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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田昕终于开口了,她每次接她妈的雷霆霹雳连环夺命call都做足了心理建设,甭管对方的是问句、陈述句还是感叹句,不等她说够自己是绝对插不上话的,加之她今晚加班有点累,大脑更慢下半拍,索性让老妈一股脑说完她再出声。 “我没出去玩,今晚加班来着,我正往家走呢,马上就要进地铁站了,可能信号不太好吧……” “什么?加班?你那工作还有加班这一说?” “偶尔一次嘛。” 田昕没有撒谎,她知道她妈巴不得看到她夜不归宿出去撩汉,最好当天就带一个乘龙快婿回家给她看看,可事实让她失望了。 田昕今晚的确是在加班,她在这家国有科研单位已经工作五六年了,加班的时候两只手就能数过来,也怪不得她妈大惊小怪。 眼看着末班车发车的时间就到了,田昕加快脚步顺着向下的滚梯跑向站台,甫一站定,就看到末班地铁驶进车站。 这路地铁她坐过无数回,这座城市她也呆了三十年,田昕还是头一回赶上这么空旷的地铁车厢,简直就跟她包车了似的,前后左右空无一人。她甚至有点儿犯了选择恐惧症,不知道该往哪个座位坐才好。 最后田昕还是选了个靠门边的座位坐下,悠闲地开了手机看小说刷剧集,这是她打发通勤时光的主要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田昕突然觉得什么地方有点儿不对劲儿,她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开四处望了望,熟悉的车厢和站牌,熟悉的哐当哐当运行噪音催人欲睡,只需九站地她就可以从单位到家。 虽然单位离家的距离不算近,但因为有着一趟地铁贯穿,且两边都是出了大门就进车站,所以上下班对她来说并不像这个城市里大多数打拼的年轻人那样痛苦。 田昕今年三十岁了,是个大龄剩女,在北京这个城市,三十岁的单身女青年绝对不是什么稀有之物,你随便拿个大笊篱站在CBD的高楼上往人群里一捞,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即便各方面条件像田昕这么好的姑娘,剩下的也不少,原因无非两种:眼界高、有沧海。 田昕属于后者,她的那个沧海可是从她十几岁情窦初开就开始在心里扎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了的。 也许是因为两家比较熟悉,总觉得是自己后院里的白菜,田昕也不着急摘,一直好朋友好哥们儿似的处着,又暖心又自由,彼此也没有什么压力。 可未曾想到的是,在田昕大学时留学英国交流期间,这颗白菜被人给挖走了! 田昕表面还是一副乐天派,每天嘻嘻哈哈的,心里那个血窟窿却是任谁也填不上。她妈发动亲朋好友给她介绍了一波儿又一波儿相亲对象,她就装傻充愣地杀退一波儿又一波儿,年龄已经三张了,还待字闺中,成了田母的心病。 现在何同川这颗白菜在别人家过得挺好的,眼看就要当爹了,田昕同他之间这些前尘往事就更不用再提了,只能暗地里自己痛苦追忆一下。 其实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这是田昕时常在心里说的一句话。 除了感情经历有点儿自寻烦恼的坎坷,别的方面田昕绝对算得上是人生赢家。 田昕的母亲是私立培训机构的资深讲师,父亲是京城著名牙科医生,自己开了一家牙医诊所,目前和田昕的大姐田曦上阵父女兵地将诊所经营得有声有色。 田昕还有个二姐叫田晔,在大学教书,刚刚评上了副教授。 相比之下,田昕这个靠他父亲经营的医患关系走后门进了国企吃皇粮的幺女反而成了相形见绌的一个,但她清闲啊,每天.朝九晚五,上班不打卡,请假不扣钱,是陪伴父母尽孝道的主力军。 今天要不是田昕手下的那个怀孕的姑娘临时出了状况请假去保胎,她还真不至于这个时间还出现在地铁里。话说她手下工作的年轻姑娘都结婚怀孕了,她还单着,确实有点儿扎眼睛。主任临下班还就个人问题鞭策了她几句,更别怪她的亲妈那么着急了。 田昕追看完收藏夹里那本龙都国际娱乐小说最近更新的一章,心里纳闷儿怎么今天自己看得这么快,按说这章字数也不少呢,平时一肥章看完基本正好该准备下车了,这末班车反而开得慢了?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啊! 田昕突然想到,今天这车厢里不仅空荡得可怕,愣是途径的车站都没见有乘客上下车,太怪异了!对了,不单是没有乘客上下车,根本就是自己完全都没有感觉到列车有在中途车站停靠过,而是一直在运行! 这一可怕的念头惊得田昕汗毛倒竖,皮肤上像浮了一层静电。她慌忙起身查看车门上方的站点显示牌,发现原本用红绿色点显示的站牌示意图上一片漆黑,连显示站名的LED滚窗也乌黑一片! 列车毫无停下来的意思,身体微微向后倾斜的田昕反而感觉到了一股渐强的加速度,车窗外一成不变的灰暗隧道飞速后退,许久也没有经过一处站点。 就算是列车甩站通过,乘客也会在通过那几秒钟看到站台上的景象,今天,完全没有。 “有人吗?”田昕试着喊了一声,因为害怕,声音并不大。 刺啦一股电流声,车厢顶部的灯光闪了几闪彻底灭掉了,吓得田昕紧紧抓着车厢中间的扶手不敢移动。 我这是怎么了?做恶梦了吗?列车越开越快,田昕除了腿软手抖,还感觉到一股眩晕。 一定是做恶梦了,快叫醒我,叫醒我,救命—— * 喔喔——喔—— 喔喔——喔—— 几声嘹亮高亢的鸡鸣打破了不知已经持续多久的沉寂,田昕疲惫地睁开眼睛,却并未看到期盼的光明。 难道我还在梦里?怎么会有鸡叫? 待她的视线稍微适应了黑暗,发现面前不远处两颗发光的小亮点像眼睛一样盯着她看。 啊——老鼠—— 田昕嗖地一下从地上蹦起来,突如其来的惊吓将呐喊都封在了胸腔里,只剩下她独自在黑暗的房间里跳脚。 那只刚刚一直在不远处欣赏她的小老鼠也被她这一诈尸吓得嗖喽就顺着墙缝钻了出去,不见踪影。 这里是哪儿? 田昕这才顾得上环视周遭。 一个局促狭小的房间,差不多和她们家卫生间一样大小,墙壁是用石块和黄泥垒起来的,好几处斑驳脱落透着一点点屋外的天光。屋子的一角堆着几捆柴和一些铁质工具,还有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杂物。 刚刚她躺着的地方,地上铺了一层干稻草,却早已被潮湿的泥土地面熥出了水汽,靠近地面的墙壁上长了青苔,甚至还有一株不知名的小草顽强地扎根在墙缝里。 妈呀!我这该不是龙都国际娱乐了吧! 田昕赶紧低头查看自己的打扮,一条蓝粗布的裤子又大又肥,裤脚挽了两挽才勉强露出脚面,腰上用一条细麻绳扎着,裤腰的布料扭出好多褶子。这显然是一个身量大她许多的人的裤子,半点也不合身。 身上的这件衣服更惨,连本来的颜色都不大看得出来了,还打着补丁。 鞋呢?压根儿就没有!也不对,靠门边的屋角好像有一只形状像鞋的东西,可是怎么会只有一只? 她愁苦地一挠头,摸到一根干草,手指插.进头发的感觉也是相当地酸爽,且不说无硅油洗发水四天不洗头的效果,估计这手感没有个把月是沉淀不出来的,田昕怏怏地收回手来。 虽然自己喜欢看龙都国际娱乐的小说,但田昕完全觉得自己没有龙都国际娱乐的必要啊,她在属于自己的时代和世界里活得那么惬意自在,虽说情感方面有些挫折,但她仍旧很满足自己原来的幸福生活。单身快乐嘛! 而且她们单位就要分福利房了,连名单终榜都出了,下个月就开始选号,怎么一抽筋儿就龙都国际娱乐到这么个破屋子里来了呢? “啊——”紧锁的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田昕一惊,就悄声扒着门缝往外看。 “死丫头!我说你一大早鬼鬼祟祟地跑出来干什么呢!吃里扒外的小贱蹄子!” 一个粗壮的妇女正抡着一根笤帚疙瘩抽打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会偷粮食了是吧?会帮你那个贱命扫把星妹妹一起对付老娘了是吧?赶紧给我滚出去挖菜拾柴去!今天你就甭想有饭吃了!” 小姑娘也不敢大声哭,抹着眼泪跑开了,剩下那个粗壮妇女还兀自地骂着一些鄙俗难听的话。 况二娥?田昕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名字,随即就有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大堆记忆慢慢荡漾开来。 况二娥,这是况三娥的二姐,今年十六岁了。 哦,还有况三娥,就是目前田昕所在的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十五岁。她俩还有一个姐姐,叫况美娥,十九岁,去年已经嫁到一山之隔的‘二道梁子村’一个瘸腿木匠吴广富家里,这次婚姻给况家换来一百斤白米和三十块钱的巨额收益。 田昕想起来,况三娥现在之所以被关在这个破柴房里,就是因为后妈吴贤惠,也就是刚才暴打她二姐的那个粗壮妇女,伙同她二婶郭来凤要将她嫁给同村一个跑了老婆的瞎男人。 原主况三娥也不是个任人搓扁揉圆的软柿子,对于这桩卖身性质的婚姻拼死抗争,结果被亲爹和后妈关进了柴房里不吃不喝已经好几天了,愣是给活活饿死渴死了。 况三娥的父亲况大春是个性子怯懦的庄稼汉子,加上自己的前妻一连生了三个丫头,膝下无子,曾经在‘满井村’和自己家里都抬不起头来,任凭现在这个续弦进来的母老虎撒泼使性。 尤其是吴母虎给他连生了两个带把儿的儿子之后,更是嚣张得上天入地,整天欺负她们姐妹三人,恨不得早早断了她们的口粮统统卖出去换钱换粮才高兴。 “这一大早的,谁又惹你不高兴了。”况大春憨厚低沉的声音传进来,不过没什么力度,很快又被一阵摔打咒骂掩埋。 “还不是你的那两个好闺女,一个躲在屋子里装死不出工,一个竟然敢偷东西给那个小贱种!真是气死我了,吃里扒外的小骚货!” 吴母虎字字是刀,句句见血,用词之恶毒超出田昕的想象。 我嚓,田昕的心里惊跳不已,她瞬间觉得自己的亲妈无敌叨叨赵老师实在太可爱了,不就是有事儿没事儿当面或者远程唠叨她几句催她赶紧处男朋友吗?和这位吴母虎相比简直慈祥体贴到爆有木有?! 田昕真希望这是个噩梦,要是能让自己快点儿醒过来回到家里,她宁愿切一盘三色果盘外加泡一大壶菊花茶给她妈坐下来慢慢唠叨她,哪怕边听训边给她妈揉肩捏腿都身心愉悦。 再有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也实在太刷新底限了,真是前所未有的难听啊,这况大春居然还不吭声反驳。要是换了她亲爹田医生,不拿着老虎钳把对方的牙一颗一颗都薅掉才解气! 可惜现在想这些都是没有什么卵用的,还是筹谋一下自己作为况三娥的处境来得实际。 况三娥透过门缝看到捏在吴母虎手里那半只黑面窝头,肚子竟然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了两声,真是好饿啊! 作者有话要说: 挖坑的日子总是那么开森! 嗨起来吧小伙伴儿们,收藏评论要走起哦! 第2章 又一个何同川 看这情形,那半只窝头根本就不是况二娥从厨房里偷的,肯定是自己没吃饭偷偷省下来给她三妹送来的,没想到吃食没送成自己遭了顿毒打不说,连今天的口粮都被吴母虎给绝了。 况三娥想到这心里很不是滋味,大姐已经远嫁了,相当于是况家泼出去的水,除了逢年过节作为客人回家看看之外再帮不上什么忙。 亲爹又是那副三脚踹不出屁的温吞性子,在吴母虎面前就跟拔了毛的小秃鸡儿似的,反抗是别指望了,不为虎作伥就算是她们三姐妹最大的造化。 姐妹仨的亲娘何敏是生三娥的时候难产死的,况三娥自打出生就一天都没被亲娘保护疼爱过,小命简直比卤水还苦。要不是况家急着添丁让她亲娘连着两年生了两胎,她娘身子也不至于坏到生完了三娥就血崩去了。 况三娥不到四岁,后妈吴母虎就嫁进了况家。 这吴母虎倒是很对得起自己的那坨大肥屁股,接连给况大春生下两个儿子——况国宝、况家宝。于是吴母虎这个后妈连装相都懒得装了,直接对况家三姐妹呼来喝去对待粗使丫头一样,欺辱打骂就是家常便饭,偶尔还来个断水断粮关柴房的满汉全席套餐。 况美娥也是不堪忍受家里的欺虐,宁是跟了一个大她小十岁的瘸腿男人,也闷不做声地嫁过去了。 据说大姐在二道梁子村过得还算可以,虽然没什么话语权,好歹吴木匠对她不打不骂的,还能靠着吴木匠的手艺吃上饱饭,这对况美娥来说也就是能想象到的好日子了。 大姐在况三娥的记忆里就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印象,三姐妹里她的性格最像父亲况大春,和两位妹妹的感情也一般般。 况三娥知道她大姐一直想嫁了人远走高飞,虽然最后只飞过了一座山头那么高那么远,但好歹也算跟这个开启了地狱模式的原生家庭脱离了关系。 况二娥虽然是姐姐但身量还没有三娥高大,一年到头大多数日子都是病怏怏的。按理说况家要卖闺女也得先紧着年龄大的往外嫁,可二娥这个病秧子在满井村是出了名的,瞎子家的老娘拿出棺材本想给儿子讨的是一个能生出孙子的媳妇,自然不考虑她二姐这个病西施。 至于况三娥,除了小身板儿单薄些,模样还是不错的,身体也算健康。而且她娘因着是生她送命的,这种娘死她生的娃子在当地犯些忌讳,况家要的彩礼也不多,瞎子家还算勉强承受得起。 此时的况三娥觉得,除了偷三摸四给自己送半块窝头续命之外,别的行动应该指望不上这个老实巴交又体弱多病的二姐了。 况三娥想了个三百六十度外加三十六计,得出一个斗天斗地只能靠自己的结论来。 可是好饿啊,不管是文.斗武.斗还是闹革.命,是不是得先吃饱肚子才行? 原主这个烈性子的小丫头还是太嫩了,不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结果活活给饿死在柴房里。 要想逃命,首先得从这小黑屋里出去,然后吃饱肚子攒足力气。如何尽快做到这两点呢? 况三娥眼睛一翻,有气无力地啪啪拍在门板上,“爹,娘,我知道错了,放我出去吧,我愿意嫁人——” * 门开了,吴母虎叉着腰提溜着刚才殴打况二娥的凶器——一截秃毛笤帚,她伸出闲着的那只大爪子没花多大力气就把况三娥从地上拎了起来。 “死丫头怎么不接着嘴硬了?就知道你有求饶的这一天!”吴母虎没拽几步路就又将况三娥掼在院子里的土地上,随手将那半块黑窝头往她身上一丢,砸得况三娥肩膀一痛。 我嚓,这是什么材质的窝头?怎么跟铅球铁饼似的? 黑窝头虽然不圆溜了,但在惯力和地心引力的驱使下还是在院子里的土地上翻滚蹦跶了两下,最终停留在一坨灰绿色的不明物质旁边,间距趋近于零。 喔喔——喔—— 一只比况三娥精神头还足的大公鸡迈着悠闲的小方步溜达到她身边,高傲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噗叽’一声,又制造出一坨类似的不明物质。 呕——鸡屎! 况三娥强忍住强烈的作呕,小心翼翼地从鸡屎旁边捡起那半块黑窝头。 麻蛋的,本姑娘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她觉得自己刚刚有些头晕眼花,这窝头和鸡屎刚刚到底碰上了么?好像没有吧……那要不要吃呢? 不吃的话戏份不足啊…… 况三娥尽量不去想刚刚那一幕,只当自己是来农村体验生活忆苦思甜好了,捧起黑窝头一大口咬下去。 嚼啊,嚼啊,怎么干嚼却咽不下去呢?这是什么面做出来的,像沙子一样完全无法被唾液所融化粘合,还有一股子霉味,太虐心了! 况三娥这个临时演员还是非常敬业的,愣是忍着恶心将粗粝的半块黑窝头给咽下去了,剌得嗓子眼儿冒火。同时她也开发出一种新的自杀方式,就是用窝头噎死自己,真的不夸张,只要少咀嚼几口,噎死自己不是梦。 咳咳——咳咳咳—— 况三娥剧烈地呛咳起来,突然看见一只白胖的小手伸过来,递给她一只看着不太清洁的破碗。 虽然那只小胖手指甲里还有黑泥儿,碗边儿也缺了一个茬儿,但这些在况三娥眼里都是瑕不掩瑜,因为那个碗里有水! 她接过碗咕咚咕咚三两口就将大半碗水喝个精光,同时也将嘴巴里难以下咽的残余窝头渣渣冲进肚子里,刚想对这位雪中送炭的小兄弟道声谢谢,就听见对方爆出一声肝肠寸断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玩了!她喝了大花儿的水,啊哈哈哈——” 况三娥一脸茫然,大花儿是谁? 此时,那只公鸡又踱着方步咔咔走过来,大花儿?是这只公鸡! 胃里一顿翻江倒海狂涛怒浪,况三娥趴在地上将刚刚吃喝进去的一股脑全部都吐了出来,还倒搭了若干毫升胃酸和胆汁。 我嚓,太恶心了,鸡屎窝头,还给她喝喂鸡的水,这也太欺负人了。 况三娥真想一个打挺从地上跳起来,狠狠地扇那个熊孩子两耳光,无奈这饿了好几天的小身板实在不给力,想冲动都没冲动起来。 肇事者况家宝和他娘吴母虎有着一样的宽阔身板,这在饥荒年代实在不多见,足以证明这家里的饮食分配该有多么的不公平。 吴母虎慈爱地抚摸着儿子的大脑壳,满脸的自豪,就好像她儿子不是在欺负一个弱女子,而是干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儿似的。 “把你吐的这些个赶紧给我收拾好了!恶心!”吴母虎厌弃地瞪了况三娥一眼,大概是儿子的恶作剧给她出了口气,她似乎不打算跟况三娥继续纠缠了,转身就要往正屋里走。 看这日头光景也该下地干活儿了,眼下家家都指望着挣那点儿工分过活计,秋收之后生产队里会按照每家每户的工分折算成粮食。 “况大娘在家吗?” 还没等吴母虎肥硕的身躯挤进木门里,院子外头就响起一声清脆的女童喊声。这声音况三娥似乎有点印象,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反正不是她姐况二娥,那丫头还不知道几时才敢回家来。 “这一大清早的,谁啊?” 吴母虎又转身穿过院子,路过况三娥旁边的时候,狠狠地用扫帚头在地上扫了几下,用沙土将呕吐物临时掩埋上。 这一顿乍起的灰尘呛得况三娥又是一阵咳嗽,她努力支撑着身体从地上爬了起来,扶着院子里那棵细瘦的小槐树勉强站定,大半体重都靠在体魄不太壮硕的树干上。 院门打开,一个穿着水红色衬衫和蓝布裤子模样拾掇得相当整齐的姑娘,引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女孩子年龄和况三娥相仿,梳着两条麻花辫,虽然衬衫上也有一两处补丁,但补得阵脚细腻,补丁块用的颜色也是和衣服原色接近的布料。 况三娥一顿艳羡,和对方的衣着相比,自己这身简直就是地摊货遇上了高端定制! 吴母虎看到来人先是一怔,随即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二川和梅子来啦,梅子赶紧领着你二叔到屋里坐,我这拾掇下院子马上就来。” “这不我们家三娥今天早饭吃得有点儿多,可能是屯食了,吐了。”见何梅子盯着地上掩埋不周全的呕吐物好奇地看了一眼,吴母虎赶紧扯瞎话解释。 继而她快步走过来狠狠推了况三娥一把,低声说,“滚回屋里去,别让人看见你这副死样子!” 况三娥有气无力地白了她一眼,她倒是想滚呢,可是浑身上下都没有一点力气。还早饭吃多了屯食了,哈哈,她况三娥上一顿早饭都记不得是哪天下肚的了! 何梅子,她又抬起眼睛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这个整齐的小姑娘,哦,想起来了,她是村里少有的几个小学之后还继续到鹿山镇中学接着读书的女娃子,是村口老何家大儿子何同海的闺女。 何同海?况三娥突然又想起点儿什么来,对了,吴母虎给她寻的婆家不就正是这老何家吗? 老何家还有个二儿子叫何同川,三年前在逐鹿山上打猎跌下断崖,身子骨没受什么重伤,却突然瞎了眼睛。他媳妇因为丈夫突然失明无法负担家里的生活,没多久就趁夜跑路了,撇下襁褓里的孩子和瞎子丈夫一去无归已经两年多。 等等,何同川?! 况三娥像是突然打了鸡血一样,忽地抬起头来看向何梅子身后的男人。 她的小心脏一顿狂蹦,现在这副羸弱的身子骨几乎无法承受这样的心率,险些大脑醉氧晕厥过去。 这个满井村的何同川,居然有着和田昕在上一世那颗没拱到的白菜何同川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下,谢谢,您里边请,再评论里唠两句儿? 第3章 恨嫁女况三娥 难道他和自己一同龙都国际娱乐到满井村来了?这个想法让况三娥一阵狂喜! 她没注意到自己盯着何同川看的眼神实在有些贪婪和直白,连何梅子都觉得纳闷了,“你就是况三娥吧,你没事吧?” 何梅子问得比较礼貌也比较小声,导致身边早已兴高采烈走火入魔的况三娥根本就没有听见,还是一副痴痴盯住何同川狂看的呆傻模样。 农民何同川穿了一件浆洗过的白衬衫,袖筒挽起露出小臂。虽然衣服看着挺老旧的,却衬得他本人清爽挺拔。 听见侄女嘴里说出况三娥的名字,他显得有些局促和尴尬,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衬衫的扣子。 何同川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况三娥在自己还是田昕的时候就最喜欢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泛出的光芒总是那么谦和温暖,比一切安慰人的话语都管用。 可如今的何同川,两只眸子依然很好看,目光里却是一潭死水毫无波澜,没有焦点的视线越过况三娥的身体投向她背后的无限远方。 他真的瞎了,况三娥心里一阵难过。 “快进屋,快进屋。”吴母虎急着将何同川和何梅子叔侄二人让进屋里。 大人们去上工,国宝和二叔家的孩子也都上学去了,家宝跑出院子找伙伴玩去了,家里就只剩下吴母虎和况奶奶两人。 况三娥也顾不上肚子饿,赶紧拎起大瓢从水缸里舀了小半瓢水咕咚咕咚灌下肚子,接着就轻手轻脚地趴到屋门跟下——听墙根! 虽然这种行为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所为,但事关她况三娥的命运,还有那个不知是不是陪着她龙都国际娱乐时光而来的何同川,她必须积极掌握第一手信息才行。 大花儿此时又踱着优雅的小方步溜达到况三娥旁边,跟母鸡孵蛋似的在窗台底下捡了个阳光明媚的平坦地儿卧着晒起太阳来。 “敢出声,晚上我就把你炖了吃掉!”况三娥低声威胁道。 大花儿颇有傲骨地斜了她一眼,随即乖乖地闭上眼睛打起瞌睡来,怂得相当从容。活该!谁让你早上起那么早把吴母虎叫醒了出来骂街,现在知道睡回笼觉了! “二川今天怎么还亲自过来了?那个,咱们不是说好了下月初六把三娥送过去么,这也没几天了是不是?你放心,我吴贤惠向来说话算话,吐个唾沫就是钉,不会临时变卦反悔的!”吴母虎拍着胸脯保证,她显然担心老何家反悔了。 何同川说话了,他的声音真好听,和前世一样,“况家嫂子,我今天过来就是想说三娥这事儿的,之前我娘和嫂子定下这事儿并没有跟我说,也是昨天我才知情。” “是这样,我今天过来是想代我娘给况家赔礼道歉的,三娥这姑娘才十五,还是个孩子,这事儿这么办不合适。再说我这情况你也知道,家里还有个四岁女娃,实在配不上三娥这么好的姑娘,我不能耽误了她。” 不耽误,不耽误,谁说你耽误我了?听墙根的这位有些急躁,差点儿就挠墙了,还没顾得上求证此何同川是否彼何同川就瞬间倒戈了,恨不得马上飞到他身边去好好跟他唠唠前世今生。 吴母虎有些沉不住气,“这都说好了的事儿咋就变卦了呢?你也别着急叫我嫂子,这还差这辈分呢!要是你今天是来打算退婚的,就得叫你亲娘来跟我谈,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不是儿戏的!” 何同川搓了搓手,继续好言相劝,“现在是新社会了,不兴童养媳那一套了,往小了说这事不合时宜,往大了说可能就是犯法。我昨天听人说三娥她自己也不愿意,都绝食好几天了,这么下去就害了这姑娘了,我是眼瞎可我心不瞎,这耽误人家姑娘一辈子的事儿我绝对不能做!” 何同川虽然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但言辞间的态度很坚定,看来他是死了心要推掉这门亲事了。 屋门哐当一声被从外面推开—— 况三娥心里着急脚下一软,一个小小的门槛没有迈稳,啪叽一下跌了个狗啃屎,恰好扑倒在何同川脚边。 好狼狈的出场!幸亏他看不见,唉~ 况三娥好整以暇,就势坐在地上也没起来,“娘,我同意嫁人!都说好了的事儿怎么能说反悔就反悔呢?!” 何况,况家已经吃掉了人家老何家月初送过来的三十斤麦子的定钱,虽然没进到她况三娥的嘴里,但还也是还不出来的了。 况三娥的这一出十分出乎意料,不仅何同川惊呆了,连吴母虎都不做声了,虎着脸一时间没反应过味儿来,心里纳闷这丫头是不是饿疯中邪了。 “何同川你如果不要我了,那我况三娥之后还有什么脸在满井村过活?娘你还是蒸上一大锅黑面窝窝噎死我算了!” 况三娥觉得自己入戏不错,拿捏有度,要不要再哭得凶一点?还是算了,她不想给何同川一个泼妇的印象。梨花带雨,戚戚哽咽,就这样可以了! 何梅子一双好看的杏目瞪得老圆,之前还是她听说这况三娥在家里的悲惨遭遇,偷偷说给了她二叔听,才引起今天这场退婚谈判。可现在…… 难道这况三娥脑子有问题?是个傻子?怪不得况家急着把她给送出门子去呢,可她这个苦命的二叔要是真娶了这么一个脑子不灵光的人回家,岂不是雪上加霜,二叔和小妹妹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我苦命的三娥啊——”,吴母虎终于咂摸过味儿来,赶紧配合着抽疯反水的况三娥上演了一出被退婚的苦命母女抱头痛哭的戏码。 “你们老何家可不能这么欺负人啊,我们家三娥这么一个如花似玉清清白白的大姑娘怎么受得起这么大的委屈,要是这事儿传出去,我这做娘的也是活不成了啊——” 吴母虎的演技一流,台词里居然还飙出了两个成语来,这让况三娥又一次刷新了见识。她看着手拍大腿闭眼嚎啕的吴母虎,心里鄙夷地冷哼了一声,要不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接近何同川,她估计还得忍不住狂吐一顿。 眼下这情况何同川与何梅子始料未及,反而陷入无边的被动和尴尬境地。 “那个,况大娘,咱两家之间可能有点儿误会……” 何梅子觉得这事儿是自己通风报信挑起来的,也不能把他二叔一个人撂在半道儿不管,硬着头皮出面解释,“之前我奶也是想着三娥现在还小,打算领回去先当亲闺女养着的,等她成年之后再做筹谋。昨个儿二叔一听说这三娥心里不愿意过去就着急了,这才有了今天登门这趟子事儿。” “您大人大量也别怪我们,都是我这二叔心软,听不得让三娥姑娘受委屈。也不知是哪个听风就是雨的胡说八道,”何梅子这姑娘伶牙俐齿的,骂起自己来也不含糊,“既然三娥姑娘没有不愿意,那我们家也就放心了。” 吴母虎一听这意思是仍维持原判,一颗心登时又落回了肚子里,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泪痕吊着嗓子说,“我就说嘛!你们何家人也是讲信用的,不会无缘无故跑来胡闹。那就这么定了,下月初六我一准儿把人给你送过去。” “二叔,那我们走吧,就不打扰况大奶您干活儿了。”何梅子说着就拖起何同川的手起身往外走,连称呼都改了。她婶子的娘,可不是奶奶辈儿的么! “这——”何同川一时语塞,想掰扯清楚这其中的隐情却又茫茫间找不到立场,只得跟着侄女跨出门去。 吴母虎一直将二人送到大路上才心情愉快地返回院子里。 “死丫头,就你主意多!今天这又闹的是哪出?” 吴母虎经过况三娥身边的时候表情明显缓和了许多,大概是心里憧憬着下月初的那几十斤麦子和二十块钱,她抓起四脚桌上一只斑驳的白瓷缸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 “我好饿,我想吃饭。”况三娥此时还狼狈地蹲在地上,一副死人脸色,“你也不想我嫁过去之前就饿死在家里吧。” “哼!”吴母虎飞快地往返了自己屋里一趟,将一个玉米面大饼子拍在况三娥那颤巍巍脏兮兮的手里,“赶紧吃完了去自留地拔拔草,今天就允你休一天工!” 休一天工!这事儿落在况三娥的头上简直就跟皇帝大赦天下一样幸运而难得,平时她和二娥姐妹俩负责在生产队里打猪草和喂猪、清理猪舍,一天下来两人能挣下8工分,相当于一个成年妇女的水平。 三年.自然.灾害刚刚过去没多久,虽然逐鹿山上打今年春天开始也渐渐恢复了一点绿色,但饥荒的尾声还余音绕梁远未散去,无论县城还是乡下,吃不饱是一种常态。 * 这会儿家里清净极了,况三娥捧着那一整张玉米饼子一屁股坐到院子里那块大圆石头上,随手掐了几根散种在墙边的嫩韭菜夹进饼里大口嚼起来。 好香啊,这玉米饼子可比黑面窝头好吃多了,再加上嫩韭菜的微辣辛香,简直称得上是人间美味! 没油没盐很重要吗?最美味的调料永远只有一个——饥饿。 她没用三分钟就将一张大饼吃干抹净,又随手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太阳透过小槐树的叶子照在身上,暖暖的痒痒的,况三娥渐渐觉得身体又活了过来。 去他的自留地,先让本姑娘好好想想如何在这穷乡僻壤过好日子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爱我就请收藏我~ 比心,卖萌,求收! 第4章 我是况三娥 此时是一九六三年的五月,位于逐鹿山腹地的满井村来说,饥荒最严重的时候是六零年早春青黄不接到六一年春夏那几个月。 此后经过了小两年的休养生息,被挖光草根,啃光树叶树皮的逐鹿山上又渐渐泛出了生机,猪草野菜是不愁打的,但依然很少见到野鸡野兔之类的动物。 算了,就算山上有这些野味,她况三娥也不会打猎,还是没什么卵用。 前世田昕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三小姐,家里父母姐姐宠爱着,一道为她铺路架桥,过得顺风顺水,虽然爱好多得数不清,但好像此刻都没办法用来创收和改善生活。 她会烘焙,可现在厨房里的烹饪工具只有灶上那一口大黑锅,别说烤箱了,就是有了烤箱也没有电。 她会游泳,她大外女儿的蛙泳还是她这个当小姨的教会的,可满井村的孩子都在大河里直接将狗刨自学成才,有谁会花钱跟人学游泳的? 她英语很好,可这年代谁敢飙洋文,纯属活腻歪了! 她还喜欢唱歌,说到这个爱好况三娥还挺自豪的,上学时候她一直当文艺委员,大学期间还拿过几次业余校园歌手大奖赛的名次,在学校里拥有一干小粉丝。寒暑假期间还在二姐朋友的酒吧里驻唱赚过零用钱。 瑜伽,普拉提,这些就更算了,还不敌锄地割麦来得实在…… 唉,曾经的曾经是多么美好啊!她又忍不住伸手去挠头,手指刚碰到头发就赶紧缩了回来。 个人卫生还是要注重的! 况三娥说干就干,她找了一个水盆,就着缸里的水开始洗头洗脸。还好缸里的水被太阳晒过也不是很凉了,她大洗特洗了一番觉得脑袋清醒了许多。 仍旧坐在院里那个大圆石头上晾干头发,况三娥又想起了何同川。 这一冷静下来她又有些后悔刚刚表现得那么冲动和迫不及待,万一这里的何同川与曾经的何同川根本就是完全不搭嘎的两个人呢?她岂不是自寻死路? 可两个人真是长得太像了,若不是生活条件不同导致的肤色体态有些差别,估计会像得连亲妈都分不清。 即便不是一个人,看今天何同川的表现,似乎还算一个比较明事理也宽厚随和的人,应该不会太难相处吧。只可惜他是个盲人,况三娥完全没有同盲人相处的经验,要给对方读书读报吗,或者讲故事? 还有,她是要嫁过去给人家做老婆的,那是不是说明要和他那个啊—— 想到这,况三娥脸颊一顿发烫,虽然上一世她活了三十岁,可还是个毫无啪啪经验的老chu女诶。现在的身体才十五,难道就要委身与人了吗?好羞涩哦。 不对,当初说的是她先送过去老何家对外声称是干闺女养着,等到十八岁成年了再给二人圆房成亲。那就是说她况三娥还有三年的时间计划进一步的行动咯! 这个想法让她雀跃不已,三年可是一千多天呢,凭她的聪明才智什么事儿筹谋不出来?!可是—— 那个何同川已经是二十五岁的老司机了,该不会把持不住提前收了她吧,怎么办,怎么办,到时候天天同一屋檐下的,自己这肤白貌美身材好,对方肯定禁不住诱惑啊。 对了,自己现在好像也不咋肤白貌美了,身材倒是够骨感。 刚刚洗头洗脸的时候,况三娥在水里照了照自己的模样,和身为田昕的年少时候还是有七分相似的。只是这把小身子骨太瘦弱了,又常年负重劳动,日晒雨淋蚊虫咬,脸蛋粗糙得像片小砂纸,脊背也有些佝偻,看起来相当影响整体气质。 况三娥有意将身板儿挺了挺直,颔首看向自己的胸口,咦?36B不见了,连荷包蛋都只能是鸽子蛋摊的,十五岁也该发育了吧,这也太伤自尊了—— 她一脑袋想来想去都是各种飘忽不定的想法,直到头发干透了也没得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来。 * 正在无计可施,忽然听到院门轻轻一响,一个更加瘦削的身影闪身进来,轻手轻脚得像鬼一样。 “二姐,你回来啦——”况三娥看到况二娥进了院子,突然想起对方因为自己落得被罚饭的事情,心里有些后悔刚刚吃饼的时候没有想到要留一半给她这个可怜的二姐。 况二娥看到活蹦乱跳、洗白抹净的三妹妹正坐在院子里悠闲地晒太阳,简直大吃一惊。 她探头朝屋里看了看,然后赶忙靠门边放下身后装猪草的大背篓,细瘦的手臂伸进草里摸了几下,掏出一个拳头大小黑黢黢的东西来,“三娥,你被放出来啦?她有没有打你?” “快吃,别让她们看见了!我得赶紧回去上工。”二姐将那个拳头大的烤红薯塞进她手里,反身就要背起背篓往外走。 红薯被烤得外皮焦黑,里头却冒着香气,拿在手里烫得掌心温热。 况三娥心里一暖,眼睛就浮上一层水雾,“二姐,吴贤惠没再为难我,还给了我一张玉米饼吃。这个你拿上找机会吃了,本来你身子就弱,别再累病了!” 这几天况三娥被关在柴房里,生产队里的活儿都是靠二姐一个人操忙,再加上被吴母虎迁怒克扣了不少口粮,她的日子也不比关禁闭的三娥好多少。 况三娥不由分说地将烤红薯塞给二姐,“我真吃饱了,你要是不吃东西我就生气不理你了!” 胆小随和的况二娥很吃这套,她赶忙藏好红薯,“你别气了,我吃我吃,今天你在家里好好养着,晚上回来姐再跟你好好说话儿。” 看着二娥背着背篓消失在门口,况三娥心里十分不好受,看来这个家里真心对她好的人也就只有这个二姐了,可如果她下月住到老何家去,剩下二姐一个人在这家里,日子岂不是更加难熬。 但她又不能带着二姐一块儿住过去,就算老何家同意她娘家也不会同意,没有买一送一的道理。 况三娥觉得自己嗓子眼儿要冒火了,不知道是吃粗粮剌的,还是被眼下这情况给愁的。上一世作为田昕,她每次感冒都容易从咽喉发炎开始,嗓子疼可不是好现象。 这年头应该很难搞到抗生素吧,别说处方药了,就连家里能不能给她看病都难说,她二姐那时常腹痛腹泻冒虚汗的毛病就从来没去医院看过,每次发病都是靠她自己硬撑过来。 万一撑不过来,岂不是死翘翘了?况三娥想到这里惊出一身冷汗,二十一世纪还有人因为感冒丧命的呢,六十年代的农村感染个风寒死掉的,估计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吧。 她有些后悔自己用冷水洗头发了,心下就决定以后一定要爱惜自己这副新身体,希望这个决心下得还不算晚。 * 况三娥入乡随俗地将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膀上,绕到自家屋后的菜园去随意查看。这块园地在原主活着的时候主要是靠她来播种打理,收拾得很是整齐。 菜园里从左到右依次种着白菜、茄子、辣椒、马铃薯、豆角、萝卜,四转圈儿还种了玉米当藩篱。虽然种的东西不少,但由于大多蔬菜作物都没有到采摘的成熟期,加上况家人多嘴多,这地里产出的青菜供不应求,大多还得存下来淹成咸菜留着冬季作为主要副食。 况三娥玩票性质地在地里除了除杂草,其实对于龙都国际娱乐白领来说,偶尔的田间劳作算是一种难得的闲情逸致。晒晒太阳、闻闻草香、听听虫鸣,别有一番闲适。她们单位就有不少同事在专供体验的农场办了会员卡,每到周末一家老小齐齐上阵,亲手采摘农家菜。 此时的况三娥心情可没有那么愉悦,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毫无归属感,要不是有那位一模一样的何同川等着她去验明正身,说不定她真就一口窝头噎死自己看看能不能再重新龙都国际娱乐回去了。 百无聊赖的况三娥捡了一块地头平整干燥的土地一屁股坐下去,上一世穿着花掉自己大半个月工资买的那条阔腿裤可是不舍得逮哪儿坐哪儿,如今这条破麻袋似的裤子就相当无所谓了,虽然现在她忙活半年都未必能挣出一条裤子钱。 况三娥伸出手指怜爱的拨弄了几下靠近自己的那棵辣椒秧,这棵秧苗因为靠近边缘获得的水分和阳光不够充足,所以长得没有地当央的那些茁壮,可怜兮兮地耷拉着细瘦的叶片无精打采,一个果也没挂。 她觉得二姐和自己现在就跟这棵不受待见的秧苗一样可怜巴巴的,不禁生出同理心来,还悲春伤秋地对着它唱了一段励志歌曲,“……阳光总在风雨后,乌云上有晴空,珍惜所有……” 饱含深情地对着那颗辣椒秧反复将许美静的这首经典老歌唱了好几遍,似乎况三娥心中的郁闷也疏解了不少。生活总是要继续下去哒,刚八代! 她站起身拍拍屁股打算回屋,“再见,小可怜。” 咦?!等等…… 刚才细瘦羸弱的那棵辣椒秧居然看上去健壮了许多,叶片也从黄绿变成了深绿色,似乎还多了几朵秀气莹润的小白花,这身姿和地当央的几颗茁壮辣椒秧相比已然毫不逊色了! 难道说,它成精了?辣椒精? 况三娥被自己奇特的想法震慑了,转而笑着摇了摇头,唉,一定是突如其来的时空之旅刺激了她的大脑造成了错觉。 她揉揉眼睛,又轻轻摸了摸那棵辣椒秧的几片叶子,“小辣,再见咯,我得去找二姐了,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吃苦。你要好好长哦,咱们一块儿加油!” 作者有话要说: 小辣:幺娥你的歌好好听哦,你说话的声音也好好听,有空的时候可不可以经常来陪我聊天给我唱歌呢?我会很开心很开心哦,我开心的时候就会长得很壮结很多果果哦~ 茄子、土豆、豆角: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会结果果,(ˉ▽ ̄~) 切~~ 第5章 付家春生 况三娥绕过菜园正准备往后山走寻她姐去,听到院角的屋里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声,不由得停下脚步来。 这间屋里住的是她奶,人称老况太太,户籍簿上登记的大名叫李招弟。老况太太今年刚好整六十岁,四年前老头子因为肺结核殁了,她身子骨也不顶事,患有严重的关节炎,估计就是现代医学称的风湿或类风湿。 她这一哼哼,况三娥就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天空,她奶这病就是天气预报,到了下晌最迟不超过今晚,总要刮风落雨的。 老况太太极其重男轻女,对三个大孙女一向不待见,若是她作为一家之长能稍微压制一些吴母虎的嚣张气焰,这几个闺女的日子也不至于就过成这般光景。 况三娥脑海里忽又出现了一条原身死之前在柴房里听到的吴母虎和郭来凤的对话。 郭来凤偷偷告诉吴贤惠,说当年这老太太见她娘何敏连着生了两个闺女气得要命,就用了个换胎改命的方法,把刚下生的况二娥身上扎了三根缝衣服针丢在炕梢儿不闻不问一整天,据说这样就能降住女胎,让女孩子不敢再投胎到他们况家。 没曾想第二年何敏又生出一个不要命敢来投胎的女娃娃来,就是况三娥。 “哎你都不知道诶,那娃子本来生出来还活蹦乱跳的,愣是给扎得哭到干张嘴出不来声儿了,小脸儿黢紫,死了似的!啧啧,当时我还怀着俺家金宝,听着心里怪瘆得慌的。”郭来凤语气里看热闹的成分居多,要说有那么点儿同情也是兔死狐悲,“这要是我的亲闺女啊,我非得跟她老不死的拼命不可!” “幸亏我家金宝争气,是个带把儿的!”说到这句又是满满的自鸣得意,掩饰不住的优越感,仿佛狠狠将昔日的妯娌踩在了脚下。 本来想拐进屋里看看是不是要帮她奶端碗水吃粒止疼药,因着突然冒出的这一段记忆,况三娥气得一跺脚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这老太太年轻的时候简直丧心病狂,那么没人性的手段都能用到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身上,实在太令人发指了,看来今天的一切都是她应得的报应! 若不是况二娥从出生就受了这么大的伤害,说不定身子骨不会差到现在这副模样。至于况三娥,没在出生后就被直接浸河里淹死,还顶着扫把星的大帽子苟活了十五年,已经相当命大了。 既然老天爷还不想收了况三娥这副身子,那就让她田昕替况三娥好好活过这一世吧!重点还有,我的男神也在这儿! 想到何同川,况三娥心里又是一阵莫名地激动。 * 况三娥循着记忆里的上工路线往山坡上追她姐去,一路上田园风光,微风旖旎,仿佛真的帮她找回了十五六岁的洒脱自在。 她好想蹦跳唱歌尽情奔跑,无奈脚上的鞋子不太给力,右脚露了一块大拇指,左脚的鞋带也折了,需要勾着点儿走路才不至于掉鞋。就这双鞋,还是她花了好一会儿才在柴房和院子里找成一双的呢,估计是之前被强行关进柴房的时候被原主给挣扎踢蹬弄掉了。 大概走了半个多钟头,况三娥在山坡上寻到了她二姐。况二娥正在闷头挖野菜,背篓斜斜放在一边。 “二姐!” “你咋来了?!”况二娥见妹妹来了有些吃惊,抬手在袖子上抹了一把汗,“你这几天都没吃没喝的,好容易得了空儿还跑出来干嘛?” “我想你了呗。”况三娥给了她姐一个大大的微笑,随即蹲在她旁边,手上也熟练地拔起野菜来。 原主姐妹俩要负责生产队里几十头猪的吃喝拉撒问题,本来二师兄就是个贪吃的物种,饥荒年猪肚子也空,每天不打够两三百斤的猪草根本满足不了那些吃货的基本生存需求。 “她怎么就同意放你出来了呢?”二娥看了看四周悄声问妹妹。 “没咋,我就说我同意嫁人了,她就把我放了。” “啥?!”二娥一下子就急了,“你咋能同意呢?去给一个又老又穷的瞎子当小老婆,还得当后妈,你不是说你死都不同意的吗?” “何同川今天来咱家了,”三娥将手里一把猪草准确地投进背篓里,不紧不慢地说,“他人长得还挺帅的。” “……”况二娥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良久才抬手往三娥额头上一摸,“幺娥,你可别吓唬姐啊,你这是不是给气疯了啊?咋开始说胡话了呢……” “姐,我觉得他人挺好的,起码比咱爹和吴母虎明事理。我就是担心……担心我走了你在家里更受气。”况三娥闷头在露出的一截大脚趾上挠了挠痒痒,适应得还真快,半天时间就进步为抠脚婆娘了。 “诶?你别哭啊——” 况二娥那边眼泪已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了,“家里再不好也比外头强啊,幺娥,都怪姐太笨了,也护不着你,要是大姐还在家就好了。” “嘁——”况三娥冷哼了一声,“大姐在家也不会参合这事儿的,你别这样了,看得我心里也不好受。姐,咱亲爹都护不着我呢,更何况你一个还没成年的姐姐,你就别责怪自己了。我去了何家,兴许能找到更好的活路,未必就比死守在家里被那个母老虎欺负过得差。” “你真的这么想的?”况二娥一听妹妹这么说,心里稍微释然了一些,她一向没什么主意,妹妹说好,可能就真的好。 对于未知的明天,况三娥只得强迫自己自信地点点头。 “反正咱俩还在一个村里,还在一处干活儿,就是晚上睡觉的地儿不在一起了而已。”况二娥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接受妹妹即将离家的事实。 “趁天好赶紧挖菜吧,可能下晌就要变天了。”况三娥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带着况二娥也无条件地信任她,俩人不吃闲地忙了一个头晌,装了满满一大背篓子猪草。 “我来背吧,你都几天没吃东西了。”看着妹妹抢先一步将背篓抗到背上,况二娥赶忙追赶她劝说。 “不用,我的力气大着哩。”这十五岁的小身板虽然瘦弱了些,可好歹也是做惯了农活儿的,况三娥觉得肚子里多了那张玉米饼底盘都扎实了不少,迈着两条麻杆细腿和她姐一前一后朝生产队的猪舍走去。 麦收农忙的时候,参加劳动的社员可以在队里吃午饭。这光景自然是比不得大锅饭初期那种敞开肚皮可劲儿吃的管饱自助餐模式,每个人都有定量,好比今天中午就是每人一个拳头大的玉米面儿馍馍,外加一小勺腌芥菜。 放饭的玉琴嫂子是村支书张有德的二儿媳妇,人长得水嫩机灵,说话办事儿都是满井村一等一的鲜亮角色。但凡是她放饭,必然会不露痕迹地把个头稍大的馍馍分给干活儿卖力气不偷奸耍滑的壮劳力。 吴贤惠看着自己那个瘪了一块的馍馍撇了撇她那张血盆大口,“诶呦我说玉琴妹子,你这手可是长了眼睛的呢,跟故意挑的似的!” 宋玉琴也不生气,神色淡然地微微一笑,“况家大嫂子说笑了,手还能长眼睛呢?我可光是听说这除了脑袋上就只有人心里长眼睛哪——” 公道自在人心嘛! 一句话噎得吴母虎也只得干瞪眼,被后头嘻嘻哈哈等着领饭的人群挤着出了伙食棚子。她心里有气也只得撒在那个瘪馍上,狠狠一口咬掉小半个,别看吴母虎平时嚣张跋扈,面对村支书家里的人她也只有闷声挨怼的份儿。 况三娥姐妹俩照例排在队尾,宋玉琴特意给她们一人捡了一只大的,连咸菜都加了量。最近大春家要送三闺女到老何家这事儿在满井村已然算不上是秘密了,本就有不少人可怜这姐俩的,听说三娥被后娘逼着嫁人就更凭添了许多赚人眼泪儿的悲□□彩。 况三娥看着面前这两份‘豪华套餐’也没声张,报了一个感激的笑容,玉琴嫂子的表情平和,就跟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的开始招呼伙食组的人开饭。 姐俩照例避开人群挑了个树荫凉慢慢享受这唯一不被克扣的午餐。 吃饭歇晌的人群三五一堆边吃边聊,这点儿定量九成九的人都吃不饱,家里条件好的都等着下午收工后利用晚饭找补找补。也有少数人从家里多带半块馍合着定量一起吃,好能撑过下午的体力消耗,这种人大多都是父母疼爱的半大小子,食量如日中天。 “早上那个红薯你是从哪儿寻来的?”况三娥碰了碰二姐的胳膊肘好奇地问。 况二娥马上警惕地四下里望了望,然后目光盯住一个身穿无袖蓝色土布褂子的青年,蹭在况三娥耳边低声说,“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还不是付家春生给的。” 况三娥顺着二姐的视线看过去,望见一个高大挺拔的青年正蹲坐在引水渠旁边那棵粗壮的垂杨柳下面捧着大碗喝水。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来自远处的异性目光,付春生抬头朝三娥她们这边匆匆望了一眼,随即搁下水碗撅了一根柳条搞怪地叼在嘴里,隐约朝她们做了个鬼脸。 况三娥觉得挺好笑,就别转头来跟二姐交换了一个彼此会意的表情。 电光火石之间,她好像突然明白过来点儿什么。难道说这原来的况三娥拼死抗婚不仅仅是因为不愿意嫁给何同川这个盲人,还因为……她有了心上人? 况三娥捧着脑袋仔细体会原主关于付春生这个人的记忆,可脑子里却模糊一片,就像是怎么拼都凑不到一块儿去的一幅拼图,半天不得要领。 仅有的破碎画面都是付春生偷偷塞吃的给她,擦肩而过扔在背篓里的半块烙饼、塞在手心里的几块稀罕的动物饼干、烤玉米、烤红薯马铃薯、烤馍片…… 就好像她况三娥是付春生一只不时投喂的小宠物一样,记忆里除了吃的,还是吃的。 再看向付春生,对方已经将草帽扣在脸上,枕着两条胳膊仰躺在树底下打上盹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这里,小伙伴儿们还喜欢吗? 有什么建议和意见欢迎多在评论区和我交流哦,我会尽量让每个人都看得精彩过瘾。 如果您,喜欢,还麻烦您给个收藏支持下,谢谢! 第6章 晚餐 歇晌过后,况三娥姐妹俩回到大队的猪舍去准备饲料给猪兄们开伙。 生产队里养的这几十头二师兄刨去每年需要向国家上交的几头‘官猪’,剩下的才归队里统一安排,一部分通过供销社卖了钱,另外一部分年底杀掉分给社员好过个肥年。 村里也有条件好的自家里养上几头猪,逢节遇事儿宰一头打打牙祭,但大多数人家都舍不得自己吃,等着够了分量通过供销合作社或是其他渠道卖点钱,好置办一家人的衣服用品。 像况家这种条件的就养不起猪,只在院子里散养了几只土鸡,偶尔那几只刚开裆的小母鸡心情好了,还能捡个把鸡蛋。这些鸡蛋三娥姐俩自然是吃不上的,都进了金、银宝和国、家宝这四个男孙的肚里,二婶家的妹妹况美娟就没少为着吃鸡蛋的事儿和她妈顶嘴。 二娥和三娥的顶头上司老朱头儿看见姐妹俩开始在大木砧板上剁菜和(huo)猪食,放心地溜达到猪舍旁边的土坷垃墙边一坐,悠闲闲地开始点起旱烟来。 这老朱头儿打了一辈子光棍儿,现在家里也没有别的亲人,整天就和队里这群猪过在一处,大家都喊他朱(猪)爷爷。 朱爷爷性子懒散,得过且过,大家看在他身世可怜无亲无故的份儿上也都不和他计较,况家姐俩也手勤脚快基本不用他干什么活儿,他也乐得指着每天白得的这□□个工分凑合日子。 满井村的小孩儿倒是都喜欢往老朱头身边儿围呼,爱听他讲一些天马行空胡编乱造的神怪故事,或者跟着他的哑嗓子学着吼几句跑调儿的原创歌曲。 队里的猪目前用的是‘干料湿喂法’,就是将麦麸、发酵的玉米秸秆、地瓜秧等农作物不可食的部分磨碎,混上剁好的猪草野菜等青饲料,再添加一定比例的水混合成猪食投喂。 当然,这些猪每天靠这么一顿正午大餐是不可能吃饱的,每天早晚老朱头还得给它们来一顿加餐,加餐的食料都是姐俩放工之前准备好的。 “忙完了就早些回去歇吧——”老朱头朝鞋底磕了磕烟枪赶她俩回家,“要变天了,别等雨来了。” 说完,他就负着手一边哼哼起自创小调儿‘二道梁梁上团团花开’一边溜达回猪舍旁边的小木屋里。这二道梁谁都知道指的是逐鹿山西坡的那道小山岭,至于团团花是什么花,况三娥至今也没搞明白。 * 她俩到家的时候,况家的大人小孩基本也都已经回来了,吴母虎和郭来凤妯娌两人正在准备着做晚饭。这活儿倒不是她俩人喜欢干,主要是做饭这活儿接触粮食,若是让二娥和三娥做她们又担心姐俩会偷吃。 按说这妯娌俩都不是省油的灯,老话儿是一山不容二虎,可她俩居然处得还不赖。这其中除了臭味相投、腥腥相吸的道理之外,大概就是因为俩人多少还沾点儿亲故,算是‘好闺蜜’、‘姐妹淘’。 许是况三娥今天主动认了错答应嫁去老何家,又放弃休息积极去上工,导致吴母虎看她的眼神没有以往那么嫌恶了。 况二娥还是不敢跟这个后妈对视,进了院门就拉着三妹跟黄花鱼似的溜着墙边儿钻进里屋姐妹俩睡觉的一隅。 她俩那张用木板和砖块垒在墙角的床铺简陋得让人看了想哭,只一眼,本来累得死狗一般的况三娥就瞌睡虫全散尽了。 破木板并排搭出了一米多宽的铺板,上面蓬蓬地絮着干草,草上蒙了一条破旧不堪的单子,有些补丁四周都已经糟烂得无法再下针缝补了。 还有枕头,那个床头靠墙位置垫厚了一些的稻草就是枕头了呗?