然被一道低沉柔和的声音插入, 不由侧过脸, 就见姑获鸟微微抬了抬斗笠,看着她温柔地提议说, “先离开这里吧?神明在世俗的影响力不可小觑, 被人发现的话, 会造成大麻烦的。”   时雨眨眨眼, 在她的示意下才发现躺了一地的巫女们似乎都有苏醒的趋势, 不禁讶异地吐槽了一句:“居然都还活着啊?!”   在操控者都死了至少二十次的情况下,这些摆明了被拿来作炮灰用的女人们居然还顽强地活到了最后?   “大概是有天照的庇佑。”姑获鸟冷静道, 之前也对她们出手过的姑获鸟很清楚她们那时候受到了伤势有多么严重,那是普通的人类根本无法存活下来的严重伤害,“虽然不太清楚情况, 不过这座神社正在慢慢‘苏醒’过来。”   时雨闻言,不禁感到有些欣喜。姑获鸟的话恰好验证了天照的好转, 让她也放下最后一丝担忧。   “嗯, 那么就撤退吧。大家跟上!”做出这个决定并不难, 时雨下定决心之后, 就冲着距离最近的酒吞童子伸了伸手, 被他带着快速地消失在原地。   姑获鸟懵了一下, 随即紧跟了上去,她有些无措地保持相同的速度与酒吞童子并行着,盯着他怀中的时雨,有些欲言又止。   青行灯斜倚在自己的行灯上, 犹如一朵青色的云朵飘在白狼头顶,闲闲道:“还是飞着最省力,主人为什么就不喜欢找妾身共骑呢?”   因为害怕会掉下来。白狼默默在下方奔跑着,听见青行灯的叹息时忍不住抖了下耳朵,在内心回答道。由于好奇在青行灯的邀请下试过一次的白狼表示感觉十分别扭,那光滑细长的柄总让人产生一种会轻易滑落的错觉。   也就是青行灯才能如此自然地在上面摆出各种姿势还不担心掉落了。   一夜过去,迎着初升的旭日,失去意识倒在地上的巫女们渐渐都苏醒了。她们遗忘了被操控那段时间的记忆,此时对于自己为什么在出现在这里,感到万分的不解茫然。   “啊,那是!”一个巫女惊叫了起来。   她们的视线纷纷投注而去,只见半空升腾起一面华贵而古朴的青铜镜。背面描绘着玄妙的龟鹤图腾,正面却迎着日光,散发着与天上的太阳交相辉映的辉煌的光!   “八咫镜显灵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叫掩不住地响起,虔诚的巫女们注视着这原本供奉在天照大御神案前的神物,几乎连呼吸都要静止了。   但这激动的情绪也只维持了片刻,八咫镜在空中停了一会之后,充满灵性地转了转镜身,在巫女们惨白的脸色中,突然朝着一个方向径自飞走了!      时雨这一行人中,除了她本人以外,没一个是腿短的,很快他们就完全离开了伊势神宫的地盘,找了城外的一处山林落脚。   刚一落地,姑获鸟就迫不及待地拉过被酒吞童子放下来的时雨,将她拨拉到自己身后去。   酒吞童子低头看了看她。   姑获鸟微微仰首,视线透过斗笠的帽檐,同样不甘示弱地审视着他。   两只妖怪之间充斥着奇怪而压抑的气场。   时雨有点摸不着头脑地从姑获鸟身后探出头,来回看着他们俩。虽然还有点不太明白,但时雨并不希望看见他们之间有什么争端,因此第一时间就试图缓和气氛。   “我都忘记了!应该给你们相互介绍的!”时雨拍了拍手,首先指了指酒吞童子,侧过脸对身边的姑获鸟抿唇笑了笑,“妈妈,这位是酒吞童子,很厉害的大妖怪!之前我因为意外回到了一百年前的世界,就在那里认识了酒吞。他那个时候才这么小——”   时雨在自己胸口的高度比划了一下,露出有点调皮的笑容。   “哦?”姑获鸟眼神微动,比起已经有点了解的酒吞童子,她更在意的是自家崽子话语中的另外一个重点,“什么意外?”   “那个以后再说啦!”时雨一挥手,又跑到酒吞身边,笑着介绍说,“这位是姑获鸟,是养育我长大的妖怪!所以我叫她妈妈!”   酒吞童子闻言,似乎有些愣神,但再次看向姑获鸟的时候,他的神情比一开始要柔和了些。   姑获鸟周身的气场却更为凝重了。   就算是沉默不语,单单站在那里,存在感就无比强烈的红发鬼王,不动声色地回视着姑获鸟。即使已经刻意收敛了情绪,那双幽深犹如某种玉石般的紫瞳俯瞰下来时,却还是令人有种被刀锋般冷彻锐利之物割伤的错觉。   只有在注视着她身边那位少女时,那双眼睛里某些冷酷尖锐的坚冰才会化开,显出一丝丝的温度。   姑获鸟回想起之前所见,失落地发现眼前这只妖怪对于自家崽儿的用心程度似乎并不亚于她。   强大、冷酷、护短而且还长得不丑。从妖怪的世界观来说,这无疑是个理想的配偶。若是有他伴随左右的话,似乎也能对自家崽儿的安危稍稍放心了吧。   姑获鸟收回与之对视的视线,转而看向了时雨。   面对神色有些不安,还显得懵懵懂懂的崽儿,她露出温柔慈爱的神色,将崽儿拉了过来,就这么当着酒吞童子的面,直截了当地问:“你喜欢他吗?”   ……   酒吞童子微讶地挑眉,唇角不仅挑起愉悦的弧度,定定地看向了一脸空白的时雨。   而时雨的反应就要慢得多。   或者说,她被自己亲妈突然投出的这个炸弹给雷得不轻,过了好半天才消化过来。   “……你在说些什么呀?!!”时雨控制不住地提高音量叫道,有些恼怒地说,“我跟酒吞才不是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回答她的不是温柔悦耳的女音,而是一道低沉的男声。   听到这声音,时雨简直有点不敢抬头,这种莫名有点畏惧和心慌的感觉到底是为什么?说到底,姑获鸟为什么要突然甩出这么劲爆的问题啊?!   时雨偷偷在心底埋怨了两句,与此同时也在脑海中疯狂捶打刚才的自己。也许是之前酒吞童子的表现太过自然,让时雨不自觉又恢复了以前在大江山时与他相处的模式。维持了两年的习惯不是那么好改的,因此刚才撤退的时候,为了加快速度时雨直接拿他当了坐骑……   她总是不经意间忘记一件事……   “你是不是又忘了一件事。”酒吞童子低沉沙哑的嗓音几乎与她这时的心声完全重合。时雨紧张地双手都握成了拳头,不知为何心跳得很快,仿佛对接下来可能听到的话有些预感……   “我一直渴求着你。”他似乎对于这段时间以来时雨的自欺欺人粉饰太平感到了不耐,于是借着这次的时机撕破了平静的伪装,展露出蠢蠢欲动的獠牙,“而你注定将会成为本大爷的女人。”   红晕一瞬间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就连耳根都红得像要滴血。时雨忍不住用手盖住脸颊,试图借此躲避那双炙热的瞳眸。   冲到喉咙口的哀嚎也被硬生生憋着,最终化作一道低的可怜的气音。   ——他真的说出来了!! 第92章   “渴、渴求什么的……”   如果是在只有两个人的场合,那么就算酒吞说点什么出格的话, 时雨虽然也会很害羞, 但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脑海中一片白茫茫的迷雾,空白到几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但现在!就在姑获鸟和青行灯她们的面前!酒吞童子堂而皇之的宣言, 让时雨感觉又羞耻又惶然。她勉强抬眸看着一本正经的酒吞, 突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大哥你会不会谈恋爱啊!这样说话会被人怼的知不知道!这种有点莫名色气又霸道到极点的告白怎么可能会有妹子答应啊?!   “你想知道吗?”将时雨纠结的语句当成疑问, 酒吞童子冷静无比地回答, “我无时无刻都渴求拥抱你、亲吻你、占有你……”   这话音未落,时雨已经想要一巴掌拍过去了。   酒吞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流氓了?!!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酒吞童子!!   “你闭嘴啦!”愤怒地打断他意犹未尽的尾音, 时雨只觉得一股熊熊之火在心头燃得正旺。她羞恼地深吸一口气,果断开口,“我果然还是……”   正待拒绝, 他们落脚的树林突然变得炙热起来,仿佛有人从天空扔下一个巨大的火球, 无尽的光和热将一切都淹没了。   这熟悉的神气的光芒, 让时雨一瞬间猜到了来者是谁, 心中不禁感到一阵困惑。   之前他们离去的时候, 时雨分明感觉到了内宫的方向焕发了一阵新的生机, 显然是天照已经脱困了。正因为如此, 她对酒吞童子击飞八咫镜的行为才没有多说什么,反正在她的意识中,这件神物最终肯定还是会乖乖回到主人的身边,下次遇到天照的时候, 再向他们好好道谢。   她是这样想的。   但此刻的八咫镜却选择来寻找她。这难免令她感到疑虑重重。同时,心情也不沉重起来,天照难道还是……?   八咫镜越靠越近,但在即将化作一道光线扑入她手中之际,突然被一爪子毫不留情地打落下来,落到了泥地里。   酒吞童子随意瞥了眼那面青铜镜,视线重新落回到时雨的脸上。他低声道:“果然也渴求我?”   时雨顿了顿,立马气炸了:“谁会渴慕你啊?!”   酒吞童子淡淡的笑了。   他向来很少有这样笑的时候,大多数时候,红发的鬼王即使是笑,也是残酷张狂的。但当他柔和了眉眼,那过于凌厉以至于显得锋芒毕露的面貌也为之一变,显出些令人讶异的脉脉温情,宝石般梦幻迷离的紫色眼眸微微弯起,那闪烁的水光犹如碧波湖水荡漾,好看得叫人不敢置信。   时雨很没出息地看着他呆了呆。   “不要脸,居然用美色诱惑主人。”旁观的青行灯十分义愤填膺,她从行灯上跳下来,挽起袖子,又稍微往下拉了拉和服的衣领,一撩头发,就准备上前挑衅,“哼,论起诱惑,难道区区一个酒吞童子还能比得过妾身么?”   白狼与姑获鸟默默看着,并不发表意见。   但虽然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走出几步之后,青行灯就忍不住放缓了步伐。看着那边根本叫人没法插入的氛围,青行灯纠结地回头,等着原地不动的白狼说:“你怎么不拉着妾身?!”   明显受到迁怒的白狼眼神有点无奈,她低声道:“别闹了。时雨大人的想法不是你能左右的,青行灯。”   之前和时雨在一起的时候,为了获得关注,青行灯有意无意不知道展露风情多少遍都惨遭了无视,她难道还不能认清事实吗?   “哼,主人哪里都好,就是眼光差了点。”青行灯撅着嘴走了回来,悻悻道,“五大三粗的臭男人有什么好?”   她看了看始终默不作声关注着时雨那边的姑获鸟,想了想,忍不住问:“姑获鸟大人,难道您都不觉得那个男人很是碍眼么?”   “确实。”姑获鸟不善言辞,但听见青行灯的话,却赞同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为什么还能如此冷静地看下去?”青行灯有些气恼地看着她,质问道,“您不是主人的母亲吗?”   天下间有哪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女儿将要被拐走了,还如此淡定的?   “因为他很强。”姑获鸟毫不犹豫地回答了。斗笠下形状优美的那双碧色眼眸瞅了眼青行灯,平静道,“而且那只妖怪确实如他所说,渴慕着我的孩子,心甘情愿守护着她。”   “妾身也是这样!”青行灯精神一震,针对姑获鸟的回答极为自信地冲她点点头,一脸期待地说。   “还不够。”对于这只妖力与性情都极为与众不同的妖怪,姑获鸟的表现仍旧很是淡定。她冲着颜色倾城的女妖怪缓缓摇头,慢慢地道,“她很特殊,总是会遇见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从离开她身边的那一刻我就意识到了,这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即将会降临在她身上的东西,也许是任何存在也无法预测到的沉重。”   姑获鸟是距离时雨最近的妖怪。她将她从一个小小的脆弱的小婴儿抚养长大,要说她没发现时雨身上的与众不同之处,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对于姑获鸟来说,时雨自从那次被妖狐的奇特妖气伤到之后,事态就开始朝着一个奇怪的方向偏转。在这些年的奔波之中,她无数次回想着当时发生的事件,隐约间甚至觉得,从那妖狐的出现开始,一切都透着诡异。   不明立场的妖狐、突然出现的时机、与时雨的相遇……太多的巧合碰撞在一起,反倒生硬得令人怀疑。   这一切的背后是不是有什么神秘恐怖的存在操控着?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姑获鸟就不由加倍地忧心。   她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次行动中,再次遇见自家的幼崽,但不得不承认的是,时隔多年未见,当年年幼的小婴儿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甚至……已经到了可以挑选配偶的年纪。 第93章   这头的姑获鸟内心愁肠百结,那头的气氛却节节攀升。时雨在几次张口欲言, 但都被酒吞童子或半开玩笑、或不动声色地堵了回来, 几次之后,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渐渐沉默下来。   他大概是知道她想说什么的吧?   时雨用询问的眼神望着酒吞童子, 而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只是深深看着她, 那眼神深得犹如一汪潭水, 注视得久了, 简直要将人的心神溺毙在其中。   或深或浅的撩拨挑逗,时雨或许能当做妖怪风流的天性, 即使心跳失序片刻,也并不觉得是真正的心动,但在被姑获鸟挑破两人之间的这层若有似无的暧昧之后, 嚣狂桀骜的鬼王此时沉默不语的温柔眼神,却叫时雨心中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喜欢么?   酒吞童子几乎从不掩藏的对待她时独一无二的态度, 时雨当然并不是毫无察觉, 但她潜意识中, 却下意识地抗拒着酒吞的示好。原因很简单, 当初他们那阴差阳错的相遇, 是在时雨所在世界的一百年前, 而酒吞童子,只是式神副本之中的关键人物,他身上关联着副本任务,也是时雨可以完成任务回到自己的时代的终极钥匙, 若是已经知道自己终归是要离开的,又如何会放任自己对于副本中的任务倾注太多情感?   即使因为接连不断的接触使他们之间生出了默契的羁绊与感情,时雨也时刻理智地提醒着自己,他们之间所间隔的,并不只是妖怪与人类的差异——还有时间与空间的阻隔。   在大江山的岁月,由于酒吞童子的善待、或者说撑腰,她其实过得十分顺遂。茨木童子、夜叉、络新妇等等……在那里后来结识的也尽是些有趣的妖怪,偶尔时雨也会产生留恋,在天平两侧之间摇摆,但最终,内心中奴良组、森之乡、姑获鸟、麻仓叶王……所占的比重还是要远远超过这里的羁绊。   她终究还是要离开的。抱着这样的想法,时雨才能狠下心尽力说服自己,将酒吞童子作为同龄的小伙伴来对待,对于那双锋锐美丽到残酷的紫色妖瞳中偶尔闪过的炙焰的火花视而不见。   突然离去之后,时雨心中并不是没有愧疚的。但这份心情,伴随着不知何处而生的遗憾一起,原本应该埋葬在无人知晓的内心深处,作为尘封的记忆一角。   却因为未来形态的酒吞那副明显的失态,而显得愈发鲜明稠艳起来。   百年后的酒吞童子行踪成谜、初见之时气质颓靡,那副简直要烂在烈酒中的模样与时雨印象中那个骄傲张狂而不乏冷静理智的红发鬼王截然不同。在认识他之前,时雨只是略微看不过眼,但在经历过那趟时空之旅之后,时雨却感到一阵心痛。   她比谁都知道,酒吞童子当初汇聚百鬼于大江山,征战四方战无不胜,那姿态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甚至在混乱蒙昧的那个时代,被公认为天下最强,是当时唯一一位众所周知、万鬼拜服的百鬼之王。   对于时雨来说只是一睁眼一闭眼的工夫,对于酒吞童子来说,却生生过了百年……有趣的是,即使他们此刻透过时空的界限重逢,在下一个百年,酒吞童子依然会恢复成孑然一身……   因为,她是人类。   只要稍微在脑海里这样想一想,时雨就会由衷地感受到,时间是多么令人恐惧的东西。   有一条无比明显的隔膜永远横隔在她与酒吞童子之间,确切地说,是她与所有认识的妖怪之间……   那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时雨不太爱想那些沉重的东西,在遇到酒吞童子之前,她与妖怪们的相处总是和谐自然的,因为她将他们当做亲密的家人和友人,而不论滑瓢还是姑获鸟,就算是与她关系最亲密的妖怪们,也并不是只有她一个家人。   但酒吞童子,在式神副本中与时雨相遇时,却是孤身一妖,少年形态的他有些青涩,衣衫残破,纤细的臂膀与平坦小腹初步显露的肌肉的线条,那神态,却犹如初入人群的野兽,既有着天然的野性残忍,又显出一股别样的不知世事的干净。   那种矛盾的气质意外地让时雨觉得很亲切,又因为酒吞童子当时与她相差不离的身高,与并不排斥她的气场,让时雨在不知不觉之中,将他当成了不错的同龄伙伴。   但他又实在成熟得太快了,当他正式成为众妖仰望的百鬼之王的时候,早已经从稍稍需要仰望时雨的姿态,成长为了可靠而实力强绝的大妖怪。   强如以前统领一方妖怪的夜叉、声名远扬四处挑战强者的茨木童子、极度自我的食发鬼、无比憎恶人类的犬神……众多性格各异的强大妖怪们都纷纷拜倒在他脚下,他的性格也愈发成熟,狂妄嚣张的举动之下潜藏着绝对的理性,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追随。   但即使麾下的妖怪汇聚如海,对于酒吞童子来说,时雨也是最特殊的一个。   这种特别对待是唯一的。   酒吞童子太难以接近了,茨木童子无数次锲而不舍地制造相遇的时机,也只能令他感到烦躁甚至恼怒。但对待时雨的时候,首先迈出一步的,往往都是他。   夜叉也曾经暗讽过时雨的‘迟钝’,但对于时雨来说,酒吞童子也是特殊的一个。如果注定将要分离——即使不是在即将结束的任务中分散,她终究也会凋零在短短的几十年间,那么又何必要做出回应,徒增最后的伤感呢。   对面的少女神色忽悲忽喜、变幻莫测,那纠结百转的小脸微微皱着,即使知道她正在苦恼,也让酒吞童子看着看着,不由心生怜爱。   不知何时已经习惯了喜怒被她所牵动,酒吞童子忍耐着用她入怀的冲动,以眼光细细描绘着她犹如蝶翼般微微颤动的眼帘。   他能敏锐地察觉天下局势,准确判断入眼的每一只妖怪的器量胸怀,却看不透对面这个少女敏感细腻的心。   从一片混乱的血色之中清醒过来,第一个见到的‘妖怪’,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稚弱柔软的女人,看起来丝毫不懂得掩饰情绪,偏偏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秘密。他忍不住频频将视线投注在她身上,但关注得太久,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就如同此刻,   迟疑、退缩、怯弱、愧悔……   他从来不屑一顾的弱小者的负面情绪,正在此刻的她身上泛滥着,但他却只想伸手抚平她蹙起的眉尖。   “呵呵呵……”刻意压低的一阵低沉笑容,让他从这种莫名的气氛中脱离出来。酒吞童子微微垂下眼,朝着右侧的山林投去一瞥。   “吾友!终于找到你了!!”一手托着黑炎,一手袖袍空档的高大身影一路直走,堂堂正正地来到了酒吞童子的面前。   他一头凌乱的银白长发铺在身后,华丽铠甲披覆半身,暗金魔瞳天生自带一股睥睨,唯有面对酒吞童子时,才会闪耀出令人目眩的狂热光彩。   “啧。”在看到酒吞童子身边的时雨时,茨木童子不由露出了然的神色,有些不悦地啧了啧舌,“你居然也在啊,难怪……”   “茨木童子。”时雨呼了口气,看着那个与百年前几乎没什么不同的男人,微笑道,“还是老样子啊,一直追在酒吞身后跑?”   而这礼貌性的问候,在茨木童子看来,实在与挑衅无异。   第94章   “多么可恨的女人啊。”茨木童子鄙视地瞥了眼身形纤细瘦弱的少女,道, “星, 或者现在应该叫你时雨才对,到底要迷惑吾友到什么时候?”   “你怎么会这么想?”时雨正是心情不太妙的时候, 闻言微笑着侧头打量着昂首挺立的茨木童子, 说道, “酒吞童子在你眼中, 是那么容易受到迷惑的存在吗?”   “哼。”酒吞童子配合地低低哼了一声。   “误会啊!”茨木童子反应迅速地望向酒吞童子, 想来冷淡傲然的神色在面对他的时候总是显得炙热而真诚,“吾友自然是完美无缺的!你的冷静和理智每每想来都令我兴奋不已!”   “真是令人惊叹的狂热之心。”时雨捂着嘴偷偷笑了下, 每次见到茨木童子面对酒吞时那副简直就像是狂热脑残粉的模样,那股剧烈的反差都会叫时雨觉得大开眼界。   实际上在时雨看来,论起实力、智慧、性格等等因素, 除了过于狂傲之外,茨木童子在各个方面都是令人惊异的优秀。他本身也有着成为最强的潜质, 却在与酒吞童子的短短相处之中, 死心塌地地决定追随于他。   在大江山四处争战、名动天下之际, 就有无数妖怪势力试图分化大江山的内部, 其中, 除了酒吞童子之外最强的茨木童子, 自然也被无数黑暗中的眼睛盯上了。   但那些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攻击暗杀或者明招暗揽,对于茨木童子来说,似乎都毫无意义,唯二的价值除了供他解闷取乐之外, 就是能向自己心目中的那个至高存在证明自己的忠诚。   相比于茨木童子这种酒吞童子的死忠,时雨确实并不算是多么合格的树下。她与茨木童子之间的关系,从他第一次察觉到酒吞童子对她的不同之后,就一直有点诡异。   当然说不上好,但也算是能勉强说得上话。茨木童子是个相当聪明敏锐的妖怪,在他很清楚酒吞对于时雨的重视之后,就注定不可能对时雨动手,即使他有些时候,确实对时雨相当看不惯。   但也把握着一定的尺度。   至少在时雨突然消失在酒吞童子的时代之前,是这样的。   现在嘛……   当然就不好说了。   因为即使酒吞重新找到了她,她也从未产生要和他回到大江山的想法。她真正视为家的地方只有奴良组,也许还要算上让她感情复杂的森之乡,但大江山……终究只是副本任务世界中的一场梦……这对于酒吞童子的手下势力来说,应该也称得上是一场背叛吧?   这也难怪茨木童子在时隔多年时候见到时雨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此的敌意满满。   慢慢想通的时雨心情有些低落下来,也不再故意抓着茨木童子的弱点与他玩笑。   “茨木童子,你过来有什么事?”虽然茨木童子对酒吞童子的赞扬全部都发自肺腑,但酒吞童子的脸色也并未因为这点而舒缓一丁半点。他有些不耐地抬起眼帘,冷淡注视着对面身材高大的男妖,问道。   “吾友!你离去的时间太久,大江山的家伙们快要按捺不住了!时隔百年再次响应你的召唤,那些家伙都有点兴奋过头了。”茨木童子直言道,“唯有你才能真正统领他们!因为你是百鬼之主,鬼王中的鬼王!”   酒吞童子闻言,略感棘手地皱了皱眉。   当初与时雨重逢时,因为滑头鬼的狡猾,硬生生从他眼前将时雨夺走,这让当初原本就狂躁不已的酒吞童子当即下定决心,要掀起战争,将自己认定的女人从另一只强大妖怪的怀中夺走。   但等他完成荒废多年的势力的统合,率领百鬼出战之后,才断断续续地根据情报得知时雨与奴良组和滑头鬼之间的真正羁绊。   既然不是他当初想象中的情人,而是重要的家人,那么这一仗也就没有再打下去的必要了。当众做出宣告的酒吞童子在放出狂言之后,就顶着滑头鬼怒气爆棚的攻击撤离部队,同时马不停蹄地朝着属下传达的情报中显示的时雨的方位赶去。   而对于手下的这股令人惊颤的几乎在百年前百战百胜的精锐妖怪们,他也仅仅是霸道专制地宣布解散之后,就将手下一群狂躁不安的渴血妖怪扔给了作为副手的夜叉与茨木童子。   对于不熟悉这位鬼王的妖怪来说,他这样随意的举动堪称是任性无谋,虎头蛇尾得莫名其妙,即使在大江山的内部,对此也不是没有怨念的。   但对于酒吞童子来说,他从来只会对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投入一切。争战天下成为万妖之巅也许很有趣,但能够牵动他的喜怒,令他欲罢不能无法忘怀的女人却只有一个。   哪一方更为重要,自然是不言而喻。   “闹事的就处决。”酒吞童子最终只是道,“茨木童子……如果你不能做到,就交给夜叉去做。”   “吾友!”茨木童子皱紧眉,白发飞扬,清俊的眉眼锐利如刀锋,难得在酒吞童子面前露出这样锋芒毕露的一面,“这一点也不像以前的你!”   对于天性桀骜野性的大江山妖怪来说,强制的弹压是最下策的统治办法。更何况,这支能够在短短几个月之内聚集起来的妖怪大军,几乎全部都是当年酒吞童子麾下的死忠,因为对于当年的鬼王酒吞有着近乎狂热的信仰崇拜,才如此心甘情愿地继续为他争战。   这样的一支死忠妖怪大军,酒吞童子现在居然要用这种方式残酷对待么?   茨木童子不禁有些灰心颓丧,冰冷透着寒气的眼眸落在沉默不语的少女身上。   “茨木童子,你欠收拾么?”几乎在同一时间,酒吞童子将时雨拦在身后,冷漠到近乎残酷的视线审视地望着茨木童子,冰冷血腥的血色瘴气自他周身蔓延,如同血海浪潮,起伏不定而暗藏杀机。   “呵呵呵呵——”感受到酒吞童子明晃晃的威慑,茨木童子反而低沉地哼笑起来,暗含狂傲的语调逐渐高昂至癫狂,“不愧是酒吞童子!气势还是如此凌厉——来吧!来填满我战斗的欲望吧!”   而时雨这一刻,很清楚地感受到了两个妖怪之间略带着冰冷的气机,她的神色略微显得有些复杂。   还有些难以言说的羞耻。   虽然两个妖怪从前也经常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但这次……   喂喂,就这样打起来……不是弄的好像是因为我的错一样了吗?!   更何况,虽然不怎么喜欢茨木童子,但不可否认地是这个经常没事就追在酒吞童子身后跑的脑残粉这次真的带来了重要的信息。而酒吞满不在乎的应对方式,就连时雨也觉得有些不妥……   茨木童子已经许久没有和酒吞童子战斗过了……确切地说,自从那个女人消失之后,酒吞童子似乎连同满腔的雄心壮志与战斗欲望也随之消逝了一般,怀抱着妖酒在人间与妖界不断徘徊流浪,那副颓废狼狈的神态几乎完全看不清从前的影子了。   虽然那副颓靡的模样也意外的有魅力,但茨木童子总觉得,果然还是从前那个英姿勃发的鬼王更加完美!   如今酒吞童子好不容易将要与他作战,茨木童子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激动地燃烧起来了——   就在这时,红发鬼王的身后探出一只白皙的手臂。   茨木童子瞪着眼睛看着那只手轻柔地握住酒吞童子的右手,而几乎是在一瞬间,原本指甲暴涨,已经做好战斗准备的酒吞童子,小心翼翼地收回了自己的武器,任由那只柔弱无骨的手将他的宽大手掌抓住,轻轻放了下来。   时雨从酒吞童子伸手探出了头,一手还牵着酒吞童子的手,一边冲着茨木童子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先让我和他几句话吧?”   她说着将酒吞童子拉到稍远处的角落,酒吞童子沉默地配合着她的步伐。   望着他们的背影,茨木童子握了握手,默默低头看了看手上充满爆炸性力量的黒焰。良久,才恨恨地一手握碎。   ……酒吞童子的身上总是充满谜团,当然这点也令人欲罢不能。但有些矛盾的地方,偶尔茨木童子也会感到郁闷不解。   就像此刻,明明身为强者的代名词,却任由弱者支配着,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第95章   对于时雨来说,劝诫酒吞童子也是件轻车熟路的事。   毕竟是从充斥着血与火的负面情绪中诞生的妖怪, 即使天性敏锐、有着极强的洞察力和冷静的头脑, 但酒吞童子的本性却也有着残酷暴戾的极端面。   更可怖的是,因为他几乎永无止境般在不断增长的压倒性实力, 酒吞童子几乎不用克制自己, 他尽可以放纵自己的本性而无所顾忌。   当初他手底下的妖怪们几乎不是被他一一打服、就是因为见识过他的卓绝实力而狂热追随, 又有哪一个会对他随心所欲的行为提出异议呢?   在妖怪的世界中, 强者有着特权, 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再者,酒吞童子虽然对内也冷酷无情, 却也将自己的势力当成所有物,不容许外人欺辱。但从这点来说,也不失为一个能够效忠的对象。   只有时雨, 因为本身性格的原因,再加上从小在气氛和平相对平等的森之乡与奴良组混迹, 对于大江山这种赤裸裸的强者为尊的丛林法则有些看不惯。   在看到酒吞童子有时过于放纵与残酷的行为时, 也只有她会进行劝诫。即使只是接受了辅助酒吞童子成为大江山鬼王的任务, 时雨也不希望看见他最终成为一个暴君——他身上明明具备着成为真正王者的潜质。   就像她曾经在大天狗与滑头鬼身上所感受到的一样, 那种无法用言语诉说的人格魅力、那种一眼就可以分辨出他与旁人不同的强烈存在感, 就如同高天原熊熊燃烧的太阳, 吸引着无数妖怪飞蛾扑火般地追随。   像这样的存在,如果结合了暴君的果决强悍与王者应该具备的仁者之风,那又会是如何的光景呢?   时雨曾经这样想着,各种明里暗里缠着酒吞要跟他讨论如何更好地统御下属, 而那时的酒吞童子虽然神色有些无奈,到也没有真的拒绝她的建议。   他们两个按照讨论好的思路几番试探性的动作下来,结果就是……早已被统合的整个大江山的妖怪几乎都转变成酒吞童子的脑残粉了!   夜叉就是其中非常具有代表性的那一个。   茨木童子那个脑回路明显跟他们不一样的暂且不说,时雨可是亲眼见证原本属于酒吞童子的手下败将、被夺走了大江山最强的名号与自己辛苦招收的小弟、最后就连自己也变成人家小弟的夜叉逐渐从冷淡到认真、再到狂热忠诚的全过程。   这收小弟的功夫也是没谁了!   如今听见大江山的现状,再看看酒吞童子明显不为所动的模样,时雨就觉得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这货肯定又是让大江山那些全心全意崇拜他的脑残粉给惯坏了,就算知道他们险些暴动的消息,也完全不为所动,那副完全不准备离开的大爷模样……让时雨都有些胃疼了。   旁边茨木童子那眼神真的很刺眼啊喂!   大江山那群忠心耿耿的妖怪要是知道酒吞童子执意不肯回去的理由……时雨不寒而栗,都不忍心再想下去了,心塞地捂了捂脸。   “……所以,你暂时就先回去吧?到时候那群家伙们闹起来可不得了,而且,这样也会被别的势力小瞧吧?”时雨努力劝说着酒吞童子,除了确实担忧大江山目前的现状之外,心中也想着恰好能趁这个机会避开酒吞童子。   之前两人之间那复杂奇妙的气氛让她心有余悸,本质上时雨心中对酒吞童子的感情就连她自己也分辨不清,到底那默契自然的羁绊,是友情还是所谓的爱情。   若说是爱情的话,总觉得还差了些什么……   总之,还是先分开一段时间会比较好。   她心中思量万千,酒吞童子却完全不回应。他默默垂眸俯视着身下有些出神的少女,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紫瞳闪烁着宝石般冰冷坚硬的光泽。   等时雨又有些着急地催了一遍,酒吞童子才慢悠悠地说:“你,很希望我离开?”   时雨猛地抬头看了看他,那双深紫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她,眸底奔涌着深不见底般的暗流,令人莫名压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酒吞童子看向她的目光总是显得克制而且柔和,那份柔和太过自然了,使得时雨也不知何时,渐渐习惯了他的注视。   她原本是那种对于投注在身上的视线很敏感的类型,估计也唯有酒吞童子,能够躲在暗处连着观察了她多天,却让时雨丝毫无所察觉。   这份认知在今天之前都并不显著,唯有现在,在那极具穿透力的静默却可怖的视线下,时雨整个身体都紧绷起来,她这时才深刻地意识到酒吞童子的气势到底强盛到了如何一种程度,他微怒的视线,竟给她一种像是被麻仓叶王注视着的时候那样的感觉——好像整个人从上到下头被看透了一般。   身体又难过、又感到深深的压抑。   这让她清楚地意识到,酒吞童子发怒了。   怒到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气息。   “吾友,你还在犹豫什么?”见他们僵持住的样子,原本就有些等待不及的茨木童子凑了过来,灼热的视线略带欣悦地落在面无表情却气势极盛的酒吞童子身上,提议道,“若是实在舍不下那个女人,就将她一并带走如何?”   一听到茨木童子出的损招,时雨顿时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但这视线也只是从茨木童子身上一扫而过,很快停留在了他身旁那道双臂环肩的红发身影上。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读懂了酒吞童子身上微妙的神色变化,下意识地就绷紧身体后退了一步。   一手伸进了藏有符咒的袖中。   酒吞童子瞳孔缩了一下,明明没有收到攻击,他却仿佛被刺伤一般狠狠地皱了一下眉。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身形几个闪烁之间,就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中深处。   “吾友!等等我!”茨木童子大喜,他几乎完全没在意除了酒吞童子之外的一切,空荡的袖袍在时雨面前一晃而过,很快追着酒吞离去了。   时雨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这时姑获鸟才带着两个式神走到了她的身边。   一股微风从林间传来,时雨突然感到一阵淡淡的冷意。   “明白了。原来你并不喜欢他。”姑获鸟走近之后,双翼中的一支微微抬起,温柔而熟练地拭去了少女白皙光洁的额上的汗珠。   “是吗?”时雨在姑获鸟久违的照顾中感到放松地进一步舒缓了神经,半闭着眼,她轻轻靠在姑获鸟的肩头,似睡非睡地问。   “唉……可惜了,他很喜欢你呢。”姑获鸟叹息地说了声。   “妈妈……你很喜欢他?”时雨有些别扭地低声嘟囔着。   “他很强。”姑获鸟简单粗暴地回答,但紧接着在时雨有些无语的表情下补充了一句,“以后可以代替我守护你。”   她说的如此一本正经,叫时雨忍不住暖心地翘了翘嘴角,暂时抛开满心复杂的思虑,搂着她回应道:“我只要有姑获鸟妈妈就足够了。”   青行灯忧伤地站在时雨的左侧,感觉自己受到了严重的精神伤害。被无视也就算了,现在主人居然说出了这样的宣言,还有将她这个乖巧听话又能打的大妖怪放在眼中吗?!!   正当她气得鼓起脸准备破坏气氛的时候,就听见时雨带着丝倦意与鼻音的声音闷闷地响起:“不用你守护我,妈妈——以后可以换我来守护你,我现在有着很可靠的同伴、我已经变得很厉害了……”   她听见她可爱的主人小心翼翼地试探地说:“所以……可以不要再离开了吗?”   “……时雨。”姑获鸟说不清此刻心中混杂着的心情到底是如何,但总归喜悦还是盖过了一切。她的天性就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付出一切,而时雨正是她所有孩子中最特别的哪一个。   也是最脆弱的。   更是最为惹人怜爱的。   奔波在外常年流浪长达九年的时间,为了追寻自家幼崽身上深藏的隐秘,所要面对的全是些高等级的神明,姑获鸟说不疲倦是不可能的。但所有的付出都抵不上这一刻的反哺。   她所守护的孩子,已经成长到想要反过来守护她的程度了。   不论是少女低落而真诚的孺慕,还是那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叫姑获鸟的心软成一汪春水。   她忍不住抱住自家的崽儿就不想撒手了,神色转柔,认真地应了声:“好。”   时雨勾了勾唇,忍不住在姑获鸟的颈间亲密地蹭了蹭。   大概是适才驱使八咫镜花费了太多的灵力,危机散去之后,她的身体一阵阵叫嚣着疲累。   感觉到自己被拦腰抱起,她也就熟练地在那个怀抱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着闭上了眼。   ……久违了的感觉。   这种温暖的感觉独一无二,是独属于姑获鸟的怀抱才能带来的。   寻回了多年未见的姑获鸟,也取得了她不再离去的承诺,这就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了吧……   但为什么,心中却仿佛有块角落漏了风,透着股丝丝缕缕的寒意。   不管如何装作若无其事,时雨也终究无法忘怀酒吞童子临走之前的那个眼神。那是仿佛被刺痛一样的、叫她的心也跟着颤了颤的神情。   她依然不觉得自己爱上了酒吞童子,只是觉得他的离去仿佛带走了什么,让她的心也跟着空荡了一片。   姑获鸟的身形快速移动起来,时雨隐约听见她与自家两个式神低声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准备回去了吧……说起来……不知道叶王老师会不会生气……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动着各种念头,最终,时雨还是沉沉浸入了梦乡。      百里外的某处深山,两道黑影一前一后在荒野疾驰,一阵阵狂放的笑声在旷野上空回荡着。   其中一道,突然在某个凸出的岩壁上止住了身形。   “吾友,发生了何事?”落后一点的那个身影也随之停下了,好奇地问道。   “……别跟着本大爷。”酒吞童子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那居高临下的眼神中除了漠然烦躁,还有几乎快要掩盖不住席卷一切的疯狂暴戾气焰。   “怎么了?”茨木童子疑惑地想要靠近。   酒吞童子却几乎是一言不发地抬起手,五指并拢,隔空抓出一道气势滔天的血红印记,擦着茨木童子的耳际,将地面轰得一片狼藉。   若是寻常人,此时不是吓尿,也要警惕甚至质问突然发出攻击的酒吞童子。   然而茨木童子却是眼瞳一亮,情不自禁开怀大笑起来:“呵呵呵呵——吾友,要战么?!来吧!让我再次见识到你战斗的雄姿!”   酒吞童子眼底不知何时已经是血光一片,血红的瘴气不断从他身后的鬼葫芦涌出,妖气震荡发出的光辉简直直通天地,蔚为壮观。听闻茨木童子豪放的狂言,他的嘴角史无前例地扯起一个狰狞恐怖的弧度。   “做好被撕碎的准备吧!!!” 第96章   大约是心中有了心事的缘故,时雨这一觉睡得并不如想象中安稳。半梦半醒地状态维持了一段时间, 醒来之后, 反倒觉得精神更加疲惫了。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了平安京。   很多时候时雨都觉得妖怪是种很犯规的存在, 就如同此刻, 寻常人类赶路从平安京至伊势国, 不知在路上要耗去多少时间, 但对于姑获鸟和式神们来说, 这点距离完全不值得重视,只需要稍稍耗费些体力, 就能轻而易举地在短时间内往返来回。   平安京一如既往地繁华,人群行走如织。时雨跟着麻仓叶王的时间久了,不知何时也沾染上了他的一些习惯, 不太情愿将自己的行踪暴露在平常人眼中。   再者,她也没忘记上次跟随叶王出去的时候, 无意间掀开胧车, 被一个小女孩撞见的事, 此刻她身后也正跟着三个货真价实的妖怪, 要是再遇到之前的情况, 可就不好脱身了。   正要从袖中取出符纸隐匿身形, 时雨却突然被一阵响雷惊了惊。   明明是万里无云的天气,阳光正好,平安京的上空却凭空聚起了一大团乌黑的雷云,雷光自其中隐隐闪烁着, 那凛冽的堂皇之威,吓得无数平安京的子民抱头鼠窜,惶恐不安。   时雨眼神一凝,再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朝着那雷云产生的方向跑去。   姑获鸟与两个式神自然是紧紧跟随,而这个时候,街道上已经是一片寂静。人都躲避到自认为足够安全的房屋里去了。平民们就连自己赖以生存的物资也顾不得了,地上到处散落些零碎的布匹、粮食等物,几辆装饰华贵的牛车现在残破地倚在街角,健壮的黑色公牛似乎受到惊吓地伏趴在地,怎么也不肯起身。时雨经过时,不经意瞥见里面似乎还留有几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但这也只是一眼扫过罢了,对于时雨来说,此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请稍等……”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纤细而虚弱,显然来自于一位柔弱的少女。   时雨皱了皱眉,稍稍止步,转头望了过去。   “是阴阳师大人吗?”   只见之前见过的几辆破损的牛车之中,车厢最为华贵的那一辆的车门边缘忽然出现了一只雪白的手,随即,一张用桧扇遮住大半张脸颊的女子容颜出现在了时雨的面前。   平安京之中,牛车正是贵族出行的标配,也正因为如此,反而比寻常物品更能体现出阶级的残酷差距。从这女子所乘的牛车来看,她的家世显然非同寻常,只是这种身份的贵族女子通常出行时会有大把的武士护卫守护左右,却不知道为何唯独将她落在了这里。   “这位姬君,有什么事吗?”时雨有些冷淡地问。   得益于上辈子的记忆,她天生就对于这些贵族阶级缺乏敬畏之感。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或许是生杀予夺的权利的掌控者,但对于时雨来说,那些偶尔会遇见的高高在上的贵族们脸上的傲慢自得,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这种对于权贵的蔑视态度,有一部分也继承自麻仓叶王的言传身教。时雨不止一次见过这位师父大人将鬼怪缠身救助上门、还显得一脸傲慢的大贵族们整治得苦不堪言、还不得不谢过大阴阳师的救命之恩的神棍模样。   几次近距离的围观下来,让她也彻底意识到,所谓的贵族,与普通人完全没有任何区别,要说有的话,也只是比寻常人更怕死、更贪婪、更容易被负面情绪支配与操纵而已。   因此对于她来说,在正有要事的情形下,要不是因为叫住她的是个柔弱无依的少女,她肯定会装作听不见拔腿就走。   即使现在,她的视线也只在那半遮半掩的少女脸上停留了片刻,很快又回过头去,凝神注视着范围逐渐开始缩小的黑云。   眼看着异象即将消失,她的心情反而变得愈发沉重起来……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个方向,似乎是博雅家的宅邸?   因为博雅的父亲正是当今天皇所出的亲王,他们所居住的宅邸自然是颇为豪奢、占地极广。也正是因此,就连只去过一次的时雨都可以准确地辨认出来,这凭空出现的诡异雷云到底是从何处开始发源。   “真是大胆!在你面前的可是左大臣的爱女,彰子小姐!”此时,一个原本趴在车厢内发着抖的侍女似乎缓过神来,眼见时雨并无尊敬的态度,顿时有些气恼地说,“你是阴阳师,这时候正应当竭尽全力保护彰子小姐!难道还想置身事外吗?”   “这是哪里的话。”听见侍女颐指气使的口气,时雨顿时感到了不耐,她连头也不想回,一边朝前走,一边就随意地回道,“然而此刻平安京似乎正发生了什么大事,比起这个,这位小姐一个人的安危难道会更加重要吗?——我看这里也没有什么危险的,你们就在原地等仆人找寻过来吧。”   侍女被时雨风轻云淡的口气惊得目瞪口呆,在她作为藤原彰子的贴身侍女的这几年中,也从没遇到过如此不给左大臣面子的大胆的人。一时竟是语塞,指着时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请问,您是时雨大人吗?”从开始轻轻唤了一声之后,就一直保持着矜持的沉默的藤原彰子,却在这时轻声说。   时雨有些讶异转身,定定打量了那位女子一眼,点了点头:“正是在下。彰子小姐居然也知道我吗?”   “您在我们的圈子中其实非常有名。”藤原彰子依然用桧扇遮住下半张脸,那双细长而显得柔媚的眼眸略微弯起,注视着时雨的时候,那漆黑的瞳孔中闪耀着细碎的星光。   “虽然很想与您畅谈,但却不希望打扰了您的心情。”与侍女不同,女子的语调实在太柔和了,宛若春风般地令人舒适,“听说您善于结界之术,能否为小女子设立一个屏障呢?毕竟小女子终究不过是柔弱女子罢了,即使真的全无危险,心中也不禁感到惴惴不安。”   好厉害的女人。   时雨赞叹地看了她一眼,心中仅有的一点不满也不觉消散了。原本阴阳师的职责就是守护人类,刚才就算这个藤原彰子不说,时雨也会暗中留下一些后手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   但这个藤原彰子刚才的一番话,却让时雨觉得自己仿佛不出全力都不行了,同样是保护人类,遇到藤原彰子这样的,总会让她更加心甘情愿一些。   虽然心中还有许多疑惑,但藤原彰子也不会跑掉,她大可以留到以后再问。时雨在藤原彰子的牛车四周布置了一个结界之后,就匆匆告别了她,朝着博雅家的方向跑去。   “彰子小姐,为何要对那个冒冒失失的阴阳师如此和颜悦色呢?明明只是个血统卑贱的平民而已。”   时雨走了之后,侍女按捺不住地问道。   “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藤原彰子温温柔柔地看了她一眼,那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眼神却让侍女立马噤声。   她斜倚在车厢的边轴,即使那道纤细袅娜的身影连带着飘扬的衣角都已经彻底消失,却还是凝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半透明的水蓝色结界若隐若现地在车厢外的空气中浮动着,周围还是如同刚才一般死一样的寂静,但现在,她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第97章   时雨赶到克己亲王的宅邸时,已经有些迟了。黑色的雷云几近消失无踪, 只留下极小的一点余波。   那门前已经停留了许多白色狩衣、头戴乌帽的身影。只是因为朱红大门紧闭着, 一列武士神色严肃地挡在门外,一时竟无人能获准入内。   场面有些诡异的僵持。   “她竟然也来了。”一位年轻的阴阳师因为地位较低, 因此落在靠近外围的地方, 此时反而一眼就见到了快步赶来的阴阳师少女。   他身旁的一位同伴闻言探头去看了看, 神色有些不屑:“想必也是前来查探这异象, 只是未免来得太迟了。该不会是自己害怕了吧?”   “毕竟是个女人罢了。”   “即使是那位麻仓大人的弟子……”   边上的人纷纷主动加入了这个话题, 时雨的身份不明,又是一步登天成为了大阴阳师麻仓叶王的唯一弟子, 这些还辛苦地在阴阳寮中苦熬打磨、不见出头之日的阴阳师们,又如何会看得惯她呢。   但这也只是底层的阴阳学徒们的想法罢了。   随着时雨的走近,不少年长的阴阳师们都颇为礼貌地招呼了她一声。一些人的视线在她身后停顿片刻, 都不觉露出震惊的神色。   阴阳师是需要天赋的。有些人灵力低下,即使通过残酷的训练也无法真正看到灵, 但眼前的这个少女天生有着强大的灵力, 甚至能轻而易举地操控鬼神。   任何一个修炼有成的阴阳师, 都能感受到她身后那几只人形妖怪身上散发出的恐怖妖气, 单就这点来说, 她的能力就不容否定。   最后将时雨叫至身旁的, 正是阴阳寮旗下居于最高职位的阴阳头贺茂忠行。   这是位垂垂老矣的老人了,论起才能,他并不如后起之秀的麻仓叶王、花开院秀元等人,但他的言行与品德都使人信服, 也是最受天皇信任的一位阴阳师。   贺茂忠行从当年麻仓叶王还是麻叶童子的时候就认识他,一直对他非常欣赏和照拂,也是麻仓叶王极少数真心敬服的人之一。也许是爱屋及乌,这位老人对待时雨也是照顾有加,虽然,从脸色上可能看不太出来……   “怎么来得这样晚?”这语调冰冷而刻板,叫人听着就感到浑身不适,仿佛受到训斥一般抬不起头来。   时雨却从他浑浊的眼珠里读出了一丝关切,她就笑嘻嘻地回答:“刚才在来的路上,遇上了藤原家的姬君。她托我帮她布置一个结界来保护她,因此才来迟了呀。”   “藤原家?”贺茂忠行的眉头皱了皱,瞪大了眼,神色更加严肃起来,“你可有冒犯那位姬君?藤原左大臣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我想是没有。”时雨回想起脑海中那个姿态优雅、冷静淡定的贵族少女,唇角露出一丝笑意,这样说道。   “虽然如此,就这样将藤原家的女儿丢在路边可不行。”贺茂忠行说着,吩咐了几个周围的阴阳师,将他们派遣去保护藤原彰子去了。   “忠行大人,连您也不能进入吗?”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时雨反倒不急了。这么多阴阳师被拦在门外,显然是博雅家内部发生了不能外传的事。无论刚才诡异的雷云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她想得知的事情今天大约是不能如愿了。   “是这样。”贺茂忠行点了点头,这个老人能在鬼怪频出的平安京活到这个岁数,还有什么没有见过呢。他平淡地说,“即使这样,还是要等待亲王的回应。”   既然贺茂忠行将事情揽下了,时雨也就不再多说。她的资历在阴阳寮中还很浅薄,虽然这几年也接连完成了不少悬赏封印的任务,但因为年龄与一些因素的限制,话语权还远远不够。这种可能涉及到皇室阴私的事,还是需要保持谨慎。   当然,如果此时有麻仓叶王在这里,情形又会显得大不相同了。   