嗷,我想念我的太空乳胶记忆枕,我的野山棕床垫,我的空调被……哈利路亚,我想回家—— “是不累了?白天还逞强!”况二娥看幺妹这副灵魂出窍的模样有些心疼,“你先上床歇着,等会儿我拿了饭进来给你吃。” “不用!我,挺好的。”况三娥眼不见为净地从床铺上挪走目光。 正屋里大人们张罗着开饭了,二娥跟在妹妹身后怯生生地走了出去,她还忌惮着早上给妹妹送窝头被吴母虎罚饭一天那档子事儿。 况三娥依着原主的记忆扯着二姐在长桌的下首坐下来,看着面前两碗稀汤寡水的糊糊,还有每人半拉混合面馍馍。就这低配还不是俩人每天都能吃到的,况二娥偷偷瞄着吴母虎的脸色,见对方格外开恩地没有搭理她,才怯怯地拿起馍大口吃起来。 表面上况家的三个女孩子和年龄小的况家宝一顿都是半个馍,三个大些的男孩和况老太太、吴贤惠、郭来凤一样,一顿一个馍,两个壮劳力况大春和况大庆每人两个馍,合情合理。可私下里那几个有亲娘疼着的都能捞到各种渠道的加餐,只有二娥和三娥两人是看见多少就吃多少,半点不掺假。 吃吧,这时候拍案而起讲什么男女平等、兄友弟恭显然也没什么卵用,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还是她第一次完整地审视况家所有的亲人,她爹况大春和吴贤惠带着国宝、家宝坐在她俩左手边;二叔况大庆和二婶郭来凤带着金宝、银宝坐在她俩的右手边;本来对面两个位置是她奶李招弟和二叔的女儿况美娟的,但因着老况太太身子不适今天在自己屋里吃了,对面只坐了况美娟一个人。 家宝搅着糊糊的勺子突然碰到了一个硬实东西,忍不住地偷偷地嘻嘻笑出声来,比他大三岁的国宝偷偷在桌子下面踢了这个憋不住屁的弟弟一脚,示意他安静吃饭、闷声发财。 这些小动作给况三娥看在眼里,瞬间就明白过来他们四兄弟的糊糊里又是埋了半只鸡蛋或者别的什么好东西,其实大家都在一个桌上吃饭,谁能瞒住谁呢,只不过有的不愿争,有的争不来而已。 除了分配好的主食和一盘咸菜丝儿,桌上还放了一海碗不见油星儿的土豆丝炒韭菜。 这种菜向来是没有二娥和三娥什么份儿的,且不说摆就摆得离她俩老远,就算厚着脸皮动筷子去夹,那也是筷子刚走到半路盘子就已经见底儿了。 几个半大孩子每人一筷子,还没等况三娥闻到菜味儿,剩下的那点儿就被吴母虎都扒拉到况家两个壮劳力的粥碗里,连盘子上沾这的菜汤都被她这个会过的后妈用自己那块馍擦得一干二净。 今年三十八岁的况大春看起来比较显老,绷着的脸上已经看得出皱纹了,加上近来抢收小麦的连日暴晒,一张脸又黑又瘦,倒是身体还算健壮,一端饭碗都能看出他大臂上鼓起的肱二头肌来。 “我和大哥等会儿还得去麦场,队里让把收了的麦堆好盖严,今晚上可能有大雨。”况大庆对着妻子说,“孩子们都还小就别去了。” 麦收时节最怕赶上下雨,若是麦子还在地里逢了连雨天,那简直就是农民的噩梦,眼看着麦子沤在泥水里生出绿芽来。即便是连雨抢收回来,如果天不放晴无法彻底晾晒干,那这些湿度大的麦子入仓了也很难防霉。 因此,近来满井村的劳力们都在为地里的这茬麦子操忙着,入夜了还劳动也是常有的事儿。连在鹿山镇上中学的况金宝也放了农忙假赶回来,和许多半大孩子一样跟着大人齐上阵。这一阵得忙到晒麦、打场、扬场这一些列工作都结束,直到麦子入仓才算告一段落。 “那女人还用去么?”二婶问了一个吴母虎也很关心的问题。 况大庆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支书说了,去的给记半日工。”那意思就是,多劳有多得,就看你们自己愿不愿意了。 郭来凤顺着眉眼,心不在焉地喝了口糊糊,“那我也去吧。”转脸又嘱咐她那三个儿女,“听你爸说没?晚上有雨,呆会儿吃了饭可别出去乱跑了,尤其是你,况银宝。” 被点名的那个正趴在碗边儿上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似的偷偷啃那半个煮鸡蛋,听他娘说他,咧着大嘴来了个猴子龇毛似的鬼脸。 况大庆和他哥况大春不一样,虽然平时不多言不多语也懒得管闲事儿,但上来脾气也是爆碳一块。郭来凤多少还是有些忌惮他这个丈夫的,平时很少跟她男人顶嘴,至多是搞点儿阳奉阴违的小动作。 一顿饭吃得极快,不过十几分钟就都盘光碗光了。二叔家的三个孩子回自己家院里玩去了,把九岁的况国宝也一块儿拐走了。 六岁的家宝也想去,被三哥一姐嫌弃他太小跟不上溜儿,一溜烟甩开了,惹得这个熊孩子躺在地上好一顿打滚儿哭嚎,连威震八方的吴母虎都拿他这个宝贝嘎达没了办法。 “今晚上要是有雨,你就不用浇菜园了。”二娥一边洗碗一边跟三娥说。 她这一说,况三娥才想起来,之前自己每晚还是要挑水浇地的。村里现在还没有自来水,只散布着几口辘轳水井。 离况家最近的一眼井大概走路要个五六分钟,每回担两个大半桶水,装满院里那只大水缸需要况三娥每天早晨担五趟八趟的,这对于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来说实在有点儿不人道,可担水这活儿她从十来岁就开始做了,已然是个老司机。 况三娥对后院那片菜园倒是很喜欢,“我过去看看。你洗完这些就歇去,是不肚子又不舒服了?”她留意到二姐洗碗的空当按揉了好几次腹部。 “没有,可能是吃太饱了。”二娥冲她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麻蛋的,这里估计也没有牙刷、牙膏,更别想着牙线和漱口水了。田昕的父亲是牙医,他家人从小就很注重三姐妹的牙齿,田昕三十岁了一颗蛀牙都没有,也老早就矫正得整整齐齐,这会儿看到的人大多一口黄牙,她有点儿不能忍。 和二娥一起放好洗净的碗筷,况三娥独自绕到屋后菜园。夜风一吹,园子里各种菜秧点头哈腰地像是在欢迎她。 “小辣,又见面咯。”况三娥蹲在地头跟上午结识的那颗辣椒秧打招呼。 哇噢!这一看不打紧,她发现一早还输在起跑线上的小辣居然嘀噜嘟噜地挂了好些个果儿,那小辣椒们已经长得有她食指长短,嫩绿油亮十分喜人。 话说靠山吃山,靠土吃土,难怪蔬菜到了春夏季值不上钱,这长速也太惊人了。 不对呀,好像别的辣椒秧变化没那么大,还是一早的模样,就单单小辣跟吃了催化剂似的飞长。难道说……它真的是一棵辣椒精?! 作者有话要说: 何同川:这事儿不行,肯定不行……哎呀,愁得我都想逃婚了…… 第7章 知识和拳头 况三娥在小辣的叶片和茎儿上摸摸捏捏,“你成精了你妈妈知道吗?” 一提到妈妈,况三娥想起了爱唠叨的赵老师,眼眶一热就滚下泪珠来。 她下了夜班就失踪了,老妈肯定急疯了吧?还有老爸和姐姐姐夫们,指不定心碎几个来回儿了,连大外女儿都得为她担心。田昕所在的一家人就是这么彼此爱护,一个有了困难所有人都会伸出援手,一点儿不像她现在的凄惨处境。 会不会那个原来的况三娥对穿到她田昕的世界里去呢?虽然这种交换她很不情愿,但想到如果原来的自己可以继续存在,尽管灵魂变化再大,那好歹对家人也是个安慰。 谁知道呢?二零一七距离现在可是还有五十四年呢,到时候她况三娥都已经是六十九岁的老太太了,如果她还有幸能活到那么老的话。 “你一地边儿的小辣椒秧都能这么顽强,我也要好好活着,说不定就真有重见家人的一天呢!是不小辣。” 况三娥又伸出食指在它顶端的叶片上轻轻挠了两下,“你不是辣椒精吗?怎么不和我说话呢?你说人话吧,我保证不会害怕的,龙都国际娱乐我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怪力乱神能吓倒我呢?” 等了半天,月光下的小辣还是沉默不语,只是随风摆得更厉害了。起风了,看来天真的要下雨了…… * 回到前院儿,况三娥看见二娥正在小磨房里摇着小石磨在磨一些玉米粒和黄豆之类的杂粮,这是磨出来煮杂粮粥用的。况二娥细瘦的小胳膊摇着磨盘一圈一圈地转动,瘦削的肩胛骨从脊背上耸立起来,看得让人心疼。 “我来,你歇会儿。”三娥接过摇把熟门熟路地操作起来,另一手缓慢用小扫帚将粮食一点点扫进进料孔。喵的,这一天天拉磨老驴似的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地忙碌,难道就是我未来十几二十年的生活了? 现代社会积累下来的那点儿生存技能到这儿全白费,就好像天河2号超级计算机遇上了断电,任你CPU再强大又如何,根本开不了机!何况她那两把刷子即便在现代也只能算Windows初期的级别,眼下在这儿想活下去,只有一条路:卖力气! “姐,你想继续上学吗?”况三娥想来想去,还是那句老话靠谱点,知识改变命运。虽说恢复高考貌似还需要等上个十四五年吧,但毕竟还算有盼头的一条明路,万一有幸活过三十岁呢? 像是她说了什么反动言论似的,一句话惹得况二娥紧张地朝门外望了望,声音压得像地下党接头,“幺娥,可别再提上学这事儿了,年初那次你忘了?爹那一脚差点儿踹死你,我吓都吓死了,你那腿瘸了半个月才好利索,还不长记性!” 况三娥有点儿茫然,掩饰地挠挠头。经二娥这一提,她才慢慢读取到那条并不久远的记忆。 由于村里有个大小不计还算像那么回事儿的小学,所以二娥和三娥到了八岁也还真是去念过几天书的。可这学上得实在是不怎么顶事儿,家里还有大大小小的活儿等着姐俩来做,因此出勤率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难看。 倒也不光是他家这样,别家的孩子大多也都拿读书不当回事儿,祖辈的农民都在土地里刨食儿,你认字儿是面土背天,不认字儿还是面土背天。 大家的见识普遍也就停留至此,顶多偶尔茶余饭后羡慕一下人家民办教师可以端铁饭碗吃国家饭,可他们是农民,农民想变成城里人无异于野鸡变凤凰,比登天还难。所以,不如省下读书的时间好好种地来得实际,尤其是长大了还要变成外姓人的女娃子们。 晃晃荡荡混完了小学,原主况三娥也很羡慕像何梅子那样可以继续到鹿山镇读书的女孩子。连村小的余老师都说她有念书的天赋,辍学实在有点儿可惜了。 可毕竟她和何梅子条件差得太远了,人家何梅子的舅舅早几年被招工进了城,成了鹿山镇农机农具加工厂的一名正式工人,人家愿意照顾一下外甥女进城读书也是情理之中,况三娥可没这个亲缘条件,更没物质条件。 于是她乖乖地回家务农了一年多,眼看着二叔家和自己同岁的况金宝啥活不干背着书包干粮进城读书去。看久了就难免眼馋,于是况三娥年初没忍住跟她爹和吴母虎提了一句,就这一句经过吴母虎的煽风点火和郭来凤的冷嘲热讽,换来况大春毫不留情的一脚。 这一脚充分体现了庄稼汉的强健体魄和完美爆发力,况三娥的一条腿差点儿就给蹬瘸了,在炕上趴了三天才下得了地,之后半个多月都是瘸瘸拐拐地走路,没少给村里的孩子笑话。 不知是不是况三娥这种不安分的小苗头被吴母虎给敏锐嗅到了,从那开始,这个后娘就开始为她的终身大事操心上了,远乡近邻地四处询价给她找未来婆家,就差跑到村委会拎起大喇叭敲着小锤子直接把她竞价拍卖了。 找婆家的原则也非常简单,就是看谁家能出更多的钱和粮食,所谓,不求最好,但求最贵! 眼下满井村大多数人家都不愁有饭吃的问题了,但吃饱吃好还是个正在追求的小康目标。村民通过参加劳动分到的粮食大多都是粗粮,白面和粳米就很少,只留在过年过节才舍得吃。 况大春和况大庆两兄弟都有自己的谋划,吴母虎想攒钱主要是想贴补她那同样一穷叮当三响的娘家,若非如此她娘也不会把她一个黄花闺女嫁到穷鳏夫况大春屋里。 而二婶郭来凤想攒钱主要是想翻新旧房子再加盖新屋,金宝眼看就十六了,距离成年说亲事也没几年缓头,她这个做娘的有紧迫感很正常。 于是,何敏留下的三个丫头就成了她们惦记的交易目标,送出去的好处显而易见,一来省了自家的粮食,二来还换了钱和粮。 郭来凤虽然拿不着卖侄女儿的钱,但粮食他们在没分家的情况下也是吃得到的,小利而无害,所以她对这事儿也挺热心。 这回老何家这条线就是郭来凤给牵上的,如果事成了,说不定吴贤惠还能多分她点儿保媒的好处。 况三娥仍不死心地给二姐安利读书改变命运的大道理,“世道不会总是这么难的,将来就大不一样了,咱们如果能继续念书也许就有更好的出路。” 二娥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可不敢再提!就是将来你到了婆家也别再说这种话了,如果那男人因为这打你,连个拦着的人都没有。” “他凭啥打我?!”况三娥眉眼一立,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气势,看得二娥微微一怔。 “姐说啊,你这丫头吃亏就吃亏在性子拧上!男人打老婆还用多大理由么?”二娥打算趁机好好开导开导她这个浑犟的幺妹,“你看二婶家也不差,甚至比咱家条件还好些,她嫁过来之后一言不合还不是也一样要被二叔捶两下子?男人的脾气啊——” “还有咱爷活着的时候,咱奶那么厉害的一个老太太,在他面前还不是低眉顺眼的。你还记得咱奶给家宝喂米汤烫着那次不?被咱爷一笤帚疙瘩就飞过去把眼眉都划了一条口子——” 二娥重新坐到石磨前跟三娥换班,“男人还不都是那个样子,脾气上来了牛都扯不动,你跟他们犯犟没好果子吃的!” 况三娥一听顿时绝望了,她上一世就三十岁了都没嫁出去,如果这一世身边都是随时可能会家暴的男人,那她宁愿继续当她的老chu女! “才不是!”况三娥转念一想反例眼前就有一个,“那咱爹怎么不打老婆?我长这么大都没见他动吴母虎一根手指头,连吴母虎和咱奶顶嘴他都当没听见。” “唉——”况二娥面对自己亲爹这个反例还真是无话可说,“总之姐说的都是为你好,你要是还那么倔,我真不放心你到何家去。” 俩人一直磨磨到夜深,谁也没能说服谁,倒是一阵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结束了她们的辩论。 “真来雨了,爹他们还没回呢。”二娥说着话,豆大的雨点儿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急急砸到院里的土地上了,惊起一层土雾来。 出去玩的三个宝从外头叽哩哇啦地跑进来,末尾还跟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况美娟。 “娘!我饿啦!” “我也饿啦,我要吃饼干!” 银宝和国宝进院就大声吆喝,几个孩子分头跑进自家的屋子,谁都没留意小磨房里干活儿的姐妹俩。 * 出夜工的大人们到了半夜才回来,那时雨已经落了有一阵了,听说话儿是麦子都拾掇好了不会受灾,况三娥居然也跟着感到一阵放松。 该睡觉了—— 况二娥扯过墙边一幕比床单更破的帘子,将姐妹俩的床和外头隔开来。国宝和家宝的床铺在帘子外头,稻草上比她俩多了一床棉花褥子。 “就这样就睡了?”况三娥胃疼地小声嘟囔了一句,不洗澡,不刷牙,不吹头发也不用一层层地涂各种保湿精华安睡面膜什么的…… 已经躺到铺上的二娥迷迷糊糊回了一句,“你说什么?”紧接着也没等到答案,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没——说——什——么——”况三娥恨不得将这几个字轻轻念出苦水儿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儿们表捉急哦,二川很快就登场了! 虽然下雨了,土地上净是泥巴,但我还是要打个滚儿,求收藏,求——收——藏—— 第8章 又来退婚 第二天早上大花儿一打鸣儿,全家就都噼里啪啦地赶忙起床开始新一天的劳作了。 况三娥以为自己在满井村的第一宿会郁闷到失眠,结果却大相径庭,她睡得死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昨晚她就是合衣睡的,这里连外穿衣服都没两件替换的,更别提睡衣这种听都没听说过的物件。 “这一早起来缸里没水灶里没柴的,两个死丫头你们这是要瘟死的吗?都什么时候了还睡!又懒又馋的小贱蹄子,养了你们两个赔钱货我真是瞎了眼了!昨晚个打雷怎么不劈死你们两个死懒死懒的东西……” 这边况三娥眼皮还没完全睁开,就听见吴母虎站在当门用不大不小的调门开骂了,音量刚好够全家都收听到又不至于打扰到贪睡的邻居。 这会儿二娥已经不知去向,听吴母虎这意思二娥应该也没在家里,那一定就是出去担水了。 况三娥这才想起来,自己可不是听到鸡鸣才起的待遇,她姐俩需要起得比鸡早才行,一个负责打扫院子喂鸡烧灶,一个负责担水。这样吴母虎或者郭来凤起来之后就可以立即下粮食煮糊涂粥了。 今天自己的贪睡显然打破了往日的规矩,估计是二姐想让她这个睡了好几日柴房的幺妹多盹一会儿没舍得叫她,自己收拾完院子又去替她担水了。 况三娥赶紧趿拉上她那双不太跟脚的鞋子,顾不上洗脸梳头就跑出门去,这火烧火燎的架势急惊风似的刮过吴母虎面前,反倒给她吓了一跳。 “要死啊你!赶着去投胎吗?!” 身后又是一句诅咒,麻蛋的,真是慢也不对快也不对,我就当是一出门闻到个屁好了。 况三娥往井沿儿追她姐去,二娥身子弱,干不了担水这种重活儿,否则累着了又要闹病的。这可是况家唯一在乎她的人,她从小就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 雨已经停了,但道儿上还是湿滑泥泞得很,况三娥看到光着一双脚板担水的邻居张大叔才想起来这天是舍不得穿着鞋子出门的。 她低头看看脚上已经糊了一鞋底黑泥的布鞋,潮湿的泥浆已经从大小孔洞渗进了鞋膛里,脚丫子湿腻难受。 反正都这样了,还是穿着吧,起码不怕踩到石子儿割破脚。 没走几步,况三娥就看到二姐光着脚担着两桶水迎面走来,比扁担粗得有限的小身板颤颤巍巍地来回晃动。她赶忙迎过去接了扁担,“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二娥又是犹疑地看了她一眼,换做平时,这三娥应该是埋怨她不叫自己或瞎逞能之类的,‘对不起’貌似不是他们这里的常用词汇。 再一细看,这丫头居然还穿着鞋,“你这鞋子咋还穿着,等会儿要是刷湿了今天出工你穿啥?” “哦。”况三娥含糊地应了一句,心想那就不刷鞋好了,反正她已经基本放弃在这里讲卫生的想法了,相比不刷牙,穿双脏点儿的鞋子反倒没那么难忍受。 “等会儿回家换上我那双吧。”二娥跟在妹妹身后往家走,心里寻思着这幺妹怎么自打被从柴房里放出来就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了呢,具体什么地方她又说不太好,只能歪着脑袋愣愣地想。 * 狗乏兔子喘地跑了几趟,好容易将院里那口大肚子水缸给填满了,况三娥累得一屁股坐在劈柴墩子上再也不想起来。大花儿仰着高傲的头咔咔从鸡窝里溜达过来,记仇地白了况三娥一眼,然后扭着头欣赏自己在泥地上留下的一排细脚印儿。 这公鸡还真逗!况三娥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本来家里还有一只老母鸡的,因为吃不饱肚子不咋下蛋了,又赶上开春那会儿二婶家的银宝闹寒症,为了给孩子补身体就宰了。 “你想老婆了么,自己肯定挺孤单的吧,再去找一个媳妇给你做伴儿。” 喔—— 这一人一鸡还真驴唇不对马嘴地搭上话了,刚好被出来舀水洗脸的况银宝给听个一知半解,这位和公鸡先生有夺妻之恨的家伙还不知深浅地问了一句,“你说啥?” “没和你说话。” 喔喔—— 公鸡先生半点儿也没有打算给老婆报仇的男子汉气概,看见况银宝朝它泼水,一溜烟儿地蹽回鸡窝里怂着去了。 上一世的田昕没有养过宠物,大花儿算是她第一个近距离接触的非人类活物,逗起来还挺解闷儿的。 “多早晚了还在这儿躲清闲,这么大个丫头了也不知道帮着家里多干点儿活儿,眼睛里就能看见吃的喝的!” 拾掇整齐的郭来凤过来吃早饭了,路上还不忘怼咕况三娥几句撒撒闲气,昨晚吴母虎推说自己要给孩子们补衣服没去上夜工她心里还是颇有意见的。 “二婶你昨晚累坏了吧?看你今天脸色都不太好,还有黑眼圈。”况三娥也不生气,还煞有介事地蹙着眉头对郭来凤评头论足了一番,“这毒日头和大风可伤皮肤了,我娘屋里好像有蛤蜊油,涂点儿兴许能好些。”她说得倒是很显诚意。 这郭来凤爱美,虽然人长得底子很一般,但捯饬起来还算耐看。她一听说自己这形象不如从前了,都没顾上怀疑这个平时从不搭腔的三侄女今天怎么突然口齿伶俐地巴巴跟她热络地唠上了,抬手就往自己脸蛋儿上摸,好像还真有点儿粗。 “大嫂,你屋里可有擦脸的借我用用?风大,脸皮儿皴得生疼。”郭来凤说着就往吴贤惠屋里去了。 “还擦脸的,你看我啥时候擦过那种稀罕玩意,我可没有。”吴贤惠边给大伙儿盛粥边说。 其实她屋里的确有一盒只剩一点底儿的蛤蜊油,但那东西不是她的不假,是她领着儿子回娘家的时候家宝从她弟媳妇那里要回来玩的空盒子,像贝壳一样的小盒儿,里面只有薄薄一层油分。 “不是就在你抽屉里吗?还是上次回姥姥家舅妈给的!”专注坑娘六年的况家宝趴在饭桌上扭头掀他娘的老底儿。 “那就一个空盒,里头——” “那就算了大嫂,我也不是什么金贵人,的确用不起那么好的东西。”郭来凤一屁股坐在桌边,还没等吴贤惠解释完就急急打断了她的话头,显然心里已经不乐意了。 真小气,不就是一点点擦脸油么,都不舍得!枉我之前还把自己老娘衲的鞋垫送给你们用的,穷家出来的就是小气!郭来凤的娘家条件要比吴家和况家都好不少,因此一直有着些许的优越感。 吴母虎看她这样也不舒坦,像是吃了苍蝇又吐不出来,手上一重,嘭地就把碗蹾在了出来吃早饭的老况太太面前,这一幕刚好被为了避嫌晚几步才进屋的况三娥都看在眼里。 老况太太身子还不爽利,本来心情就不好,一张脸孔拉得像是全世界都欠她钱一样,带着病人特有的阴郁之气。突然被这么一摔打,心里就更堵得慌了,寒森森地说,“我这还没死那,就急着给我摔盆子了?!” “娘,我这又不是冲你!”吴母虎急急地解释。 那就是冲我咯?郭来凤悠悠地扭了下脖子吹出一口闲气,心里带着疙瘩闷声喝粥,好像今天我这碗粥也比平时稀了不少—— * 早饭是稀粥配红薯,这乡下土生的红薯十分甘甜软糯,况三娥吃得挺得意。尤其看到平日里对她同仇敌忾的两个战友这会儿各怀鬼胎,就更愉快了。 她倒是也没想着让对方怎么着,就是闲着没事儿逗逗闷子,乐子都得自己找不是么! 菜园里刚灌过雨没法下脚,况三娥吃了早饭就和二姐奔着猪舍去了,脚上仍是那双一踩就咕叽咕叽响的湿鞋子。不过她也不担心,这大太阳的,用不了半晌地面就干了,鞋子自然也跟着就干了。 “三娥啊,有人找你——”老朱头用旱烟枪朝着猪舍后身一指,看她还愣着,就又指了几下示意她过去。 况三娥绕过猪舍,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旁边还跟了个姑娘。 何梅子挑着干的地方移步迎过来,还亲近地拉起她一只手,“三娥,我二叔有话想跟你说,我去那边等他,你俩慢慢聊。” 何梅子这一走远,猪舍后身留下这俩人就各自尴尬了起来。 况三娥看着自己跟要饭花子似的一身衣裳,还有脚上那双辣眼睛的破.鞋,小心尖儿就微微颤了几下,这在医学上叫什么来着?心悸,还是房颤? 踯躅了半天才想起来,他现在看不见呢,这才臊哒哒地抬起头来。 何同川仍旧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面朝着况三娥的方向眼神却聚焦不过来,似乎比她还紧张,嘴唇动了几动也没放出声音来。 “你该不是又来找我退亲的吧?”况三娥直白一问,对于面前这个人,她的感觉很是复杂,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张一模一样的面孔身形,陌生的是他稠稠抹不开的心事。 “对不起,”他像是鼓了很大勇气,“这事儿真不行,你一个小姑娘,不能就这么被我耽误了。” “谁说的你一定会耽误我?你怎么知道我留在况家就不会被别人给耽误了?”况三娥伶俐地反诘,“要么你现在告诉我,除了眼盲和带个女儿之外,你还有哪里不好的?是心理有问题还是喜欢打老婆?又或是喝酒赌钱抽大烟?” 这一番连珠炮何同川始料未及,满脑子都是啪啪啪中弹的声音,炸得他思绪混乱,“不是……” “不是?”况三娥扬着娇生生的调子撒娇追问,“那你就是嫌弃我不好咯?” “当然不是……” “那既然你好我也好,咱俩的事儿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还是赶紧回家准备彩礼吧。”况三娥心里暗暗一笑,上一世的何同川可是机灵得很,极少被她戏弄到,今天的隔空复仇好过瘾! “我……”农民何同川尴尬地摸了摸衬衫扣子,像是反串版的秀才遇见兵。他试探地朝前伸出了手想挪动两步,要知道对于一个平时很少出院子的盲人来说,在陌生的环境里简直寸步难行。 真是被她气糊涂了,这周遭什么样他完全没有概念,还是等梅子过来领着他再走吧。 何同川刚想收回探路的手,就感觉到被一只瘦弱但有力的小手紧紧握住了,惊得他一颤,险些在泥地上滑一跤。 “你想去找何梅子吧,我送你过去。”况三娥牵到高仿版男神的手还是很激动的,表面上装得不动声色引着何同川挑着好路朝前走,私底下却故意把脚步放得慢了又慢。 “你认识田昕吗?”况三娥看着他的侧颜怦然心动,这可是她惦记了十几年的白菜哥,洗尽铅华与她重逢,怎教人不垂涎三尺! 何同川蹙眉想了一会儿,轻轻地摇了摇头,“是咱村儿的?” “……”况三娥瞬间面瘫,她想起《潜伏》里的一个段子,余则成夸赞翠平穿了新旗袍像林黛玉,翠平对着镜子气鼓鼓地说:林黛玉?哪儿认识的野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打滚儿求收藏~~ 收了我吧,你叫我的名字我就答应,喵—— 第9章 犯桃花的一天 何梅子远远看着这准小婶儿旁若无人地拉着她二叔朝她走了过来,心里也是惊讶不已。一个挺拔俊朗,一个苗条清秀,看起来还真相配。 