而且如若不是因为担心博雅的缘故,时雨这次也不会如此积极。   天空很快恢复平静,蔚蓝的色彩宛若柔和的幕布,阳光均匀铺洒开来,隐约的樱花香气伴随着和熙的微风飘荡着,一切仿佛都回到了最初的平安景象。   一众阴阳师都被贺茂忠行赶了回去,最终只有他带着他的儿子贺茂保宪安静地伫立在那里。   最后望了眼那朱红的大门与周围的墙面,尽管天空放晴了,那片建筑却仿佛还被黑夜笼罩着,莫名给人一种沉重压抑之感。时雨心中不由想起那个长发挽弓的少年身影,心中不由感到一丝忧虑。   她下定决心要在第二日再来拜访博雅,有些丧气地准备回去。   姑获鸟与两只式神一直都保持安静地跟在她的身后,毕竟是妖怪,刚才又是在一堆阴阳师的圈子里,贸然开口很容易惊吓到旁人。   而对于姑获鸟来说,刚才的体验也是十分刺激而有趣的。阴阳师并不是没有遇见过,但如此大摇大摆地在往常的敌人面前走过,却丝毫没有招致攻击,反而受到热烈的眼神追捧,那还真的是头一次。   她也很清楚,阴阳师们之所以是这种奇怪的态度,也是因为他们以为自己是时雨的式神。   只有那个不知道多大年纪的老头,似乎察觉到什么,看过来的视线中都透着了然。但这也不重要,姑获鸟很清楚这老头对于自家崽儿抱有善意。   在今天之前,姑获鸟从未真正意识到自家崽儿的阴阳师身份究竟代表着什么,透过今天的一次小聚,似乎才发现了崽儿成长的另一面。   这让她既是欣慰,又有些愤怒。以姑获鸟的耳力,怎么会没听见时雨刚出场的时候,边上的那些人类的窃窃私语。   人类之间的勾心斗角……那些嫉妒怨憎,都是姑获鸟在满怀着怨念化作妖怪之后,最为厌恶的东西。   然而她最心爱的孩子,却在离开妖怪的世界之后,将要面对这丑陋的人心了。   心情郁结之际,姑获鸟突然见到青行灯正鼓起脸,若有所思地望着之前中伤少女的那一群人。   在注意到姑获鸟的视线之后,她俏皮地微微一笑,随后将手心凑在唇边,明目张胆地朝着那群人的方向吹了一口气。   幽蓝色的烟雾若有若无地从行灯的灯笼上飘了出来。   姑获鸟不动声色地站在时雨和青行灯之间,挡住了她的小动作。   于此同时,她发现还有一只式神与她做了同样的事。   白狼与姑获鸟对视一眼,默默无语,等到青行灯施法完毕,才三只一起追上了前方的时雨。   贺茂忠行看着这一幕,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回到麻仓叶王的宅邸,时雨才从式神白樱的口中得知,叶王被天皇邀入了内宫。   似乎走得有些匆忙,并没有留下口讯。   时雨问清了叶王离去的时间,发现要比之前城中出现异象的时候还要早,心中又生疑惑。   但依照麻仓叶王一贯的行事性格,反正多半不会吃亏。   索性也就放宽心,将剩余不知道被他带去哪里修行的式神召出,和大家小聚了一会。   待到天色渐暗,夜幕低垂之际,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者身形不高,身着一身藏蓝的和服,外罩漆黑羽织,头上带着斗笠,很是低调的模样,似乎并不愿意被人见到自己的模样。   见到时雨的时候,他才微微抬起斗笠的边沿,露出自己的真容。 第98章   “博雅?!”时雨大吃一惊,看着这年纪尚幼的少年一脸凝重的模样, 连忙将他请了进来。   她拉着少年冰冷的手前往内室, 又让侍女准备茶水,最终直接将人带到了自己刚才与家里的式神们说笑的内庭缘侧。   “怎么回事?”她示意靠在一起的山兔和魔蛙退后一段距离, 将身边的位子让出一点, 并请博雅安坐下来。   博雅沉默不语, 恍如木偶一般任由她牵动着, 那张清新俊逸的面孔此刻透着些许僵硬, 显得有点可怕。但在对他颇为熟悉的时雨看来,在那冷硬神色的掩饰之下, 那双原本神采奕奕的坚定眼神,此时正闪动着茫然之色。   “是因为今天的事吗?”时雨动手给他倒了杯茶,关切地看着他说, “我原本也准备明天拜访你,没想到你就来了。”   “嗯, 抱歉。”博雅在这种平和的氛围之中, 情绪也渐渐缓和下来, 在对面的少女温和的视线下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去, “这么晚过来, 打扰到你了。”   但博雅没想到的是, 这一偏头,直接与一双水润的红色大眼睛对上了。   与时雨相同,博雅也属于天生灵力强大的那一类人,因此如果妖怪们不是刻意在他面前隐匿身形, 都会被他清晰地看见。就如同此刻身体偏右的地方盘踞着的体型丑陋的一只青蛙与兔子妖怪的组合。   若是以往,这种妖力不强的小妖怪博雅是不会投注半点情绪的。但兔妖那双纯澈清透的红眸却让他联想到了另外一个可爱的小生灵,眼神不由自主地就柔和了下来。   “以博雅的性格,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事,也不会这样吧。”时雨没有注意到博雅这片刻的失神。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随即问道,“所以,你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呢?”   “师傅不在吗?”博雅闻言深吸一口气,却不急着说明,反而这样问道。   “叶王老师吗?”时雨愣了一下,回答,“听白樱说,叶王老师被天皇邀入内宫了,现在应该还未归来吧。”   时雨认为博雅也许是要找叶王商量事情,因此有些抱歉地对他说,“如果你是要找叶王老师的话,可能要白跑一趟了。”   “不。”博雅听闻这个消息,却神情一松,回答,“那正好,我是来找你的。”   在时雨掩饰不住讶异的神色之间,他将心中藏着的秘密一股脑地倾诉而出:“我的妹妹在今日出生了,她的名字叫做神乐……”   ***   送走博雅之后,时雨有些疲惫地伏在小几上,脑海中还不停回放着博雅之前透露出的讯息。   一双纤细柔软的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侧,力道轻柔地按动着,随着那清凉幽静的气息环绕在时雨颈侧,青行灯那独特的甜柔嗓音也随之响起了。   “真是的,主人还真是容易吸引麻烦的体质~真辛苦呢~”   “谢谢,青行灯。”时雨默默放松了身体,原本僵硬的肩背处渐渐柔缓下来。她的脸颊贴着光滑的桌面,语气有些慵懒地回应:“你这样说的话,好像也没什么错。”   “刚才那个少年是谁?”从博雅进来的那一刻开始,姑获鸟一直隐匿在暗处,并没有与陌生人会面的意思。但从刚才所见,也能看出时雨与那位叫做博雅的少年似乎非常亲近,这让姑获鸟不禁多了几分关注。   “啊,刚才有些糊涂了,我竟然忘记介绍你们相识了!”时雨直到这个时候听见姑获鸟的问话,才反应过来般地惊叫了一声。   这也难怪,毕竟博雅出现的时间不太对,而且带来的消息又令人心生沉重,也确实不是做这种事的好时机。   “那个少年叫做博雅,和我一样,在叶王老师的门下学习。”时雨说道,“虽然出身高贵,但意外的是个很有活力和朝气的好孩子哦!”   “孩子?!”姑获鸟的神色有些古怪,她认真看了看自家的崽儿,确认她是真的这样想的之后,有些无奈地说道,“这分明已经是个少年了。再过一两年,大概就可以与哪家女子定下婚约了吧。”   “诶……”时雨想起这个时代的男子十二岁就算做成年,可以举办元服礼了。这样想的话,姑获鸟的话倒是没什么问题,“也对。不知不觉,博雅也要长大了呢。”   虽然如此,她还是习惯性地将他作为自己的弟弟般看待。毕竟从上一世继承下来的记忆更加的根深蒂固,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哪能真正就称为是一个男人了呢?   “你啊,有时候真是显得笨拙。”姑获鸟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时雨的额头,但在她疑惑不解的神色中也没有过多解释,而是板着脸将头扭到了一边。   无缘无故被戳了一下还嘲了一顿,时雨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委屈。   “真是的,姑获鸟大人太严厉了吧?”青行灯一见自家主人眉间微蹙的小模样,就心疼得不行,白皙指尖轻柔地在那片被戳红的地方揉了揉,随即就豪放地将自家小主人的脑袋埋进了自己怀中,“妾身倒是觉得,主人就是不解风情这一点……特别惹人怜爱哦?”   “啊拉,就这一点上,妾身觉得你也是一样呢,灯。”化为人形的络新妇哀怨地斜倚在门边,迷离的美眸看看青行灯、又看看时雨,低声自语道。   白狼安静地靠坐在墙角,看着她们打打闹闹,就见到山兔趴在魔蛙背上,神色有些恹恹的模样,不禁问了句:“山兔,怎么了?”   “刚才那个人一直瞪着我。”山兔皱起小脸,神态看起来特别可怜,“好可怕啊,那个人的眼神。”   “会吗?”白狼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种眼神对于那个人来说,应该称之为和善吧。”   虽然一直没怎么交流过,但白狼对于同样善用箭术、而且性格坚毅又很努力的少年还是颇有好感,不知不觉也会投入几分关注。   因此她很明白那个少年看向山兔的眼神与平常相比有多么柔和。   “真的吗?”尽管她这样说了,山兔还是有些无精打采,“人类,真是可怕呢。有那种眼神凶狠的人,还有像时雨的师傅那么恐怖的阴阳师……呜,好可怕啊……”   山兔都不想回忆自己和其他时雨的式神们落到麻仓叶王手里特训的那些天,度过是怎样暗无天日的时光……   她有点想念森之乡了……   这厢天性乐观的山兔难得感到了忧伤,那头的时雨却在努力从青行灯的胸怀中挣扎出来。   “够了吧!不许胡闹了!”时雨觉得自己在这群式神面前已经越发没有威严了,青行灯这家伙是不是都把她当成玩具在耍弄了?!   她板起脸狠狠敲击着青行灯光洁的额头,一连数十下,直到那精致绝艳的女妖泪水涟漪地捂着肿起来的额头扑倒在地,才满意地从她怀中脱离开来。   她看了看庭外已经有些泛白的天色,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好了,都赶快回去休息吧——灯笼鬼!别赖在姑获鸟妈妈身上了,快起来!”   “嗷嗷!!”原本半截身体都趴在姑获鸟斗笠上的火红灯笼一听到时雨的呼唤,顿时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地跳了起来。   作为时雨的第一只式神,灯笼鬼最初被收服的时候就是跟时雨还有姑获鸟相处的时候,昨夜在见到多年不见的姑获鸟时,这只小灯笼也表现出了极高的热情,扑过去对着姑获鸟舔个没完,那种热情让姑获鸟都有些受不了。   “去前面引路吧,灯笼鬼。”   时雨摸了摸飞过来的灯笼鬼,神色温和地说道。   随着身边强力式神越来越多,时雨有时候分散在灯笼鬼身上的精力也不由减少,但它始终是她收复的第一个式神,在她最弱小的时候就陪伴在她左右,无时无刻带给她温暖的火光。   对于时雨来说,这只智慧并不高的N级妖怪始终是不同的。   “嗷~”灯笼鬼兴高采烈地舔了舔时雨,飞到前面开始带路。   作为一只灯笼生成的妖怪,灯笼鬼对于照明、领路两件事有着迷之执着、并且乐此不彼。虽然实际上并不需要它来领路,但时雨也经常会特意拜托它,哄着小妖怪开心。   “姑获鸟妈妈,今晚要和我一起睡吗?”走在寂静的廊道上,时雨一边侧首对着身旁的妖怪询问道。   “嗯。”姑获鸟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诶,妾身也想和主人睡~”落在时雨身后的青行灯顿时加入了她们的话题,并且期待地看向时雨的背影,“主人~~可以吗?”   “睡不下的吧。”刚刚经历了埋胸的阴影,时雨有点不太想跟青行灯近距离接触……这会让她不由自主地联系到自己的发育问题……   “骗人!主人的房间明明那么大!”青行灯一秒拆穿,紧接着无比缠人地扑到了时雨的背上,“主人~主人~主人~主人~~~~”   “……”时雨又开始有点手痒了。   “时雨~我也要跟你一起睡~”山兔孩童般娇嫩清脆的声音在廊外响起。此刻的她正骑在魔蛙背上,一蹦一跳地跟着他们同步前行。听见青行灯的请求之后,她也忍不住插嘴说,“如果担心睡不下的话,让蛙先生睡在外面就可以了。”   “喂……”魔蛙黑线。   “一起睡?也不是不可以,如果是和灯一起……”络新妇的眼睛闪着奇妙的光。   时雨:“……”   最终,还是决定大家都一起睡了。   折腾到大家都安分地乖乖躺下的时候,天色都快亮了。   时雨疲惫地躺在柔软的床铺上,一手抱着山兔,枕头边横躺着一只灯笼鬼,两边分别挤着姑获鸟和青行灯,再旁边就是白狼和络新妇。   因为实在是太困了,时雨很快就睡着了。   临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式神,还是不要再增加了吧……   第99章   直到第二天时雨醒来之后,叶王也没有回来。   但纸式神带回了他的笔讯。   “三日内归, 勿念。”   简短精炼的一句话, 但真正想说的内容,在时雨解开覆在纸面后的印记之后才大片大片浮现出来。   不知道从何时起, 麻仓叶王就喜欢用这种暗藏玄机的交流方式与时雨交流, 硬是将两人间的寻常交流弄得像是间谍在传密一样, 弄得时雨也颇为无语, 但随着几次练习下来, 渐渐地也习惯了这样的做法。   时雨拿着那张布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走到窗边,就着外面的光线辨认着字体。   虽然还没有见面, 叶王却似乎对时雨周边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在对她昨夜的作为评价了一番的同时,还顺便布置了繁重的修行任务。显而易见地,加上了她之前擅自离开的时候逃掉的分量……   时雨一时间只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被压在五指山下的那只猴子, 简直快要不能呼吸了。   “怎么了?”看出时雨表情不对,原本还未起身的青行灯慵懒地半坐起身, 招手间从时雨手中取过那张写满清秀字迹的纸张, 一面仔细审视着, 嘴角不由流泻出一丝笑意。她轻启唇瓣, 柔声道, “主人, 要努力啊!妾身会一直陪着你的~”   主人负责努力修行,而她负责照顾主人~这样的场景,真是想想都觉得令人心动呢。   ……简直可以脑补出一部完美的故事!   眸色浅淡的女妖怪神色迷离,葱白如玉的手轻捂着唇, 陷入了自我的世界难以自拔。   而看着青行灯正浮想翩翩的艳丽容色,时雨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回答:“青行灯当然要陪着我啦,看看下面的内容——那是写给你们的。”   “……呜啊!”像是小女孩一般的,衣着华丽性感的美丽妖怪发出了惊叫声。   随后就是恼羞成怒般的愤愤之声。   “未免也太过自以为是了吧!那个厚脸皮的男人!明明不是妾身的主人——!”   青行灯有趣的反应,反倒引起了众多式神的注意。大家渐渐围了上来,想看看麻仓叶王到底写了些什么……      清晨的微风拂过樟树的翠叶,带起一阵湿润的气息,天空沉积着厚重的乌云,一副风雨欲来之象。   时雨用完早膳,开始进行自家师傅布置下来的修行。   一众式神在她的命令下,老老实实地也跟着指令做着修行。   其中也包括刚来不久的姑获鸟。   虽然青行灯总是在嘴上抱怨,但时雨也知道,麻仓叶王的制定的修习其实效果非常出色。特别是针对青行灯这种本身妖力强盛,却不擅长控制和利用的妖怪,正需要在高强度的练习之下逐渐掌控住自己的力量。   相信青行灯自己也有所察觉吧……   时雨转头看着神色不觉认真投入起来的青行灯,偷偷笑了笑。   原本是非常平静的一个上午,但中间还出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昨日可以说是当面嘲讽时雨的几个年轻的阴阳师正虚弱地躺在牛车上,被家人紧急地送上门来请求帮助。   原来那几个男人昨夜归家之后,在睡梦之际似乎遭遇了什么鬼怪的侵袭,连连噩梦不止,到现在都没能醒过来。   而家人在清晨时发现怎么也叫不醒这几个人,又见到他们那仿佛被吸干了精气的枯瘦模样之后,猜想是糟了鬼怪的暗害,于是马上去请求阴阳寮的援助。   而一连换了好几个阴阳师,却没人能找出他的毛病。   最后还是身为阴阳头的贺茂忠行,暗中遣他们前去拜访时雨,言语之间,显得对时雨颇为推崇。   虽然心中其实并不太信任,但这几家人还是抱着渺茫的希望真的上门来了。   时雨听闻这段经过,又皱眉仔细查看了被放在地板上的这几个人的形貌,神色忍不住有点微妙起来。   “时雨大人,您看怎么样?”一个穿着直垂,一脸精明的男人脸色恭敬地问道。   他正是地上这三位阴阳师中的一个的父亲。与他的儿子不同,这位已过中年的男人不论心中作何感想,面对年龄远远小于她的时雨时,态度也显得非常诚恳,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有些卑微了。   “我说不好,也许还有救。”时雨强忍着将自己微妙的表情收敛好,听闻他的问题,下意识在唇角绽开一道莫名的笑容。   这令人看不透的笑容颇有几分神似麻仓叶王,果然成功让男人的神色更加敬畏了。   他突然由此想起,眼前这位年纪尚轻的女子正是那位大阴阳师亲口承认的弟子。   “请问,也许还有救,就是可以救的意思吗?”他满含期待地问道。   “总之,我要先试一试吧。”时雨端着表情和姿态,将人唬住之后,让他们将人搬进了内室,又借口需要隐秘的环境,将不相干的人统统都赶到了外面。   等到退出去的人毕恭毕敬地将门拉上,时雨还不放心地设立了一道小型的结界。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恼怒地转头瞪向了一脸无辜的跟进来的青行灯。   仗着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根本看不见自己,这个罪魁祸首在他们谈话之间,还光明正大、身姿款款地跟着时雨进来了。   “怎么回事?”时雨瞪了她半晌,见青行灯毫无反省之意,只能放弃地揉揉眼睛,有点头疼地问,“是你出手的没错吧?”   刚刚嘲讽过时雨,转头回家就中了招,时间上也太过巧合;更何况还是陷入梦境醒不来这种手段……而且联想到贺茂忠行那种程度的阴阳师,竟然不肯出手解决这种小问题,还让人堵到她家里来……   时雨不禁悲观地想也许那个老人已经完全洞察了这起事件的前因后果。   “没错呦~”青行灯毫不扭捏地承认了。这容色绝艳的女妖怪此刻的神情是完完全全的理直气壮,那双如烟如雾的水眸中甚至还含着些被质问的委屈,虽然看出时雨很生气,但对于青行灯来说,她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生气,“对待妾身的主人不敬,就必须受到惩罚呦~?”   “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我是很感动的。”时雨神色转柔,安抚地说道。   这几个阴阳师因为灵力低微,甚至连那天夜里跟在时雨身后的青行灯都看不见,自然不会得罪了她。时雨当然知道,青行灯之所以会对这几个人出手,完全是因为她的缘故。   但正因为如此,她反而有些感到棘手。   “但做到这种程度,稍微有点过了……”时雨斟酌着语气,尽量不想伤到青行灯的心,“差不多可以把他们放回来了吧,嗯?”   毕竟一方是想要为自己出气、心意满满的自家式神,另一方则是言语中伤自己的三个路人阴阳师,时雨虽然理智上知道仅仅因为几句闲话就遭到攻击的路人阴阳师才是受害者,但实际上也根本舍不得太过苛责青行灯。   之所以一开始反应那么大,也是因为这次青行灯这种做法,无形之中就为时雨塑造了睚眦必报的形象……   虽然可能震慑到一批背后闲言碎语的人,但也会使人更加敬而远之吧……   算了……反正本来就和这里的人格格不入。   心中转着这样的念头,时雨在温言安抚了青行灯之后,让她解除了对这三人的灵魂的禁锢,让他们返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醒来之后,这三人见到时雨就如同见到鬼一般的惊悚。也不知道青行灯到底在梦境中给他们讲了怎么样的故事……   在这三家人再三道谢之下,时雨目送他们坐上牛车迅速地远去。   回想起这群人离去之前那恭敬到近乎恐惧的神态,时雨仰着头想了想,居然觉得这种感觉也并不讨厌。   “哼哼,主人真是太过宽容了。”青行灯还是有些不满地鼓着脸颊,葱白指尖戳了戳时雨的脸颊,拉长了嗓音道,“即使这样,他们也不会感激你的,反而会觉得主人你好欺负呦!对待敌人就是要毫不留情才对!”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他们这种程度,也还够不上敌人啦。”时雨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劝慰道,“青行灯,我接下来的话要听好哦?人类和妖怪不一样,他们要脆弱得多。以后……不要随便对人类动手。更不许瞒着我私下去做,知道了么?”   “诶~~~”青行灯拖长了音,像个小女孩般撒着娇,但见到时雨坚决的表情时,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这样的话,顺便对着在场的其他式神也说了一遍。时雨虽然对于妖怪的厮杀已经司空见惯,却还不能接受人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以后会发生什么还很难说,但起码现在,她一点也不想沾上自己同类的血。   结束了这个插曲之后,时雨也懒得再多想阴阳师的圈子里会因此产生怎样的流言,而是继续和自己的式神一起修行了起来。   单纯的时光过得飞快,这次她们直接修习到了傍晚。   回到内屋的时候,侍女白樱递上了一封熏染着淡雅香气的信件。   第100章 【情人节番外】   这是发生在百年前纵横天下的妖怪势力——大江山妖怪组的一件往事。   因为涉及到众多大江山的头领级妖怪,导致多年之后, 仍然作为奇异的传说在代代妖怪之间流传着……   事情的起因, 是一起流言。   与鬼王酒吞童子共同组建了最初的大江山势力的女妖怪——星,传闻她似乎看上了一个美丽的人类女子。   在一次对外征战中, 酒吞童子势如破竹地率领着麾下众妖攻破了一群豺狼妖怪的领地, 并且在他们的巢穴之中, 发现了不少形容憔悴的人类女人。   从散落在地上的尸骨残骸来看, 似乎原先是被掠来作为食粮的。   当被发现的时候, 大多数的人已经因为不堪忍受时刻等待死亡的煎熬而精神崩溃,唯有一个女人, 虽然因为凄惨的遭遇而面黄肌瘦、形销骨立,眼神却依旧是清亮的。   她甚至能自如与在众多妖怪的环视下回答妖怪星的问题,并且对大江山的妖怪们表达了感激之情。   星显而易见地十分欣赏这个女人。她不仅安排妖怪们将女人们送到这附近富足平和的村庄, 甚至在这个女人表露了自己的贵族姓氏之后,决意亲自护送这个女人回到平安京的本家。   当她在大江山例行的聚会上向他们的大将提出这一点的时候, 妖怪们看着面色埋藏在一片阴影中的酒吞童子, 简直快要被吓尿了。   然而即使顶着酒吞童子阴沉的神色, 星还是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同时将那个女人养在身边, 死死看护着。   如果这都不算爱, 那什么才是真爱?!   在大江山的妖怪们看来,能够顶着百鬼之王的压力守护一个相识没多久的女人,那么星绝对是爱上那个人类了!   再加上平日里星就对于女性妖怪更加照顾,身边跟着的也全部都是女性, 不知不觉的,在例会之后,“星”独爱女色的传闻就风靡了整个大江山。   就连素来不关心这种传闻的茨木童子都听到了一些风声,忍不住上门向酒吞童子求证。   “吾友,你还没搞定那个女人?”   茨木童子先是义愤填膺:“实在不像话。像吾友酒吞童子这般完美的妖怪,竟也不能让那个女人有丝毫的臣服之意么?”   随即又转为叹息:“但是……吾友啊,如果那个女人就如同传闻中所说,只喜欢同样性别的妖怪的话……”   他的尾音有丝奇妙而愉悦的上扬,泄露了这个男性妖怪的真实想法。   “哼。”酒吞童子冷哼一声,倾斜酒杯,仰首吞咽了几口酒液,虽然不言不语,深色的紫瞳中却流泻着危险而锋锐的光。   “吾友,难道你还不愿放弃吗?”茨木童子大惊失色,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的俊朗面容上突然涌现一股强烈的震惊,除此之外,还有夹带着一种难言的期待,“难道你……”      对于时雨来说,最近几天可以说是少数在大江山最舒心的日子之一了。酒吞童子难得不出去惹事,老老实实地缩在铁之城的宫殿里喝酒;而最近的行动中不仅救助了一些可怜的女子,还遇上了一位相当投缘的知音。   