二叔这不是打算来摆事实讲道理吓退况三娥的么,怎么才没多一会儿就束手就擒了呢,还携手上演起了一出夫妻双双把家还。她这还盘算了半晌如何给谈崩了的俩人解围呢,合着都是白操心了。 “你们谈好了?”何梅子冲况三娥友善地笑笑,她觉得这个未来的小婶子好像还挺有主意的,反正和村里的其他女人不大一样,起码她就没见过之前的小婶子这样温柔地牵着盲眼二叔的手慢慢走路。 况三娥也回了个笑容,“谈好了,剩下的可以等到下月初六之后慢慢谈。” 她这话是说给何同川听的,对方果然神色一凛,听见侄女的声音想急急地抽出手来,却又是生生被况三娥死乞白赖地抓了一会儿才肯放开。 * 往回走的路上,何梅子问她二叔,“你俩这事儿改不了了吧?既然两边儿的家长都愿意,人家姑娘也愿意,我看你就别硬撑着了,让奶知道了又要骂你死心眼的。” 何梅子从小跟她二叔就亲近,说是二叔,俩人也才差了十岁。 何梅子跟她弟何栓子是一对儿龙凤双棒儿,这当年在老何家乃至整个满井村都是件稀罕的大喜事儿,不过老辈儿都习惯疼男孩儿,连她娘李桂芝给娃们喂奶都是先紧着何栓子吃饱了再喂何梅子。 整个何家也就她二叔何同川处处高看她一眼,比她亲爹都宠溺她。从前何同川无论是上山猎野兔野鸡,还是用柳条编什么小物件,总会想着弄一两样稀奇的哄他这个侄女开心。久而久之,叔侄俩越来越像是朋友,甚至无话不谈。 何同川叹了口气,“唉,真不知道你们这么大的姑娘心里都想的都是啥?”让他娶一个跟自己侄女般般大的女孩子,这小嫩草他还真有点儿下不去嘴。 “还能想啥,既然是嫁人,女孩子自然就想着要找个好人家好男人,知道疼爱自己保护自己呗。” 何梅子这姑娘思想成熟得早,聊起大人的话题毫不吃力,“她况三娥在自己家被那个后娘欺负着,你是没见她穿的什么,我看奶奶给她预备的新衣裳还是赶在初六之前就送过去的才好,别让她来咱家的时候难堪。” “唉——”何同川又是一个长吁接着短叹,“咱家过去还行,前几年我这一看病都把家底儿折腾差不多了,现在也过得烂包日子,哪里能给她什么疼爱和保护。我现在就是个连自己出趟门都办不到的废人……” 何梅子气得一甩手,“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 她顿时眼泪就转在眼圈里,当初的二叔是何等的俊朗英气,农活、打猎、编筐窝篓事事都是一把好手,若不是出了意外,二叔在她眼里就是满井村乃至整个鹿山镇一顶一出挑的男人。 “梅子?别生气了,是二叔不好,先家去吧,我等会儿编一对儿大白兔子给你赔礼道歉。” 何同川心里苍凉,现在他眼睛看不见了,就只剩下编筐编篓这一门手艺可以勉强吃饭了。杏子她娘就是因为忍受不了自己成了瞎子的事实一走了之音信全无,这况三娥还这么年轻,真的就能安下心来跟自己好好过日子,当一个善待杏子的后娘吗? 多想也是无益,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况三娥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大围裙,怀里抱着把一人来高的大扫帚甩开膀子清理猪舍,口中还哼着小曲儿,“猪,你的鼻子有两个孔,感冒时的你还挂着鼻涕牛牛……” 旁边剁猪食的二娥挥着刀子叮叮当当地给她伴奏,“幺娥,他又见你做什么?该不是想让你提早过去吧?” 这妹子自打被从柴房放出来就有点儿癫疯,平时干活儿也没见她心情这么舒坦的,还唱上歌儿了,还净唱些个她从没听过的,这发展趋势怎么有点儿朝老朱头靠拢呢? “不是,就初六!哎呦——”况三娥答话的工夫,后脑勺挨了一记暗器。 凶器是一枚尚未成熟的野山杏,从况三娥的后脑勺上弹开后直接射进猪棚里,引得附近几只猪娃子好一顿吱哇争抢。 况三娥回头一看,付春生跟只大狒狒似的长手长脚蹲在一棵老槐树粗壮的枝桠上,嘴里衔着一根嫩枝条冲她摆手。 今天这是什么日子?都找上门来了,出门前如果看黄历的话,会不会提示她今天命犯桃花? 况三娥扔下扫帚翻过猪舍的矮墙朝老槐树走去,付春生也灵活地从树杈上一跃而下,回手从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塞到三娥手里。 “是什么?” “你不会自己打开看看?”少年带着傲骄的洋洋得意,仿佛献上的是什么宝贝一样。 况三娥打开布袋,露出一只拳头大小的菜团子,“给我的?”果然是宝贝! “不然呢?还能是拿来喂猪的?”付春生拈起嘴里叼着的那根嫩枝条冲着她的刘海儿扫了一下,吓得她赶紧一闭眼睛向后躲闪。 这一躲偏偏就踩到一个小水洼里,况三娥沮丧地抬起那只本来就惨不忍睹的脚,看着泥汤带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淌。这连夜雨偏偏就逮着露屋子灌呢,自己本就两脚是泥,一身的猪粪味儿,这会儿还被迫洗了个脚,模样惨到无法形容。 付春生忍不住笑意,露出两排好看的白牙齿,那笑容温暖明亮不含半点轻视,“那人来找你干什么?” “和你有关吗?”况三娥将那个装了菜团子的布袋又塞回付春生怀里,她不是嗔怪对方,而是知道这年头谁家粮食都不宽裕,不好意思霸占付春生的中午加餐。他本就处于肚量大开的年纪,又见天从事重体力劳动,这菜团子一定是他娘带给他中午补缺用的。 春生他娘是个寡母,他爹害病死得早,春生娘是个刚强的女人,任凭别人劝破了嘴也不肯改嫁,愣是靠着自己的一双手拉扯大了一双儿女。 如今春生的姐姐付春花已经许了婆家,丈夫叫何广文,她公爹何同奎说起来还是何同川的本家老大哥。农村的辈分就是这么玄妙,极有可能侄子已经学会撒尿和泥玩儿了,小叔还在他娘怀里吃奶;又或者婆婆坐月子,伺候月子的是她大儿媳妇…… 况三娥转身朝猪舍边的一圈小矮墙走过去,坐到已经晒干的石台上脱下湿泞不堪的鞋子就着矮墙磕打泥水,“不好好上工,不怕被扣了工分你娘拧掉你的耳朵?” 张秋妹的泼辣劲儿可是全村闻名的,若不是这样她也没能力抵虎抗狼地把俩孩子养得这么好。 付春生毫不在意地挨着她坐下,“麦场还没干透,起码到了下晌才能干活儿,又不是单单闲着我一个。”他把菜团子一掰两半,递了一半略大的给三娥。 况三娥也不好继续推脱,就着不干不净的脏手接过菜团子盘腿坐在矮墙上边晒太阳边啃了起来。 “那事儿,你没变了主意吧?”付春生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 男二号之一隆重登场,难道你们不该拿出点儿诚意鼓励一下么? 收了我吧,星星眼! 第10章 胳膊肘往外拐 “那事儿,你没变了主意吧?”付春生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况三娥一时间没接上话茬儿,她想飞快地转转大脑调出有关的记忆来,偏偏脑子就跟大磨盘似的纹丝难动。想开口问,又怕引起对方的怀疑,索性不做声地佯装思考。 付春生嗤笑了一声,轻快地跳下矮墙,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走了。 究竟是什么主意?难道这俩骚年已经背着大人私定终身了?三十岁的未来大妈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渐渐远去的失落背影,有些说不出的憋闷。 不好意思啊,春生小朋友,我对姐弟恋容忍度实在一般般,像何同川那样的小我五岁还勉强能忍忍,谁让他有一张男神脸呢?算是破格录取;你这五折的年龄姑姑我实在消受不起,对不住,对不住了! 何同川,想到这人况三娥心里就泛蜜似的莫名美飞了,脸上都挂了花痴般的笑容。 “幺娥!幺娥?”况二娥这一连喊了好几声才把妹妹的魂儿给叫回来,“发什么痴呢?春生又来给你送吃的了?你关柴房那几天他都急坏了,你跟姐说实话,你俩是不好了?” “胡说什么呢,我和他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这词儿况二娥也觉得有点儿新鲜,“可吃人家嘴短呢……” “……”况三娥倒是还真没想到这点,从前她和朋友互相分个零食请个饭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人际交往了,可换到如今这个时代,隔三差五吃人家一个菜团子是不是就相当于上一世总是让人家请吃燕翅鲍肚,还拒绝进一步交往,简直就是蹭吃蹭喝耍流氓—— 况三娥的脸瞬间红得有些不自然。 * 上午大半人歇工等地晴干,队里中午也没放饭,大家都各回各家凑合一口。 二娥和三娥也回了家,俩人打算去菜地摘些小菜回来,裹着自制的大酱下饭。 “幺娥,你看这辣椒都长这么大了!”二娥在小辣的旁边蹲下来,伸手就摘了五六根下来,“咦?怎么别的都长那么小一丁点儿?” “哦,可能是这一株我种得比较早一点。”况三娥赶紧给小辣打掩护,这辣椒精智商也不行啊,不懂得枪打出头鸟的道理。 还好她的话二娥也没多质疑,俩人高高兴兴地摘了辣椒和小白菜回屋去,中午大伙儿吃饼子就可以抹酱夹辣子吃了,也算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况老太太仍旧一副久病之人的阴郁气色,总像在和全世界的人赌气,“三娥这彩礼都多早晚了还没送过来,老大家的你这当娘的也不操心催催,当初说二十块钱我就不乐意,现在钱和粮都不见影子,没诚心就作罢重新寻婆家好了。” “娘,现在新粮还没分,正是青黄不接两头不靠的难日子呢,老何家不会说话不算的。”郭来凤赶紧解释一番,她可不想自己一忙到头最后落了个空忙一场,这媒黄了对她可是没什么好处。 “你在谁家锅里吃饭自己搞不清楚了是么?!净干胳膊肘子往外拐的蠢事儿!”老太太嫌恶地训了二儿媳妇一句,“大成上回探家带回来的止疼片我都吃完了,你们想着给他捎个话儿再买点给我。” 况大成是老太太的三儿子,今年三十岁,因为况家条件差拿不出像样的彩礼来,这三儿子当初就一狠心给人做了上门女婿,去到了坊塘村的张家。张家人丁弱,只有两个闺女,况大成娶的就是张家的大女儿张秀芬。 虽然今后生的儿子都要跟人家的姓,但况大成还是个孝顺孩子,两三个月就会探家一趟,给老太太带点儿点心、针线之类的小礼物,之前又念着老太太犯了关节炎给她买了一盒止疼片。 这止疼片吃了能缓解腰疼腿疼各种疼,老太太拿着当宝贝似的,不疼得厉害都舍不得吃,就是一粒粒数上几遍心里都高兴,日日念着大成的好。 “我今儿就去找老何太太,跟她说彩礼要多给五块钱!”吴贤惠像是得到了婆婆的尚方宝剑,腰杆儿硬得理直气壮。其实也是因着昨日里况三娥突然改变的态度,让她心里有了底气,若是这三娥宁死不嫁,说不定还得给老何家打折求着人家把孩子领走,生怕对方变卦拿三娥的态度说事儿。 “昨个儿说好的事儿凭啥今天就坐地起价?”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况三娥突然插话,惊愣了一桌子人,“要是这事儿有变,我就还回柴房绝食去,谁爱嫁谁自己嫁去!”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余下况三娥嘘溜着喝米汤的声音,她喝完一碗嘴一抹,转身就出了院子。 吴母虎这才反应过来,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诶?你们说这小蹄子是不是欠揍了,况家居然喂出了个这样的白眼儿狼,真是要气死我了!” 她嗖地一把夺过况二娥手里的筷子,冲这个吃瓜落儿的可怜虫怒吼,“还吃什么吃!赶紧去把那个吃里扒外的死丫头给我找回来!找不回来你也别回来!” 况二娥瘪了瘪嘴,忍住一圈儿眼泪儿愁眉苦脸地下桌出了门,心想,早知道刚刚吃快点儿了…… * 况三娥出了院门也没什么地方好去,索性就直接扛了只篓子上山打猪草挖菜去了。这活儿早晚也都是她们姐俩的,拖也拖不黄了,赶早不赶晚。 上山的土路已经半干,绿树青草经过雨水的洗刷嫩绿葱郁,里外都透着一股清新怡人,吸惯PM2.5的人到了这里闻到空气中都是香甜。 这逐鹿山还是一座完全纯天然的野山,只靠着山脚下被开垦出一些田地来,进山的缓坡上偶尔能见到几株果树,不等成熟就被村里的熊孩子争相摘光了。 况三娥被这雨后山景吸引,一时把正经活也忘到了脑后,哼着小歌儿沿着山坡一路缓缓攀进了山里。 她看到了一株眼熟的果实,和付春生袭击她的凶器一模一样。那株野山杏树的枝桠上挂了不少果子,大点儿的已经泛出黄绿色,再有十天半月也许就能褪去酸涩可以吃了。 况三娥欣喜地抚摸着树干,仰着头绕着杏树转了几圈,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纯天然的野树野果子,“小杏子,你说付春生那个家伙是不是上午跑来欺负你了?你也别难过,这大山里天高地远,水清云淡,说起来也是个好地方呢,咱们就安心地在这扎根吧,怎样都是一世,还是要尽量过得开心些对不对?” 她像是在宽慰这株时常被熊孩子欺负的杏树,更像是在宽慰自己。周围的人没有谁能真正理解她,可她也需要有人倾诉心事,疏解郁闷,于是就四平八稳地在树下捡了块石头,坐下来悠悠地和这杏树聊上了。 “小杏子,你说这何同川到底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一个吗?如果不是他,那我干嘛要留在这里呢?人家别人龙都国际娱乐重生了都能大展拳脚地赚钱赚钱,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可我这是干嘛来的呢?我也挺想赚些钱让日子过得容易些,可炒股炒房买彩票都要等到好多年以后吧……” 况三娥就这样跟这个刚认识不到俩时辰的杏树闺蜜吐槽了大半晌,觉得自己心里轻生了不少,拍拍屁股站起身,“小杏子,不许把我的秘密告诉别人哦,改天有空我再来跟你聊天,走了——” 她无意间一抬头,就看见书上挂着好几个泛红的杏子,不禁大吃一惊! 杏树妖?!难道她龙都国际娱乐到这边之后,开了阴阳天眼,不是遇到辣椒精,就是碰到杏树妖? 不对不对,让我仔细想想,我好像应该先把树上这些熟了的杏子摘走再说。刚饿了两天,凡事就以吃为先了,这适应能力也是没谁了。况三娥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掌握着一门神乎其技的爬树本事,没太费力就将十几枚甜杏子收入囊中。 她一边嚼着杏子一边往回走,这次可没忘挑了几个又大又红的给二娥留着,吃这个应该能够补充维生素的,自打她穿了过来还没吃过水果呢,酸酸甜甜的真好吃。 刚下山坡,况三娥就看见焦急的二姐在四处寻她。她朝二娥愉快地挥了挥手,一路小跑来到她身边,将几颗杏子塞到二娥手里。 “你进山了?”况二娥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她,“你不是怕蛇吗?” “啊?”山里有蛇吗?况三娥觉得后脊背簌簌窜过一道电流,上一世的山上早就已经没有了毒蛇猛兽,真是自己大意了,想起来有点儿后怕。 “今年这杏子熟这么早?”二娥高兴地啃了一只,“味道也好,居然让你给赶上熟了!”往年只有那些有闲工夫进山瞎逛的熊孩子才能第一时间摘到快熟的果子,她俩从来是没这口福的。 “吴母虎生气呢!”这大事儿二娥不敢忘了。 “气呗,我觉得她生气的样子比平时好看些。”况三娥一副心大脑空的无所谓态度,高高兴兴地和二娥一起打猪草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幺娥:我也好想成精啊! 小辣,杏树:你成精了之后能长出啥来?何小川? 幺娥:艾玛,羞死了,你们怎么能酱婶儿的呢?别光看热闹啦,赶紧在我成精之前【收藏】我吧!!! 第11章 那是我的问题咯 中午饭况二娥没怎么捞着吃,坚持到下午放工的时候,她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即便□□,想到怒横的吴母虎,二娥回家的脚步依然沉重起来。 “不用怕,她有多大的气这会儿也早消了。”三娥牵着二娥迈进院门,她暗下里也决定收敛些气焰,虽然自己不怕吴母虎能把她怎么样,但毕竟二姐以后还是要在这个家里过活的,还是要给她留条宽路。 俩人在院子里舀水简单洗了洗,这才掀帘子进了正屋。 屋里挺热闹的,大人孩子正围着况美娟在看她试新衣裳,一件水蓝色带红色小圆点的长袖的确良衬衫。况美娟穿着新衣裳心里美翻了,在郭来凤面前左右两边地扭着腰身展示自己,“妈,我觉得我穿肯定比三娥更合身。” “就是你的衣裳!”郭来凤心虚地瞟了刚进门的三娥姐妹俩一冷眼。 这衣裳是大嫂吴贤惠晌午去老何家谈判涨彩礼的事之后带回来的,何同川他娘给未来儿媳妇况三娥做的新衣裳,一共两身四件外加一双新鞋子。吴贤惠拿出来一件衫子给了老二家的况美娟,算是给了郭来凤保媒拉线的回报,她自己没有闺女,但还是贪心地留下了一套打算找空儿走娘家的时候带给弟妹家的孩子留着穿。 只这一回合母女俩的对话,况三娥就大其概猜到了这新衣裳的来历。况美娟比她小两岁,但因为营养好,俩人的身量差不多少,只是三娥更清瘦些。现在这衣裳穿到况美娟身上的确很合身,但按照旧年乡下人的审美,衣服是要宽松些才好看的,没谁讲究修身的效果,这么一看也能猜到衣服不是给况美娟做的了。 虽然心里不爽,但况三娥也没打算发作,她现在也没什么真凭实据,懒得找闲气。再说这衣服的配色也是跪了,够鲜艳,够扎眼,十分符合新媳妇的闪耀身份,就像一只体色发生变异的花大姐。 说话间,吴母虎从里屋转出来,抓起一把扫床笤帚就咬着牙冲二娥和三娥飚了过来,扬手就打,“两个死丫头知道回来了啊?!怎么不死在外头呢!小贱蹄子翅膀硬了@#¥%……” 看来,况三娥还真是高估了这位后妈的肚量,中午那股子气半点儿没有消散的趋势,反而跟浇了油似的烧得贼旺。 许是说好了婆家有了新靠山,吴贤惠也觉察出这况三娥目前是硬气了不少,不比从前那样好摆弄了,偏偏她心里多少也忌惮着这门赚钱的亲事,不好把三娥这丫头打得太难看,于是况二娥就倒霉地挨了好几下狠手,成了无辜的撒气桶。 “既然家里的饭养不熟你们了,那就统统给我滚出去别回来!免得白瞎粮食!”吴母虎晌午到何家提加钱的事儿吃了瘪,那老何太太也不是任人搓把的,笑呵呵就扫了她一鼻子软灰,所以她才这么大火气。 况三娥看到二娥挨了狠打也急了,圈起手护着二姐,“你拿了卖我的钱和粮,又黑下了我的新衣裳,怎么还好意思打人?!走!二姐!咱俩左右也是没有活路了,不如找有德伯伯和玉琴嫂子说说理去!看看这后娘虐待闺女是不是在满井村就没人能管了?!” 况三娥看得出来,平时吴母虎打骂她俩还是比较注重控制音量的,这就说明她也知道自己这个后妈对何敏的遗孤下手的时候还是要忌惮影响的。 何敏生的三个闺女在老况家受委屈本不是什么隐秘的事儿,但这种事儿自己不说破别人也懒得多掺合,属于愿打愿挨。亲爹、亲奶奶都当没看见呢,对后娘还能有多大期待呢,是个人都明白这种道理。 可这如果闹了出去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张有德是村支书,宋玉琴既是村支书的二儿媳妇又是妇女主任的亲闺女,这双重身份加上一张伶牙利嘴,徒有彪悍的吴贤惠可不是他们的对手。 再加上一村子闲来无事的三尺长舌妇,田间地头地没事儿一宣扬,再背后戳戳脊梁,她吴贤惠一想到这儿也难免脑仁儿疼。 郭来凤一听这话也急了,赶忙假模假式地上前拦住两个要往院外跑的侄女,“行了,行了,这孩子就是孩子啊,多大点儿事儿就要闹到家外头去,也不怕让街坊四邻地笑话。当娘的管闺女还不是为了闺女好么?大嫂你也消消气,孩子不懂事儿咱慢慢教——” 吴母虎接下这个台阶也住了手,气得拎着笤帚呼呼喘气,嘴里仍旧低声地骂着毫无实质内容的车轱辘话。 二娥胆小,更是怕事情闹大了回头挨了更狠的教训,忍着哭腔劝说三娥,“都是我不好,娘你别生气了,都是我下午忘了听你的话去找三娥回来,我以后不敢了——” 况三娥毕竟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这种家务事她心里清明得很,二十一世纪的家庭暴力警察管起来都找不准立场拿捏不好尺度呢,更何况是旧年里的琐碎纷争。即便这事儿闹出去,闹到村里甚至镇里,外人无非也就是当个和事佬,总不能把吴母虎抓了去坐牢,更不能将她们姐妹带出这泥坑。 她在心里闷闷地叹了口气,暂时还得念念忍字诀,等以后自己如果站稳了脚跟,倒是可以考虑接二姐出去过。脑海里嗖地闪过辣椒精和杏树妖的影子,隐约觉得一盏荧光在生命里亮起来。 况三娥目光一转盯着新衣加身的况美娟余光一扫,轻声细语地给了句点评,“这衣裳你穿太紧了,连奶.子都让人给看去了。” 哇—— 况美娟听了这话当场就嚎开了,臊得一脸又红又紫,配上这身鲜艳的衣裳简直好看得像是一台戏。这丫头平时和她娘一样喜欢消遣二娥和三娥找乐子,今天活该你也体会一下炮灰的滋味。 “又是谁大晚上的号丧呢?!不开饭了?!”况老太太揉着腰慢悠悠地从屋里转出来,眼神阴阴地盯着收不住声的况美娟,“要哭滚回自己屋里哭去,真是个小冤家!扫把星!” 况美娟刚被况三娥羞辱了一句,又被奶奶骂了一番,情感上完全接受不了,哭得稀里哗啦地就往自家屋里跑去。 “让她滚!晚上正好省出一份饭来!”况老太太眼里,丫头就是根草,有娘没娘的都是草,“国宝,去门口望望你爹和二叔回来了没?” * 又忙碌折腾了一整天,此时躺在枯草垫出的床上,况三娥觉得像是仰在云端般的舒服。 人啊,就没有吃不来的苦,田医生跟她们三姐妹说过这样的话。当初因为违反计划生育,田医生和赵老师双双被开出体质外,一时间只好另立门户谋生,确实经历了一番苦日子。 真是恍如隔世啊,她从未对这句成语理解得如此深刻。 “二姐,如果以后吴母虎她们再欺负你,你就去找村里的干部去,她们还是怕的。”三娥悄悄趴在二娥耳边说。 二娥疲惫地翻了个身,“那多丢人啊,家丑不外扬,还是算了吧。” 唉,况三娥拿这个二姐也没有办法,十几年都那么低眉顺眼地过来了,自然不可能要求她一下子懂得自我保护,懂得反抗压迫。 听着二娥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况三娥还对白天迅速成熟的山杏子仍然心存疑惑,她心中有了个不甚清晰的想法,此刻正迫不及待地去求证一下。 况三娥蹑手蹑脚地摸下地,趿拉上鞋子轻轻地出了屋门绕到后院菜园子里。 她先是借着月光看了看地畔的小辣,小辣的长势的确要明显好于其余的辣椒秧,不过今晚她并不打算继续撩拨小辣,只是轻轻地对它说,好好长咯,但愿你不是一棵辣椒精。 你若不是,那问题就是在我身上,况三娥心想。 况三娥沿着垄沟走了一圈,最终选定了一株玉米,最弱的一株玉米。 夏玉米在当地被作为一种主要粮食作物耕种,在这茬小麦收割之后,生产队就会开始组织播种玉米,等到秋末玉米成熟后,再播种冬小麦,如此往复。 而况三娥沿着地畔种的这半圈玉米也是为了当藩篱使用,到了盛夏时节会收获一些棒子,但长势了了,有的因为太细弱,早早就被金银宝他们拔了当甜杆嚼了。 况三娥抚着那株勉强高到腰际的玉米,比起其余已经开始抽穗的植株,它简直就是发育迟缓。况三娥怜惜地轻轻抚摸它每一片叶子,然后开始碎碎念地跟这株玉米聊起天来。 反正这会儿所有人都睡着了,她也不怕有人偷听,所以平日里不敢说的那些话都拿出来吐槽一番,什么没法刷牙,被子太脏,怀念撸串和啤酒炸鸡,鼓楼大街那家涮肉有多正宗,不知道田医生有没有按时吃降压药…… 一边聊天,一边还在小玉米身上摸摸捏捏,就像一个心事无处存放的小女孩对待自己的布娃娃。 若是此时有人从旁经过,估计非得吓疯了不可,可那株被当做布娃娃的小玉米可不这么觉得,它心情前所未有地愉快,根系努力地汲取着薄田瘦土里的营养,拼着命地生长。 只一两个小时的工夫,这株小玉米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为藩篱大军里最高大威猛的一株,月光下迎着夜风微微摇摆,看着面露讶异惊喜之色的况三娥。 作者有话要说: 况三娥开心得想打滚儿,感谢乡亲们,乡亲们给个收藏和评论吧! 第12章 二娥闹腹痛 况三娥带着激动和欣喜的爆表心情返回屋里躺好,却一时无法平静入眠。 原来自己也是领取了龙都国际娱乐大礼包的,看来她可以通过和植物聊天、触摸、为其唱歌等亲昵的交流方式促进它们快速生长,想来这些小植物也是孤单寂寞的,得了关怀之后便如沐春风,如浴甘露,野蛮生长。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个特异功能来发家致富嘞?话说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见过钱长啥样呢。当年作为田昕,她好歹也是买买买不手软、卡有余.额心不慌的独立女性,实在不习惯吃喝靠人施舍的嗟食日子。 可这一对一的关怀不免显得效率有些低下,就好比如果她想打理好自己那片菜园,一株一株的植物关心过去,想必是除了这爿园子别的事情她就甭想再做了。若是关心田里的麦子,那……内心不停惨叫! 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这个秘密不能被外人知道,否则且不说吴母虎之流的家人会如何想辙把她榨干压净,晚几年那个主张破四.旧的大运动,她这样的人肯定要被当成唯.心主义的牛.鬼蛇.神给拉去狠狠□□的。届时不要说赚钱了,估计连小命都难保。 这事儿往深了一想,况三娥刚刚燃起的发家致富梦顿时就凉了一半,估计维持几口人吃上饱饭倒是还有可能,要想避人耳目地靠这个奔小康,那真是道阻且长啊。 她正苦思冥想着,忽然感觉到身边的二娥似乎醒了,身体紧紧地蜷缩成一团抱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二姐,是又闹胃疼了不?”