这位藤原家的夫人有着娴熟的书画技艺、擅于调香,性格温柔而大气,对于时雨所说的话题,总是能够很快地反应过来并巧妙地接上后续,与她聊天是件十分愉快的事。   与这位充满魅力的夫人共同居住了几日之后,时雨很快下定决心,要帮助她回到原先的生活轨迹中去。   虽然满心不舍,但这里毕竟不是人类可以久留的地方。   如果真是的是为了她好,自然要尽早将人送走。   时雨这样想着,在例会上支会了酒吞一声之后,就开始准备出行了。   虽然当时酒吞童子的脸色她也不是没注意到,但与这个有时候极为任性的红发鬼王相处日久,时雨也早已经摸清了他的性格——   也就只会摆摆脸色而已啦,如果时雨真的要下定决心做些什么,酒吞是不会真正阻拦她的。   这是在长久的相处之中,时雨得到的酒吞童子的回馈。   况且这一次,时雨也实在不太明白鬼王生气的点到底在哪里。   只能姑且当做是那家伙喝酒喝糊涂了吧。或者是对于人类还怀着天然的不屑态度?   离去的这一天也十分低调,时雨没有再通知谁,而是带着自家的两个式神,从大江山的宝库里找了件精致华贵的牛车,奴役了一只牛妖,就这么由白狼驾着车,慢悠悠地向着平安京的方向赶去了。   一路上少有波澜,几个拦路的鬼怪也很轻易就打发了。   大江山本来就处于通往平安京的必经之路,经过一夜的赶路,很快就看到了远处那一团笼罩在黑夜之中的庞大建筑群。   “快要到了吗?”越是靠近平安京,藤原夫人的心绪就越是起伏不定。她忍不住掀开车厢的竹帘,轻轻问道。   “到了罗城门了。”时雨回答,“沿着朱雀大道一直行走,穿过朱雀门,应该就能到达藤原家了吧?”   罗城门位于平安京的南面,距离真正贵族居住的内部地带,大约还有七八里路。   这时候还处于天明未明的时段,天光蒙昧,即使有人醒来了,也还不敢走上街来。   毕竟朱雀大道可是出了名的闹鬼的道路。   因此这个时间,只有时雨和藤原夫人乘坐的牛车缓缓驶过街道的声音。   “真的十分感激您。”藤原夫人坐在牛车中,怀揣着即将归家的喜悦,低声说道,“如果能留下您的名讳,妾身一定会倾力报答您的恩惠。”   “不用了。我之所以帮助你,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时雨脸上还带着面具,即使很欣赏眼前的女人,她也不准备在藤原夫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真正的身份,“我是妖怪,而你是人类,被你记住名讳,可不是什么好事。”   “如此,是妾身冒犯了。”即使被拒绝了,藤原夫人唇边仍然挂着浅浅的笑意,“您是个真正善良的妖怪……在遇见您之前,妾身从未想过会遇见您这样的存在。然而,即使对妾身如此友善,却依旧能感觉到深深的距离感……这大约就是妖怪与人类之间的距离吧。”   “您也许不能体会人类的心情,但对于妾身来说,一生都会将您的恩情铭记在心。”被送至距离藤原家只有数十步之遥的暗巷,藤原夫人在下车之后,深深对她鞠了一躬,才急切地朝着家的方向跑去了。   而时雨听闻藤原夫人的这一番话,却感觉到了深深的荒谬。妖怪与人类之间的距离感什么的……这位夫人,其实我也是货真价实的人类来着……   “主人~也许生来就是做妖怪的料哦?”隐去身形的青行灯隐约清悦的笑声在耳畔浮现着,“明明……陪伴在主人身边的,一直都是我们这些妖怪不是么?”   时雨若有所思。片刻后,将身后已经变得沸反盈天的藤原家抛在身后,她靠坐在车厢内,踏上了回程的旅途。   白狼轻车熟路地驱使着化成原形的牛妖前行着,仍是走得朱雀大道,但回去的道路上,却多了几分波澜。   第一次牛车被拦下的时候,时雨掀开竹帘,见到路边站着一个身姿妙曼的女郎。她有着一头秀丽的黑发,肤色白皙,五官犹如画师精心描绘而成,透着股不属于世间的出尘飘渺气质。   在这样的黑夜,她第一次拨开散落在额前的碎发,露出全部的真容时,一瞬间就让时雨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惊艳。   “你是谁?”时雨柔声问道。   在她的询问之下,得知的眼前的漂亮女人是随着当官的父亲刚刚迁入平安京不久,因此迷路了。   虽然眼前的女人实在是很美,但时雨实际上心中还是保持着警惕。   如果她接下来的请求是希望时雨能送她回去的话,时雨就可以肯定,十有八九就是鬼怪扮演的一次陷阱。但这美人紧接着的请求却是——   “妾身的姐姐此刻应该也还徘徊在这附近,希望你能帮忙寻回她。”   这清新脱俗的请求让时雨放下了一部分戒心,她请女子上车,并且留下青行灯暗中监视,自己则跑到了车厢外,同白狼挨着,驾着牛车开始四处寻找。   在按照女子若有若无的提示,在接近平安京以东的边缘地带,终于见到了站在树下的一道身影。   似乎听见声响,那略显高挑修长的背影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时雨张了张嘴,一时竟发不出声来。   微卷黑发及膝,略微泛着紫色的眼眸迷离而带着股说不出的冷彻,她的面貌俨然已经美到了极致,但那双女子身上极为少见的傲慢自负的冷酷眼神却更加吸引眼球,宛若磁铁一般吸引着周遭的视线。   咕咚。   时雨听见了一阵响亮的咽口水的声音。   鉴于这个地方只有寥寥数人,她有些尴尬的望了望四周,心中甚至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无意间的丢人反应。   但还好,她很快找到了罪魁祸首——   正是她身后的黑发美人。   只见这个五官也是绝艳的美人早没了之前的出尘气质,那盯着新出场的紫眸女子的震惊的眼神,还有那粗粗的喘气声,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   不是说是她姐姐吗?这么这幅奇怪的反应……   而且,喂,青行灯,你流口水了啊!   但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位站在树下的超级大美人已经朝着这边走来。   极其霸气地将挡路的黑发女子一脚踢开,大美人拉住时雨的双手,冲她微微一笑。   时雨只觉得一阵晕眩。   近看之下,那胸、那腰、那臀、配上那张诱人犯罪的脸,再加上那原本睥睨的眼神在看着她的时候还带着些难以言喻的温柔……时雨顿时觉得自己快要把持不住了……   女皇陛下啊!!   这个根本就是世间女子的终极幻想、完美化身好吗?!   要、要完……   “你的脸很红……”她用相对于女子来说显得有些低哑、却足够性感的声线在时雨耳畔呢喃,“喜欢我这样子吗?”   时雨一阵腿软。   她在上辈子的时候也没追过星,此时却突然福至心灵般地体会到了那群原本嗤之以鼻的迷弟迷妹们的心情……这种被迷得晕头转向的感觉,还真不是自己的大脑能控制的!   就算那双完美修长的手捧起了自己的脸颊,眼看着那张美到窒息的脸慢慢凑近,时雨也还处于一片茫然之中。   直到——   “吾友!你居然——”   不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称呼、熟悉的语调……   尽管刚从发呆中挣脱出来,却不小心将心中的话语脱口而出的茨木童子很快反应过来闭上了嘴。但是一切都已经迟了。   猛然清醒过来的时雨冷冷地注视着发出惊呼的黑发女子,又回过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这双紫瞳,面色冰寒。   “酒、吞、童、子——!!!”      这段奇妙的经历,最终被活着回来的牛妖传扬了出去。   这之后的几天,作为大江山最高统治者的鬼王阁下脸上常常顶着消之不去的红印。   而作为大江山二把手的茨木童子,将近有一年没有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 第101章   日落之前到来的那一封信,风雅地附着独特的熏香, 时雨展开信纸的时候, 就发现那上面的字迹也如同这香气一般,于女性的秀丽之中还有着一种难言的温雅大气, 看着就令人赏心悦目。   所谓见字如见人, 大抵也就是这样罢。   时雨这样想着, 带着丝欣赏逐字逐行看了下去。   “是谁的信呢?”青行灯见时雨唇边浮起的微笑, 不由微微地鼓起脸, 凑到她身边问道。   “上次在路上遇见的那个藤原家的姬君。”时雨收起信,发现藤原家的下人还在门口恭敬地等候着, 就明白这是索要回信的意思。   她一边随口解释着,一边重新回到了内屋。   藤原姬君在信件上表达了诚挚的感激的同时,同时还想要亲自上门拜谢, 对此含蓄而诚恳地希望得到主人家的肯定答复。   白樱已经细心地准备好了相应的纸笔。时雨在案桌上端正姿态,提笔写下了简单的回信。   “诶……主人的字也很好看呢。”青行灯没骨头似得趴在时雨对面的桌面上, 微微眯起的美眸跟随着毛笔尖而移动着, 看着墨水凝就的堪称锋芒毕露的笔法, 忍不住赞叹地道, “十分的具有风骨哦。”   “不是我的风格啊。”时雨叹了口气, 她写得很快, 三两行的回信短短几个呼吸就完成了,回过头看看自己的字迹,忍不住有点叹气,“希望藤原家的姬君不要觉得太过吃惊就好了。”   这字体实在不像是出自一个少女的手下。   将回信交给还在门口等待的人之后, 时雨回到内室,就见到青行灯正饶有兴致地坐在她原先坐的位置上。她将袖口收拢,露出两截白得有些透明的纤细手臂,修长的手指正握着笔,在空白的纸面上书写着什么。   时雨探头看了看,发现她正在模仿自己刚才写的那一段话,准确地说,是在模仿时雨刚才的字迹。   “你在做什么?”时雨有些好笑地弯了弯唇,问道。   “在模仿主人的字体啊?”青行灯摒心静气地写了几句,但很快又不太满意地划掉了。   “这可没有那么简单。”时雨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忍不住想到了自身的经历,苦笑着说,“我练了很多年啊,而且,就我本身来说,也不是特别喜欢我的字。因为看着这样的字,根本联想不到是我吧?”   提按顿挫之间,时雨只能联想到那片月夜、那精巧而永远寂静的流水庭院、那道月辉之下孤高的闭目吹笛的身影。   “怎么会。”青行灯又试了几次,最终撇着嘴一把妖火将眼前这张不成样子的纸张烧成灰烬。听见时雨的疑问,她似乎感到非常无法理解般地凝视着自家的主人,歪着头说道,“在妾身看来,没有比这更适合主人的字体了……像是月光般的凛然洁净,笔锋又劲瘦而锐利,不觉得威风凛凛么?”   “……太夸张了吧?”时雨觉得无语的同时还感到有点羞耻,“我在你们看来是这样的人吗?”   青行灯见时雨不信,果断回头寻求支持:“呐,你们觉得呢?”   一众妖怪们同时点了点头。   白狼一本正经地补充说:“战斗的主人,很耀眼。”   看着周围那一圈闪亮的眼神,时雨有点抵挡不住地移开了眼神,忍不住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这种又羞耻又开心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可恶啊,这群家伙也太、会说话了吧~   “哦呀~害羞的主人也很可爱呢。”青行灯以手掩唇,偷偷笑了笑,顺口问道,“对了,主人说这不是你的字……那么是谁教会你的呢?”   “那个啊……大天狗。”时雨随口回答了。   “……大天狗?是妾身听闻过的那个吗?”青行灯微微瞪大了那双漂亮的浅青色瞳眸,表情一时显得有些呆。   在确认了大天狗的身份之后,青行灯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吗?”时雨问。   “嗯……因为主人虽然是人类,但是真的~与妾身这些妖怪有着难解之缘呢……”青行灯唇边的弧度在这一刻显得甜蜜而柔软,“您天生就属于我们妖怪的世界……对吧?”   时雨愣了一下,在这一刻不禁沉默下来。      第二日的清晨,藤原家的姬君果然按照约定前来拜访了。   与之前的印象一样,藤原彰子是个十分善解人意的姑娘。她自己虽然恪守礼仪,却不会对时雨做出同样的要求,严以律己而宽以待人,意外地有着母亲般的包容性。   两人相处得十分尽兴,就算一开始还刻意保持对外的那种矜持疏离形象的时雨,到了最后,也不禁抛开了伪装,表露出真正的情绪来。   几次来往之后,藤原彰子俨然成了时雨在平安京唯一更够相交的好友,两人的友情随着时日渐久,也逐渐深厚了起来。   麻仓叶王在三日后就从内宫归来了,他对时雨与藤原彰子的这份友谊不予置评,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表露出什么赞同的意思。   从归来那一日起,他就进入了深居简出的状态。常常独自一人待在自己的书房内,就连见时雨的次数也不知不觉减少了。   来自阴阳寮的委托,他全部都转交给了时雨。   无论是多了危险紧急的情况,无论是身份多么贵重的人上门求教,都无法让那个男人有片刻的动容。   他虽然是当世闻名的大阴阳师,但却也有一个从四位的阴阳博士的官职,因此也有不少身居高位的官员直接在朝会上弹劾他,希望让他得到惩戒,却都被天皇一力压下。   双方僵持不下,最终还是有所求的官员们不得不做出妥协。   最终,那些十分难办的任务,全部都落到了身为麻仓叶王关门弟子的时雨身上。   无法左右麻仓叶王的意志,这些人只好将主意打到时雨的头上。   想必那位大阴阳师,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子送死吧?怀着诸如此类的想法,阴阳寮频繁地给时雨发下高难度的委托任务,就连身为阴阳头的贺茂忠行,也常常不得不被迫做出表态,对时雨此刻的处境有心无力。   在麻仓叶王没有出面干预的情况下,那位此时已经年方十五的少女阴阳师没有拒绝的立场。而她似乎也根本就没有抗拒的意思。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这个无论是年龄还是性别,都容易遭到小觑的女阴阳师,竟在短时间内,完美地将接收到的退治妖魔任务解决完毕,让任何人都挑不出一丝错处。   随着一桩桩发生在平安京的大事被轻易解决,这位原先并不受到重视的阴阳师也开始名声大噪起来。   虽然在阴阳师之间似乎都对这位唯一的女性阴阳师讳莫如深,但在平安京上层的贵族圈子里,却开始广为流传起她的几个出名的退治鬼怪的传说。   作为整个平安京里唯一的女性阴阳师,时雨不知不觉间,开始备受平安京少女们的青睐,被她们视作崇拜的对象。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少女闯入阴阳寮,拜访有名的阴阳师们,希望成为第二个女性阴阳师。   自麻仓叶王从平安京归来的那一刻起,短短的一个月间,原本浮华一如既往的平安京骤起波澜,风向变换得令人摸不着头脑。而身处漩涡之中牵动一切的,正是那位特别的阴阳师。   这位年少而美貌的阴阳师,除了成为诸多少女的憧憬之外,甚至还吸引了许多贵族公子的追慕。她的来历颇为隐秘,谁也不知晓在被麻仓叶王牵入阴阳寮之前,她到底是何身份,就连姓氏也不曾得知,‘时雨’这样的名字又是否是她的真名呢?这份神秘也实在引人遐想。   在这位阴阳师的大放异彩之下,人们除了惊叹之外,也逐渐淡忘了之前那位大阴阳师,麻仓叶王的奇怪之处。   尽管平安京骚动不已,但对于时雨自身来说,其实也只是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修行成果化作实战演练而已。   毕竟在麻仓叶王后期变得残酷又严厉的教育方式之下,还能撑得住的人,不成材也是不可能的……   她目前最为在意的,反倒是自家师傅的状态。   最近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在三日之前了,时雨虽然不明白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能从他日渐消瘦的身体中看出不妙之处。   但麻仓叶王的性格实在太难搞了。无论时雨怎么询问试探,直球还是拐着弯问,都无法从他嘴里敲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反倒每每被他的毒舌气得冒烟。   但每次被气走之后,想到他的身体,时雨又没办法放下心来,找到机会又会跑去看他……因此他们师徒最近一个月的相处模式就是这种永无尽头的循环,每次被叶王气走,时雨都会接个任务出去除个妖怪散个心,发泄发泄心中的郁气……   阴阳寮的任务完成的这样快,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应该感激麻仓叶王才行。   这天的阴阳寮任务照旧有着一大堆。   时雨翻了翻,顿时有些腻歪。   通常高难度的退治任务分为两种,一种是平安京外为祸四方的真正需要退治的鬼怪,一种则是平安京内,被怪异之事缠身的贵族家庭。因为身份的高贵,因此将帮助他们判定为重要任务。   这两者之间,前者少而后者多,但时雨已经开始对后面这种生理性厌恶了。   表面高贵有礼的大贵族们,招惹到鬼怪的频率却并不低,而且,虽然各有各的原因,通常却并不完全无辜。   抛弃情人的负心男子、为了争宠而毒杀婴孩的夫人……每次遇到类似的情况,虽然总是故意让委托人吃些苦头,最后却还是要帮助这样恶毒的人活下来。次数多了,反而让时雨对于这座城市愈发厌恶起来。   她辛辛苦苦成为一个合格的阴阳师,可不是为了救治这群人渣的。   要不是麻仓叶王还在这里,再加上心中终究略微偏向身为人类的立场,时雨估计自己忍耐不了多久,就要和阴阳寮撕破脸皮了。   就算是现在,也差不多要到极限了。   虽然出于练习的目的而毫无怨言地接下了任务,但不代表时雨不明白那些暗中的操纵和刁难。   即使身为阴阳头的贺茂忠行也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地盘,受制于背后的几个势力庞大的家族,这样的阴阳寮,也有够叫人失望的。   仔细想想,之所以才能并不如麻仓、花开院出众的贺茂忠行,能够成为皇室其下明目上阴阳师的头领,也许就是因为他那份圆滑和老练吧。   时雨正一边漫无边际地思考着,另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下的卷宗。这时候,姑获鸟手持着一份信函,从外面走了进来。   “彰子的邀请函。”她从时雨身边坐下,将信函递给了她,“她的十三岁生辰就在明日,要去参加吗?”   “当然。”时雨低头看了看信纸,略微有些不愉快地抿了抿唇,“彰子说,过完这个生辰就要入宫了,那么这次就可以算是最后一次见到作为少女的她了吧。”   作为藤原家的家主,藤原道长的长女,彰子几乎是从出生以后,就注定了要成为天皇的中宫。而她自己对于这个事实从来都很平静地接受,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不过……十三岁,这也太早了吧?”时雨一手托着腮,叹着气感概道,“彰子还是个小女孩呢。”   “作为人类来说,在这个年龄缔结姻缘是很常见的事。”姑获鸟平静地说,“为什么会觉得早?时雨,对你来说,会觉得到了什么年龄才合适呢?”   时雨·十七岁·少女在姑获鸟探寻的注视之下,从额角缓缓冒出了冷汗。 第102章   最终时雨还是靠着撒娇卖萌、就这么插科打诨揭过了这个话题。   真要说起来,她完全无法理解, 为什么女性到达一定的年龄就非要缔结姻缘不可呢?   就这样一直和式神们还有姑获鸟妈妈在一起生活, 难道不是已经达到最理想的生活状态了吗?   时雨觉得一定是姑获鸟在平安京待久了,不小心恢复了以前身为人类时候的惯性思维, 这个倾向, 这种叨唠……越来越像真正的人类母亲了呀?!   为了逃离开母亲的说教地狱, 时雨拉着青行灯和络新妇一溜烟地借口挑选参加生日宴的礼服而逃走了。   “等等, 为什么要拉着妾身?”到了时雨自己的房间之后, 络新妇就很不愉快地挣开了时雨的手,抱臂站在了一边, “妾身跟你很熟吗?”   “嗯,因为要挑衣服,感觉还是你们两个的品味比较值得信任呢。”时雨倒也不恼, 见络新妇反应很大的样子,也就无所谓地轻耸了下双肩, “但是既然你不愿意的话, 我当然也不会勉强。有青行灯就够了, 你可以离开了。”   原本还准备逃走的络新妇闻言, 反而更加生气:“你以为妾身是可以这样呼之即来挥之则去的存在么?!哼, 不过是挑选礼服罢了, 如果你低、低下头恳求妾身,那么妾身也不是不能出手。”   看着那张艳若桃李的脸颊上泛起的气恼的红晕,那双蝶翅般扑闪着的美眸中掩不住的骄傲与一丝心虚。时雨无奈地叹了口气。并且,在心底发誓再也不会在亲密度未满的时候半强制签约式神了, 更别说络新妇由于灵魂的一部分是与蜘蛛交融的关系,显然相当的记仇。   在时雨用强制手段的时候,她虽然会不甘心地乖乖听话,但在事件结束之后又会马上故态复萌;而一旦用了怀柔的手段,那么这只难缠的蜘蛛妖怪就绝对会蹬鼻子上脸,尾巴翘到天上去。   所以,大多数时候,时雨还是只能遗憾地依靠契约的力量对她进行束缚,就像现在这样——   络新妇突然感觉到身体不受控制地笔直站好,双手叠加交握在身前,然后恭敬地对着前方做了一个大幅度的鞠躬,于此同时嘴中也不由吐出了这样的句子:“实在抱歉,妾身这是怎么了?真是太失礼了!实在是没有脸面在待下去了……妾身告退!”   说着,一身红底黑纹和服的女妖怪捂着脸退了出去。   门被小心关上的那一霎那,门外传来一阵抓狂而凄厉的尖叫。   时雨忍不住勾了勾唇。   “主人,你又在逗络新妇玩了。”青行灯无奈地看着自家主人,劝慰道,“络新妇原本就是这种口是心非的性格,这种时候只需要稍微说点软话,她很快就会变得温顺起来的。”   “是只对你这样吧,青行灯。”时雨说,“上次不是试过了么,结果她反而得寸进尺了。这只小蜘蛛对着我的时候,可是永远都是那副冷若冰霜的傲慢模样。除了这样的手段,我也真的是拿她没办法了呀。”   “真的吗?”青行灯瞅了瞅她的脸,弱弱地提示,“在说这句话之前——主人,您能先收起唇边那副笑容吗?”   时雨闻言摸了摸唇角,原本勾起的弧线变得平直,但没过一会,又忍不住翘了起来。   “真是的,主人明明就是觉得这样很有趣吧?!”青行灯一手撑着额头,看了她良久,也不禁弯起了浅青的双眸,“不过,这样使坏的主人~也很可爱就是了~”   面对青行灯几乎每日都不重样的表白般的宣言,时雨早就习以为常了,她拉过青行灯的手,朝着堆放衣物的柜子走去。      白狼告别姑获鸟之后,循着感应找到了时雨所在的方位。   来到时雨的房门外时,她见到了一身灰暗地蹲在门外的红色身影。   “络新妇?”白狼迟疑了一下,有些好奇地走了过去。   察觉到身边多了一道熟悉的气息,原本将脸埋在膝盖中央的络新妇微微偏过脸,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哼,是你啊。”   “你又惹时雨大人生气了么?”白狼默默蹲在了络新妇身边,冷静地问道。   “哼!”络新妇神色愤愤,“不就是开个玩笑么!谁知道那个女人的胸襟如此狭小!”   “你说了什么?”白狼问。   络新妇语塞,孩子气地瘪了瘪嘴,重新低下头不说话了。   那样子活像个赌气中的小女孩。白狼转过头打量着她,不由想起当初遇见的时候,作为一方统领的高高在上的蜘蛛妖怪。   自从被主人收服以后,她也变了很多。   虽然逐渐褪去了作为一方领主带来的盛气凌人的高傲,总是和阴阳师吵吵闹闹,还时常被阴阳师教训,但在白狼看来,络新妇变得更加真实了。现在的她,才让人觉得可以接近,可以交心。   两只妖怪就这么沉默地在门外蹲了一会,不知不觉地,姑获鸟和灯笼鬼也赶了过来,时间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身后那扇紧闭的大门才敞开了。   先是一只纤细而修长的手撑在木门的边缘,少女略微皱着眉,有些不习惯地缓步迈了出来。   厚重繁复的华贵服饰顺着她的步伐在身后拖曳拉长,藏青色底袍外披数层描绘着无数飞舞萤蝶的小袿,质地如同轻纱又如烟雾,随着她的走动,飘渺之中给人以强烈的朦胧不定的美感。   一众妖怪都有点看愣了。   出来的少女正是时雨。她难得梳了发髻,描了妆容,整个人显得成熟了许多。   “怎么了,不好看?”看着她们的反应,时雨有点不自信地用手蹭了蹭脸颊,有点悻悻地,“我也觉得怪怪的……果然还是换回狩衣好了,活动也方便一些……”   “时雨大人,很好看……”白狼回过神来之后,认真又诚挚地补充道,“像辉夜姬一样美丽。”   “哈哈,真的吗?”换装果然是能激发少女心的事情,原本对这种事情不太在意的时雨,突然感觉好像回到了上一世逛街的时候一样,换完衣服出来,就有些紧张地期待旁人的意见,如果收到夸赞,就会觉得……相当地心满意足。   “等等!”出乎所有人预料的,络新妇在此时却站了起来,义正言辞地大声说,“颜色太深沉了吧!