况三娥朝二姐额头上摸了一把,一手湿津津的汗珠子,登时吓得她睡意全无,“是不疼得厉害了啊?二姐,你跟我说句话。” “我还行,还能忍忍,过会儿就好了,你先睡觉吧。”二娥嘘着气儿轻轻应她的话,字字句句都是疼痛难当的坚忍。 “那哪儿行啊,有病得看医生,不能硬挺着。” 况三娥说话就要下地喊她爹,这深更半夜的,去镇上的医院估计不太现实,没有车,走路去的话快走也要两三个小时,还要翻一座小山岭。 不过满井村是有一个赤脚医生的,平日里只有白天诊病,若是黑夜里谁家孩子有个急症,或者产妇要生产了,她也给看。只不过这大夫看病是要收钱的,况三娥心里打鼓觉着吴母虎有可能舍不得那角捌分的不同意给二娥看病。 “还是别去找骂了……”二娥痛苦地伸出一只手勾住三娥的衣角。 况三娥摸到外间去喊她爹,自己女儿疼得死去活来的,亲爹总不能视而不见吧。身为田昕的时候,自己都多老大了,有个头疼脑热的,赵老师和田医生都还成宿成宿地衣不解带伺候着。所谓虎毒不食子,她不信亲爹也能见死不救这么狠心。 “爹,爹你醒醒,”况三娥趴在况大春枕边轻轻唤他,“二姐闹肚子疼了,疼得满床打滚、浑身冒汗,怕是不去请个大夫看看她就撑不住了……爹,我去请大夫吧,二姐这病不能总拖着……” “唔——”况大春止了鼾声,从鼻腔里冒出含混的瞌睡音,“又闹肚子疼了?” 他刚想坐起身,就听身边的吴母虎压着火气说,“老症了,忍忍就过去了,就为这事儿还得过来吵醒你爹,明天他还要上工呢!轻重不分的死丫头,赶紧回去睡觉!” 本来要起身的况大春一听这话又躺了回去,“是老症了,给你姐倒碗热水捂捂就没事了,诊病也得等到天亮再说。” 况三娥一听这话真真火冒三丈,想好的低声下气也搂不住了,放开嗓门就来了一句,“亲闺女都要疼死了,后娘不放在心上就算了,横竖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隔层肚皮隔层山!可您这当爹的也不管她,是让她死活由人吗?!爹你想想,你对得起我死去的娘吗?” “诶你这死丫头,不就是一个肚子疼吗?鬼扯那么远做什么?真是要反天啦!” 吴母虎本也想压住火气,等过两天这丫头一送走,况家也就清净了,却不曾想她居然扯出自己的亲娘来,要知道作为一个替补队员,最难接受的就是被人当面提起原配。 况三娥懒得搭理她的聒噪,继续说服她爹,“爹,等过几天我也走了,家里可就剩下二姐一个亲闺女在你身边知冷知热了,她整天为这个家做了多少活儿你也是眼里看见心里清楚的,现在她病了您可不能不管,万一二姐有个三长两短的您就不后悔吗?” “我过去瞧瞧——”况大春对这个突然变得伶牙俐齿的三娥有些猝不及防,躲开吴贤惠伸出来阻拦的手披上衫子下地。 “这大半夜的你们娘们孩子又嚷嚷什么?是闲我这老太婆死得慢吗?”角屋里传出一声阴阳怪气地抱怨,况老太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况大春赶忙先过去搀扶住老娘,“娘,您怎么也起来了?没事儿,就是二娥这孩子闹肚子疼,我去瞧一眼,您还是回屋睡觉吧。” “二姐疼得要晕过去了,奶,咱得给她治病,拖坏了可能想治都晚了,让我去请大夫来吧。”况三娥知道她奶说话也是管用的,只要老太太点头,这看病的钱就有着落了。 吴母虎仍是从中作梗,“幺娥,别烦你奶奶,就是个肚子疼,你这孩子也是没经事儿,大惊小怪的,快让你奶回屋休息吧,再作天都亮了。” “娘!你们吵什么呢?我和家宝都被你们闹醒了——”里屋传来国宝带着瞌睡腔的抱怨。 “什么叫做大惊小怪!要是现在闹症的是你的国宝、家宝,你还能不管不问稳稳当当地睡觉吗?!” “诶你这个死丫头怎么能诅咒你亲弟弟呢?真是反了你了!”吴母虎从床上蹦起来,随手抓起一只鞋底就冲况三娥拍过去,“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这个丧门星!” 况三娥灵活地一闪身躲到她爹和奶奶身后去,黑暗中那一鞋底就结结实实地拍到了况大春的胳膊上,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行啦!”况老太见儿子挨了媳妇的打气更不打一处来,“想我多活几日就别作闹了!三娥,我屋里还有半片止疼片,你拿去喂你二姐先吃了,天明不见好再做打算——” 这止疼片可是况老太的宝贝东西,如今都肯舍出来,可见这已经是她的底线了。这一闹,况三娥再次对这个家感到绝望,想来指望家里的人给二姐瞧病那是没戏了,还是先忍过这一晚上,待天明了自己出去想想法子。 况三娥取了止疼药伺候二娥吃下,又烧了热水装在碗里小心地给二娥暖胃,水凉了之后她就搓热自己的手掌心给二娥焐着揉着。况三娥把她这个二姐搂在自己怀里,她想起小时候自己不舒服,大姐也是这样学着妈妈的样子搂着她哼歌哄她睡觉。 “幺娥,姐觉着好多了,你也赶紧趁着天没明补下瞌睡吧。” “真的好些了吗?你别怕,等我有了钱就带你去看病,把这肚疼的症给彻底治好,以后你就不用受罪了。”三娥仍旧温柔地轻轻顺着二姐的后背,“你安心睡觉吧,今天就别去上工了,我会和朱爷爷说一声的。” 况二娥就像个小女孩似的蜷在妹妹温暖的怀抱里,她刚出生没多久何敏就怀上了三娥,所以小时候感受到的母爱基本为零,如今被妹妹搂在怀里竟是从未有过的幸福滋味,“幺娥,你唱的那些歌儿真好听,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况三娥一怔,突然想起自己刚刚哼的歌儿有好些都是□□十年代之后的,心里不禁拉响了警报。那些歌儿可不属于这个时代呢,还是不要胡乱侵权的好,以后务必要小心些,“没什么,有些是听朱爷爷哼过的,我记不清楚乱唱的,你也再睡会儿——” 老朱头本就喜欢随性胡乱唱,往他身上推也算说得过去,对不住了朱爷爷。 * 第二天一早,况三娥一个人起来做活上工,硬是说自己好多了的二娥还是被她硬生生劝住了在家休息。 剁猪食的时候老朱头问起了二娥,听三娥这么一说,老朱头把玩着烟袋慢悠悠地说道,“怕是这孩子得的也是个胃火旺的症,容易夜里犯。” “朱爷爷,你懂治这病吗?”况三娥听他这么一说,赶忙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凑到老朱头身边去。 “早年有个亲人得过这症,和二娥差不多,急着、累着就会犯,夜里肚子疼得满床滚。”老朱头点着一袋烟,享受地吸了一口继续说,“原这逐鹿山上有一种草,叫做黑节草,用它来泡茶煮水喝能治这症。” “真的?”况三娥像是发现了救命稻草,“这草长什么样?我现在就上山寻去!” “这黑节草可不容易寻哦,傻孩子,都是长在靠山顶的岩缝里,崖壁那边可险着呢,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可不敢往那边跑。” “哦。”况三娥表面上没动声色,心里暗暗记下了这黑节草的名字和朱爷爷描述的样貌特征,虽说她没有亲眼见过这草长什么样,但根据描述黑节草还是比较好认的,和普通野草区别明显,尤其是圆柱形分节的茎,略带淡紫的长圆状披针形叶片左右两列错生…… 她脑子里渐渐生出一幅清晰的图片来,上一世她父亲和姐姐都是医生,家里也有不少医书典籍,加上赵老师也时常闹胃病,大姐给她弄过一种滋补的中药,和朱爷爷描述的这种黑节草十分相似。 它的名字叫做:铁皮石斛。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中的病症和药理纯属为情节服务,不作他用,特此解释。 铁皮石斛:我真的有个土名叫黑节草哒,真的哦,不信你点个收藏试试。 今天双更下,亲们给我喊个加油吧! 第13章 长势喜人 趁着上山打猪草的工夫,况三娥脑子里揣着黑节草的图样就义无反顾地朝山峰西侧断崖那边寻药去了。 如果这草真的就是铁皮石斛,她记得寻常地界是很难找到的,必须冒险到山势险峻的地方探一探。况三娥夜里没有睡好,早上忙着干两个人的活儿也只喝了半碗稀粥,加上中午为了上山寻药没吃午饭,她觉得自己爬山的脚步轻得都快要飘起来了。 她往嘴里塞了几颗经过那棵野山杏树摘下来的甜杏子充饥,忍着疲惫和饥饿继续朝海拔高的地方攀上去,终于赶在日头最毒的时候攀上了峰顶。铁皮石斛喜阴喜湿不耐寒,况三娥就按着这个标准开始一寸一寸地搜起山来。 就在天光西沉,累得她几乎想要放弃的时候,一处石缝里探出的一截食指长短的小草成功吸引了她的注意——就是它!和上一世她见过的铁皮石斛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株还很弱小,属于石斛宝宝。 况三娥心情无比激动,饥饿和疲惫几乎一瞬就抛到了脑后。她怕植物纤弱瘦小吗?不怕,哈哈! 其实上山的路上况三娥就已经在盘算了,如果真的能在这山里寻到好药材,说不定除了给二娥治病,她还可以偷偷养殖一些草药想办法卖给镇子上的药铺换些钱,这条赚钱的路要比种菜靠谱多了。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乱石杂草,将那棵小小的石斛宝宝连根带土地挖了出来,轻轻地放在背篓里。 * 况三娥想赶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下出山去,无奈她累了一天,又水米未进,纵使心有余,脚下的力明显不足。走着走着,还没出林子,周遭就完全黑了下来。 她心里害怕,听着四周的鼠动虫鸣,偏偏又想起二娥跟她说过的山里有蛇这茬来,更是惊出了一身白毛汗。这人一慌乱,脑子就难免不清楚,更糟糕的是,况三娥发现自己好像迷路了。 她强按捺住瑟瑟发抖的小心脏,拼命地朝坡下走,可走来走去就越发地觉得每一条路都大抵相似,每一棵树都差不多相同,貌似走了很久,却又像在原地兜圈圈。难道自己遇上了传说中的——鬼打墙? 不能哭,不能乱!况三娥抹着眼泪咬牙继续走,就在她即将领会什么叫做‘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极限境界时,一个黑影从树丛里闪出来,“三娥?” “春生!”况三娥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她看着那个身影,听着那个声音就自然而然地叫出了他的名字。随即她也没有叫这根救命稻草失望,冲过去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我以为自己今晚就要留在山里喂狼了——” 春生的手臂箍得她紧紧的,胳膊似乎要陷进她的骨肉里,“别怕,有我呢!” 况三娥缓过气儿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付春生的胸膛,俩人一前一后地下山去了,一路无话。 她这个大大咧咧的现代人还是不太把拥抱当回事儿,可放在当下会不会和滚床单的意义也相差不远了呢?况三娥隐约有些后悔自己刚刚没出息的表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付春生突然将一个东西塞进况三娥手里,随即不等她反应就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况三娥低头一看,是一只大大的红皮煮鸡蛋,对她来说这上一世吃腻的平常东西现在堪比琼浆玉露,鱼和熊掌。况三娥想都没想就迫不及待地剥开了鸡蛋皮,狼吞虎咽地两三口吞进肚里。 等她回到家,况家的晚饭自然已经开过了,冷锅冷灶的谁也没有给她留半口吃的。况三娥顾不得计较这个,她赶忙绕去菜园里,找了一处隐蔽的角落将刚刚从山里辛苦寻来的那株铁皮石斛移植在了两株玉米之间。 又是一顿安慰开导,“石斛宝宝,给你搬了个家,这里有玉米姐姐和红薯哥哥陪着你呢,安心地扎根长高高吧,我爱你呦——”各种卖萌讨好,摸摸捏捏自然不在话下。 况二娥在就着油灯的亮光补衣裳,看见三娥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赶忙神秘兮兮地将她拽进俩人的小空间里,半掩上帘子,悄悄塞了一块玉米面馍给她,“跑哪儿去了,一天都不见人影,肚子饿吧——” 三娥接过馍,毫不掩饰地点点头,大口大口地啃起冷馍馍来,二娥见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赶紧给她倒了碗水就着吃喝。 “二姐,你肚子还疼吗?” “我好多了,咱奶的止疼片还真是管用的。” “那玩意治标不治本,等我给你淘弄管用的药来。我今天打听好了方子,出不了一两天就行了,到时候你得按我说的方法吃药。” “吃药?”况二娥惊诧地瞪大眼睛,“哪儿来的钱抓药吃,你可别瞎折腾了,我这老毛病了,也不是要命的症。” 况三娥被馍馍噎得只剩半口气儿,也顾不上和她掰扯这些说不清的道理,端起碗就往肚子里灌水,她跑了一天的山,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困得想疯。 “败家丫头,点着灯油人跑哪儿去野了?这油不用花钱的吗?”吴母虎的骂声传进来,依然是中气十足。二娥立马一溜小跑就出去继续给俩弟弟缝衣服去了,也算是为掩护三娥吸引住敌人的火力。 况三娥也顾不得干净埋汰了,把鞋一褪,整个人缩进床角枕着稻草倦极而眠。 * 鸡还未鸣,况二娥早早就爬起来操忙一早上的活计,她这一挪动,带着早睡的三娥也跟着醒了。 况三娥惦记她昨晚刚挪回来的石斛宝宝,怕这金贵东西适应不了田园环境,脸没洗头没梳就跑到菜园子去。待她扒开玉米叶子一看,还真不赖,似乎比昨个儿还长出一两厘米来,看样子成活是没问题了。 她喜笑颜开地放下心来,除了特别关照了一下这株石斛宝宝,还雨露均沾地把周围一干秧苗都撩了一遍,颇耽搁了一会儿才抬脚回前院儿去挑水。 况三娥前脚刚一踏进院门,就看见吴母虎叉着腰摆好姿势马上就要开腔骂她了,她实在受不了这魔音入耳,赶忙把新摘的一把辣椒塞进吴母虎手里,“娘,看我种的辣椒可甜了,给爹娘和弟弟们加菜,我去挑水了——” 吴贤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颗糖衣炮弹轰得有些晕菜,刚刚准备好的台词也顷刻忘光了,徒叉着粗圆的腰杆儿站在院里发呆,末了还是给了一句中肯的评价,“死丫头这辣椒种得倒是真不赖!”可甜了这说的是辣椒? 况三娥留了一段新芽,将粗长的那截铁皮石斛带去了猪舍给朱爷爷鉴定。得到肯定答复之后,她就着老朱头烧水的土灶就开始用这草药煮水,水晾到温凉了就催着二娥喝,还不忘给朱爷爷也倒了一碗。 “这可是好东西呦,没病喝了也强三年。”老朱头对蹭吃蹭喝向来没什么心理负担,带着十分受用的表情喝掉了那碗不知功效几何的药水,眯起眼睛继续晒太阳。 二娥听说这东西是稀罕玩意,喝光了水,把那截煮熟的嫩茎也吃掉了,没什么特别的味道,软软黏黏的还挺好吃,“幺娥,以后可不敢进山弄这些了,若是挨了蛇咬或者滚了崖子可怎么办!” * 月初一到,何家的彩礼就送来了,二十块钱加上一大袋麦米,分文不少。 况老太和两个媳妇乐得合不拢嘴,看况三娥的眼神儿也温和了不少,甚至还有几句假模假式的嘱咐话。 况三娥的心思可不在她们这些十三点身上,除了对她真心好的况二娥,她对这一家人家半毛钱感情也没有,厌恶倒是攒了不少,好在很快大家就要一拍两散,各奔东西了。 最近况三娥的感情投入除了二姐,就都在那爿小菜园里,若是再得了空儿就撩拨一下大花儿。 石斛宝宝很给力,长势相当喜人,可惜况三娥找不到卖药的出路,还无法实现它的价值。 菜园里的其他作物也都长得繁盛,茄子辣椒结得满枝桠,三娥偷偷摘了一些送给经常接济她的付春生,礼轻情意重呗,除此之外她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回礼。 春生娘得了这些新鲜的东西自然高兴,别家地里要想收这么整齐的菜果还要等上十天半月的,可一问出是谁家给的又不免担忧起来,“春生啊,三娥那姑娘好是挺好的,模样清秀人也能干,可她就要是老何家的人了,你这心思——” 付春生黑着一张脸仰在床上不做声,他心里当然不是滋味,刚被况三娥死命地抱了一回,好像把自己托到了云彩里,又突然听说况家收了彩礼过两天就送闺女出门了,整个人一下子从天上跌倒地底下去。 这大喜大悲只在他一个人的心里上演着,又没法对外人说去,何况之前谁也没给谁承诺,都是心照不宣的眉来眼去,兴许就是自己会错了意,表错了情。 彼时付春生正是一个十六七岁初长成的小爷们儿,这个年龄的男孩子自尊心大过天,他又不想低三下四地去问去求证,只能落了牙齿自己吞,苦不堪言。 白天况三娥偷偷送菜给他的时候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这是几个意思呢? 付春生今年初中毕业,他娘希望他能考上高中继续读书,他自己也是有这个能力的。可一来他觉得自己眼看就是二十岁的人了还不能给寡母分忧,心里过意不去,想就干脆回家种地算了。另外他也是觉着自己念了书之后走远了,可能就再也没法回到三娥的身边了,亦是不情不愿。 三娥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先说叫他不要放弃读书,有了知识才能改变命运,一入学海天地宽;之后又说不知三年高中念完了这学校又是哪般的光景…… 看她那纠结的表情,像是既希望自己继续求学上进,又十分舍不得自己。他这么一想,心里又燃起痛苦的希望来,磨磨折折地好容易才睡了一小觉,待天明了,一定找个机会和她说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况三娥:唉,话说我虽然是过来人,可到底没有亲历过那个时代好吧,我也不晓得你是干脆别进大学校园来得好,还是一进去就丢下书本闹.革.命的好哇……所以,不要怪我太纠结咯! 各位看官给出个主意呗,收我一下咯,比心~ 第14章 川哥我来了 身在一九六三年的况三娥毕竟有着提前于这个时代半个世纪的CPU,她不可能像何梅子、况金宝这种同龄人一样仅考虑眼前的问题,更多要考虑的是如何顺应那个即将到来的特殊时期谋求更好的发展。 关于付春生的人生规划,她苦于自己也想不出太好的建议,如果春生继续读了高中,那么将会正好赶上六六年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高考被取消,这对他个人和家庭来说一定都是一种巨大的打击。 如果春生留在农村做一个本分的农民,一来可惜了他那么灵光的一个聪明脑袋,二来今后他想获得更好的发展也会因为放弃了读书而变得困难重重,他这一生很可能就被固定在这种偏底层的阶级上面。 因此,当付春生再次鼓足勇气站在况三娥面前的时候,她的表情仍然显得犹豫不决,瞻前顾后,这给了付春生一种恍惚的错觉,以为三娥仍旧为了自己那门封建包办婚姻而懊恼和踯躅。 “如果你不愿意去何家,没有人能够逼你,我带你走,天涯海角都有我付春生一辈子保护你!” 况三娥听到这句表白的时候不是不感动的,这是一个初出茅庐、海阔天空的少年能给出的最美好的承诺,她看得到他目光中跳跃的火苗和漫天星空,但她内心里早已不是一个初长成的邻家小妹,世界之大,可又哪里容他们安身? “如果你不愿意,今秋我就去当兵,从今以后再不烦你!”少年几乎是颤抖着声音咬出这句听起来骨气十足的狠话,他双拳紧握,指节发白,眼睛里水雾氤氲。 当兵,是啊,况三娥之前怎么没有想到这条路?军队也许是那个时期唯一的一块净土,说不定将来还能考个军校继续深造,即便转业复员也能得到国家分配的好工作,取得城镇户口。 “春生,如果你真的能吃得了那些苦去当兵磨练自己,未尝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知心大姐好言相劝,“不过你在部队里可别忘了继续学习,将来会有大益处!” 少年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柔弱冷静的女孩,仿佛从她嘴里吐出的不是什么善意箴言,而是毒蛇猛兽。付春生那张明亮鉴定的面颊上忽就淌出两行泪水,他咬紧牙转过身,飞快地跑远了,消失在况三娥的视线里。 姐真是为你好唉,孩子还是年轻啊—— 况三娥叹息地摇摇头,继续摘她的野菜和猪草。 * 一晃几天过去了,眼看日子就翻到了初六离家这一天。 这天一早,况二娥起了之后已经抹了好几鼻子眼泪儿了,就像一个嫁闺女出门的亲娘。她仔仔细细地给幺妹梳了头发,辫梢扎上了红色布条扯成的头绳。况三娥也换上了一件半旧的红衬衣和老何太太亲手做的新裤子新布鞋。 早饭一过,何家的哥哥嫂嫂就来接人了,何梅子也一块儿来了。 况三娥顺着二姐的肩膀安慰她,“别难过了,以后咱俩还是天天在一处干活,你照顾好自己。”况二娥只是一味地点头,已经不敢开口,怕自己忍不住哭出声来。 后娘吴贤惠和二婶郭来凤也像模像样地叮嘱了闺女几句,之后就任由何家兄嫂把况三娥领走了。倒是大花儿比况家这些长辈还多谢人情味儿,一路跟着况三娥到院门口,又被吴贤惠一笤帚给轰回鸡舍里。 经过这些日子的互动,大花儿俨然也是话聊的受益者,越发地英姿勃发,连尾巴上的羽毛都鲜艳了不少。它每天早上蹦到鸡棚子上喔喔一叫,不仅自家那几只小母鸡激动得咕咕响应,连邻院儿的迷妹们都被唱得神魂颠倒,恨不得拍着翅膀飞过院墙来一睹偶像的风姿。 不过这畜生也是不懂树大招风的道道儿,起码它尾巴上那几根漂亮的羽毛就已经被况国宝给惦记上了,指不定哪天就被薅去做了毽子踢。 所以,发财也要闷住声,没有人比况三娥更能体会这个道理。她从况家走的时候也是装模作样地挎了一只包袱的,里面自然没有什么好东西,但那株前一晚偷偷从菜园里挖出来用粗布裹好的铁皮石斛她必须带上。 出了况家,况三娥既感到一阵轻松,又生出些许不舍。 作为一个习惯生活在和睦家庭的女生来说,况家多穷苦并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她受不住那种一家人彼此间倾轧、算计的痛苦氛围。唯一让她挂心的就是况二娥,这些日子因着有铁皮石斛医着,她的胃病没有再犯,可如果今后况家的活儿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难免身子又会吃不住生病。 况三娥想着心事,跟在何家兄嫂的身后,与何梅子并排朝何家去。这一路她走得安静从容,何同海跟李桂芝也只当她是小姑娘第一次过门子心里发怯,没看出什么异常。 “幺娥,听说你种菜园很有一手,今后咱家那爿园子就交给你打理拾掇吧。”李桂芝乐呵呵地跟况三娥说话,心想这小妯娌进门之后,她身上的活儿大抵能轻生了一些,赶紧抢占先机分派任务。 况三娥一抬眼,露出一张俏生生的小脸和一双大眼睛,“好的,大嫂。” 李桂芝暗喜,看样子这小丫头还挺听话的,到底年纪小好摆弄,可不比从前那个弟媳林巧珍那样娇气任性,真是跑得好,但愿她永远都别再回来。 “担水、烧灶什么的也都会吧?从前你在家里好像还出工劳动的。”李桂芝瞪了一眼拐她胳膊肘一下的何同海,嘴上也没打算住下,“梅子她奶爱干净,我看你这丫头也不是个耍闲偷懒的姑娘,以后有什么不会的尽管找嫂子我教你。” “这些我都做得来。”况三娥不卑不亢地答话,心想这位大嫂看来不是个好相处的角色,还没进家门呢就抬出下马威来,表面上是客气地闲聊,实质上就像是在面试小保姆。 虽说这何家派来的当头炮就是一个不好应付的角色,但况三娥心里还是没有太大负担的,且不说她现在怀着个不为人知的神奇本事,就凭她吃米喝油三十来年的人生经历,也不是凭一个巧舌村妇的三言两语就给吓哆嗦的。 “包袱沉吗?我帮你拿。”何梅子也觉出自己的娘这番话多少有些刻薄,赶紧伸出橄榄枝化解尴尬。 况三娥领会到她的善意,微微冲她一笑,“不累,一点儿不沉。” * 何家住在北边村口,说话的工夫也就走到了。 “奶——我们回来了!”何梅子朗声吆喝,这一嗓子也是给她那个从早上起来就处处别扭着的二叔报信儿的。 何母掀帘子从里屋迎出来,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她身量中等不显老,一头直短发用卡子整齐地别在耳后,“幺娥来啦,路上走得累了吧,快进屋坐——” “何大娘好——”况三娥恭顺地行了个礼,余光瞥了一眼收拾整齐的小院儿,只一摞编得七七八八的筐子篓子,没见何同川的人。 李桂芝赶忙接茬,“幺娥,咋叫人呢?重叫!” 况三娥一愣,心想这是让她直接管何同川的亲妈叫‘娘’呢,刚要开口,就听何母一叠声地说,“不打紧,不打紧,孩子第一天来,慢慢适应着,叫啥都一样。” 她在一干人的簇拥下进了正屋,光线由亮转暗,屋里桌边那个男主角听见声音局促地站起身,空空的视线不知落在何处。 “二川,你妹子到了,也不知道打个招呼!”何母扯着况三娥的手送到桌边,俩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间屋里突然安静了。 “同川哥。”况三娥微仰着头盯着何同川的脸看,这一声哥叫得还算热络,一点儿没有新上门的羞涩,楞是给何同川喊出了一张大红脸来。 何母见幺娥这闺女很是响快主动,一颗落地的心瞬间就乐开了花,“幺娥,今天你就在家先熟悉熟悉,眼下地里活儿多耽误不得,我和你哥哥嫂子他们去上工了,这家就先交给你照看了。对了,肚子饿了锅里给你留了饼子。” “我知道了,娘。”声音娇滴滴乖顺顺的。 诶呦,这孩子真通透,何母跟捡了宝似的乐得合不上嘴。倒是这会儿李桂芝没有刚才那个高兴劲儿了,推搡了一下还在看热闹的何梅子,“快走,叫上栓子干活去!” 一家子人又呼呼啦啦地走了,屋里喘气儿的就只剩下何同川和况三娥两个。 恍如隔世啊,恍如隔世!现在惺惺念念了十几年的男神就在眼前,要扑倒吗?!况三娥内心展开了激烈地厮杀。 冷静,冷静,自己是个女孩子,要矜持!矜持! 反正他何同川都已经是自己的人了,哪里还急于这一时半刻。 这边厢她况三娥的心理活动进行得正欢,那边何同川已经站不住了,探出一只手摸索着就往屋外走。 “你去哪儿,我陪你。”况三娥赶紧抢过去,拉住何同川的一只手。 何同川一愣,又不讲情面地将手抽了出来,“不用了,自己家,我还没那么不中用!”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害羞地出场了,大家给点掌声,给点收藏来—— 幺娥:就不信这辈子撩不到你! 第15章 何家第一天 况三娥一捧热心被冷水兜头浇下,眼看着何同川摸索的背影逃也似得走出屋子,他在院子一角的藤椅上坐下来,旁若无人地摆弄起他那些手编的筐篓来。 没关系!本姑娘有的是时间慢慢跟你培养感情,走着瞧—— 况三娥把那株铁皮石斛从包袱里小心地取出来,寻着何家菜园不起眼的角落种了下去,少不了又是一阵乔迁后的安抚。这黑节草是个好东西,算得上名贵药材,据说当年周总.理还用它作为礼物赠送给了越.南劳动.党.首胡.志明主.席,当然这还是几年后的事情。 何家的菜园要小一些,种的种类也单一,只有韭菜、土豆、辣椒、茄子这四样,况三娥也不急着要收成,先就轻描淡写地和这些新伙伴儿混个脸熟。 她大致熟悉了一下何家的房屋结构,进院是正屋的厅房和左右两间正房,看样子左边一间是何母带着何同川父女俩在住,右边一间是何同海一家。 院子左边有两间偏房,搭建得粗糙一些,但收拾得十分整齐,一间厨房,一间被布置成了卧房,况三娥猜测这间可能是给她这个外来人住的。 院子右边是一间简易茅厕,茅厕毗邻着鸡窝,四只芦花鸡正趴在窝里打盹儿,偶尔发出咕咕的叫声。 大概是为了迎接她这个新室友,整个家里里外外都拾掇过了,相当整洁,况三娥想找点儿活儿表现一下都没得逞。 她索性蹲在何同川的对面看他编篓,“同川哥,你不是还有个四岁的女儿吗?她在哪儿?” “一早被她奶送去隔壁五婶儿照看了。”何同川一双修长的手灵活地穿梭在柳条和竹篾之间,一只宽大扎实的簸箕已然即将完工。虽然他的双眼看不见,但仅凭双手的触觉还是将这活计做得趋近完美。 他俯身在地上摸索剪刀,况三娥心领神会地赶忙拾起剪刀反拿着递到他手里,他有些不太情愿地接受了好意。 况三娥不再言语,就这么安静地蹲在他面前不错眼睛地看他忙,搞得何同川有些手忙脚乱。 “诶呦——” “怎么了?”何同川停下手里的活儿,微微向前探身询问,紧蹙的眉间还是锁着一丝关切。 “没事儿,腿蹲麻了……”况三娥勾着嘴角捶腿,“你渴了吗?我去倒水给你。” “不渴。”拒人千里的语气,“你还是回屋坐着吧。” “不的,我就想在这儿看你干活。” “……”何同川手上又是一顿,“门口有凳子。” 嘿嘿,忍不住关心我了吧?况三娥乐颠颠起跑去取来一只小板凳摆在何同川对面,四平八稳地坐下来撑着下巴颏欣赏男神,虽然现如今他是一副农民打扮,可还是好帅啊,我要把这几年亏掉的时光都看回来。 何同川在这花痴目光杀的压力下,心说这活儿也做不好了,干脆站起身来。 况三娥跟在他身后,像个尾巴一样,见他拾了柴准备烧灶,赶忙抢在前面,“我来,我来,娘他们中午回来吃饭吗?” “他们不回,但林子放学了要回来吃饭的,还有杏子中午也接回来。” 何林子就是大哥家的小儿子,今年九岁,在上村小。况三娥掰着指头一算,那就是四口人的饭咯,“我知道了,我会准备的,你要在这儿帮忙吗?” 何同川也不答话,匆匆地转过身摸索着回屋去了。 这农家饭简单易学,在况家那几天她就是看也看会了,不消一会儿工夫她便煮好了一锅炖菜汤,也热好了饼子等着开饭了。 何林子放了学一溜烟儿跑回家,进门就吆喝,“二叔,小婶子来了吗?” 这一嗓子吼得何同川又是一脸鸡血红,想逮着林子的猴屁股拍一巴掌结果拍了个空,“去五婶儿家把妹妹接回来去。” “好嘞!小婶子你和我一块儿去吗?”何林子不像他的龙凤胎哥哥姐姐那样高挑颀长,是个个头一般的小胖墩儿,脸上挂着弥勒佛般的善笑,模样十分喜人。 “好呀——”况三娥唱歌儿似的应着,目光扫过扶着门框兀自尴尬的何同川。 何杏子长着一双与何同川一模一样的大眼睛,看着况三娥的时候这双眼睛扑簌簌地,显得有些怯生。 “杏子,叫人,先叫小姑姑呗。”隔壁五婶子是个热心肠,平时没少帮忙拉扯杏子这女娃,也正好和自家孙女子一块儿带着,俩人有个玩伴。她和何母是一对儿老闺蜜,对于何家这位新来的小闺女是什么身份心知肚明。 况三娥想着自己吓人的后妈身份,也不怪这孩子发怯,就笑着蹲在杏子面前,拉起她的小手轻轻摩挲,“杏子,小姑姑和林子哥接你回家吃饭了,小姑姑第一次给你做饭吃,还要你给尝尝好吃不好吃。” 杏子回头看了看五奶奶,半信半疑地一手牵着况三娥,一手牵着何林子绕过院子回到自己家,进门就扑进她爹的怀里,躲着不肯再出来。 “小婶子,这汤真好喝,比我娘炖得还香!”小吃货何林子就这样被一碗汤给收买了,说这话的时候刚好被扛着锄头进院门的何母听去了,起到了神助攻的效果。 何母这中途回来也是不放心,怕自己那个犯拧的二儿子与这年轻轻的小幺娥处不好,现在见这幺娥姑娘第一天来就熟门熟路地操持起家务来,心里自然是高兴得很。刚洗了手坐下,一碗热汤一张热饼就送到了面前,作为婆婆,总该心满意足的了。 从前大家都在一个村里,也少不了见到几面,何母只是觉得况三娥这姑娘本分能干,如今拾掇起来,细看眉眼脸蛋,居然还是个美人坯子,这要是等个三五年再跟自己那俊朗的小儿子生出一个大胖孙子来,指不定要好看到什么样呢! “娘,等我收拾完家里,下午我想去出工。” 何母正沉浸在美好的憧憬中,听到这一句心里一提,“咋了幺娥?是不是二川上午欺负你了?有什么事儿跟娘说,娘给你做主!” 何母说着就瞪了儿子一眼,她这儿子从前是样样都好,好到全村的闺女都能紧着他挑选,但今时不同往日,明珠投暗,珠玉蒙尘,自从他眼睛坏了,谁还愿意嫁到他身边伺候他一辈子,还带这个拖油瓶的小闺女。 况三娥失笑,“不是的娘,同川哥待我很好呢,我是放心不下我二姐,想出工去陪陪她。再说这家里活儿也不剩什么给我做的了,倒不如出去挣几个工分添补家用。” 何母释然地笑了,“那随你吧,本想着让你在家歇歇养养身体的呢,要是你愿意就去吧。” 整一顿饭,何同川都默不作声地把自己忽略成空气,但这也无法掩饰他在况三娥面前的存在感。忽然一声脆生生地招呼,“同川哥,那我出去上工了,晚上见!” 何母悄悄捶了儿子一肩膀,眼角眉梢都是掩饰不住地愉快,看来这姑娘对未来丈夫还是挺热情的。 * 村里是按过继闺女的手续给况三娥办的户口迁转,从到何家之后,三娥就算是何家的人了,以后的工分也计入何家头上,算是和况家彻底脱离的关系。 况二娥看到幺妹又抹了一顿眼泪,像是俩人已经分别许久了似的。 “何家人对你咋样?不打你吧?吃得饱饭不?”二娥上下端详这个出了门子的幺妹,看见对方整整齐齐、和和乐乐的才放下心来。 “好得很呢,何大娘总是乐呵呵的,还让我今天在家休息来着。”三娥赶紧给她姐吃定心丸。 二娥叹了口气,“人家许是好人家,只可惜那何同川是个盲的——” “那又怎样?!”三娥冷不防打断他,说她男神她可不依,“虽然他眼睛不好,可比起手上的活计哪个明眼的又胜得了他!” 二娥咋舌,可算是深刻领会到‘女生外向’这句话的含义了,她知道从此之后莫再当着妹妹的面儿提这个妹夫的短处。 “大姐捎来信儿说她怀上了,差不多过年的时候生。”二娥跟妹妹拉起了家常。 况三娥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大姐自然生不出太多的真情实感,只是淡淡地说,“这么快?” “这还快?大姐都进门一年了,怀不上在郭家抬不起头来。这下好了,总算有了,希望是个男孩——” 况三娥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天啊!结婚不能立即怀孕就要被人鄙视,还有一举得男的期许,这时代的女人真是不好当啊!她决定必须趁着与何同川圆房之前把他查清摸透,如果这人徒有一张体面的外表,她可不敢保证到时候自己不会拍屁股逃跑。大不了就跑到荒山里垦出一块地来,凭着自己的本事混口饭吃还是没问题的。 * 晚上三娥放了工回家,见何母和李桂芝两个人都在厨房里忙活,赶紧搁下背篓进去帮忙。 “累了吧,幺娥,洗把脸进去陪小杏子玩会儿吧。”何母对她还是疼爱一些的,毕竟这闺女才十五,跟自己的孙女一般大。 况三娥看看桌上摆放的家什,“娘,这是要包饺子吗?”语气里透着兴奋,要知道这年月平常人家一年到头也就吃一两回饺子,能赶上这待遇真是她这副吃惯了混合面馍馍和蒸红薯肠胃的莫大福气。 “是咱娘看你进家特意包的!”李桂芝搅着肉馅酸不叽溜地白了她一眼,嘴角也跟着朝下弯了弯。 “谢谢娘!”三娥也不多话,赶紧洗了手帮忙,加上何梅子四个人,不消一会儿就包出满满两盖帘的饺子来。 热腾腾的饺子上桌,全家人都万分期待,这可是放了猪肉的,虽然肉菜比例有那么一点点小。尤其是何林子这个小吃货,口水早就已经三尺长了,碍于奶奶和父亲都没动筷,也是辛苦地忍着,恨不得拿眼睛看进肚子里几个去。 三娥也不避嫌,端起何同川面前的空碗就给他夹了大半碗饺子,还拉着他的手把碗塞在他手心里,体贴地递上筷子,“同川哥,小心烫。” 这赤.裸.裸地秀恩爱看在何母的眼里就像吃了蜜一样受用,从嘴角一路甜到心尖。她这盲眼的儿子就是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牵挂,若是能给儿子寻到个知冷知热会疼人的好媳妇,就算哪天殁了也可以安心闭上眼了。 何梅子掩饰地捧着饺子碗偷笑,被她娘不顺心地拧了一下。何栓子继承了何同海的沉默寡言,一声不吭地闷头扒饺子,像是在和小他六岁的弟弟比赛。 “娘,你也多吃点。”三娥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盘饺子又多朝何母的碗里拨了几个,然后照顾着何杏子又吃了几个,余下的都拨到了何同川的碗里,反而是她自己没尝几个。 何同川吃了一碗,听见三娥又给他填了一碗,无奈地蹙了下眉站起身来,“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诶?你这孩子!”何母看着儿子拧巴的背影有点儿过意不去,赶忙安抚三娥,“别理他,他这人心里有谁嘴上抹不开说,这些你吃,他是怕你吃不饱呢!” 说着就将何同川碗里的饺子都倒进了三娥的碗里,经何母这么一解释,没想到他的不识抬举倒成了好意。 三娥也不气,乐呵呵地转头看了一眼快要走出屋子的何同川,“那就谢谢同川哥了。” 何同川:“……”。 作者有话要说: 比较粗大的一章,亲们想继续看幺娥撩男神吗?给个收吧,喵会写得更(????)??嗨更卖力的! 第16章 黑节草 对于何同川这块硬骨头,三娥是不急着一时拿下的,反正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横竖孙猴子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我有的是耐性跟你慢慢来。 三娥没有猜错,厨房旁边那间新拾掇出来的小屋的确是给她预备的,不是正房不打紧,这单身宿舍的待遇足够她美上半天了。实木床板,棉花褥子,连床单都是浆洗整洁不带补丁的,比何母屋里的那床还要新一些。 每天晚上忙完家里的活计,三娥就逮着何杏子给她讲故事,上一世她可没少用这个方法拉拢自己的大外甥女儿。什么小猪佩奇、彼得兔、巴拉巴拉小魔仙……总之稍微修改一下主角形象再套用情节就可以取之不尽地发挥,果然没出一星期,何杏子就叛变了,主动粘着小姑姑要她说故事。 三娥也没忘记利用各种闲杂时间打理菜园,自从她接手,李桂芝就不太往园子里进了,何母更是放心让她捣弄。于是也是没过多久,菜园里的菜就多到了吃不完的程度,喜得何母直夸三娥能干。 “明个儿我去镇上赶集,顺便把家里吃不完的红薯和茄子带上看看能不能卖些钱来。”何母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趟县城,卖掉何同川编的那些筐篓簸箕等家什用品,再买些合用的东西回来。 三娥趁着没人,私下里跟何母说,“娘,我今日上山挖菜寻了一根黑节草,听说是个稀罕药材,不如你明天一并拿去镇上看看能不能卖几个钱。” 她移植回来的铁皮石斛已经长出一乍多长的三四条了,总这么养着没法变现也不是个办法,得寻个机会看看能不能卖出去。 三娥自己没什么由头出门,碰巧何母隔些日子就会去镇上赶集,先拿出来一根试试水应该也没什么坏处,大不了就当是丢了,也不损失什么。 “黑节草?”何母听了一惊,“那可是好东西,你当真是挖到了黑节草?” 三娥没想到,这何母居然是个识货的老太太,“镇上是有个药铺叫寿春堂的,那里会跟山民收些药材,明个儿你跟我一起去镇上吧,若真的是黑节草兴许能卖个好价钱!” “我也是听朱爷爷说的,那我明天就带着跟娘进镇上去看看,可万一搞错了——”这进镇赶集是要花车费的,多一个人就多出一份钱,还少上一天工,三娥觉着万一这东西卖不上价钱,得先给何母一个思想准备。 “怕啥的,就当娘带你出去散散心了。” 三娥粲然一笑,心想这何母果真是个和气明事理的人,这一世虽然开局差了些,但好在发展方向还是不错的,能摊上这么一位长辈也算上天待她不薄了。 次日一早,三娥就跟着何母背包挟裹地挤上了通往镇上的汽车。这车里大多都是到镇上赶集的农民,有些还带着活鸡活鸭,气味实在不怎么好闻,何母见她沉默不语,以为是这丫头想家了。 “幺娥,来咱家这些日子过得还顺心不?” 三娥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点点头。 何母亲昵地握了握她的手,“二川这孩子从小就好强,什么事儿都不甘人后,这眼睛坏了给他打击很大,脾性也变得有些古怪,你还得多担待,委屈你了——” “娘,同川哥的眼睛还能治好不?若是需要钱,咱就想法子赚钱给他治病。”三娥可不忍心让男神一辈子生活在黑暗中,她还想让对方看到她想起她来呢,至今她还是愿意相信这何同川是冥冥之中和她情深缘浅的那一个。 何母叹了口气,“前两年也花了不少钱四处瞧过了,医生说可能他是摔下崖的时候磕碰到了脑袋,压迫了什么神经导致眼盲的,也许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自己好过来,也许就……唉,时候越长吧,他自己也就越没盼头了。” 听何母这么一说,三娥多少也明白了一些,看来这何同川应该是颅脑里有血块水肿之类的压迫了视神经导致失明的,那个年代毕竟不是哪里都有条件做开颅手术的,所以搁在农民何同川身上就成了不治之症。 “娘,您别难过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同川哥的眼睛突然就好了呢。”况三娥灵机一动,想起了自己有通过抚摸和聊天促进植物生长繁殖的能力,那这种能力用在人的身上会不会也能起到积极的效果呢,倒是值得试上一试。 还有大花儿,况家的那只大公鸡不也是在她的照顾下越长越雄壮的么,既然动物实验都已经做过了,下一步就该人.体试验了呗,三娥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暗暗叫了声好。 “娘,之前我奶眼睛也不好,总觉得疼痛流泪,后来我每天都给她按摩脑袋和脖子上的穴位,还真就渐渐好多了。等咱回家了我也每天给同川哥按一按,说不定真能有效果呢,反正舒筋活血也没有坏处的。” “你会按摩?那感情好了!”何母一听三娥对自己的儿子如此上心,自然是心里熨帖极了,“这二川有你这么好的姑娘照顾,娘也就放心多了!” 三娥倒也不是胡诌,上一世她经常给赵老师按摩,多少对经络穴位了解一点,如果能帮助何同川医好眼睛,她更愿意认真地学习下这些知识。只是她还有个最大的顾虑,“就是不知道同川哥,他愿不愿意,他好像不喜欢我……” 看着三娥这副委屈的小模样,何母眉眼一厉,“放心吧,闺女,娘的话他还是听的,这事儿娘说了算!” 何母怜爱地拉着三娥的手,“幺娥呀,其实二川不是不喜欢你,他跟我说过好几次怕自己把你给耽误了,说你是个花骨朵一样的好姑娘,就跟梅子一样,将来落到肥沃的土壤里指不定开出多绚烂的花儿来,怕你跟着他一个盲人受委屈。你别怪他,咱慢慢处,你现在是娘的闺女,等将来你大了,要是真不愿意留在何家娘也不逼你,这事儿娘也有自私的地方,你能理解不?” “我懂的,娘。”三娥听何母说得这么坦诚实在,也就安心了,她能理解一个母亲的选择,这也说明何同川不是一个自私不负责任的男人,且不说他是不是自己前世认识的那个,起码他也是一个好人。 * 这娘俩聊着聊着,车子就到了镇上。 何母没急着去赶集,而是先领着三娥去了寿春堂药铺询问黑节草的事儿。店主是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波澜不惊的面色里藏着一双凌厉的目光,他取过三娥递来的药草仔细地看了看,心里暗暗赞了一声好品相。往常偶尔也有山民挖到黑节草送来卖钱,但这么挺拔粗壮的还真少见。 “你们来卖药,有村里开的介绍信吗?” 这的确是个凡事需要介绍信的年代,不过尚不至于村民卖一棵山里挖来的药草还得去开介绍信,这显然是精明的店主在挑他们的毛病打算压价。 何母与况三娥对视了一眼,客气地对店主说,“老板,你看这就是我家娃子在山上碰巧挖到的一棵药草,想着您这里能用着,换点零花钱,价钱上好商量的,您看着给。” 店主沉吟了一会儿,“六块钱吧。” “娘,这里这么便宜,咱还是拿回去直接给收药的吧,起码也能多卖三块五块的。”三娥适时地插话,显得有些不懂事儿,“这寿春堂铺子大,不差钱,人家就愿意收有介绍信的。” 何母佯装不悦,“这孩子说话没深没浅的,恁不懂事儿呢,让老板再寻思寻思,价钱合适我们也算没白跑一趟。” 看着母女俩一唱一和的,店主心里也明镜似的,知道这俩农村妇女没那么好糊弄,“那就十块,不能再多了,行就留下,不行就请便。” 何母欣喜地接过十块钱攥在手心里,拉着三娥高高兴兴地出了药铺。 “拿着!”何母趁四下没人,将钱塞进三娥的口袋里,“这钱是你赚到的,怎么花你说了算。” “娘,这可不行。”三娥极力推辞,这何家救她出了火坑还搭进去二十块钱和百八十斤的粮食,她这个现代人脑子里没什么彩礼的概念,只知道何母又是包饺子又是带她进镇子散心,的的确确是真心诚意待她的,她更不能这么自私收私房。 “我不知道家里接我过来是不是借了债,娘,如果是的话,这钱你就先收着还债,我毕竟是自家人,以后日子好了娘也不会亏待我的。”三娥又将那十块钱塞回何母口袋里。 三娥都这么说了,何母就不好再把她当外人客气着,“闺女,既然你信得过娘,那娘就替你们保管着,将来有用得着的时候。” 顶着这么大一个开门红,何母领着三娥到镇上的集市摆摊儿,何同川手艺好,他的那些堪称工艺品的手编家什很畅销,不到晌午就卖完了,总共赚了六块半。再加上菜地里富余出来的那些红薯和茄子,娘俩这一天总共收入了二十块钱。 这相当于一个学徒工一个月的工资了,何母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愉快,她怎么看怎么觉得三娥这丫头是个旺家旺夫的面相。当初吴贤惠找她多要五块钱彩礼被她回绝了,现在她还真有些后怕自己错过了这块宝。 作者有话要说: 原世大剩女,今世好媳妇,喵真是替田昕的那棵白菜可惜啊,这么好的老婆人选居然都能错过了! 记得将我悉心收藏,爱你们呦~ 第17章 按摩 赶着晚饭的工夫,娘俩从镇上回到了满井村。 何母将从集上买的一些散果子、糖火烧、绿豆糕拿出来给孙子孙女们解馋,还嘱着梅子把回了家就进厨房帮忙的三娥也喊来和他们几个小孩一块儿吃。 李桂芝撇撇嘴,心里大不高兴,这老太太也真是太偏心眼儿了,就因为她三娥是个瞎子媳妇就巴巴哄着怕人家跑了,一点儿没把她这个主家持业的大媳妇放在眼里。心里一气,手上难免就重了些,一口大锅被敲挠得当当响。 “大嫂,娘今天还扯了几块的确良布料,说是梅子和栓子休完农忙假回镇上念书的时候让他俩给李家大哥大嫂带去。娘说咱家这俩孩子在镇上读书没少麻烦您娘家哥嫂,多少也是一份心意。那料子我见着了,颜色可正的,又软又滑,做了夏天的衣裳穿着肯定既凉快又好看。” 三娥说得不假,何母的确是扯了衣料回来,但那些是打算给三娥添置夏衣的。既然嫂子现在心里有了委屈,她不介意先割爱安抚,反正自己还有赚钱的道道儿,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还是维持何家的和睦最重要。赵老师常说,家和万事兴! “真的?”李桂芝一听这话眼睛都亮堂了,“还是的确良的啊,我早听说人家城里时兴那种料子做的衣裳了,我还没穿过呢,真舍不得给我哥嫂他们。既然娘决定了,那我就听娘的!” 三娥冲她笑笑,心说这嫂子虽然表面上有点儿掐尖儿凌厉,但心眼儿还是挺直的,许些小恩小惠也就轻松搞定了,不算难缠。另外,对于身处的这个年代三娥多少有些了解,显摆和露富基本等于自取灭亡,还是低调些比较好,尤其过几年更甚。 如此说来,在何家她唯一需要费心对付的家伙就只剩下何同川一个了。三娥嘴角勾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等我把你周围的亲信都一一收买了,看你这个光杆儿司令会不会乖乖地缴械投降?! 李桂芝满心欢喜地招呼大家开饭,这个大儿媳妇何母还是了解的,今天她带三娥进镇居然没招大媳妇使小性儿甩脸色,何母还真有些费解。 待李桂芝揣不住心思地跟何母讨论布料的事儿,何母总算是搞懂了个中缘由,嗔怪中带着几分怜爱地瞪了三娥一眼,也只得顺水推舟成全她的美意。 三娥给杏子盛好饭菜,就挨着何同川坐下。这些日子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火炉子,只要贴着何同川近些,这个大冰山就浑身不自在,呵——凭你一颗千.年.玄.冰的心肠,早晚也要把你烤得化成水儿!这一世,她不想再错过! 三娥自然而然地帮他盛饭夹菜,也依然无视他的无声抗议握着他的手将碗筷送到他手心里,时不时还有意无意地多握一会儿,明目张胆地揩帅哥的油,让他又说不出什么来,徒余一脸憋屁的尴尬模样。 “同川哥,你尝尝这个。”三娥掰了一小块儿绿豆糕送到何同川嘴边,堪堪让指尖碰着他的嘴唇。 何同川没有准备,被这温润的指尖一碰,瞬间像触了电似的向后一躲。他一躲不要紧,旁边那个自带电场的身体也跟着靠了过来,带着陌生的清香气息,绵软呼吸就吹在颈间。 倨傲的压迫感,势在必得的姿势,“张嘴——” 何同川想早点结束这尴尬窘态,不管是鸩酒还是砒.霜,只得张开嘴认命地吞下。一个才十五岁的姑娘撒娇,你一二十五岁的大叔好意思不接招么?看来年龄真的不是问题,而是优势。 * 一家人拾掇完一整天的活计,何母点着油灯给何同海做布鞋,银针上下翻飞地纳着细密的千层底。 “小姑姑,再讲一个吧,我还想听‘红裙公主和七个小面人儿’的故事。”何杏子意犹未尽地缠着三娥讲故事,一颗小脑袋拱在她的怀里怎么都不肯放她回屋。 “杏子,听话,该睡觉了,小姑姑今天去镇上也累了一天了,让她早点回屋休息吧。”何同川慢慢摸索着走近何母和杏子同住的大床,他空落的眸子里被油灯的火光映得通亮。 “杏子要乖乖睡觉,小孩子多睡觉才能快点长高高。”三娥打横将杏子放在大床靠里的位置,帮她拍松枕头,一条布单盖住小肚子。 “小姑姑你要回屋了吗?我想让你再多陪我一会儿。”娇滴滴稚嫩的童音让人不忍拒绝。 “可以呀,我等会儿再回去,不过我现在要帮你爹爹按摩一下,这样会让他变得更帅一点。”三娥想起白天同何母说过的帮何同川做按摩恢复眼睛的事情,“你想看看他怎么变帅的吗?” 何同川:“……”。 何杏子扯住小被单挡住半张脸,眨着萌萌的大眼睛问,“帅是什么?” “帅就是……厉害,像后羿一样厉害。”三娥一本正经地胡诌八扯。 何母捏着针在头上蹭了蹭,笑而不语地看着这对儿准小两口打情骂俏,虽然是单方的,但还是很值得一瞧。这小幺娥的幺蛾子还真不少,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何同川突然被三娥抓着两条胳膊按坐在床边,一脸的局促不安,“这,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那在哪里合适?”三娥故意歪曲他的意思,当着娘和女儿的面儿,我还能怎么着你?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指已经穿过他的黑发温柔地按在他头顶的穴位上。 这一按不要紧,何同川的身体就像装了弹簧一样跳起来弹了出去,瞬间离开床沿几步远。这简直就是现代版唐长老遇到了蜘蛛精的戏码,看着何同川那一脸的紧张和尴尬,几乎一句‘女施主请自重。’就要脱口而出。 “二川,你幺娥妹子以前给她奶按过,对身体又好处的,你这孩子害羞什么!”何母对自己儿子的表现相当不满,“过来坐下!” “我出去下——”何同川落荒而逃,出门的时候还在桌角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三娥留下来哄着杏子睡了,又跟何母说了会儿话才出门回自己屋里。 经过院子的时候,她看见何同川坐在平时做柳编的藤椅上,手里忙着一只刚开了头的物件,动作显得机械而娴熟。 “天黑了,明天再做吧。”三娥走近他,月光下的何同川寂寥落寞,一幅剪影扎得她内心刺痛。 何同川的手上并没有停下来,“天黑天明,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三娥本意是想说时间太晚了,半点没有暗讽他的意思,却让他解读得这样包藏祸心。