作为一个少女,就应该用热烈的朱红或者甜蜜的樱色才行!”   “说什么呢,妾身觉得主人的气质就适合这样清冷的色调哦?”青行灯立刻表示不服。她一手搭着时雨的肩,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瞪了眼络新妇。同样是青色系列的和服、同样是清冷而纤细的柔美气质,在这一刻的阴阳师与妖怪,竟意外有着几分相似。   大家突然就明白了青行灯的用意。   虽然一直都非常欣赏气质绝佳的青行灯,但这一刻络新妇不知怎么的,看着十分相称的两道身影,心中就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   络新妇鼓了鼓脸,突然大步朝着时雨走去。她一把将青行灯推出门外,拉着时雨重新又回到了她的房间,房门啪地一声合上了。   青行灯一脸懵然,与原本就在外面的妖怪们面面相觑。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时雨再次走出来的时候,身上就换了一身轻飘柔软的樱色和服,淡红的羽织披在肩上,与她眼角眉梢淡淡的红晕妆容相映成趣,少女的娇柔与略带成熟的红色极好地融合在一起,显得整个人容光焕发、光芒四射。   “怎么样?妾身的眼光也是一流的~?”络新妇一身朱红和服,绝艳的小脸上神采飞扬,靠在时雨身边的时候,就像一对交相辉映的姐妹花,看得人眼花缭乱、目眩神迷。   “太艳丽了。”姑获鸟先是点了点头,后来又觉得有些不妥,一边沉思一边将时雨重新拉回了房内。   时雨:“……”   有完没完啊你们?!!      藤原家长女的生日宴那天,藤原家宅邸门前车水马龙,等候接待的牛车甚至排到了几十米外的街尾,人声浮动,场景颇为壮观。   毕竟藤原本家现任的家主藤原道长权势滔天,而这位藤原家长女据说在生日后就将要送进宫中,成为天皇的妻子,现任的中宫。这样一对人上之人的父女,自然有无数人期待能与之结交。   对于很多人来说,能够收到眼高于顶的藤原家的请帖,都已经是一件值得吹嘘的事情了。但即使同样收到了邀请函,受邀者之间,也是有着很大差距的。   地位越高的贵族,自然处于队伍的最前列,悠然等待藤原家的接待,而落在最后的,自然都是些相对位卑的官员与贵族。这样的差距从古至今从未改变过,这些人也都习以为常了。   但当那一辆特殊的牛车慢悠悠地从街角驶来的时候,不论是队伍末端的小官员们,还是前列的牛车内地位更高之人,统统都变了脸色,甚至在牛车靠近的时候,下意识地避让开来。   那是一辆说不上华贵,但充满神秘气息的精致牛车。   车厢四角都挂着古铜铃铛,随着风摆动着,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健壮的公牛轻松拉动着身后的牛车,诡异的是,车厢外根本没有人的身影,那公牛却仿佛被什么驱使着一般,准确无误地朝着藤原家的大门走去。   这辆牛车的主人经过这个月的频繁露面,已经被平安京的上层所熟知了。   即使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们,也常有被鬼物缠身的困扰,因此,对于掌握神秘力量的强大阴阳师,虽然口中不说,但其实至少都抱有一定程度上的敬畏和尊重。   在他们的放任之下,牛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藤原家的门前,引路的仆人恭敬地站在旁边,等待这车的主人出现。   所有人的印象中,这位被公认极为精通阴阳术的天才少女阴阳师必定还是穿着那一套标志性的狩衣出场。然而,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的,那个年轻的女郎穿着一身华贵而灿烂耀眼已极的正装出场了。   白云般轻而柔软的衣裳妥帖地勾勒出少女曼妙高挑的身姿,而雪白单衣外罩上的层层轻纱似得袿,那上面描绘的一朵朵热烈的橙黄焰火,如同绽放的花朵一般绚烂地铺满了纯白的底色。那清澈的橙黄之中似乎又带着一点热烈的红,在令人感觉到温暖的同时,又有着一丝异样的妖异之感,极为吸引眼球。   不愧是阴阳师啊,就连礼服给人的感觉也是如此独特。人们纷纷如此感慨着。如果早一个月之前,时雨这样张扬的行为极有可能会引发众人的嘲笑,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但时至今日,人们也只会赞叹这位女阴阳师的特立独行了。   时雨绷着一张脸,淡定自若地跟着引路的仆人进了正门。   虽然在寻常人看来,此时她是孤身一人到场。   但实际上,青行灯、络新妇、姑获鸟、白狼以及灯笼鬼全部都跟随在她的身边。   此时情绪最为高昂的,赫然正是上蹿下跳中的灯笼鬼。   “好了,好了,别舔,听话。”碍于身边有人,时雨也只能默默在心中警告着,但仍然抵不住那只灯笼妖怪热情的舔舌头洗礼,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忍了下来。   “那个……时雨大人……”领路的仆从有点颤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您一直擦着脸颊,是发现了什么不对之处吗……?”   时雨朝前一看,就见到那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不停颤动的小腿。 第103章   “时雨。”藤原彰子迎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一脸无奈的双手拢袖站在那里的少女阴阳师, 以及忙不迭朝着两人行了礼之后就飞快地退下的仆人。   “真是失礼。”彰子不悦地低声说了句。虽然连那个仆人的脸也没有看清, 但他这样堪称狼狈的退场,也实在是给藤原家抹黑。   “这点倒是不能责怪他。”时雨朝她笑了笑, “毕竟适才让他受到惊吓了, 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啊, 是时雨的式神吗?还是一如既往地喜爱作弄别人呢。”作为与时雨唯一的女性友人, 藤原彰子自然也很清楚这位少女身边跟随着的人类不可见的奇异存在。虽然彰子本身看不见, 但有时候还是能透过周围的变化以及时雨微妙的态度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轻轻揭过了。藤原彰子这次出来,是特意来迎接时雨的。对于她来说, 在自己的生日宴之上,满堂宾客之中,唯一是自己发自内心地希望见到的, 也只有时雨一人而已。   在主人家的殷勤带领之下,时雨穿过一片繁花锦簇的庭院, 走过缘侧的时候, 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跟随着人流从前方的屋子里出来。   那是……   “博雅。”因为场合的缘故, 时雨并没有真的叫人, 只是近乎无声地喃喃地一句, 神色有些古怪。   一贯身着利落的骑射装, 头发高高束起,背负长弓的少年,这时竟穿着一身广袖飘逸的和服,深色的羽织披覆在外, 更显出几分庄重,而少年俊秀英气的五官,也在这样一幅打扮之下显出几许风流意味。   虽然声音放得极轻,但原本垂着眼帘跟随在父亲身后的少年似乎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微微抬起了头。   他的视线与内侧走来的时雨二人相交而过,那一瞬间神色也变得有些发愣。   两个平日里都是一种衣服常备几十套换着穿的人,却在今日不约而同地换上了新装,如今乍然相遇,彼此之间都吓了一跳。   时雨忍俊不禁地弯了弯眼眸,微微冲着少年点点头,目送他神色有些恍惚地跟着长辈们从另一道门离去了。   “时雨?”藤原彰子虽然注意到他们二人的眼神交流,却微笑着保持旁观,直到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之后,才轻轻唤了声好友,将她的眼神重新拉了回来,“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都在等着我们哦?”   “知道了。”时雨呼了口气,跟在彰子的身边,两人几乎是同时踏入了藤原家的家主,藤原道长的会客之处。   时雨来的算是比较迟的,这个时候,有分量的宾客几乎都已经与藤原道长寒暄过,装饰庄重而素雅的会客屋中,现在就只有藤原家最为高贵的一对夫妻,坐在高位上等待着她们。   左大臣藤原道长和他的妻子伦子夫人,时雨都并不陌生了。之前也接到过事关他们二人的除妖任务,总的来说,这对夫妻虽然也是城府深厚,但手段并不算阴险下作,时雨对于他们的印象也还不错。   而一向以威严端正的形象示人的藤原夫妇,对于时雨这个几乎不涉及官场的阴阳师也意外的和颜悦色。   她含笑与座上的二人问候闲聊了几句,就坐在一边,看着藤原彰子与他们的相处。   对于彰子即将入宫这件事,感觉到怅然若失的,显然不是只有时雨而已,伦子夫人面上的伤感已经快要遮掩不住,即使自己的女儿即将要成为的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但离别的不舍也不会因此消散分毫。   等到仆人前来告知,所有受邀的宾客都已经到场之后,藤原道长悠然起身,带着她们一同前往开宴。   生日宴的地点藤原家最繁盛的那片樱花林中。   虽然是以生日的名目所开的宴会,但也兼顾了赏樱的动机,此时人群纷纷落座在缤纷的樱花雨之中,若隐若现之中,也显得别有一番意趣。   藤原一家的到来更是掀起了一阵高潮,这其中也有不少人注意到时雨是被藤原夫妻亲自领到这里来的,心中震惊更是不提。   时雨婉言谢绝了藤原彰子共坐一桌的邀请,自己随意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地方坐好。也许是因为这个月阴阳师做得太过于称职了,她习惯性地一手撑着下巴,视线在喧闹的人群中扫过,在打量这块土地的布局的同时,心中思量着可能会出现哪些妖怪。   在漫无边际的扫视之中,时雨很快就发现了几处防卫薄弱的地方,以及人们注意不到的樱花枝头、池塘边、甚至一些案桌的桌角藏着的小妖怪们。   “嗯~不愧是藤原家~这酒真是不错。”青行灯慵懒地出现在时雨身边,素手自然而然地执起时雨一口未动的酒杯,开始自斟自饮起来。   “景色也勉强能够入眼吧,这些碍眼的人类消失就更好了。”络新妇也颇为不客气地出现在时雨的另外一侧,一手捏住瓷盘中装着的糕点,一手随意地弹飞了一只懵懵懂懂靠近的小妖怪。   时雨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们一眼,对于她们明显逾距的行为也不多说什么,目光懒洋洋地放在了远处。   这两个家伙明显还对她没有选择她们挑选的衣服而闹着脾气呢,明明都是些活了好几百年的妖怪,有时候幼稚起来,却连小孩子都不如。   时雨一想到那时四只女妖怪外加一只灯笼鬼为她的装束吵得不可开交的场景,就有点头痛,也是真的没有想到,到了最后居然连白狼也加入进来,最后闹得时雨烦躁不堪,干脆选了公认最不可能的灯笼鬼风格的服饰作为礼服出场。   至于为什么时雨的衣柜中会有这些画风清奇的和服,那还是要归功于麻仓叶王制作的全能侍女式神——白樱。这位无所不能的侍女姐姐闲来无事的时候,就非常喜欢做些具有挑战性的手艺活。   时雨回忆起今天离家之前白樱笑眼弯弯的模样,忍不住也微微笑了起来。明明是只被赋予了一丝灵性的纸式神,论起能干程度来,却完爆自家所有的式神,阴阳术什么的,果然很有趣啊。   她现在的程度,果然距离叶王还差得远呢。   “呀,那个少年是博雅?”故意胡闹但得不到自家主人的一点关注,青行灯十分心塞,她正准备再接再厉,努力制造动静吸引主人的目光时,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正皱着眉被劝酒的某人,顿时起了兴趣。   仗着普通的人类根本看不见自己,青行灯光明正大地坐在行灯上飘了过去。围着形象大变的少年团团转圈。   “人类~真是一转眼就会变成完全认不清的存在呢。”青行灯斜倚在行灯的长柄,一手支着脸颊,微眯着眼眸感慨道,“明明之前还完全是个小孩子呢,现在居然已经到了能喝酒的年龄~哎呀,长大了呢~长大了吧~”   博雅微微闭了闭眼,额角隐隐暴出青筋。虽然努力在忍耐着自己的情绪,但他那双黑色的瞳仁中还是逐渐泛起红色,隐约浮现的狰狞,吓得劝酒的人也顿时闭上了嘴巴,讪讪地往后缩了缩。   “青行灯,回来。”见此情景,时雨皱了皱眉,直接使用契约联系上青行灯,命令她退回。虽然不明白博雅到底要做什么,但现在显然不是玩闹的时机。   青行灯觉得自己压根没做什么坏事,只是稍微调侃了一下看着长大的小少年罢了,但在自家主人严厉的视线之下,还是撇了撇嘴,乖乖地离开了博雅身边。   隔着远远的距离,时雨与博雅抬起的眼神对视了一眼,眼神中满是歉意。   而博雅的神色也很快恢复正常,他认真地看了眼时雨,之后微微点头,率先移开了视线。   时雨看着他转头冷静地与之前被他吓到的那人说了什么,最终逗得整桌的人都笑了起来。在满桌的长辈面前,他也表现的毫不怯场。他的气质天生锋芒毕露,此时却似乎终于学会如何在外面笼罩上一层柔和的外衣,这无疑让他变得更加让人亲近了。   时雨看着他,不知不觉有些走神,心中居然升起了刚才与青行灯相差无几的感慨,不知不觉间,这个当初虽然特立独行,但多少还显得有些稚嫩的小少年已经居然成长到了这种地步。   “主人~想知道他们那一桌刚才在谈论什么吗?”回来的青行灯还不等时雨教训,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博雅少年,似乎在元服之后,就要迈入官场了哦?虽然是天潢贵胄,但似乎准备脱离皇室身份而入臣籍,变成天皇的臣子呢?”   时雨在这一瞬间瞪大了眼睛,被这个堪称爆炸性的消息炸得有些发蒙。   忍不住重新将视线投注到少年身上,时雨与博雅也算相处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她很清楚少年的心思根本不在争权夺利之上,成为强者中的强者才是他的夙愿……是什么让他改变主意了吗?   心中暗下决心,宴会过后一定要向博雅询问细节。时雨开始觉得,这宴会有些过于漫长了。   酒过半巡,谈笑声渐渐淡了下去。   然而就在主人即将要宣告结束的时候,一阵若有若无的细弱的哭声突然响彻了这片林子。时雨转头望去,就见到那一堆上了年纪的女眷之中,有一位较为年轻的妇人,正有些不知所措地抱着襁褓之中的婴儿,轻柔地哄劝着。   博雅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站了起来,大步朝着妇人的方向走去。   而时雨这时候已经顾不上他了,她站起身来,默默从袖中取出符咒,看着以一种完全不正常的速度迅速变暗的天空,眼神中泛出迷惑。 第104章   积厚的云层涌动,天色昏暗, 令人不由感到一阵强烈的风雨欲来之感。   而这时候, 即使醉酒最深的男人,也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   对于未知的慌乱令他们下意识地朝着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跑去, 时雨皱了皱眉, 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 首先朝着藤原彰子的方向望去。   原先那片最为显赫与热闹的地方现在已经空了一大片, 散落的残羹与酒碟洒落一地, 将视线转移到数十步开外,就能看到一大批装备精良的护卫将藤原一家团团围在中间, 正试图拨开纷乱的人群,将他们护送出去。   毕竟是藤原本家举办的宴会,守卫的力量还是很充足的。很快就有武士们在藤原道长的呵斥与命令下控制住了场面, 分批隔开人群,准备依次将他们领到安全的地方。   如果这时发生的只是寻常的事件, 那么藤原左大臣的处理方法并无不可, 但涉及到了神鬼之事, 有时候, 再周全的布置, 也毫无用处。   “蛇!是蛇!!”起初只是几个人见到了, 到了后来,在场大半的人都忍不住尖叫起来。   黑漆漆的、浑身充满粘液的长条状生物沿着草丛桌底肆意蔓延,不知不觉已经达到了距离他们很近的地方。那猩红的蛇信吐露之间,散发着一股令人恶心欲呕的臭气。   几个猝不及防与蛇几乎面对面的年轻妇人几乎是一声不吭地晕了过去, 平日里极为讲究风度的贵族老爷们也纷纷发出了一点也不风流的尖叫声,场面颇为荒诞,刚刚才险险平复下来的场面顿时崩溃了。   人群一再紧缩,为了躲避四面八方无处不在的毒蛇,自发地挤成了一堆。而先前晕倒的妇人倒在地上,却根本没有人想起去救。   蛇群逐渐汇聚在一起,乌压压的一片,眼看就要贴近倒在地上的那几个人影,在那一瞬间,一道箭矢与一道凌厉的风压刮过,将这一片地带的毒蛇全部吹飞,紧接着,一道穿着白底金纹羽织的少女沉着脸,缓步从一侧行来。   她走过的方向,所有的黑蛇仿佛都感觉到了什么一般,既有些蠢蠢欲动着,又忌惮无比不敢上前,那一双双纠结扭动的身体与暗红的蛇瞳,意外地给人一种灵性般的错觉。   时雨隐约也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这群蛇类身上的那种黑暗混沌的感觉,让她不禁联想起了自己在中了黑天照的陷阱之后,被迫陷入的那个漆黑空间。   她的心情不由自主地糟糕起来,在暗暗警惕的同时,见到眼前这群人对于晕倒在地的妇人视若无睹,只顾自身安危的景象,不禁脸色更差了一些。   只有在与人群中唯一一个提着弓射出了一箭的少年对视时,她的神色才略微缓和。   她转过头,朝着白狼微微点头,狼妖少女了然地从她身边掠过,一手两个抱起地上的人影,迅速而轻柔地将她们安置在了相对较为安全的区域。   而对于根本看不见妖怪的贵族们来讲,他们只看见少女阴阳师一路走来,轻而易举就威慑了密密麻麻的蛇群,并且通过奇异的手段,让昏倒的女人们凭空悬浮起来。光是这点,就他们信心大增起来。   就在时雨要求他们逐步撤离的时候,这些胆子开始肥起来的贵族们甚至坚持不肯离开,纷纷表示要看着阴阳师将这群恶心的妖怪们退治了才能安心。   甚至有几个文采斐然的贵公子当场吟诵了几句和诗,兴致勃勃地想要将时雨当众退治妖魔的事迹记录下来。   面对一瞬间似乎集体捡回了身为贵族的‘风骨’,开始梗着脖子又是害怕又是兴奋的这群人,时雨简直无语凝噎。   这群家伙……简直有毒啊。   但即使心中的吐槽和嫌弃已经快要满溢出来,但时雨总不可能真正看着这群人送死,只能勉为其难地布置了一个大型的结界,简单地将人群护在了其中。   这样做的时候,她的心神一半放在外面突然停止前进的蛇群,一半却在这人群中细细打量着。   这次妖怪们出现的缘由到底是什么?它们是为了什么而来的?   原本时雨觉得可能是为了自己,但她在最初的时候就和人群相距一段距离,而蛇群在她的感知中,是直直朝着人群最密集的方向而去的。   也就是说,它们的目标应该就是人群中的某一个人。   时雨的视线落到博雅身上的时候,稍微停顿了一下。时雨看着原本一身宽袍的少年已经挽起袖口,撕下衣服的下摆,恢复了较为利落的装束。他的手中提着一张做工普通的木弓,正神色凝重地守护在一对母子身边。   虽然刚才出手试图帮助那几个女子,但博雅在时雨到来之后,却马上隐匿锋芒,不愿露面与她共同作战,显然就是为了护着她们。   那孩子还非常的小,连性别也看不出来,缩在襁褓之中,被母亲紧紧地搂着。   那应该就是神乐吧。时雨一看博雅那紧张的神色,心中就有了定论。这位心智坚毅的少年,第一次心中慌乱无措,甚至深夜登门,找她求助,就是为了自己这个刚出生就引发了天地异象的小妹妹。   而按照博雅当时的说法,神乐不仅在刚出生的时候被取名为【祭祀神的舞蹈】这样的名字,而且一出生,就被抱离了母亲和他的身边,而被博雅的父亲克己亲王不知带去了何处,紧接着,就发生了亲王府天际产生雷云,吸引众多注目的奇事。   当时的博雅被严密地看守着,无法得知他的父亲到底对神乐做了什么,但毫无疑问,这件事透着诡异,也让博雅的心中升起浓重的不祥的预感。   在当时,时雨还觉得博雅有些过于杞人忧天了,毕竟神乐也是克己亲王的亲生女儿,总不见得做父亲的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但眼下这样的情景,在配合之前博雅的说辞,却让时雨心中咯噔一响,变得有些惊疑不定。   没等她再多思虑些什么,蛇群突然躁动不安起来。   远远地,在樱花林的尽头,走来一道修长的身影。   他浑身上下都被漆黑的烟雾环绕着,连面目也模糊不清,但头顶那略大的尖耳、身后那条看轮廓也知道是什么的大尾巴,以及那熟悉的令人感到不适的炙热凝望,都使得时雨的心中,产生一种强烈的不详预感。   “啊~~真是幸运的一天~”   时雨恍惚间听见他似乎呢喃了些语句,但因为距离过远听得并不真切。妖狐这次似乎并没有与她多做交流的想法,简单地一个手势之后,铺天盖地的黑蛇汇聚成令人头皮发麻的聚合体,潮水般朝她涌了过来。   第105章   辉煌的蓝色光辉不断闪现着,时雨沉着脸, 毫不留情地念动符咒轰炸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蛇群。   青行灯、白狼一左一右护卫在她身侧, 而络新妇、姑获鸟都已经冲进蛇群大开杀戒,灯笼鬼高悬于空, 火光暴涨之间, 一股莫名的力量加持在了所有参展的妖怪身上。   同样被召唤出来的山兔指挥着魔蛙, 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战场, 娇小的兔子连同着魔蛙跳起欢快的舞蹈, 一股奇妙的风从这里开始蔓延,隐约之间, 式神们的速度提升了一截。   时雨在山兔幼年时就发现了她身上的这种独特天赋,但成为她的式神之后,山兔的舞蹈带来的这种加速能力明显变得更强了。尽管针对越强的妖怪, 附加的加速能力就越弱,但实际在战斗中, 这样的辅助技能还是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虽然数量众多, 但实际上这群蛇类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强大之处, 在时雨带领着麾下一众妖怪一通肆虐之后, 原本让人恐惧又恶心的蛇群逐渐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   结界中的贵族们欢呼雀跃着, 在认定自身已经安全的情况下, 能亲眼见证阴阳师与妖怪间的激烈战斗,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件很刺激的事。   甚至有些年少热血的贵族少年,开始试图拿起弓箭和长刀, 想要走出结界,祝时雨一臂之力。   博雅微皱着眉站在自己的母亲身边,少年人虽然柔韧、但能明显看出肌肉线条的手臂紧紧握着弓身,脸上布满挣扎之色。   “雅,去帮帮她吧,我在这里,很安全。”面容略微显得苍白的美貌夫人轻轻地伸手在自家儿子身上轻轻推了一把,温柔道,“怎么能让柔弱的女子独自承担这样的危险呢?雅也很担心她吧?”   少年坦率地微微点了点头,英挺的剑眉却依旧皱着。他忍耐不住地朝前走了几步,又不觉回头探看妇人怀中的婴儿。   从小勤练武艺、锻炼躯体,又师从过麻仓叶王、与面前的阴阳师是师姐弟的关系,于情于理,身为男子汉都应该一马当先的站出来,责无旁贷地扛起守卫众人安危的重责。   更何况,他心中对于那位始终对他温柔可亲的年长女性,有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憧憬与……情愫。   事实上,如果是正常情况下,博雅会很高兴能有一次与时雨并肩作战、能在必要时守护她的机会。   但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却满是强烈的不安。   神乐,那从出生起就让他产生了一种浓烈的血缘羁绊感觉的妹妹……不知为何,心中有着即将要失去她的强烈预感。   同时雨之前想的一样,博雅在这次突然的袭击出现之时,几乎是直觉般地就认定了,它们是冲着神乐而来的。   这种莫名而来的感觉令博雅一刻都不敢离开妹妹的身边,然而对于时雨独自作战的担忧、与道义上的自我谴责,都叫这个少年心中煎熬不已。   眼神不由自主地,在披着橙焰羽织的少女身上停留。   “雅?”博雅的母亲从他复杂而专注的视线中察觉到了什么,有些惊讶地轻轻叫了一声。   但这时的博雅,已经无法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分给她这句呼唤了。   在短短的一瞬间内,场外的局势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原本就如同蝼蚁般被时雨这一方强大的妖怪们肆意揉虐的黑蛇,突然团团聚集在一起,扭曲纠结之间,散发出一股诡异的不详黑气。   仅仅在几个呼吸之间,一只巨大的八首怪物取代了原先蛇群的位置,张牙舞爪地凭空发出一阵咆哮。   “这种气势……太不合理了。”时雨忌惮地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仰首望着不远处的巨大怪物,感觉自己的认知都有点被颠覆了,“那些弱小的蛇聚合起来,居然就能成为这种程度的怪物?”   “虚张声势!”一瞬间的震撼过后,姑获鸟第一个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拔出伞剑冲了上去。   用极限的速度挥动伞剑,天空出现密密麻麻的剑气残影,在姑获鸟的意志下毫不留情地切割起八首怪物庞大的躯体。   然而,紧接下来的一幕,却令人倍感诧异。   凌厉的剑气直接透过了怪物的身体,仿佛穿过的是一团空气一般。   “幻觉?!糟了!”姑获鸟的战斗经验何等丰富,见到这样的景象,立刻停止攻击,飞速后退,但这时已经太迟了。   一道巨大的风刃一瞬间迎面朝她而去,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潮水般连绵不绝的风刃彻底将姑获鸟击飞了出去,砸落到地面溅起大片的尘土。   “姑获鸟妈妈!!!”快步跑到姑获鸟掉落的地点,时雨望着躺在龟裂的地面上,鲜血与羽毛洒落一地的姑获鸟,眼睛顿时就红了。   她一手揽着姑获鸟的头,一手在她额间施放了恢复同伴体力的占卜之印,然后将御灵孔雀召唤出来,让它为姑获鸟驱除负面状态,   “妖、狐——!!!”做完这一切之后,时雨站起身来,咬牙切齿地瞪着那怪物的方向。   “真高兴,我的公主、我的爱人……”听见她的呼唤之后,原本一直看不清身形的妖狐立刻现身了,“今后也要一直这样热烈地呼唤小生哦?”   他正站在那个怪物的身前,周身环绕的黑气一点点褪去,露出银色的长发与俊秀的面容。   若是不看那双赤红的双眸、与脸颊两侧的红色妖纹,他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斯文的读书人。   望着时雨的热切眼神,也像是个情窦初开的男人,为爱恋之人每一个举动和话语所倾倒。   但时雨现在,只想将这个伤到自己视为母亲的姑获鸟的死妖怪给大卸八块。   “很久不见,小生一直都想念着你……”妖狐对于少女凶狠得仿佛要杀人一样的模样报以微笑,倒不如说,似乎是很享受的模样,“明明此次并不是特意为了见你而来,命运却再次让我们相聚在了这里。果然,你是我命中注定的爱人呢。”   “异想天开的话到底为止比较好吧,你这个死变态。”时雨毫不犹豫地驳斥道,“在干掉你之前姑且问一句,你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啊~这幅强硬傲气的模样也很迷人呢。我可爱的公主殿下,无论你想知道什么,小生都会诚实作答的~”妖狐的脸上泛起了谜样的红晕,对待时雨的质问,也是知无不言,“小生要带走一个纯洁的祭品,用来献给小生的主人。”   时雨闻言心中一紧,追问道:“是谁?”   “她还处在人类最为纯洁干净的年龄呢。”妖狐眨了眨眼,又连忙补充道,“当然,小生并不是说亲爱的你不够纯洁……”   时雨直接无视了他的废话,视线凝重地扫过结界中的那对母女,眸光中闪过担忧。   最糟糕的猜想被证实了,被盯上的那个是神乐吗?   她正是今日在场的唯一一个婴儿。   “怎么样,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微微眯起妖异的赤眸,妖狐冲着她微笑,体贴地询问道。   “没有了。”时雨沉思片刻,回过头看着他,若有所思地说道,“姑且要先感谢你的配合,那么接下来,就请你去死吧!”   她的话音未落,身体微微一侧,露出身后蓄势已久的狼妖少女。   白狼起身,搭弦射箭,一气呵成,气势惊人的红色剑芒一瞬间朝着妖狐的要害而去!   时雨紧张地一握拳,瞪大眼睛注视着这一切,心跳加速。   虽然有点耍诈,但在时雨看来,若是能就这样除掉让她如鲠在喉的妖狐,那就是再划算不过了,也恰好回击那个变态之前用黑蛇聚成的幻觉做出陷阱,一击偷袭重伤姑获鸟的阴险行为。   直到白狼的箭矢近身,狐妖仍然呆立着,似乎没办法做出反应,时雨顿时眼睛一亮。但紧接着,她却呆住了。   在极近的距离之下,单手举起的妖狐凭空凝聚出一道道风刃,一道追着一道,以极快的速度叠加前进,竟是硬生生地将白狼的最强一击拦在了一米之外!!   能量碰撞导致了巨大的爆炸,在弥漫开来的白色烟雾之中,时雨果断指挥剩下的式神们合作展开攻击。   而妖狐则是垂下手,赤红的兽瞳兴奋地收缩着,低声喃喃道:“差不多也该出手了吧,清姬?”   随着一道冷冷的低哼,一条巨大的青绿蛇尾猛地击打在时雨之前布置的结界之上,只是一击,就将结界打得摇摇欲坠起来。   在人们惊诧恐慌的惊叫声中,人身而蛇尾的女性妖怪发出了放肆的笑声。   而在这一头,妖狐面色如常地面对青行灯、白狼、络新妇的围攻,手中的风刃凝聚之间几乎不需要时间,狂风刃卷之间,他唇边的弧度越来越大……   “真好、真好啊……就这样,将你身边的羁绊一一斩断吧。”妖狐俊美的面容上带着些许得色,略带期待地道,“这样你才能安心与小生在一起吧?放心吧,不用担心会被主人吃掉哦?小生会不断抓取更多的祭品,那些都属于他;而你,是属于小生的……” 第106章   日暮斜阳,泛着血色的余晖笼罩着整个平安京, 仿佛在预示着些什么, 夜幕逐渐降临之际,乌鸦的啼鸣响彻街道, 许多人走上街头, 惊讶地发现每户人家的屋顶上都落着一排排的漆黑鸟类, 在黑暗中反光的一双双红色眼珠尤为令人惊惧。   “秀元大人!!”阴阳师的名流家族, 花开院家, 数十个阴阳师的占卜受到反噬,即使其中最具有天赋的那一位, 也只能在法器的水面中看见一道模模糊糊的巨大黑影。   面对这样前所未有的情况,六神无主的阴阳师们立刻想到了自家惊才绝艳的家主大人,一群人惊慌地赶往花开院秀元的居住之地。   当他们看见没什么形象地坐在卧房的地面上, 正笑呵呵地逗弄着自己制作的玩偶式神的阴阳师,头顶忍不住挂起一排黑线。   “嘛, 不要慌张~”秀元于百忙之中, 抬起头看了看他们, 额前两根从乌帽下露出的须发垂落在脸颊两侧, 嘴角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笑容, “今夜确实是大凶之兆呢, 有什么厉害的妖怪在这里闹事吧?”   “秀元大人,您早就知道?!”同样是花开院直系的一名阴阳师见秀元似乎胸有成竹,不禁发出了疑问。   “嗯,昨夜的占卜情况很不妙啊。”秀元调整了一下姿势, 稍稍正经地坐好,喃喃自语般地道,“拥有八个头颅的妖怪,到底是什么呢……”   一个小女孩模样的式神犹如真正的木偶一般,一板一眼地为阴阳师送来了新鲜的水果和茶,得到自家主人一个赞许的点头。   “秀元大人!”眼见自家的家主如此悠闲,一些人不由急了,“外面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此刻正是需要我们花开院家大展身手的时候啊!”   “不要贸然出动。”秀元一手端着茶,轻轻一吹,带起的白雾遮掩着他垂下的眼睫,令人看不清他此时的神色,“等待宫中的指示就够了。嗯,毕竟我们是皇室的御用阴阳师吧……”   “但是、家主!”   “好了,好了,都冷静下来吧。我说你们啊,是不是都太过好动了些啊?”明明年纪不大,却偏偏用一种老爷爷般的口吻进行说教的花开院秀元,意外的看起来正经了些。原本一直有些懒散地眯起的眼眸睁大,漆黑狭长的眼眸中是一片令人心寒的冰冷,“妖怪啊,终究是人类无法力敌的存在。就算是阴阳师,用那种半吊子的心态去参加战斗的话也是……会死的哦。”   毫不留情的冰凉嗓音让这房间里的温度仿佛一瞬间降到了零点,所有花开院家的阴阳师的表情也仿佛都被冻住了,或者说,根本不知道现在要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对。   明明是声名显赫的大阴阳师,却对着自家的年轻后辈说出了这样的话,即使他们早就清楚秀元的性格,此刻也不禁感到了苦恼。   场面静止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既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甘心就此退走的阴阳师们,就这样硬生生留在了秀元的房间。   而大阴阳师也不以为意,端起式神送来的茶水,慢悠悠地品茗起来。   又过了一阵子,一阵凭空出现的风将竹帘吹开,一张轻飘飘的纸人慢悠悠地从窗外飞了进来,精准地落入秀元摊开的掌心。   “还真是没想到呢,居然是藤原家啊。”花开院秀元低头盯着手中的纸人沉吟半晌,突然站了起来。   “秀元大人?!”   花开院家的精英们迷惑不解地跟了上去。   只见秀元一路走到房门口,一只牛车已经静静停在那里了。   拉车的公牛浑身燃着火焰,显然是一只被秀元所驱使的妖怪式神。   牛车一侧站着一群装备精良的武士,为首的恭敬递上了一卷金色卷轴。   “天皇的旨意终于到了!”一群阴阳师精神一震,望着牛车的眼神都变得眼巴巴的。   而花开院的家主面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全然无视了那一片殷切的视线,自顾自跳上牛车,将车帘一拉。   公牛式神驯服地迈开了蹄子。      时雨怎么也没想到,时隔多年未见,妖狐的实力已经强大到了这种地步。   那铺天盖地仿佛永无穷尽的风刃,甚至让她恍惚间联想起了大天狗的羽刃风暴。   那不断叠加的恐怖风暴撕开了式神们的防线,本体略显笨重的络新妇第一个被风刃团团包裹,受到重伤,而青行灯为了保住重伤的络新妇,硬抗了不少攻击,不久后也无力再战。   几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除了因为速度加成成功逃离的山兔和一直在时雨身边的灯笼鬼和白狼,时雨其他的式神都已经失去了作战能力。   博雅那边,那名新出现的人身蛇尾的女妖怪早已经打破了时雨设下的结界,就连博雅后来重新加固,也只是稍微延缓了一点她攻进来的速度。   因为很清楚妖怪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来,为了不拖累到身边的人,博雅选择抱着自己的妹妹,主动离开了结界,此刻正在外面躲避蛇妖女的进攻。因为一手要抱着神乐,他连进攻的机会都几乎找不到,在蛇尾的攻击下显得极为狼狈。   面对对面那只妖狐愈发不加掩饰的灼热视线,白狼选择牢牢将自家的主人挡在身后,隔绝前后两者的对视,她一面毫不退让地瞪视着敌人,一面却压低了声音,对着时雨说:“时雨大人,请逃走吧!”   “不可能的。”时雨咬着唇,死死摇了摇头。   青行灯倒下之前,也曾经暗中提及过这件事,但对于时雨来说,妖狐来袭的时间实在是太微妙了。   这个时候,身后的一群贵族,成了时雨最大的掣肘。   虽然妖狐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但要说会放他们毫发无伤地回去,想想都是绝对不可能的。   虽然对他们的感官不见得有多好,但时雨还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同类在自己面前被害,更别提要抛下所有人,自己独自逃走了。   “差不多也该玩够了吧?还不肯和小生回去吗?”妖狐不紧不慢地朝时雨的方向行来,语气亲昵中夹杂着一丝抱怨,“那么,是这只狼妖给了你最后的希望吧?将她击碎之后,游戏就应该真正结束了吧,哼呵呵呵……”   妖狐压根没提起山兔和灯笼鬼,在他看来,那两只妖力弱到一定程度的妖怪虽然在群战中能起到不错的作用,但单对单根本不堪一击,几乎可以无视了。   白狼深吸一口气,平心静气,右脚后撤,缓缓举起了弓。她将自己的专注力提升到了极限,所有的精、气、神都汇聚到这一箭之中。   而她的身后,在屏息为白狼加持了各种增益状态之后,时雨焦躁地咬着食指指节,脑海中飞快地闪过种种想法。不管是什么样的妖怪,一定都有弱点的,妖狐这家伙的弱点到底是什么,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打败他……   防御?负面情绪?封印?   等等、封印?!   脑海中突然一清,清晰地浮现出一道人影,红与白交织的巫女服,长发及膝的高挑女子,那是……黑天照。   与妖狐似乎属于同一势力的黑天照,正是用八咫镜和天照传授的法门成功封印。   时雨眼眸亮了亮,但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由又怔愣起来。   当初离开伊势神宫的时候,八咫镜曾经追随而来,但因为正赶上酒吞童子……,因此,被那个鬼王一爪子拍到了地里。之后酒吞童子愤而离去,而时雨因为过度劳累被姑获鸟抱走,那个时候,居然谁也没记起那个闻名天下的神器……时雨在回去之后想起来,也只觉得它大概是回到了原本应该呆的地方,毕竟那里是它真正的主人所在的地方。   所以……现在想起这个一点用都没有啊啊啊!!   时雨纠结地又开始咬起了手指,这时候,白狼蓄势已久的攻击已经凌厉地射出,而妖狐故技重施,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用风刃缓慢消磨着箭矢的锐气。   正在此时,白狼突然欺身上前,运用弓身上的尖刺和锐利棱角,熟练地展开了近身攻击。   也许是没料到,一直使用远程武器的狼妖居然还精通近身作战,妖狐有些被动地抵挡着白狼狠厉的袭击,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   时雨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原来如此,相对于那恐怖的风刃来说,妖狐的近战能力绝对不算太强,如果能在近身压制……   虽然如此,时雨身边唯一比较擅长近战的姑获鸟一开始就被狐妖使计重伤了,一时间居然找不出能够帮忙的式神!   以前还嫌弃式神太多过于吵闹,但在当前这样窘迫的情形下,时雨终于意识到了多签约式神的重要性。   由此,也终于翻开了很久都没有翻看过的系统面板。   视线从式神碎片这一界面上扫过,定格在一个可以直接召唤的式神碎片上。   时雨隐约间回忆起这似乎是当初收服青行灯的时候获得的奖励……   深紫色的SR级别妖怪,应该和姑获鸟妈妈是一个等级吧……   怀着紧张而期待的心情,时雨选择合成碎片,召唤出系统赋予的那只妖怪——   “希望能有帮助……出来吧,吸血姬!!”   第107章   “血、新鲜的血……”人如其名,吸血姬的身影才刚刚出现在召唤阵之中, 时雨连她的脸都尚未看清, 就听见这么幽幽的一句话。   那低哑而暗含着渴望的声音令时雨心头一颤。   随着光芒逐渐散去,站在原地的吸血姬微微抬头, 终于显现出了真容。   出乎意料的, 吸血姬的体型, 就像是个尚未发育成熟的孩子。   灰紫色的长发垂在肩上, 靠近脸颊的两缕被红色丝带束起, 露出雪一样白的脸色,与那双莹黄的圆润眼瞳。   她身穿着一袭看起来有些旧的白衣, 袖口、腰间几处都染着大片的血渍,此刻那称得上可爱的脸蛋,正微微歪着打量着时雨。   从系统赋予的碎片中合成召唤出的妖怪, 一出场就默认与时雨签订契约。在吸血姬看过来的那一刻,时雨的心中也升起一股感应, 看向吸血姬的目光, 也开始变得友善起来。   虽然对她还完全算不上了解, 已经签约的式神, 应该会听从命令吧?   怀抱着这种想法, 时雨试探性地对吸血姬下了命令:“吸血姬, 去配合白狼,杀掉那边那只妖狐!”   她的话音未落,吸血姬就一声不吭地,朝着白狼与妖狐战斗的地方飘了过去。   她的速度也超乎寻常的快, 甚至在战斗的两只妖怪都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道鲜红的爪印已经出现在了妖狐的背上,在雪白的大氅从背后被撕裂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血液猛地喷溅出来。   “嘶。”妖狐吃痛,微微皱了皱眉。   面对吸血姬与白狼的夹击,他眼神一凝,右手略微朝下张开,硬生生挨了一下白狼的攻击之后,朝下释放出了自己的风刃。   强大的风压朝下推动,一瞬间借由地面回馈的推力,妖狐身形跃起,凌空翻了个身,稳稳地脱离了两只妖怪的攻击圈。   脱离危险之后,他才正眼看向之前那只莫名被时雨召唤出来的妖怪,后背的伤口还在泊泊地流着血,那种被攻击的一瞬间,产生的麻痹般的特殊疼痛感,令他都有些心有余悸。   “奇怪的小家伙,身上的血腥味竟然比小生的还要浓。”妖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面身形娇小的女妖怪,问道,“看来你的性格,应该是相当的嗜杀吧?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跟随小生而来?这样的话,无论多少人,都可以杀个够哦?”   “……”吸血姬沉默不语。她半合眼帘,莹黄的眼眸散发着幽幽的光彩,视线在妖狐修长的体型上扫视着,就如同屠夫在挑选活猪身上最适合下手的地方那样,那漠视生命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   时雨觉得自己新召唤的这个式神还真是令人捉摸不透,但无论如何,她毫不犹豫地无视了妖狐的邀请,也让她对于吸血姬多了几分认可。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自己的两个式神开口道:“他在拖延时间,别给他恢复伤势的时机,你们两个一起上!”   吸血姬眨眨眼,与身旁的白狼对视了一眼,两只第一次相遇的式神,却默契十足地一前一后扑向了妖狐。   时雨示意还拥有行动能力的山兔与灯笼鬼为她们两个加持状态,并且趁着这个时机,将重伤的络新妇、青行灯以及姑获鸟,都安置到一起,集中为她们治疗起来。   时雨从系统处得到的占卜之印拥有在一定时限后恢复被施术者体力的能力,而她的御灵孔雀,虽然不能直接治疗,却能净化妖狐的攻击附带的毒、流血等附带产物,而在祛除这些东西之后,光靠妖怪们本身的恢复力,也能很快使伤口愈合了。   费了不少力气,时雨终于将她们的伤势稳定下来,起码已经脱离了伤势过重造成的濒死状态,这时,时雨一直分心留意的战局,已经有了新的变化。   妖狐的远攻能力不是一般的强悍,而且虽然不善近战,但却颇为耐打。只要他狠下心来硬挨几下攻击,就可以完成风刃的蓄势,悍然对白狼和吸血姬展开反攻。   在之前的战斗中,这样的情况发生了不止一次,如果只有白狼一只妖怪的话,迟早会因此而落败。但加入了吸血姬之后,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谁也没想到,在不慎受到妖狐的风刃连击而导致重创之后,吸血姬不但没有因此失去行动能力,反而气势接连暴涨十几倍,攻击也开始变得极为凌厉和恐怖。   最开始她的攻击只能打痛妖狐,现在却已经能够对他造成伤筋动骨的伤势了,这让妖狐的处境也愈发不妙起来。   时雨开始从袖中掏出一沓符纸,准备在妖狐力竭的那一刻出手,配合自己的式神们将他彻底消灭。   这时的她已经感到了一阵轻松。没想到一时激动召唤出来的吸血姬如此给力,虽然招式和名字都有些诡异,但却意外的是个十分听话的妖怪。   “莫名其妙,小生无法理解啊!”妖狐此刻才是真的要气吐血,原本在实力上占据绝对优势的他,现在却被越发越强的吸血姬死死克住,自己的攻击反而让敌人不断变强,这种憋屈的感觉,他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了……   再次被幽灵般的吸血姬冷不丁地从背后袭击,妖狐条件反射地避开要害,但还是感到浑身一阵剧痛,鲜血再次从唇角逸出。   就要……这样结束了么?   明明身处极度危险的场景之中,妖狐却突然想起了已经很久没有记起过的那段堪称刻骨铭心的记忆……   他抱着他的新娘,在通向幸福的道路上,被两个大妖怪死死拦截。   犹如水月镜花般的滑头鬼偷走了他怀中的少女。   而那只有着宽大的漆黑羽翼、犹如月神般清高孤傲的大妖怪,轻描淡写地击碎了他所有的梦。   死里逃生的妖狐在重伤垂死之际,无比憎恶着他们,也无比厌恶无力又弱小的自己。为此,他将自身的灵魂都献祭给了那片黑暗,才得到如今这样的实力。   但他,再次失败了。   没有办法找什么借口。   会失败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他还不够强。   啊……为什么呢……   ……是因为,与那片黑暗融合的还不够深……?   第108章   祸害遗千年。   时雨在今天之后,觉得自己对于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就在妖狐被白狼与吸血姬的合击打的毫无招架之力、眼看就要受到被连击到死的时候……突然从斜面出现一条巨大的深绿蛇尾, 悄无声息地朝着三只妖怪战成一团的方向抽去!   白狼敏锐地听到风声, 她甚至没有回头,一手揪住吸血姬的后领, 带着她疾速往前一跃, 避开了这阴险的一击。   等白狼落到地面上的时候, 那只蛇尾已经卷住原地的妖狐, 将他快速地救了回去。   “……白狼, 先回来吧。”时雨略微皱着眉,神色凝重地注视着正款款从林中游曳而出的美女蛇。在发觉蛇妖独自出现的时候, 心神略微一松。   博雅和神乐没有被抓住么……   在时雨打量着对面的同时,那只名叫清姬的蛇妖也在傲慢地打量着她。   “就是这个小姑娘吗?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竟也将你迷得神魂颠倒的。”清姬有些不满地用蛇尾卷住妖狐的腰身, 将他甩到了一边,画着精致妆容的雪白俏脸上, 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   “这不关你的事。”妖狐呛了一口血, 咳嗽着缓缓起身, 赤红的双眸阴郁地扫了她一眼, 冷淡地问道:“感觉不到祭品的气息了……你让她逃走了?”   “哼, 她那兄长倒是有点本事。”清姬低低哼了声, 神色略微有些复杂,但面对妖狐的时候,蛇妖却有些挑衅地扬了扬眉,“不过, 你有什么脸面责怪我?你自己还不是一见到那个女人,就将主上交代的任务抛到一边了?!”   时雨一脸懵然地注视着两只妖怪相互怨责甩锅,眼见清姬的修长的手指利落地指向自己,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没用的家伙,看来是小生过于高估你了。”妖狐丝毫不做辩解,那双红得妖异的眼瞳微微瞥了眼蛇妖。虽然因为之前的受创,原本斯文俊秀的狐妖浑身血痕累累、狼狈异常,甚至刚才靠着清姬的援手才脱离了险境……   但原本还带着些骄傲的清姬,却在狐妖漫不经心地投来一瞥之下,本能地倒退了两步。   蛇尾在地面划过一道弯曲的痕迹,清姬惊疑不定地望着垂眸站着的妖狐。   直觉告诉她,现在的妖狐虽然很虚弱,却又前所未有的、令她产生了一种心头战栗的危机感。   “所以,接下来怎么做?”清姬不由谨慎地问道,“目标已经逃走,是撤退,要是要追击?”   妖狐默不作声,视线在时雨身上扫了一圈,激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的心中因此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作为常年被妖狐的变态视线盯上的目标,虽然不想承认,但时雨对于妖狐的视线确实非常敏感。   她已经察觉到了,比起一开始的炙热眼神,妖狐这一次投来的目光,显得大不相同了。那略微带着凉意的眼神犹如寒凉的冰川,但藏在冰川底部的却是灼热浓烈的岩浆。   与那波导汹涌、仿佛随时都会破冰而出的情绪共同存在的,是粘稠而冰冷的杀意。   时雨被这种眼神盯着,只觉得浑身冰凉,仿佛整个人置身于冰天雪地一般。   “清姬,她身边的那些妖怪,都交由你解决。”她听见妖狐用平稳冷静的嗓音下达了指令,而清姬直接一尾巴朝着她的方向抽了过来。   白狼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将她护在身后,与清姬对上了。   而时雨在反射性地给她施加了护盾之后,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将刀身抽出,摆出了一个标准的防御姿态。   她很清楚……妖狐那满腔的杀意对准的正是自己。如果说之前的妖狐只是想将她所有的式神击败,那么现在的他,目标就只有时雨一个。   ……他想杀了她。   “真是敏锐的反应。不愧是小生的爱人啊。”妖狐缓慢地朝前行走着,时不时闷闷地咳嗽两声,之前吸血姬的血袭几乎将他的内脏都抓出来,但即使带着这样严重的伤势,他在面对时雨时,唇边依旧挂着温柔的笑意。   “小生改变主意了。”他在时雨警惕的瞪视中,微微笑了,“活着的你总是想要逃离小生的身边,总是有那么多令人憎厌的存在阻碍着我们……因此,小生想要死去之后,再也不会反抗的你。不必担心呦,反正,不管是温暖的你、还是冰冷的你……小生都同等地爱着哦?”   时雨忍无可忍地抬手对着他,一道接着一道的星之光宛若箭矢激射而出:“你先去死吧变态!”   “嗯……能理解小生的话,就再好不过了。”妖狐惊喜地叫了一声,随即,身体毫不反抗地被星光凝聚的飞鸟击中了。   “糟了!”在看到妖狐的身影化为一片虚影消失的那一刻,时雨立刻反应过来,反射性地挥动短刀向后一斩!   嗤!   确实是斩中了什么东西,时雨能感受到一片温热的液体溅射在自己背上。   果然,之前走动的那个妖狐只是一个幻影,甚至为了吸引自己的注意力而说着话,但真正的妖狐其实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身后了!   时雨不敢懈怠,正准备使力捅得更深一些,却感觉到握着短刀的手被用力握住了。   妖狐低垂着眼睫,神色近乎平静地抓着身下少女的手腕,一点点将短刀从自己的腹部拔出。   鲜血喷涌,有一大部分泼洒在了少女的后背,甚至连那一截雪白的后颈也不能幸免,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神色间甚至有几分心满意足。   在时雨看不见的角度,妖狐平稳地拽着少女的手腕,强制性地将短刀转换方向,直直对着少女的心脏所在之处。   然后,轻轻地往前一推——      耳边传来砰地一声巨响。   时雨还未反应过来之际,突然被一双手猛地提了一下,整个人落到了一个平稳的怀抱当中。   她有些茫然地微微眨了下眼,在看到自己身边的人的时候,诧异地瞪大了眼,失声道:“花开院秀元?!”   “啊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有礼貌呢……”自然地松开手,让少女在鸟形式神背上坐好,穿着一身纯白狩衣,眼神犹如狐狸般狡黠灵动的阴阳师悠闲地摇了摇蝙蝠扇,摇头叹道。   “花开院大人。”时雨立刻改口了,她有些迟疑地问,“刚才……是您救了我吗?十分感谢……”   虽然没办法做出有效的反抗,但时雨对于妖狐在最后那一刻的行为心知肚明,她很清楚,如果花开院秀元没有及时出手,自己现在少说也是个重伤的下场。   流血过多导致死掉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无需道谢。”花开院秀元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眸,嘴角含着仿佛是逗弄般的笑意,慢悠悠地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麻仓君的小徒弟就这么窝囊、又丢脸地、自己被自己捅死啊。”   窝囊!   丢脸!!   自己被自己捅死!!!   时雨接连被三个狠毒的形容词狠狠戳到心脏,一瞬间简直心痛到快要不能呼吸。   “等等,你之前一直在看着?!”时雨突然抓到了花开院话语里隐含的信息,不可置信地瞪着他,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嗯~”大阴阳师若无其事地偏开了头,口中疑惑地自言自语般地喃喃着,“奇怪,明明卦象是有惊无险才对,占卜居然出错了?”   “你该不会是因为占卜的结果没有危险,所以之前也一直在……看戏?!!”时雨额角一跳,眼神顿时变得险恶起来。   一想到自己刚才辛辛苦苦浴血奋战,式神们伤痕累累甚至重伤,但旁边其实一直有个混蛋大阴阳师在看戏……!   “啊呀,年轻人不要这么暴躁。”花开院秀元仿佛觉得她这样的反应很有趣一般地,在少女的瞪视之下反而笑了起来。   时雨之前与这个在平安京名头很大的阴阳师没有什么交集,自家的师傅叶王似乎也和他关系平平。因此她直到现在才知道,眼前这个传闻中亲切温和的阴阳师真身居然是如此的……欠抽!   “其实……哦呀!”原本正准备说些什么的阴阳师,突然变了个语调,时雨感到身下载着他们飞行的式神突然颠簸了一下,紧接着,三两道风刃从他们身边擦过。   为了躲避风刃的袭击,式神越飞越高,时雨和花开院秀元同时探头朝下望了过去。   站在原地的妖狐此时已经整个身体被黑气包裹。   从天上看下去,就只能看到一团被妖气驱动着,不断旋转着的不详的漆黑漩涡。   无数狂乱风刃以他为中心,朝外疯狂肆虐着,将原本美丽的樱花林摧残得一塌糊涂。   “真是夸张的家伙啊。”花开院秀元眼神微眯,语气却仍是慢悠悠的,“执念强得恐怖呢,以这执念为口粮,究竟会成长到何等地步呢?”   “趁着现在杀掉他,就不会再有什么成长了。”时雨眼神冰冷地回答,“花开院大人,您为什么不出手呢?”   花开院秀元唇边仍然是不变的微笑:“很简单啊,因为这只妖怪,已经不是我能够杀掉的妖怪了。它是执念的化身,只要那股执着不散去,无论死去多少次,都会重新复活的。能够真正杀死他的人,就只有一个。”   他的眼神注视着身旁的少女,目光中似有无奈,又包含着一种说不出的怜惜和叹惋。   时雨紧握着拳头,压抑地喊道:“可是!现在的我做不到啊!!如果可以的话,我比谁都想杀掉他!让他在我的面前彻底消失!可是我……!!”   谁愿意被一个变态整天盯着看追着跑啊!而且刚才她都差点被他弄死了!   “你能够做到的。”花开院秀元难得卸下玩世不恭的神色,温和而肯定地对她点了点头,“我的占卜可不会出错。”   “嘁,刚才好像还听见某人说自己的占卜出错了吧?”时雨不屑一顾地撇过头去,不再理会不肯出手的阴阳师,视线再一次地落在了地面之上。   伤势还未恢复的姑获鸟她们已经被山兔与魔蛙的组合偷偷送到了安全的地方,白狼和清姬也顺势避开妖狐无差别的攻击,将战场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那之前那群占着‘特等观众席’的围观贵族们,时雨原本以为他们应该会在这种恍若天灾的攻击下死伤惨重——毕竟不论是博雅还是她的结界都完全抵抗不住这种程度的攻击。但事实上,他们却令人意外的仍然好好地呆在原地,一道纯白的结界将他们包裹在内,虽然被风刃击打得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破碎。   时雨定睛一看,才发觉一群阴阳师和巫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赶到了,正合力维持着结界的运转。   在发觉结界内部那群大大小小的贵族们脸上流露出的兴奋激动之色,一些人甚至在家仆逾越的拉扯之下仍然不肯离去,坚持要留守下来,时雨不禁感到无言以对。   这群蠢货,难道真的以为是在看戏吗?   等到结界被击碎,妖狐要杀他们,真的就只是动动手指的一件事而已。   “喂,花开院大人,你的占卜结果有没有显示那群贵族的死活?”时雨仍然望着下方,头也不回地开口问道。   “唉,真是现实的少女啊,发觉我已经没有用处之后,态度居然变得如此之快。”花开院秀元虽然口中这么抱怨着,脸上却洋溢着饶有兴致的笑容。   “看你这幅淡然的表现,难不成这群家伙居然能完好无损地存货下来吗?”时雨有些惊讶,又有些不爽地低声道。   “这都是托了你的福啊。”花开院秀元笑眯眯地回应,“他们也会永远感谢你的哦。”   “我说过了吧,做不到的。不要强人所难啊。”时雨皱了皱眉,她在脑海中思量着能够杀死妖狐的方法,片刻后忍不住低声道,“如果八咫镜还在……说不定还有一些可能……”   “八咫镜……?”花开院的声音有些微妙,“是吗,原来如此啊……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时雨瞥了他一眼,对于这个习惯性卖关子的阴阳师投以嫌弃与怀疑并存的眼神。   “嗯……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吧。”花开院秀元抬头望了望北方的天际,突然感慨地道,“天色将明呢。”   “说什么呢,现在距离日出还远得很吧。”时雨有些疑惑,但当她顺着花开院秀元的视线望着天空的时候,差点被突然出现的那一丝金光给闪坏了眼睛! 第109章   八咫镜。   这面曾经被她使用过、又因为种种原因失去的镜子,仿佛在响应她心中的呼唤一般, 犹如神兵天降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此时正值深夜, 银白的月光原本笼罩着这片土地,但八咫镜的到来, 仿佛让这天空又多出了一颗耀目的骄阳, 顿时将黑夜都变作天明。   时雨仰着头, 接住自动跳进怀里的八咫镜, 心中又是惊叹, 又是感动。   神器的灵性居然可以到达这种地步吗?   “这就是八咫镜吗……果然不凡。”花开院秀元微微倾斜身体,将头颅靠了过来, 乌黑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这面传奇的镜子。   “花开院大人的占卜真是厉害。”时雨抱着镜子,若有所思地回视着一脸坦然的阴阳师,“什么事情都可以预先知晓吗?”   “如果付出一定的代价, 当然可以。”花开院秀元微微一笑,“麻仓君的占卜之术也是闻名天下, 跟随在他身侧的你, 应该也见识过不少吧。”   “师傅的占卜之术虽然厉害, 但并不经常使用。遇事之前就知晓结果, 虽然很厉害, 但也很无趣不是么。”时雨扬了扬下巴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 之后才有些无奈地补充,“不过,我对这门阴阳术确实有些苦手。”   因为花开院秀元不经意间的一句话,时雨才突然想到了自家的师傅, 原本因为八咫镜的到来而明亮起来的眼眸,也不禁染上一丝阴霾。   就连没有什么交集的花开院秀元都来了,身为她的师傅,同时还是平安京明面上最强的那位大阴阳师……却还是没有出现。   是不愿来,还是……   “怎么了?”花开院秀元的声音及时将时雨的思绪拉回。   她微微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而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眼前的危局之上。   “八咫镜,又要拜托你了。”时雨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御灵召唤出来。   氤氲着蓝色光辉的华美孔雀在光阵之中出现,那动听到有些虚幻的鸣啼声响起的同时,御灵已经降落在了与时雨的裙角平齐的高度,尾羽处能量幻化的羽毛从式神的身体穿过。   在时雨轻松地从花开院秀元的式神背上跨过、停留在御灵的背上之后,仿佛是在相应她的声音,古朴的青铜镜充满灵性地在她怀中跳了跳。   “好,那么就开始了!!”时雨回忆起当初天照传授的方法,双手开始结印,眼神凌厉地盯着地上的妖狐。   那道已经几乎被黑气完全覆盖的修长身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混乱的无差别袭击,那双通红的眼眸,一错不错地凝视着半空中站立在孔雀背上的时雨。      那天的一战,最终的结果,是妖狐被时雨封印,而那只叫做清姬的蛇妖被斩杀在了当场。   原本时雨一开始针对的就是妖狐,期间虽然察觉到清姬准备逃跑,但时雨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对付她,只能听之任之。   但谁也没想到的,之前带着自己的妹妹不见踪影的博雅,竟又重新回来了。   将重要的妹妹托付在能够信任的地方之后,少年独自一人归来。他褪下柔软的华裳,换上铠甲,肩上背负着自己那张坚硬而华丽的沉重木弓,在时雨无法分神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对上了那只之前追得他狼狈逃窜的蛇妖。   而这次,在抛开所有顾忌,以人类之身硬抗妖怪,并且气势不断攀升的少年的锐意猛攻之下,狼狈后退的,反而变成了之前咄咄逼人之极的妖怪。   这颠倒的场景显得荒谬已极,身处弱势的清姬,更是觉得不可置信。但最终,她还是带着满腔的不甘与怨愤,倒在了这个之前一直没有看在眼里的人类少年箭下。   而在这一头,时雨使用了像之前封印黑天照一样的方法,将妖狐封印在了这片樱花林之中。   因为花开院秀元之前的提醒,时雨并没有试图杀掉他,而是通过对阴界气息有着天然克制的八咫镜,将他永远地困在这里。   在封印完成的那一刻,法阵将那道漆黑的身影与她隔绝在内外两侧,时雨感受着妖狐挣扎的嘶吼声渐渐消退,最终完全消失,心中仿佛褪下了一层沉重的枷锁,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转头与出现在她身旁的博雅相视一笑,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舒缓了下来。   还没等她和博雅说上几句话,耳边突然就传来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   时雨有些懵然地眯了眯眼睛,转头一看,无语地发现正是之前那群宁愿在阴阳师的结界下苦苦支撑着,也不肯退去的贵族们。   他们仿佛已经完全抛却了自己矜持高傲的人设,激动地拍手,互相之间敬酒拥抱,更有一大部分都离开了原位,朝着时雨的方向而来。   “不愧是麻仓叶王大人的弟子啊!”   “太精彩了!以人类之身,竟能与恐怖的妖怪对抗到如此地步……”   “阴阳师竟然是这样恐怖的存在么?!”   “那是博雅?克己亲王的儿子?多么的令人不敢相信!”   ……   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但人们身上那股几能燎原的火热气势,顿时让时雨忍不住微微退了几步,默默躲到了一身战服的少年身后。   “……怎么了?”博雅有点纳闷地看着时雨的反应,扬了扬手中的长弓,问道,“胜利之后接受欢呼,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又不是为了他们而战斗。”时雨撇了撇嘴,回道,“受到这种待遇,会感觉很不自在……我回去了。青行灯她们需要疗伤。”   她说着,转身准备带着自家受伤的一众妖怪们回去修养,全然将那群已经快要赶到的人群抛在脑后。   “等等。”听见博雅的声音,时雨才有些疑惑地回头望了他一眼。   随即,时雨就见到眉眼英气的俊秀少年,冲着她流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不只是他们,我也想要感谢你,那样会令你不愉快吗?”   谁能在少年那样的笑容下说不呢。时雨理所当然地回以一个笑容:“博雅……要将自己与那群人相提并论吗?”   毕竟已经长大了,小雅这个昵称,对于博雅这个师弟来说,已经不太适合了。更别说少年本身也有些排斥这个称呼,时雨干脆就叫了他的本名。   博雅的笑容扩大了,他有些羞涩地用食指挠了挠脸颊,似乎有些不太习惯,但仍然用明亮热烈的眼神注视着对面的少女,低声道:“神乐,还有我的母亲,都平安无事,这真的要感谢你,时雨。”   他从善如流地称呼着时雨的名字,补充道:“还有就是……之前,我避开了战斗,抱歉。”   “为了保护自己的母亲和妹妹而做出的决定,没有什么值得道歉的吧。”时雨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博雅的态度有点怪怪的,弄得她也感觉到了一些不自在,不由的想要尽快结束这个话题:“那么,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离开了。”   “嗯。”博雅点了点头,神色之间,也看不出是失落还是开心,“我送你回去?正好,已经许久没有拜访过师傅了。”   “……好啊。”想起这两个名义上的师徒之间总是恶劣而僵硬的气氛,时雨有点迟疑地点了点头。虽然口中不说,但她对于叶王近日的状态也是忧心忡忡,博雅要去探望,她自然很是欢迎。   而且,就算是多个人来分担一下叶王老师近日已经臻至化境的毒舌功力,也是好的啊……   心中怀着这样不可言说的期待,时雨轻快地应下了博雅的同行要求。   因为他们之间的谈话耽搁了一些时间,时雨不经意之间,已经被赶上来的贵族们包围了。   在他们到来之前离开是一回事,等到这群大贵族到了眼前,开始与她交谈的时候,再不给面子就不是可以简单地揭过去的事了。   好在这次的情况特殊,时雨也只需要保持微笑,接受他们或真或假的感激与赞美就足够了。   作为一个不太喜欢受到瞩目的人,这样处于人群的中心,对于时雨来说也是颇为折磨的一件事。好不容易撑到快要结束,时雨只觉得头脑一阵昏沉沉的,心累不已。   “时雨大人,你怀中的这面镜子也是一种除妖的法器吗?”   突然有一个年轻的贵族,好奇地指着时雨怀中的八咫镜,赞美道,“当它处在天际之时,就宛若一轮烈日,照亮了夜空。”   “这个……”时雨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八咫镜,正烦恼作何解释之际,突然感到镜身一阵发热。   一阵莫名的力量牵引着她抬起头来,渐亮的天际深处,一条通体洁白的宝船突然从远极近,快速地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第110章   “听说了吗?昨夜藤原家发生的那件事……”   “没想到,那位姬君竟然……”   “天照大御神钦定的神使,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和皇家有什么关系吗?”   ……   一夜之间, 平静已久的平安京仿佛被投下了一枚巨石,久违地沸腾了起来。   藤原彰子姬君的生日宴, 早在十几日之前就传遍了平安京的上层圈子里。凡是能接收到藤原家请柬的人家, 都无不以此为荣。   而由于地位亦或是派系的不同, 当然也有许多没有参与的贵族。秉承着或是嫉妒或是敌视的阴暗心理, 心中暗暗祈祷着这场宴会搞砸的人也不在少数。   但无论是谁也不会料到, 原本在预计中只是一个与往常一样的、用于大大小小的贵族官员之间维系关系、谄上媚下的普通宴会上,居然会闹出那样一波三折, 堪称是颠覆三观与常识的事件。   藤原家的宴会引来了妖怪的窥伺,而作为藤原姬君的闺中好友,同样位列宴席之上的阴阳师时雨, 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经历艰险的战斗, 在长于射箭的皇族公子博雅、身为长辈的大阴阳师花开院秀元的帮助下, 终于成功退治了妖怪……   如果原本只是这样的话, 对于平安京的贵族们来说, 在亲临现场的一时激动过后, 充其量也只是多了一件茶余饭后的谈资, 也许能成为流传甚广的逸闻,但却也没有过于值得在意的地方。   真正令他们胆战心惊、激动到快要昏厥过去的,是那位少女阴阳师,在退治妖魔之后, 发生的一件事——   已经隐退一方、许久不曾出世的伊势神宫的巫女们,架坐着白如象牙般的宝船,在一切结束之后,突然从天际降落了下来。   洁白耀眼的温暖灵力弥漫在漆黑的夜空之中,随着宝船的降落,一道道身姿挺拔、气息纯净的巫女从宝船中鱼贯而出。   而她们此行的目标,正是之前大出风头的少女阴阳师——时雨。   通过她们之间的交谈,人们才惊诧地得知,之前少女借以展开反击,将来袭的妖怪们彻底压入下风的那面青铜镜,竟是原本被供奉在伊势神宫内殿、作为天照大御神象征的神器——八咫镜!   八咫镜!只要是生活在平安京中的人,即使是目不识丁的平民,也不可能不认识传闻中身为皇室血脉始祖的天照大御神,以及传闻中作为天照象征的八咫镜。   而这样广为人知的神器,却主动出现在了时雨的手中,并且能够为她所用。这其中代表的含义,不由得众人不深思。   第二日,伊势神宫的神主就对外宣布了时雨身为天照大御神的神使身份。她将是天照在人间的代言人,也是唯一能够获得神器八咫镜承认的人类。   在这个时代,任何与神明扯上关系的存在,仿佛都会变得高贵起来。这个消息一出,原本名声还只是在小范围内传播的时雨,一瞬之间仿佛就变成了家喻户晓的传奇阴阳师。她的实力原本还当不得这样的称呼,但她身上笼罩着的神明眷顾的光环,为她披上了一层浓烈的神秘色彩。   这个被大阴阳师麻仓叶王带回来照顾的少女,出生、年龄、身世皆是不详,但年纪轻轻,就掌握了强大的阴阳术,甚至能收复强大的妖怪作为式神驱使左右……而她获得八咫镜与伊势神宫的承认,更使得人们对于她的身世愈发渴求好奇起来。   不少人信誓旦旦地认为她身上流淌着高贵的皇家血脉,因为在传闻之中,天皇正是天照的子嗣,那么获得天照大御神如此眷顾的人类,又怎么可能不与皇家扯上关系呢?   平安京从未如此为一个少女这样沸腾过,而此刻,被无数人谈论惦记着的主人公,却一脸的生无可恋,缩在被窝之中甚至不愿起身。   “真是的,露出这幅可爱的表情,可会让我更加想要欺负一下的呦。”宛若虚幻的水中之月,一道朦胧身影不知不觉出现在了她的床铺边上,灿金的狭长眼眸包含着笑意,语气悠闲得像是逗弄一般。   “滑瓢!”时雨一下子坐了起来,她用被子披在肩上,瞪圆了眼睛又惊又喜地注视着突然到来的滑头鬼,“你怎么来了!”   “嗯……因为鸦天狗传回来一道了不得消息啊。”奴良滑瓢略微收起笑容,唇边勾勒出一道略微有些邪肆的弧度。在时雨心虚又憋屈的眼神之下,他明目张胆地伸出手,轻轻刮了下时雨的鼻尖,“我们奴良组的小公主,什么时候变成神明的使者了,嗯?”   他的尾音微妙的拉长,那意味深长的语气让时雨垂头丧气地瘪了瘪嘴。   “我怎么知道啊?谁知道伊势神宫会来人啊?”她有点委屈地嘟囔着,“一个两个的都这样,做事之前,从来都没问过我的意见!!”   奴良滑瓢闻言,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在触及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女脸上的阴郁之时,斜飞入鬓的长眉也不禁一挑。   他略微坐近了一些,自然地伸手将还裹在被子里的少女搂进了怀中,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抚过她不自觉皱起的眉间,语气柔和:“怎么了,在这里待得不开心?”   他的语气活像个哄着幼儿园女儿的傻爸爸,抱着她的姿势,也仍然像是抱着一个娃娃。   时雨松开紧抓着棉被的手指,就着这个姿势滚到了滑头鬼怀里。   随着他温和的询问,许多原本已经渐渐沉没的回忆都涌了上来。   叶王的改变、平安京的暗涌、贵族宅邸的污秽、暗中窥伺的妖狐……乃至更久远之前的事情,封印黑天照、误入阴界、和姑获鸟的相遇、酒吞童子的示爱……   不知不觉,她已经离开滑瓢那么久了,经历的事情,也多到了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的地步。   和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比起来,现在轰动外界的那些传言,也并不显得如何特别。但只要一想到以后出门时可能面对的种种麻烦,时雨就觉得有点心累。   她觉得可能是和那群简单纯粹的妖怪们待久了的缘故,原本是个正常人的自己,却已经不太会和人类正常交流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现在这个时代的人类,与记忆中的那个时代,相差了太远。   “感觉好累……”时雨张了张嘴,最后很诚实地低声说道。   在这个久违的怀抱中,她感受到了一如既往的全然的安全感和依赖感。这是唯有滑头鬼才能带来的情绪。   她靠在滑头鬼的肩头,视线盯着地板上的一处地方,开始漫无边际地叙说着自己的经历和苦恼。   并没有什么逻辑性,甚至有些没头没脑的,但滑头鬼却听得很是专注。   八咫镜静静地躺在时雨床铺的枕边,虽然感觉到了滑头鬼的存在,但却没有做出任何异常反应,虽然是在暗处,光滑的镜面还是倒映出了一对和谐地相拥着的身影。   式神们还在另一处集体养着伤,昏暗的房间之中,只有一面镜子,以及一只滑头鬼,在倾听着少女的叙说。   直到将近天明的时候,时雨的声音都有些哑了。但她的神情却很心满意足。有些话、有些心事,憋在心里许久了,一旦吐露出来,那些负面的情绪也就随之消失了。   “所以,小公主也长大了啊。”   这是奴良组的大将,在听完时雨长长的叙说之后,表达出的唯一感想。   他笑着伸手揉乱时雨的长发,随即,抬起了她光洁的下颚,似乎很认真,又似乎只是随口一问:“那么,要跟我回奴良组吗?在那里永远作为我的公主殿下度过一生,也是不错的选择吧?”   第111章   “不要。”   虽然心中早已经有所预料,但听见少女毫不犹豫的答案时, 滑头鬼还是禁不住诧异地笑了起来。   “为什么?难道小公主已经厌倦我们了?”他收回手, 懒懒地盘腿坐到地上,疑惑地问, “果然, 天性还是会更喜欢人类吗。真是……感觉有点伤心啊。”   微弱的日光透过纸门映照在这片深而暗的角落, 从时雨的角度看来, 就如同在滑头鬼高大的身形外披上一层浅淡却真实的毫光, 他眼底的黑色妖纹有一侧被微微照亮,而那双暗金的瞳眸也仿佛被光融化了一般, 微微弯起的模样看得时雨心也要跟着化了。   她眨眨眼,也跟着笑了:“别伤心啦,我绝对是更喜欢你的哦, 滑瓢!”   因为过于了解眼前的这位妖怪对于家人永远自信到自负的信任,时雨知道, 滑瓢此时的调侃多半是恶趣味发作。但她还是一点也不想让他失望。   从床铺上起身, 她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顺手将房门拉开, 淡金色的日光一瞬间扑了进来, 婉转的鸟鸣伴随着清新的晨风一起吹拂在面颊上, 那感觉让时雨惬意地叹了口气。   “平安京既浮华、又阴暗;人又多,心思又杂,真的是个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地方。会作恶的凶恶妖怪、也总是此起彼伏、怎么也除不尽……”   “嗯,听起来还真是糟糕啊。”滑头鬼一手摩挲着下巴, 煞有其事地回应道。   “是啊。而且前段时间,叶王老师完全不管我了,把所有事情都丢给我,害得我被那群老狐狸支使得东奔西跑、脚不沾地,但是呢——”   背对着滑头鬼的少女伸直了手臂,微微抬起,遮住了太阳的光芒:“虽然说出来好像会显得很奇怪,其实我还觉得蛮充实的。也只有在那种时候我才发现,虽然跟叶王老师比起来还差得远,但与周围的阴阳师们比起来,我已经很厉害了!”   “哦……?”滑头鬼似乎没想到一向性格较为内敛的少女会突然夸耀起自己,眼眸都不由微微睁大了。   “我学过的东西,不仅可以保护自己,还可以保护别人,这个发现让我很有成就感。”时雨装作听不见滑瓢的惊叹,脸都没红一下地继续说道,“而且,一开始完全不会和那些官员们与阴阳寮的人打交道,但后来也渐渐能够给他们一些回敬了、也能做到拒绝了。这种就叫做成长吧?”   “嘛……”滑头鬼意味不明长长嗯了一声,“确实是有所成长了呢。”   “哼,虽然这次伊势神宫的突然出击让人很苦恼,不过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好处呢。”通过一夜的时间将自己内心地污泥统统对着滑头鬼倾倒出来的时雨,显得冷静了许多,终于能够摆脱那种莫名的羞耻感,开始理智思考‘天照的神使’这个名头能够给自己带来的好处了,“虽然不知道效果究竟会怎么样,不过从今以后,对待那些老狐狸们的态度应该可以更强硬一些了吧?”   “这倒是没问题。倒不如说,小公主完全可以更过分一些哦?”滑头鬼嘴角略微翘起,为自家少女那略显天真的话语而感到有趣。   虽然平常对于人类之间的斗争并不感兴趣,但由于滑头鬼的种族天赋和恶趣味的原因,时常跑来平安京蹭吃蹭喝的滑头鬼,作为一个妖怪,却奇异地对于人类的心理颇为了解。   天照作为神道的最高神,在人类的心中究竟有着怎样的地位,他也再清楚不过。当今天皇,正是由于传闻中天照子孙的身份,才能代代将血脉相传,永远巩固地统治着这整片土地。   可想而知,对于天照大神从未任命过的神使的出现,皇室方面会用怎样高贵的礼仪来对待都不奇怪。   与之相对的,那些极恶之徒、邪道者、阴谋家……也会一一将视线集中在这个看起来还单纯可欺的少女身上。   正是因为对于这身份所能带来的巨大影响心知肚明,滑头鬼才会在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抛下身边的事务披星戴月赶来。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自家的小公主,甚至还因为羞耻而缩在被窝里咬牙切齿。   她对于这个名号所能带来的能量一无所知,也不知道现在的她在平安京中绝对比真正的皇室公主还要高贵,心中仅存的小小期待,还是让那几个之前对她有所刁难的官员的退让。这份几乎可以说是毫无野心的天真愿景,配上之前时雨信心满满地宣称自己‘成长了’的宣言,叫滑头鬼也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唇角的弧度也愈发控制不住地扩大。   “真的可以吗?”时雨由于还背对着滑头鬼,对于他此刻脸上复杂的笑容一无所知,而是很认真地思索着滑头鬼的回答,“如果真的可以的话,就太好了!那么以后除妖的任务,我就要挑选自己想做的才去做!”   “嗯,就是为了这个?”奴良滑瓢有些略微地挑挑眉,问道,“难道遇到过不喜欢的任务吗?”   “有很多次,遇到了不想拯救的任务对象。”时雨用力点了点头,不满道,“之前不是有和你说过的,滑瓢有没有认真在听啊?平安京的鬼怪作乱,有时是无辜的人受到伤害,但也有很多情况,是原先的加害人遭到报复,后来才找到阴阳寮求助的。”   “原来如此。”滑瓢脸不红气不喘地眨了眨,若有所思:“只救好人,不救坏人。很符合小公主一贯的性格呢。”   在奴良组的时候,还是个小女孩的时雨,就简单粗暴地将那里的妖怪定义成不伤人的好妖怪、与随意害人的坏妖怪……托她的福,许多原本性格粗暴的妖怪见到人都躲得远远地。   “虽然不信佛道,不过我觉得所谓的种因得果还是很有道理啊!”时雨想起从前的一些经历,不由厌恶地皱起眉,“害死了人,结果遭到报应,不也是因果循环吗?救下这样的人渣,我反而觉得自己做了恶事。滑瓢……你觉得呢?”   她寻求支持般地转身,视线寻找着原本坐在身后的滑头鬼。   “咦……?”当时雨真正转过身的时候,身后的地板上已经空无一人,“……滑瓢?”   “咳。”一声轻咳突然从耳畔传来,时雨吓得下意识跳了一下,随即就被一只大手盖住了脑袋,大力地抚摸起来。   起床后尚未梳洗的凌乱黑发被揉得乱糟糟的,时雨泪流满面地死命护住头发,大叫:“奴良滑瓢!!”   “哈哈哈哈——”恶作剧成功的滑头鬼放肆地大笑起来。他将已经长到自己胸口高度的少女摁在怀里,即使两角的黑色鬓发被胡乱挣扎着的少女死死拉扯着也毫不在意,金与黑交织的长发垂在脑后,深色宽大的羽织在金色的光点里飞扬着,愈发显得张扬肆意。   等到时雨实在挣扎不动了,装死一般瘫在他的身上,他才放松了桎梏的力道,一下下安抚小猫似得,给她顺着头发:“如果是自己内心响起的声音,那么就要遵从。小公主是个好孩子哦,一直都是。”   “嗯~”时雨弯起眼睛,懒洋洋了应了一声。   “哈,还是个小孩子呢。”滑头鬼轻轻嘲了她一声,“说起来,拼命想要证明自己已经长大的,都还是些小孩子的把戏嘛。”   “别小看我啊。”时雨鼓了鼓脸,“因为在滑瓢面前,我才会这样的。所以说……我现在才不能回到你身边去啊。”   “哦,为什么?”滑瓢笑问。   “因为在滑瓢的身边,什么危险都会远离我。”时雨回答,“但实际上,在离开奴良组的这段日子里,虽然很辛苦,却也看到了更多的风景,以及可能性。”   时雨深吸了口气,说:“滑瓢,我不想一直被你保护着。我希望有一天,可以反过来保护你……不止是你,还有姑获鸟妈妈、我的式神们、叶王老师、雪丽、奴良组的大家、森之乡的大家甚至是、嗯、大天狗……”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血红的身影。   时雨愣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   他会需要保护吗?不不不,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第112章   当成女儿养大的小姑娘那暖心的可爱想法让滑头鬼十分欣慰。   即使以时雨现在的实力来说,做到这一点堪称天方夜谭。   但就如同当初在森之乡认真回应了时雨作为家人的请求一样, 对于时雨这次的承诺, 滑头鬼依旧满怀期待地应下了,顺便用力揉搓着小孩的那头长发表达自己的欣悦之情。   时雨也毫不客气地张口追咬着那两只灵活的手腕, 两人滚在一起又打又闹了会, 最终安静下来的时候, 时雨的头发已经完全蓬乱到不能见人, 而滑头鬼修长有力的双手上也多了许多浅浅的牙印……   “对了, 滑瓢这次来,可以呆多久?”时雨懒洋洋地盘腿坐着, 一面以手代梳整理着自己的那头长发,一面暗自唾弃自己刚才的幼稚举动,语气已经变得正经起来。   “谁知道, 看心情吧。”滑头鬼神情似笑非笑地从她一本正经的脸上掠过,仿佛是漫不经心般地回答, “不过若是小公主开口的话, 永远都不离开也没问题呀。”   “又在戏弄我了。”时雨不满地撇撇嘴, “而且不是说了, 不要叫我小公主吗?我都已经长大了, 听起来不觉得很奇怪吗?”   虽然看起来就一副风流相, 但实际上滑头鬼并不怎么热衷男女之事。时雨跟在他身边的时候,也从未见过他有过女人。但不知怎地,这种妖怪仿佛天生就很懂得撩拨女性。对于时雨略微有些恼怒的话语,他应对地相当从容, 嘴角勾起的弧度显得无比邪气:   “那……小女王?”   “……&%……&?!!”时雨顿时一脸风中凌乱。   “哈,我的小公主,如果要成为女王的话,现在还显得早了些吧。”滑头鬼笑眯眯地抬头,修长指尖亲昵地在时雨鼻尖上点了点,“如果能成长到让我满意的程度,改口也不是不可以,我的~女王陛下?”   刻意凑近的英俊面容,那勾起的唇角、邪气的眼神、一点点压低的暧昧沙哑声调……此刻萦绕在滑头鬼周身爆棚的雄性荷尔蒙气息整个地将时雨笼罩其间,让她一瞬间脸颊爆红。   “你这个耍流氓的混蛋!!给我滚啦!!”伴随着一声怒喝,时雨拉开房门,连拖带拽地将滑头鬼踹了出去。   而在理论上能够绝对压制住少女的滑头鬼,也只是笑眯眯地毫不反抗,顺着她的力道利落地朝后一跳,在留下一连串放肆的笑声之后,沿着房外的沿廊,他的身影开始逐渐消失。   “肚子有点饿了啊,接下来去哪家蹭饭吃呢?”   在少女消气之前,准确去别处打发时间的大妖怪轻松地跃上枝头,神色悠闲地四处打量着。但在下一刻,那双柔和带笑的眼眸突然锐利起来。他微微俯下身形,视线扫了眼身下的庭院,低笑道:“空气的躁动太明显了,这样的情形下还想偷袭的话,不可能成功的吧?看来还真是经验不足的家伙啊。”   仿佛被他漫不经心的品评所激怒,一大群漆黑的蝙蝠被猩红光芒裹挟着,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朝着他扑了过去。   滑头鬼微笑着现在原地,连一丝躲闪也不曾,就这样被蝙蝠群完全淹没了。   掩藏于暗处的一双莹黄眼眸亮了亮,等了一会,一道穿着有些发旧的和服的矮小身形才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她停留在原先滑头鬼所在的树下,略微泛着紫意的半长发披散在肩头,纤细的小手从袖口探出,几只漆黑的蝙蝠落在她的手心。   ??   摸了摸蝙蝠的嘴角,吸血姬有些困惑地动了动挺翘的鼻子,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没有血的味道……?   “唉,居然真的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原本空无一人的场地突然响起一阵轻笑。   吸血姬吓了一跳,反射性地露出獠牙,红着眼眸就准备发动攻击。   然而,那落入后方的血袭就如同打在了空气之中,下一刻,一道雪白的刀刃已经直朝她的面门而去。   最终,在吸血姬骤然收缩的眼瞳之中,那冰冷的利器停留在距离她眼前仅仅一寸的距离。仿佛眨一眨眼,就能够直接捅入她的眼睛。      时雨将滑头鬼赶出门外,看看天色也差不多了,就开始梳洗换衣,准备起床。   虽然是一夜没睡,但她的精神竟然还算不错,和滑瓢的一番打闹,反而让她的面色更加红润了。   心中惦念着自己受伤的几个式神,时雨打理好自己之后,就准备去看望她们。   但刚刚打开房门,时雨却愣住了。   刚才已经跑掉的滑瓢若无其事地又重新出现自在了她的门口,笑眯眯地挥手与她打着招呼:“呦~”   “……呦你个头啦!”时雨死鱼眼地看着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而且,能不能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拎着我家的吸血姬?!”   身材娇小的吸血姬小猫般地被提着领子,垂头丧气地挂在那里,神情十分低落的样子。   “嗯……果然是你的式神啊……”滑头鬼一手轻松地提着吸血姬,一手提着一把已经归鞘的短刀,饶有兴致地笑了笑,“这个小家伙以前可没有见过,小公主什么时候收复的?”   “嗯……各种机缘巧合吧,其实很早就得到她了,但是几天前对决妖狐的时候才召唤出来的……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与白狼一样,吸血姬的来处也是无法细说的。系统的存在时雨当然不能坦诚,但她也不准备欺骗滑瓢,只能含糊地一笔带过了。反正,以滑瓢的心胸,是不会在意这点隐瞒的,就如同当初她召唤出白狼的那时候一样。   “这小家伙没见过我,大概把我当成入侵者攻击者吧……对吗?”滑瓢微微弯了弯眼眸,低头晃了晃手中的吸血姬,笑着问道。   “……”吸血姬看起来恨不得咬他一口,獠牙都露出来了。   “啊……滑瓢,你先把她放下来吧。真是……欺负小孩子也不嫌丢脸。”时雨看着有点想笑,看着吸血姬可怜兮兮地望着她的眼神,又觉得有些不忍,于是上前将还挂着的小女孩抱了下来。   已经十七岁的少女身材虽说颇为纤细,但抱着小女孩形态的吸血姬还是绰绰有余。两者依偎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是姐姐抱着妹妹、母亲抱着女儿,显出一股莫名的温情来。   “嗯,小家伙交到你手上了,那么要好好教育啊……”滑头鬼转过身,一手将小刀揣进怀中,一手朝后挥了挥。   “滑瓢,你准备去哪里?”时雨抱着吸血姬,有些好奇地探头去问。   “去一个阴阳师家族看看。”奴良滑瓢爽快地回答,“上次认识了一个有趣的家伙,他家的饭也很不错……”   时雨有点无力地看着他。   “比起我来,小公主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滑头鬼的速度太快了,眨眼间的功夫,就已经快要消失在时雨的视野之中,只剩下话语隐隐约约地传来,“我动身的时候,听说大江山的那家伙也……”   “!!”时雨下意识朝前追了几步,但滑头鬼的声音已经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第113章   “滑瓢那个混蛋!”   时雨咬牙切齿。   ‘大江山的那个家伙也……?’   到底是做了什么啊?!吊起人的胃口之后居然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跑了?!!   这番话突然提及的那个妖怪,让时雨的思绪都有些混乱起来。   “啊……不会吧, 他不会也要来?!”时雨忍不住有些抓狂地哀叫起来。   “?”她怀中抱着的吸血姬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一双澄澈的黄色眼瞳定定地注视着时雨。显然并不理解自己的主人为什么做出如此剧烈的反应。   距离上一次见过酒吞童子,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但对于时雨来说, 那段伊势城外所发生的的事件的回忆, 却在她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酒吞童子那时候被刺伤般的深紫瞳眸, 仿佛深深印刻在了她的心底一般。有段时间, 望着好友藤姬手上的紫色桧扇、庭院中的紫藤花、甚至偶然路过的牛车上一闪而过的紫色纹路,她都要想起那双让她心悸的眼睛。   酒吞童子的自尊很高, 这点在他的少年时期表现得格外明显,完全进入成熟期之后,虽然表面上开始变得让人捉摸不透, 但时雨心中也很清楚,实力愈发强盛的鬼王心头潜藏的骄傲只会不断攀升, 绝不会有丝毫的减弱。   如果说那时候时雨劝他回去的做法还可以用顾全大局来形容, 但在之后茨木童子提出将时雨一起带走的主意时, 时雨的反应却是完全显露出了对于酒吞的防备。那无意中表露出的不信任, 才是导致他们之间气氛完全破裂的最大要素。   他那时候负气直接离去, 而不是当场发飙, 时雨都觉得已经是够幸运的了。   但时雨有时候反复回忆那个场景,又恨不得他当场就怒气爆发,那样的话,她心中也不会总是抱着数不尽的愧疚了……   明明是从觉醒到成为百鬼之主, 一路上顺风顺水打遍天下爱无敌手的大妖怪,就算伤势最严重的时候,也没见他露出过那种近乎受伤的疼痛表情,但唯有那一次……   “唉……”时雨哀叹一声,如果滑瓢说的真的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她简直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即将出现的鬼王了。   他还在生气吗?应该不会打她吧?!   轻轻叹了口气,将习惯性走神的心思拉了回来,时雨微微颠了颠怀中的重量,缓解了一下有点酸的双手,然后,低头看向了一直乖乖呆在她怀里不动的小女孩。   “你叫吸血姬……是吗?伤势已经好了吗?”望着完全还是个小孩的妖怪稚嫩苍白的脸颊,时雨不禁放柔了声音,温声问道。   “嗯。”吸血姬小小点了点头,莹黄色的双眸并没有多少水汽,显得有些冰冷和无机质,一眨不眨地回视着时雨,声音很轻地回答。   如果是正常人,在这双与众不同的带有一丝魔性的眼眸注视下,也许会胆战心惊,但在妖怪堆里长大的时雨,却觉得这双眼睛十分美丽。   尽管那莹黄的眸色显得冰冷坚硬犹如宝石,却非常澄净,纯粹得叫人心疼。   “抱歉,刚召唤了你,就让你受了这样重的伤。”时雨看了看天色,发现时间还早,干脆就抱着吸血姬走到缘侧,与她一起面朝着静谧的庭院坐了下来,“处在那么危险的环境中,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和你说,让你一头雾水了吧?”   “……”被放在时雨身旁的地板上之后,吸血姬就乖乖地自动盘腿坐好,闻言沉默地晃了晃脑袋。一双蝙蝠似的羽翼收拢贴在她的背后,跟着她的姿态极为轻微地摆动了一下。   “……没关系。”过了一会,看着时雨还是一副等待她回答的姿态,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声音轻轻细细的,与之前时雨见到的她在攻击妖狐时的疯狂嘶哑的音色截然不同。   “真是可爱啊。”时雨失笑,忍不住伸手在她的脑袋上拍了拍,神色有些怜爱,“名字叫做吸血姬,让我原本还以为是可怕的妖怪呢。虽然很早就可以召唤了,但还是一直拖到了现在。现在想想真是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这一次,吸血姬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原本没什么表情的板着的小脸上,微微流露出一丝控诉。   时雨微愣一下,嘴角的笑容顿时就扩大了。   “不行了!你也太可爱了吧?!!”她一下子将身旁的娇小躯体揽进怀里,甚至还举着她的腰、凑近她的小脸蛋亲了一下。   萦绕在鼻间的是淡淡的血腥味,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药草气味。时雨下意识嗅了嗅,等她想起来放下的时候,怀中的小家伙一张小脸死死地板着,只有在两腮边上泛着浅浅的红晕。   这也为她那缺乏生气的小脸上,增添了几丝活力与生机。   时雨笑眯眯地托腮看着她,只通过这短短几分钟的相处,她大致就摸清了自己新签下的这只吸血姬的性格,心中着实松了一口气。   来的不是什么性格凶残的家伙真是太好了。   说起来,明明叫做吸血姬,性格却认真又可爱呢。   “吸血姬,你的食物是血吗?”时雨开始为她考虑起来,“有限定的范围吗?普通的动物可以吗?”   “血!都可以。”吸血姬点了点头。   她觑着时雨的神色,小心地说:“不吃,也可以。”   “没关系呦。”时雨看着懂事的小妖怪,眼神不由更为柔和了一些,“我以动物的肉为食、吸血姬以它们的血为食,说到底不都是一样么?”   “……嗯。”吸血姬迟疑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说起来,吸血姬刚才与滑瓢发生了什么吗?”又解决了一桩心事,时雨随即有些放松下来,双手撑在身后的地板上,懒洋洋地仰着脸观望着已经透亮的天空。   半阴半晴的天气,一层一层的积云宛若浪潮,遮蔽天空,而乌云之外的那片蓝天,又显得格外透彻,浅浅的蓝色透人心脾,叫人一眼看了,心情就不由放晴了。   “侵入者……”一提到滑头鬼,吸血姬的神色就变得有些蔫蔫的,她轻声嘀咕了一句,“主人……叫他‘滚’。”   “呃……那只是开玩笑啦。”时雨的额角顿时冒出了冷汗,无奈地发现致使吸血姬主动攻击滑头鬼的起因居然是来源于自己。   这也真是闹了个大乌龙,时雨身边的式神都认识滑瓢,只有新来的吸血姬还没有与他见过面。而好巧不巧地在时雨被滑头鬼的恶趣味弄得发飙的时候,居然就被这只性格很认真的吸血姬察觉到了。   费了一番功夫对自家的小家伙做了解释,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时雨才站起身来,牵着吸血姬的小手,朝着自家式神们疗伤的小屋走去。   出乎意料的,在路过主屋的时候,时雨发现已经许久不曾从房内出来的麻仓叶王,正端坐在主屋庭院那颗最大的樱花树下。他的衣着齐整,长发整齐地束起,正从容地端起一杯茶轻饮。   他今日的气色很不错,一改往日时雨见到的疲态与病容,眉目平静从容的模样,令时雨几乎在一瞬间就想起了从前那个气度孤高如皎皎明月的大阴阳师。   他的对面,还有着一道人影。因为背对着时雨的关系看不清脸,但通过那柔美的身段与精致的发髻,还是能看出,大概是个十分美丽的女人。   有访客?!   时雨内心十分好奇。要知道麻仓叶王已经许久没有会见外人了。到了近几日更是连天皇的邀约都谢绝了。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居然能让宅到家的叶王出了房门!!   刚想厚着脸皮凑过去探探情况,时雨就见到原本正垂着眸饮茶的麻仓叶王骤然抬头,眼神锐利地扫了过来。   毕竟是已经相处许久的师徒,时雨一触及到他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就知道这件事他丝毫不允许自己插手。   她撇了撇嘴,迟疑了片刻,还是没有违背叶王的意思,牵着吸血姬,目不斜视地沿着原定的路线走过。   时雨走的路距离叶王他们所在的地方大约隔着二三十米,照理来说,她这样悄无声息地从侧面,是绝不会打扰到他们的谈话。   但只走到了一半的路程的时候,时雨的脚步骤然停顿了一下。   身体……好奇怪。从幼年开始,就被系统赋予的星之力量,原本一直温顺得如同绵羊般地在体内流淌着的力量,这一刻,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在她体内几乎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吸血姬有些紧张地抬起头望过去,就发现自己新任的主人眉头紧锁,目光之中,透着一股从未见过的茫然之意。   吸血姬感受到主人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在不断地加重力量,于此同时,似乎也控制不住地想要回头,那模样看起来简直像是着了魔。   “!……主人?”   吸血姬的声音唤回了时雨的几分神智,她咬着牙硬是将偏了一半的脑袋扭了回来,随后带着吸血姬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了。 第114章   随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原本一直闭着眼眸的黑发女子轻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