她一时心塞,不甘地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就握住他的双手,“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那一双手宽厚温暖,有长期摆弄柳条竹篾磨出的薄茧和被割裂的细小伤口,一如他深受磨折伤痕累累的人生。三娥这样倔强地握住它们,何同川难得地没有挣扎。 一声苦笑哼出鼻息,胜过千言万语的剖白和哭诉。 这几年何同川的苦楚别人岂能窥去一星半点,一段十米岩崖让他的人生从云端跌进泥淖,风华正茂的妻子嫌弃他,除去冷言恶语,连亲骨肉都不顾弃他而去。 山林田野的天宽地广瞬间变成小院一隅的方寸牢笼,若不是母亲的苦心坚持和侄女梅子的悉心开解,也许他不会任由自己这般苟延残喘地活到今时今日。 自己成了无用之人也就算了,现在还白白连累了一个豆蔻年华的好女孩。三娥来家的这些时日,为何家和他何同川所作的一切即便在心坎里封上铜墙铁壁他也能感觉到,她不嫌弃他,甚至还对他好得不像话。 “你这是何苦?”何同川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湿涩气息,“如果你真的愿意给娘当个闺女,给我当个妹子,也好,将来你有了好去处好归宿,二哥希望你过得幸福——” 我嚓,这就被发好人卡了? “接我进门又想打发我走?这事儿好像没那么容易,同——川——哥——”三娥松开那双手,起身回到自己屋里。 * 李桂芝穿着一件白底碎蓝花的砍袖大背心,悄悄从床边缩回耳朵来,拾起床上的大蒲扇呼啦呼啦地扇起风来。 她想了想又用扇面捅了捅仰在床上准备睡觉的何同海,“诶?你说三娥这丫头怎么这么没羞没臊的?见天腻乎着二川,不搭理她她也不难受,这是图个啥?” “能图啥?咱家这光景有啥可图的?”何同海对这种家长里短没什么兴致,只是顺着媳妇儿随口拉扯几句。 李桂芝眼珠一转,“是不是咱娘藏着什么好东西,咱俩都不知道?” “嘁——”何同海不屑地哼了一嘴,“人家小两口亲密些你就东想西想这些没影儿的事儿,是不闲的?” “我是怕她带坏咱家梅子!”李桂芝手里的大蒲扇朝着何同海光溜溜的大腿上就是一拍,“梅子那丫头好像挺喜欢这个小婶子似的,见天跟她一道儿。” “一道儿怕什么的?我看三娥这姑娘挺好的,脾气好,勤力,她来家之后你少了多少活儿,别东想西想那些个无用的。咱是一家人了,就不能犯猜忌,娘最恨这个。”何同海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李桂芝下地给三个孩子重新盖好肚子,又摸回窗户边上,怔怔看了一会儿坐在黑暗中的何同川,见再没什么动静才小失落地躺回床上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求收藏,赤果果的求收藏~ 第18章 不再上工 初次的试水算是有了小成功,三娥对侍弄草药换钱这一行当有了点信心,不过她担心管制越来越严格的经济形势会让这种好事难以长久,可能还得另想变通的法子。 铁皮石斛是个好东西,但三娥觉得这逐鹿山里肯定不止这么一种宝贝,如果各种草药都能弄到一些,到时候变卖起来也不至于太引人注意,毕竟同一种珍稀药材同时大量出现还是太惹人怀疑的。 只要有空,三娥就缠着朱爷爷给她讲草药的知识,这朱爷爷毕竟年纪大了,见多识广,但凡自己听过见过的药草和功效都不厌其烦地给三娥说了个遍。三娥也会照猫画虎地寻到了什么稀罕植株就带回来给朱爷爷看看,一来二去,她也认识了几种稀罕药材,比如夜交藤、七叶一枝花、黄精。 三娥不敢明目张胆地在自家菜园里种养这些药材,她在山里寻了一处半掩的山洞,偷偷将几株稀罕药草移植到此处。这里四围秃脊,花阴半蔽,土壤又湿润肥沃,很适合植物的生长。 为了不让何家人起疑,三娥只得争取早出晚归和晌午休息的时间进山去照料呵护她这些宝贝们。如此一来何母还是嗅到了异样的端倪,以为是这丫头被拧巴的二川伤了心,不想待在家里看见他。 “三娥,最近猪舍的活儿是不太多太累了?要是累了就在家休几天。” 何母这么一问,三娥也就大致明白她的心思了,“娘,不是队里的活儿多,是我想抽空多到山上转转,看看是不是还能寻着什么稀罕的草药卖钱。” 何母松了一口气,“你这孩子,又是干活又是寻草药的,小命不要了?瘦成一把小骨头了,可不许这么作践自己!若是想山上转转就尽管去,队里的活儿咱就不去做了。你才十五,工分也给得低,现在农忙眼看就过了,队里人手充足,从明儿开始你就不去上工了,这事儿娘说了算!” 那几个工分确实没什么赚头,上工对于三娥来说显得太浪费时间,可她又不好自己提出不出工,现在何母这番话正合她意,“娘,我最近跟朱爷爷学了不少草药的知识,你放心,我肯定不比出工赚的少!只是,大嫂那边会不会不高兴?” 何母满不在意地笑笑,“赚不赚钱的不打紧,咱家也不缺你这一口粮食吃,何况你还得花时间侍弄那园子。你大嫂也不会介意的,你才多大个人,她哪好意思挑你的不是!” 三娥满心欢喜,今后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前一世她听从父母的安排蹲在几年如一日的国企,只得培养些业余爱好增添生活情趣,既然上天把她放逐到这山野田间,那何不放手享受一下采菊东篱的悠然自得?! * 第二天一早,三娥第一个起床给全家人烧早饭,既然不出工了,家里这摊活儿她还得做得有些模样才行。 昨天晚饭何母公布这个决定的时候,大嫂显然不太高兴,倒是何杏子格外开心,最近她比较愿意跟小姑姑腻在一起,连五奶奶家小玩伴的吸引力都变弱了。 烧灶煮粥,这边等着粥熟的空当开始拾掇院子,喂那四只芦花母鸡。 三娥探手朝鸡窝里一摸,果然又得了四颗红皮大鸡蛋,她开心地捡出来,磕了其中的两颗蛋到碗里,调上盐加了水搅匀,打算加个篦子在锅里一并蒸出一大碗鸡蛋羹来。 “大花、二花、三花、四花,你们都太棒了!要继续加油哦!”三娥撒了一把玉米碴子在鸡窝旁边,又挨个摸了摸它们的小脑袋,“等我给你们寻个帅哥来,到时候再养一窝鸡宝宝好不好?” 咳—— 身后传来一声掩饰的轻咳,三娥一回头,看见何同川骑虎难下地站在门槛上,显然他没料到三娥这么早恰好在院子里。刚刚那一句,他八成是听到了? “同川哥,早——”三娥转身回到厨房里,透过小窗看着何同川的反应。那嘴角的一弯是,笑? 何同川驾轻就熟地一个人完成打水洗漱,随即就坐在小藤椅上开始了一天的工作,这是他唯一可以减轻家人负担的能力,每天都要做很长时间,努力到近乎对自己苛刻的程度。 “小婶子你蒸了鸡蛋羹啊,我好久没吃啦!”何林子一上桌就兴奋地大叫起来,引得何杏子也赶忙过来扒着桌子看这好些天才能尝到一回的鸡蛋。 三娥拿着勺子给四个孩子每人盛了一大羹匙,又给何母盛了一勺,大碗里基本也就不剩什么了。她藏着私心地用这只碗给何同川盛了粥,又搅了搅,剩下的蛋羹就碎在粥里。 何梅子小口地舀着蛋羹,“三娥,最近咱家的鸡好像挺爱下蛋的,你喂得什么特殊东西了吗?” “没什么特殊的东西,我想可能是夏天到了,这院子里的小虫小蚁多了起来,母鸡吃得好了所以下蛋就多了吧。”三娥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她蒸的红薯饼里掺了山上采的野蕨菜嫩芽和韭菜碎,吃起来也是格外香甜适口。 “娘,我今天上午进山看看去,杏子等会儿我还送去隔壁五婶子家里吧,还有两个鸡蛋我煮好了,等会儿一块儿拿过去留着给杏子和丫蛋儿饿的时候吃。”隔壁五婶子没少帮忙照看杏子,给个鸡蛋也算礼尚往来。 何母很是满意三娥这闺女知恩图报的性子,“就按你说的办。” “山上路险,还有蛇,你自己小心。”平时吃饭坚持‘食不言’原则的何同川突然开口了,搞得全家都停下筷子给他行了个注目礼。 三娥为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关心开了满心坎的鲜花怒放,看来这大冰山也有融化的迹象咯。 “要不,同川哥你和我一道去吧。”她说这话可不是闹着玩的,而是真心想带何同川出去散散心,他这样整天把自己圈在院子里和坐牢有什么区别。想要治他的人,也得治他的心,若是不扫清他心里的阴霾,恐怕人也好不过来。 何同川又何尝不想念自己爬了二十来年的逐鹿山,从前那山上每一处山峰,每一条小路他都耳熟能详,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可现如今,他就是睁着两眼也寸步难行,还是别给人家添麻烦的好。 “我吃饱了。”冰山又将自己急冻起来,冷冷地站起身离开桌子。 饭毕,上工的和上学的纷纷离家。 栓子是个老实孩子,农忙假这些天一天不落地跟着他爹出工,一手农活做得有模有样。他是何家的长子长孙,本是被列为重点培养的对象,可惜在念书上没什么天分,这次回来还说自己不想继续读书了想要回家帮忙种地。 李桂芝自然是被气得够呛,她这人虽然见识不长,但对待儿子读书还是肯下血本的。这一双儿女读书期间寄养在镇上的哥嫂家里,平时给粮给菜那都是常有的事儿,逢年过节还要拿出些像样的礼物和礼金。 倒是何梅子很有读书的天分,学习上一直是佼佼者,三娥也只得暗暗叹息她没有赶上好时候,过两年学校就都停课了,一做十年的噩梦即将开始。 虽然那段历史她并未亲历,但想来今后的几年也只得夹起尾巴谨慎做人,不求富贵,但求安稳。 三娥提着两颗煮蛋将杏子给隔壁五婶子送过去,再转回来,何同川已然守在院角忙着。 “真的不和我上山?” 见他只当没听见,三娥轻轻叹了口气,将一杯煮好的石斛茶递到何同川手里,“天热了,记得多喝水。” 听见院门轻合,何同川茫茫然抬起头来,无焦的视线对着大门的方向,空望了许久也不曾挪开。 * 三娥在半坡山上遇到出工劳动的二姐,偷偷将一颗煮蛋塞进她手里,如今她也只能在吃食上多少照顾她一些。 “吴母虎让你每天早上担水了?”三娥看见二姐破旧的衫子上肩头被扁担磨毛的痕迹,心里对吴贤惠又多厌烦了一分,“要是况家也打一眼洋井就好了,你也不用这么累。” 二娥嗤嗤一笑,“咱家哪里有闲钱打井,听说一眼井要七八块钱呢,咱奶肯定舍不得。” 看她吃东西这香甜的模样,三娥就猜出她必是又被吴贤惠刻薄了口粮,自己现在也是远水不解近渴,到底如何把二娥从况家解脱出来还得慢慢筹谋。 山上那些个宝贝药草都还长得茁壮,三娥试着挖出一块夜交藤的根茎,黑褐的块状根已经长得拳头一般大小,这东西也叫何首乌,就是不知它的价格能值几何。 离开小山洞,三娥顺着山岭朝西坡走去,她想在寻寻看有没有其他隐蔽的地方适合做她的养殖基地。 正闲庭信步地悠游四顾,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得林间的松土落叶踏踏作响。 三娥心里一惊,心想这逐鹿山上越是高处越是鲜少有人进来,如今农忙,进山的人更是少了,难不成……她遇到了坏人?一路尾随她而来? 这四下里空旷幽僻,瞬间那声音已到近前,三娥只觉得两腿发软,僵僵地转过身子。 作者有话要说: 海阔凭鱼跃,山高蛾子飞QAQ 收我,评我,O(∩_∩)O谢谢 第19章 重逢大花儿 身后一个大汉果然虎背熊腰,一脸粗相,看起来和‘凶神恶煞’高度匹配。 “你别过来!”三娥一急,将手中那块何首乌当做武器朝彪形大汉狠狠丢过去,撒腿就跑。 一串脚步声尾随而来,紧追不舍,“别跑!小姑娘——” 三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似的慌不择路,只那一瞥,好像窥见了他身上还背着绳索,别着砍刀……职业屠夫?好像这个年代人性压抑,变态的家伙的确不少,怎么自己这么倒霉就赶上了。 啊—— 一根裸.露的老树根不怀好意地勾住了她的脚尖,结结实实绊了她一个大马趴,手肘硌上一颗碎石,单薄的衣料瞬间割破,鲜血从伤口里汩汩涌出。任是而立之年,此刻她也只想大哭,为自己即将面临的悲惨遭遇。 “喊你了,还跑!”那大汉跪下一只膝盖俯身拉过她手上的手臂查看伤口,然后从身后背篓里捡出一根细嫩的青草扔在嘴里嚼碎,用手指将碎屑按在她的伤口上。只这样按了一会儿,血就止住了。 “你,你不是坏人?”三娥肝胆具颤地求证。 “哼,不是坏人你跑什么?!”他掏出一个军用水壶,倒了一些水给她冲干净伤口,“最好包扎一下,可惜我没带干净的布条。” 三娥弯着胳膊查看手肘的伤口,怨念地嘟囔着,“不是坏人你追我干什么?” 那汉子嘭地一声将刚刚她当做武器的那颗何首乌丢进她怀里,“你拿这个防身也有点太贵重了吧?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番薯土豆也不好这么浪费啊!” 三娥拍拍身上的浮土和枯叶站起身来,“你也认识这个?夜交藤的块根,又叫何首乌。” 汉子嗤笑,“我会不认识它,只是你从哪里寻的,我见天在这山上转悠也没见过这么大个的。小姑娘,这东西你要了有用吗?没用的话卖给我吧,我是专门采药的,当然也收药。我叫李丛生,你叫什么名字?满井村的?” “你真的收药?是替哪里收药的?”三娥看他面相鲁莽,还是有些不放心。 “听说过仁济堂吗?” 仁济堂,那是城里响当当的老字号药铺,据说最早是从宫里出来的御医开办的,后来传了几代人,现在已经改为国营药店。 李丛生见她信不过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递给她,“认字儿吗小姑娘?不认得我给你念念!” “李大叔,那这一块你看看值多少钱?”三娥将工作证递还给他,心里有了底。同时,她敏锐地感觉到如果能搭上李丛生这条线,可比去镇上寿春堂买药草安全得多了,至少双管齐下分担风险。 李丛生面露难色,“我今天出来得没什么准备,身上只有两块钱,少了点,你要是不愿意就先拿回去。我住在二道梁子村,咱可以约个时间再碰面。”他话是这样说,眼睛却不舍地盯着三娥手里的东西,好玩意,很不多见。 “没关系,就当我跟你交个朋友吧,两块就两块。”三娥爽快地把东西递给李丛生,“对了,李大叔,别的药你收吗?我经常进山挖菜的,以前还寻到过黑节草什么的。” “小姑娘不简单啊!”李丛生面露惊讶的笑容,眼前这俏生生的小闺女不过十多岁的模样,说话办事儿却干脆利落,条分缕析,这会儿还跟他谈上长期合作来了。 “行!要是你真寻到了好东西我就能收得,每月初一、十五咱就约在这里碰面吧,价钱我给不了太高,尽量不亏待你的劳动!” 这李丛生明里是仁济堂的药材采收员,实际上他也是个活泛人,私底下也做些药材交易的营生。就比如今天这块两元钱收到的何首乌,回头他就能寻到门路以起码几倍的价格给转手出去。 不管什么年代什么局势,是人就都会生病的,生了病的人想治病、想保命,和那种急切的求生信念想比,药物的来源就显得无甚重要了。 “一言为定!”三娥揣着两块钱高高兴兴地下山去了。两块钱在2017年能买到什么?一根廉价的冰棍或者一包纸巾,但在当下,两块钱可以买一百斤白菜或者一斤多高级奶糖。 院门轻响,“同川哥,我回来了——” 何同川一颗心总算放下来,这山里地形复杂,她一个姑娘家自己跑进去还真不太让人放心。 * 三娥伺候完何杏子和何林子两个小家伙吃了午饭,林子去上学,杏子在屋里午睡。她把菜园和鸡舍收拾了一番,又端出一盆衣服准备拿到院子里洗。 夏天天热,水缸里的水用得快,眼看剩下的半缸洗了衣服就不够用的了,她找来大盆将剩下的水舀出来,又将缸子清洗干净,拎起水桶和扁担就要出去担水。 一旁竖着耳朵的何同川听懂了三娥的这一系列动作,平时都是何同海一早去担满一缸水的,三娥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怎么做得来担水这活儿,“你……放下吧,担水不是你们女孩家做的。” “没事,我以前经常担水的。”何同川主动同她说话,她还是挺高兴的。何家离水井很近,左右不过三五十米的路程,蓄满这一缸水也不过就是半个小时的事儿。 劝说无效,何同川不自在地站了起来,“这活儿你做不来,还是……我来吧。”能说出这么一句,何同川都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勇气,只是话一出口他又有些后悔,他不想自己在她面前出丑。 “那好吧,我同你一道。”三娥咬着嘴唇浮出一抹笑意,她想何同川能对自己有信心,他并不是什么都做不了的人,并不需要每天只守着一只藤椅与柳条竹篾为伴。 三娥走过去拖起他的手,将一条扁担递给他提着,自己拎着一双水桶。俩人姿态亲密地并肩朝水井走去。 何同川凭着从前积累的经验摸着辘轳上的绳勾拴住水桶,熟练地将桶缓慢沉入井中,轻轻拖动绳索手腕一抖,水桶便翻入水中,再缓慢上提,满满一桶水就被他直接拉了上来。 接着是挂上扁担挑起来,多年的操作早已经深入记忆,这一切虽然缺少视觉的帮助,但做起来毫不费力。 三娥的手纤细柔软,轻轻牵着他的手,如黑暗中的一盏明灯,微芒却温暖。 路上偶有村民经过,新奇地跟何同川打招呼,从前他那么漂亮能干,人缘很好,大家对他的遭遇也十分惋惜,人前背后没少唾弃那个抛夫弃女的林巧珍。现在见二川被三娥悉心地领着,脸上都带着祝福的笑意。 两人来来去去几趟就装满了水缸,何同川站在院子里伸展了几下臂膀,重新感受到了体力劳动的愉悦。 他听着三娥呼啦呼啦洗衣服的声响,安静地继续编弄手里的活计,心里却是从前少有的平静安宁。 * 通常母鸡每天只产一枚蛋,三娥侍弄的四只芦花鸡却时常三天抱俩,而且个个都是喜人的大红皮。之前这些蛋何家自己舍不得吃,攒起来等城里副食公司的来收购换点零用钱,一斤鸡蛋能换到五毛钱。 现在既然母鸡增产了,三娥就筹谋着好好改善改善一家人的伙食,尤其是林子、杏子这俩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子,营养均衡还是很重要的。最近她就常常趁着大家都不在的时候和面蒸馍,面里加上两颗鸡蛋,吃起来口感差别细微,就像味觉灵敏的何林子,也只当是小婶子蒸馍的手艺好。 三娥还在计划着多养些鸡,这样将来吃鸡蛋就不用偷偷摸摸、扣扣索索地藏着掖着了,说不定还能经常吃吃鸡肉,想起从前红烧鸡块的味道,口水都快滴到洗衣盆里了。 她想到了大花儿,况家的那只公鸡大花儿,或许这是一个一举两得的买卖。 晾好衣服,三娥说了句“同川哥我出去一下”,接着大门咣当一响人就没影了。 何同川轻轻摇了摇头,露出情不自禁的微笑来,随即自己也愣了一下,自己有多久没笑过了? 三娥跑到猪舍去找二娥,“姐,你晚上回去跟吴贤惠说,有人出两块钱买大花儿,问她卖不卖?” “啥?两块钱买只鸡?还是只公鸡!”二娥惊得不轻,“你说这人是疯了么?有钱没处花了?” “那你别管了,你就说是你找到的生意,倒是吴母虎见你赚了钱说不定就能对你好一些。千万别说是谁买的,就说那人只跟你买鸡,她肯定会卖的。”三娥详细嘱咐实心眼的二娥,她决定买大花儿除了想帮二姐在况家刷些存在感之外,的的确确也是对自己曾经的动物实验对象念及旧情。 三娥二话不说掏出卖何首乌那两块钱就拍到二娥的手里,“钱你先拿好了,别弄丢,放工回去就跟吴贤惠说这事儿,晚饭后我在山坡那边等你拿大花儿。” 二娥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巨款,半晌才冒出一句,“幺娥,这钱是买鸡的人出的?我不是在做梦吧。”她长这么大还没摸过这么多一笔钱呢! 作者有话要说: 预告:下一节三娥会放大招哦,亲们不要错过! 第20章 假想蛇 吃过晚饭,三娥如约来到山坡赴约,远远便看见一个抱着公鸡的瘦小身影。 “幺娥,吴贤惠可高兴了,还夸我会做买卖!”二娥今晚难得地吃了顿十分饱,人也显得精神十足。大花儿原本安静地蹲在二娥怀里,看见三娥兴奋地抻着脖子喔喔吆喝了两声。 三娥接过大花儿,将一条黑节草塞给二姐,“这个藏好了,等出工的时候在朱爷爷那里煮水吃,千万别让吴贤惠给发现了!” “嗯。”二娥认真地点点头,将东西塞在裤腰里别好,用衣襟盖住。 三娥瞟见她那盈盈一握的小细腰,不禁叹了口气,“你的胃病千万别大意,等我攒够钱带你去城里好好看看大夫。还有,咱俩换换鞋,你这双破得实在不能看了!” 二娥尴尬地动了动露在外头的脚趾头,“换鞋就算了,反正现在天气热,破一点儿洞也冷不着。再说你用一双好鞋换了双坏的,回到何家也不好交代,到时何大娘再给你难堪就不好了。” 她看着如今的幺妹穿得合身整齐,自己也是真心为她高兴,这妹子从前心眼儿可没这么活泛,如今去了何家更像如鱼得水,整个人都滋润漂亮起来。 “让你换就换,我家里还有新鞋子穿的。”三娥已经将脚上的鞋子踢掉,等着二姐脱鞋。 “那我先回了。”二娥穿着九成新的鞋子跑下山坡朝家里高高兴兴地远去了。 三娥松了口气,光着两脚抱着大公鸡也回何家去,至于那双破得不能再破的鞋子就直接丢掉好了。 “小姑姑,你怎么抱了一只鸡?”何杏子看见三娥回来,亲近地凑到她身边扯住她的衣襟。 何母跟李桂芝也好奇地看着她,“这大凉地的,怎么还光着脚丫子?你鞋呢?” “娘,大嫂,我刚出去在河边被人绊了一跤,鞋子掉河里去了。我让绊我那人赔鞋子,他觉得过意不去就送给我一只公鸡当补偿。” 三娥说着又觉得自己扯的这个谎话不够圆,讪讪地将大花儿放到院子里,没想到这只不要脸的家伙分分钟就跑到鸡窝里和那四只芦花母鸡打成一片了。 一双鞋换一只鸡,说来倒是也没吃亏。何母带着一脸费解没有做声,倒是一旁空气感十足的何同川突然开了口,“杏子一直嚷着要等小姑姑回来讲故事呢,现在人回来了,你俩去玩吧——” 提起讲故事,何杏子十分情愿地配合她爹的解围说辞,跑过来拖着三娥的手把她拉进大屋里。 * 村里人习惯早睡早起,刚过九点钟,何同海一家已经收拾好睡下了,何母还点着小油灯忙着把何梅子小时候穿旧的一条裙子改改再给杏子穿。 三娥哄睡了杏子从大屋退出来,见院子里的何同川还在忙活手里的活儿,就没急着回自己屋子,也不言语地蹲在何同川面前看他做活。 “不找个凳子坐,等会儿又要腿麻的。” 这一句感情色彩不明的警告居然换来三娥不可自抑地咯咯笑起来,何同川一头雾水,究竟哪里那么好笑? “总坐在这不动也会腿麻,”她轻车熟路地拉住何同川的手,将一个半成品小筐从他手里拿开,“走,我带你去山那边转转,现在外头没什么人,正适合散步。” “我……”他的确介意白日里出门,不想被人瞧见他的窘态。 “你什么你,要是我一个人出去溜达你放得下心你就别去。”三娥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一刻也没放松,何同川被她拉着站起身,提线木偶似的乖乖跟着往外走。 屋里的何母窥着这一切,高兴得连眼泪都掉出来了,她这儿子自从出了意外有多久都没出门了,看来这三娥还真是他的药。 两个人绕到屋后,沿着缓坡朝山上溜达,三娥把步子放得缓慢,何同川拉着她的手也走得毫无压力。他曾经无数次沿着这条缓坡进山,一草一木都了然于心。 “空气真清爽啊——”三娥努力地做了几次深呼吸,林间清冽的馨风吹进肺腑,难以言喻的舒畅。她感觉到身边的何同川也跟着深深地呼吸了几下,像是在享受这夜风,又像是在努力放松自己的情绪。 “同川哥,这山里有一株野山杏树,树上的杏子酸酸甜甜的特别好吃。只不过啊,那些毛孩子下手太快了,都还没熟透就被他们摘光了。”看他一脸紧绷,三娥有意逗着他说话。 月光下的何同川一件白衣映着清冷坚毅的脸庞,由于久不出门他的皮肤略苍白,微微凹陷的脸颊泛着淡淡的青色胡茬,修肩长腿,骨节纤长的手紧紧握住三娥的小手,手心儿里却是汗涔涔一片。 “我还知道一处隐蔽的地方,那里有一株桃树,这时候应该也有成熟的果子了,你想去看看吗?”何同川觉得自己只要是和三娥在一起,就总不合时宜地冒出表现欲来,好比现在,他其实并没有信心能够仅凭虚无的方向感找到莽莽山林里的一株桃树。 “好呀,我喜欢吃桃子,杏子也喜欢。”三娥听风便是雨地积极响应,半点也没给何同川留下转圜反悔的余地。 何同川只好硬着头皮拉着三娥朝山坡上走,俩人不时低低交流几句确认当前的位置,可惜许多树种三娥根本不认识,林子里又鲜有其他明显的参照物,他俩走走停停,几乎走了一个钟头也没找到那株记忆中并不遥远的桃树。 “要不,算了吧,我……太高估自己了……”他苦笑一声,满心苍凉。 三娥突然指着不远处一块巨大岩石,“看见了,你不是说要经过一块很大的岩石吗?我看到那块石头了,是不是形状有些像磨盘?” 找到了这块石头,就等于找到了那株桃树,两个人都提起气力继续朝上攀了一段,终于成功到达那株桃树下面。 “小桃树,我们找你找得好辛苦呀!”三娥愉快地给桃树来了个大大的拥抱,“同川哥,上面真的有好几个成熟的桃子,一定是这里太偏僻了,没有被村里的孩子发现。” 她美滋滋地摘了两个熟透的桃子,就着山间的小溪水洗了洗,递一个到何同川的手里。两个人就着夜色,坐在旁边的大岩石上吃着香甜的桃子,漫天的繁星戏谑地朝他俩眨眼睛,三娥觉得自己就要沉醉在这星空里了。 吃完桃子,三娥又摘了几颗成熟的打算带回家去给孩子们分分,何同川灵活的一双手掐了几根柳条随便一编就变出一只网兜,正好用来装桃子。三娥心想,这多年以后他就是个民间手工艺术家啊,说不定还能申请个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之类的称号。 不知这何同川下山的时候想到了什么,竟又是变得沉默不语,逗他说话他也‘嗯’‘呃’地敷衍过来。 哼,让你这个家伙总是将自己扮成大冰山一样的生人勿近,就不信你真的一点儿都不紧张我。三娥脑袋一转,计上心头。 “啊——有蛇——” 三娥一声尖叫,随即整个人就扑到何同川的怀里,一双手臂小水蛇一样紧紧搂住对方的脖子,身体贴在他胸膛上,好温暖坚实的胸膛哦,她嘴里佯装发出嗡嗡嘤嘤地啜泣声,脸上却挂着成功揩油的喜笑颜开。 她这一喊,何同川也跟着紧张起来,双臂下意识地圈住怀里的三娥。这逐鹿山上虽然大多数蛇都是没有毒的,也轻易不会攻击人,但不排除他俩很不走运地遇到毒蛇的可能性。 “别怕,别出声——”何同川轻轻拍了拍三娥的背,压低声音对她说,“告诉我,蛇在哪个方向?” 哪个方向?“在,在我身后。” “别怕——”何同川保持着将她搂在怀里的姿势,慢慢地转动身体,两人换了一个位置,三娥被转移到相对安全的一边,和那条假想的蛇中间隔着一个何同川。 看吧,你本来就是关心我的,今后看你怎么抵赖! “三娥,你慢慢后退,慢一点,走远一点等着我。”何同川试图拉松她攀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嘘着气声俯在她耳边说。看来他是想留下来做诱饵,好给她争取逃跑的时间。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我要和你一起。”三娥将他抱得紧紧的,心里却泛出一丝内疚,自己好卑鄙啊,居然搞恶作剧欺负他眼睛看不见。 “等下,它好像要溜走了——”目的已经达到了,剧情就不需要那么紧张了,三娥赶紧给自己编个台阶下。 何同川松了一口气,再次想扯下紧紧贴在自己身上的三娥,一时间却又不知从何下手,也只好任由这个受到惊吓的小丫头再抱一会儿了。 “没事了,这山里的蛇大多都没什么攻击性的。不过以后你一个人来也还是要小心点,那种腹部是黄色的蛇就有毒,如果遇到了就慢慢后退,手里有布袋或者衣服,就看准时机蒙住蛇头逃跑,或者拐着弯儿跑,要不以后我给你做一条木棒提着上山吧,可以打蛇的七寸……” 听着何同川给她传授对付蛇的经验,三娥心里超甜的,一双星星眼望着男神,那你的七寸呢?我打到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何同川:打到了,好疼,你可能要对我负责了…… 第21章 好心 和男神的亲密接触,美得三娥一夜都没有睡安稳,想起来就搂着枕头傻笑一番,不知不觉已经天明。 大花儿这个一妻三妾的新郎官也不休婚假的,照例天一亮就喔喔啼鸣吆喝新主人的一家子起床,连何杏子这个小瞌睡虫都给吵醒了。 何同川听到鸡鸣也是一惊,他在床.上烙了一夜的人肉烧饼,天蒙蒙亮才勉强睡去。 原本他以为况三娥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孩,至多与何梅子一样伶俐些,有主见些,但毕竟还是个年轻女孩子,他当她是个晚辈。谁曾想,这姑娘给了他太多的意外和惊讶,整天变着花样地挑战他的认知和底线,让他招架得狼狈不堪。 从前虽然一直生活在同一个村庄里,但两家离得远,相互之间没有什么交集,何同川也从未听说过什么关于况三娥的特别言论。为什么这姑娘就突然间死心塌地地跟自己较上劲了呢?难道是老早就暗恋他? 想着这会儿三娥应该已经起来做早饭了,何同川也赶忙穿戴整齐走出屋去,不太好,自己有点喜欢跟她待在一处了,她不在身边自己便会觉得心神不宁。 怎么和当年遇到杏子娘的时候一样沉不住气,毕竟那个时候他还太年轻,不懂得通过外表看内在,结果被一个林巧珍伤得体无完肤。他以为凭着一腔热情就能够将对方彻底暖化,到头来终究被弃如敝履…… 何同川走到屋门口,停了一下又转回来坐在厅屋的桌边。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十七八岁的懵懂少年了,再经不起跌宕起伏的风浪刺激,还有杏子这孩子也够可怜的,还是让她只当她是个小姑姑好好相处吧,毕竟她也无法承受再一次失去妈妈的伤害。 * 麦子收完,又种下玉米,一度的农忙时节总算暂告段落。何梅子和何栓子又回到了镇上舅舅的家里寄宿读书,何家的日子一如既往地平静和睦。 付春生要去当兵的消息在满井村轰轰烈烈地传开了,付家根红苗正成分一级好,祖辈都是贫农出身,加上他身体健硕人长得端正,还读了多年书,政审和体检都顺利通过,只等着立秋入伍了。 虽然那年月当兵依然是非常光荣的事情,可做父母的却没几个舍得自家孩子出去吃苦,宁肯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亲子团圆才安心。不得不说,在这点上春生娘还是比一般农村妇女有些远见卓识的。 三娥是从李桂芝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时何家人正在院里吃晚饭,何母扑扇着大蒲扇给林子和杏子俩人赶蚊蝇。 “张寡妇家的儿子下月就要当兵走了,据说是去东北,她这当娘的还真舍得啊,念书念得那么好的一个孩子说送走就送走了,这要是供着上了大学,将来留在城里当个城里人,干部,能吃上皇粮该多好!要是俺家栓子俺可舍不得!”李桂芝认真地看了一眼何同海,似乎希望得到丈夫的支持。 何母慈爱地拢着小孙女的头发说,“春生娘也不容易,听说这家里有个当兵的,每个月村儿里还给些军属补贴,只是这以后她一个人在家里难免就孤单了些,闺女出嫁了,儿子又去当兵,恐怕没个四五年是回不来的吧。” “娘,部队里有部队的好处,怎么说也是直接受着dang的领导,万一这时局有个什么变化,在部队里还是比较安全的。再说将来这军人转业回来,说不定就给分配到城里直接进了国企工作。”三娥又转头看向大嫂李桂芝,“嫂子,上回栓子回来说他不愿意念书,其实不想念书也未必就非得回家务农,去当兵说不定还真是一条好道路。” 三娥扯起这话本也是好意,再过几年时局混乱,唯独军队里是一方净土,读大学行不行得通现在无需争论,只再等个两三年就见分晓。 可这话进到李桂芝的耳朵里就变得特别不中听,居然想说服让他儿子放弃读书放弃念大学进城当干部的好前程,那简直就是和她李桂芝的远大理想过不去,和她一家的好日子过不去。 李桂芝果然嘭地一声将饭碗落在桌上,“三娥,你是不是也觉得咱家出了个当兵的也能落些军属补贴?要是这么想嫂子就得说说你了,做人这眼窝子可不能这么浅,为着眼么前的这一点点小小好处就放弃一辈子的大好前程,那也太……太……太那什么了!” 她想拽一句鼠目寸光之类的成语,可以一时没想起来,“还有啊,我可是听说之前春生对你挺好的,还说这春生如今去当兵还是听了你的劝,三娥啊,这东西可以乱吃话是不能乱说的,万一你一句话耽误了人家一辈子,你说这责任你也付不起的是不是?” 何同海在桌子底下踢了李桂芝几脚,示意她别再往下说了,都是些道听途说的瞎话,他娘和二川那边脸色已经相当不好看了。 “嫂子,你可能误会了,三娥不是那个意思,她这边进山采草药也换了不少钱贴补家里,不会在意那一点军属补贴,咱家日子现在过得挺好的,若是栓子愿意念书咱全家砸锅卖铁也会支持,梅子也是一样。” 三娥吃惊又感激地看向何同川,她没想到他会第一个站出来替她说话。 何母也悻悻地扇着扇子,沉着眼皮说,“是啊,前些日子那些布料还是用的三娥卖药的钱买的呢,我想让她留下一块给她做件新褂子她都没舍得。都是一家人,切莫说谁惦记着谁的,拍拍胸脯摆正良心最是要紧。” 何母这话说得有些重,弄得李桂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三娥的好她的确也是知道,家里辛辛苦苦攒下的一篮鸡蛋也在三娥的劝说下带进城里给她哥嫂拿去了,这小婶子对侄子侄女也是好得没话说。她如今当着二川的面儿编排三娥的不是,多少显得有些小肚鸡肠。 三娥这边没出声,但也是在反省自己,毕竟他们都是身在此山中,当局者迷也不足为奇。看来她的好心好意还得讲究些方式方法才行,否则外人看来还真不好接受。 “对了,光顾着说话了,我还给大家煮了解暑茶正凉着呢,这就去端来。”三娥适时地转移话题,进厨房去端茶汤出来。这茶汤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甚至味道有些微微苦口,但都是好东西熬煮出来的。 也不知朱爷爷从哪儿倒腾来一本翻得卷边儿的‘中医药简明图解’,托二娥给三娥送了来,三娥从那里自学了不少知识。好像这一款解暑茶,就用了山里采的野菊花、野山楂、甘草、夏枯藤等几种清热醒脑的中草药材熬煮而成,连小朋友也可以饮一些。 何同海端过碗咕咚咕咚一阵豪饮,一碗凉茶就见了底儿,“这茶喝下去比什么都舒坦,自从三娥到了咱家啊,我们这口福都多了不知多少!” 他的由衷赞叹刚刚出口,就闷声忍了一记桌下的飞踹,那力道可是比他刚刚那几下加起来还要劲儿大生猛。 三娥啜着凉茶,小心地看何同川的反应,刚刚嫂子提到了付春生,也不知在他心里是怎么想象两人的关系的,又不好主动同他解释什么。 何同川神情淡然地喝着茶,一碗喝完,就又坐在藤椅上慢条斯理地忙起活计来,喜怒难辨。 * 夏季里天黑得晚,一家人饭罢还留在院子里纳凉,天边晚霞擦着一缕黑云,红黑渐变甚是诡异。 “这天怕是要来雨了呢。”何母望着天边悠悠地说。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句焦急的寒暄,“何大娘在家不?” “是玉琴来啦,快进来坐,三娥正好煮了凉茶,给你嫂子盛一碗。”何母赶紧招呼这位在满井村最出色的女后生,来人是宋玉琴,村支书家的二儿媳。 宋玉琴一脸焦急,“大娘,我这没空喝茶了,我是来找三娥的,听二娥说她懂些草药的知识,我这来找她救命呢!” 一听这话,何家人都吓了一跳,三娥的心里更是一惊,“玉琴嫂子,我的确是采过一点药草,但治病我可是一窍不通的,更别说救人啦——” “是啊,玉琴,”何母也赶忙跟着解释,“你慢慢说到底出了啥事儿,三娥可真是不会治病的,要是家里有病人需要送去镇上医治,我让大海去给你搭把手。” “是我姑家的大表哥带着孩子来探亲,这大人孩子住在城里难得看见山,下晌就跟着俺家男人一道去逐鹿山上玩耍去了。没曾想我那大表哥一不留神让蛇给咬了,当时俺家男人找了绳子把伤口给扎上了,好容易背下山来,这会儿伤口已经肿得流脓,老人家都说送去镇上这几个小时说不定人就够呛了,我这才来找三娥看看有没有什么治蛇毒的草药能暂时用用……” 宋玉琴一张脸蛋急得通红,盯得三娥身上都要出窟窿了。 “玉琴嫂子,那你回去稍等会儿,前几天我在山上看到一株七叶一枝花据说能治蛇毒,那会儿它还长得太小我没舍得采,我现在立即去寻,得了就去你家里。”这药草三娥的小基地里是有两棵的,要寻来也不是难事,救人要紧。 宋玉琴喜极而泣,“那嫂子就先谢谢你了,我回家等你!” 三娥几乎是和宋玉琴一同出门的,她掉头就朝山上跑,全然顾不上远处传来的隆隆雷声。 何同川茫然地站在院子里,听着天空中传来的闷吼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这个光景三娥一个人进山去实在太危险了,若是她再碰到什么危险而他又不在她身边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请小天使们多响应哦,别让我码得太孤单,求收,求评~ 第22章 复明 “大海!”何母用扇子拍了一下大儿子,“还愣着干什么,天都擦黑了你妹妹一个人上山太危险了,你赶紧跟去帮个忙。” 何同海一听这话才回过神来,赶忙趿拉上一双鞋子追了出去。 何同川的一双手紧紧攥在竹篾上,锋利的竹篾划破了他的手指,渗出血来。百爪挠心的担忧和苍白的无力感同仇敌忾地站在一边折磨着他,可他除了站在那里接受折磨却什么都做不了。 救人如救火,三娥知道这蛇毒发作是可以轻取人命的事儿,做不得半点耽搁。她那个藏药草的小基地颇有些距离,拼尽全力一来一回恐怕也要半个多小时,此刻天公发难,竟还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 雨水先是落在密密匝匝的树冠上,偶尔一串滑落不堪重负的叶片淋在三娥的头上肩上,林子里已经逡黑,三娥努力奔走顾不上害怕。玉琴嫂子从前很照顾她们姐妹俩,如今她有事相求,自然应该不遗余力。 三娥从两株七叶一枝花中选了大一些的那株连根拔下,转身就朝山下跑,雨势渐密,山路湿滑,转弯处一个不小心,三娥仰面摔了个大屁蹲,泥湿了衣服但幸好没有受伤。 又过了一刻多钟,她泥猴子似的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了支书家门口,玉琴嫂子正撑着一柄伞在门前焦急等待。 “就是这个,听老人家说能解蛇毒,洗干净之后茎和叶捣碎敷在伤口上,花果和根须煮水喝下。”三娥边喘边交代用法,“嫂子,保险起见人还是要送医院的,土法子未必人人合用。” “三娥妹子你说的是,我表哥他们单位已经联系上了,正派车来接人送回城里的医院医治。就是这雨天路上耽误时间,且要等上一阵子呢。” 三娥帮着宋玉琴将药草捣弄好,给她那位表哥先用了上。 村支书张有德也一脸愁容,人在他家里出了事儿,对方还是个部队里的什么首长,他总觉得自己身为村干部和老乡没有掩护好这革.命战士,难辞其咎。 “今天多亏有三娥了,这七叶一枝花是个好东西,当年山子他爷爷上山砍柴让蛇咬了,就是用的这药草捡回一条命的。应该没有大碍了,没有大碍了……” “大伯,嫂子,我得赶紧回了,这天黑落雨,娘在家会担心的。”三娥见情况暂时稳定,赶忙告辞。 待她一身落汤鸡打扮的进了院子,看见厅屋里坐着叹气的何母先是一喜,紧接着又叹了一口长气,“这俩人怕是走岔路了,老大的雨,也没法子通个信儿!” “娘,大哥出去寻我了?”三娥见家里的男丁都没在,“同川哥呢?” 何母迎着三娥进屋,“赶紧去把湿衣裳换下来,小心着凉。这先是大海出去撵你,结果回来了说没跟上,二川也跟着着急了,怕这黑天雨夜的你再有个什么意外。我让大海再去寻,他也非要跟着去,这不,哥俩一道去了,怕是跟你走差了路,林子里寻个人好比大海捞针似的,他这两眼一抹黑的……你说……” “那我再去看看——” “回来!”何母喝住三娥,“这么寻来寻去的什么时候是个头!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里等着,他俩好歹都是男人,互相照应着出不了岔子的,你再出去我这心就要焦出火来了!” 三娥换上干净衣服陪着何母一块儿等,也不知为什么,她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什么意外发生,又不敢表现出来惹何母焦心。 大约又过了半个多钟头,院门咣当一声被撞开,母女俩齐齐站起身来迎过去。 “这是咋啦?!”何母看着二川是被他哥大海给背着回来的,紧张得连声音都打起颤来。 “同川哥——”三娥也吓得不轻,看着紧闭双眼的何同川被何同海背进屋里放到床上,赶紧找来干毛巾替他擦拭脸上的湿发和泥水。 何同海一边帮着何母给何同川倒换干净衣服,一边喘着粗气说,“路上滑,二川不小心滚了山,这可怎么是好?” “快看看他那里受了伤?”三娥俯在床边轻轻呼唤,“同川哥,听见我说话吗?” 仰躺着的何同川突然皱了皱眉,“三娥,三娥呢?”他慌乱地伸出手来摸索。 “我在这儿!”三娥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同川哥,我回来了,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一番折腾,总算确认何同川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一家人心里安稳下来。 傍快天亮那会儿,何母陪杏子起夜,发现何同川正在发烧,整个人炭火一样地烫,烫得何母一下子清醒过来,赶忙去敲三娥的门。 “是发烧了,可能是昨晚淋雨着了凉,娘你再去躺一会儿,我来照顾他。” 三娥打来一盆水,用毛巾浸湿给何同川擦额头、脖颈、手心这些部位,帮他做物理降温。同时,三娥皱着眉头努力回忆当初的同仁堂感冒清热颗粒都是什么成分来着?葛根、桔梗、薄荷……想不起来了,况且这些药山里也不是都有。 灵机一动,她想起来今天是十五,是该和收药师傅李丛生碰面的日子,说不定他那里能有什么合用的药材和好法子。三娥简单和何母交代了一声就跑了出去,李大叔果然如约在等她。 这次她卖了一些何首乌和黄精,李丛生掏出七元钱给她,她没接,“李大叔,我家里哥哥昨日淋了雨发高烧,这钱我不要了,想跟你讨个治病的方子,能马上就用上的。” 李丛生嘿嘿一笑,“你这个鬼机灵的小丫头,这次可做了亏本买卖,钱你拿着,一个治风寒的方子我还是给得起的,不值几个钱,就当是交你这个小朋友免费赠送的好了。” “不过咱这山上药草品种有限,我这方子肯定有效但效果会慢一点,听你说这病人是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那烧两天不怕的,发烧也是身体自己在给自己医病懂不懂?” 三娥点点头,看着李丛生从背篓里拿出几样平常的药草,“这个洗净煮水,一日两服;这个呢,捣碎之后用干净纱布敷到肚脐上,一日一换,我保证不出三日,至多五日吧,病人就可以好个利索!” 三娥一一记下,和李丛生谢了又谢,这才忙不迭返家去照做。 “娘,杏子还小,别让同川哥给传染上了,要不这两天就让同川哥先住我那小屋里吧。”感冒是会传染的。 何母见这三娥也是真心实意照顾二川,就同她说,“这样吧,我先带着杏子到你那屋里住两天,这大屋你照顾二川毕竟也方便些,晚上你就睡在我这床上。你自己也得好生吃饭歇息,要不然他没好呢你再累病了。” 何同川起初烧得七荤八素,整天躺在床上昏睡,靠着三娥喂水喂粥才勉强吃些。三娥就这样衣不解带地照顾他,白天还要抽空做些家务,种菜喂鸡,给全家准备一日三餐。 自从大花儿来到何家,那四只母鸡更是心情愉悦,一日双蛋近乎常态,其中一只母鸡还孵出了一窝六只小鸡崽儿。三娥早起给何同川做了一碗蛋花汤补充营养,端着进屋的时候看见他正撑着胳膊想坐起身来。 “同川哥,你好些了吗?”三娥伸手探着他的额头,似乎还有一点低烧,比起前两日已经好多了。她掖了两只枕头到他身后,细细地吹凉蛋花汤,“口渴吧,我煮了点儿汤,你尽量多喝些,有了体力才能好得快。” 勺子送到嘴边,手却被他的大手握住,“三娥,这几天谢谢你照顾我,我好像听见你跟我说了很多很多话,虽然我病得稀里糊涂没有记清楚你说了什么……” “没记清楚就好——”三娥将一口蛋花汤送入何同川的口中,可是你干嘛嘴那么严呢?都没说几句煽情的梦话回应我的热情,电视里不都是那么演的吗?昏迷吐真情! 何同川:“……”。 一缕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何同川的床边,将面前的三娥笼在明暗对比的光影里。 何同川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下眼睛,一双好看的眉同时蹙了起来。怎么回事?早已习惯的一片黑暗世界突然亮得发白,明得晃眼,“三娥,我……” 三娥见他微闭双眼,似乎在躲避刺目的光亮,半碗蛋汤从手中跌落,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同川哥,你怎么了?你的眼睛是不是感觉到光亮了?”三娥不转眼珠地盯着何同川,是她这些天的努力起作用了是吗?一定是的! “别急着睁眼,慢慢来,一点点适应,别急……”三娥赶忙起身,回手将窗帘一把拉合,室内的光线顿时柔和了许多。 刚刚听见碗响走到门口的何母,看见大屋的窗帘子突然给拉上了,一条腿迈上台阶又瞬间刹住了车,这小两口一大早上的是要闹哪样?现在进去应该不合适咯…… 何同川再一次试着慢慢睁开眼睛,视野里浅淡昏暗的红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色彩,像是透过蒙住氤氲水雾的玻璃朝外看风景,米黄色的窗棂,淡蓝色的窗帘,褐红色的桌椅边柜,豆绿色的墙裙…… 当他的视线聚焦到面前清秀柔美的一张面孔上时,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那女孩儿正凝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看,目光中难以掩饰的欣喜和激动,挺翘的鼻梁,乖巧的小嘴,一头浅黑柔发随意扎在脑后。 “三娥,我真的看到你了——”何同川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那笑容有如新雨初霁,明媚刺眼。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男主复明了,呼—— 第23章 况家救人 “二川,风寒都好了吗?怎么起来了?”原本愣在门口的何母见儿子高高兴兴地开门走了出来,手里还牵着提着一只摔破碗子的三娥,这一脸的喜悦来得太突然,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娘,不知怎的,我的眼睛突然好了,我现在看得到您。”何同川说着话,就伸手帮何母拢齐了耳边垂落的一缕碎发。 何母嘴唇颤抖,激动得讲不出话来,眼泪扑簌簌往下落,伸手就捧过儿子的脸左右看不够似的,老半天才哽咽地说,“二川哪,你这真的好了!真是老天爷开眼呢!我太高兴了……” 三娥乘机躲开,留出他们母子情深的时间。她将碎碗丢进垃圾桶,然后取了鸡食蹲在鸡窝旁边喂鸡。 没过一会儿,何同川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抬起手指头准确无误地刮走她一行眼泪,“怎么还哭了?” “看你好了高兴的呗。”三娥囔囔着鼻音害羞地回答他。从前三娥总是饰无忌惮地盯着他看,现在对着他的灼灼目光反而不好意思抬头。 “那都是你的功劳。”何同川说得诚意十足,听在三娥耳朵里就是一阵戏痒,瞬间被撩了个大红脸。 局势翻转得还真快,简直就是现世报! 何母兴奋地跟全家宣布这个好消息,何同海半披着褂子边穿边往屋外跑,“二川,真的看见了?!给哥看看,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这可真是咱老何家的大喜事儿啊!”李桂芝也忙不迭地从屋里追着何同海出来,敞着声音说,“娘,我看咱今天得好好庆祝一下,咱宰只□□!” 她的目光刚一扫到大花儿身上,大花儿就喔地一声撒腿就跑,一溜烟儿钻进鸡窝里,探着小脑袋小心翼翼地往外观察动静。 “宰鸡!我在去看看谁家存着猪肉,拿咱家那鸡蛋换一些,晚上炖鸡肉包饺子!”何母恨不得把家底儿都翻出来庆贺一番。何林子听见晚上有肉有饺子,拍着小胖手在院子里蹦个冒烟,追着何杏子嘻嘻哈哈地疯闹着。 何同川在黑暗里生活了三四年,一时间复明了心里也是激动不已,喜滋滋的用一双眼睛四处看看,朴素的院落,嬉闹的孩子,远山近树,处处风景。 还有那个他既陌生又熟悉的三娥,这姑娘不知怎的,今天反而出奇地安静和腼腆,之前她不是挺主动的么。 吃了早饭,何同川打算和哥嫂一同去出工,被何母生生给拦下了。 “你这孩子,身子刚好就得瑟!不许去,单单是这场风寒就没好利索呢,这眼睛也要慢慢养着,可别再出岔子。你娘我这心啊,受不起折腾!” 何母用眼神瞟了瞟三娥,示意何同川多陪陪她,“二川,你这身体好了,功劳最大的就是咱家三娥!以后你可不许欺负她,可得帮娘把你这个妹子照顾得好好的!” 何母这番话可不是只为卖好儿说给三娥听的,她越发觉得这闺女是他们家的旺门福星,自打她来了,何家真是好事儿不断,现在连何同川的眼睛都好了,这不是宝贝是什么! 何同川嘿嘿一笑,“我知道了。” “杏子,走,奶带你买好吃的去!”何母拉着小孙女出门去,把空落落一个大院子留给了何同川和三娥。 * “三娥,一起担水去?” “你,自己不是也行?”三娥又被何同川那溺毙人的目光给杀得片甲不留,“你,总盯着我干嘛?” “把之前没看到的都补回来呗,”他嘴角挑着笑,“难道之前你不是一直在盯着我看吗?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不自在。” “你怎么知道我盯着你看了?” “感觉啊,盲人的感觉是很灵敏的,你要多跟我说说话才行,我和你的长相还不熟,但和你的声音已经很熟了。”这眼睛好用了的何同川话也跟着多了起来,句句说得三娥不知如何应答。 从前的大胆和主动呢?三娥觉得自己好怂的,仿佛又像上一世田昕那样,对待何同川总是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何同川待她也是一样,所以两个人从未越界,也没有进一步发展,直到何同川与别人结婚生子。 这一世好像更惨,农民何同川女儿都四岁了,她还是个未成年的童养媳,真叫人欲哭无泪。 俩人一道去担水,又到自留地劳作,晌午的时候一同回家,路上遇到熟人都乐呵呵地同他打招呼,这何同川眼睛复明了的好消息早已经被何母宣传得天知地知众所周知了。 下午趁着何同川哄杏子睡午觉的空当,三娥一个人悄悄上了山,躲在自己那爿药草基地里。 “你们说,他现在恢复健康了,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需要我呢?”她抚摸着那些嫩绿的叶片自言自语,“要是从法律上来讲,这何同川仍然是个有妇之夫,而我只是过继到他家的闺女,是他的继妹,这种关系还如何撩得下去嘛!” “小黄精,你说说,他到底是不是我前世认识的那个何同川呢?为什么他看见我了也没什么特别反应,难道他真的根本就不认识我,还是喝了孟婆汤把我给忘掉了……” 三娥兀自对着一群药草聊心事,这一唠就是半晌的工夫,等她下山穿过草坡的时候,突然想起最近照顾何同川已经好几日没有见过二姐了,脚下一拐弯儿就奔着村里的猪舍走去。 “朱爷爷,你说我姐两天没来上工了?那你知道她出了什么事儿了吗?”三娥听说二娥昨天就没来,心里咯噔一声预感不好。 朱爷爷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神色,朝鞋底上磕磕烟袋,“唉,你这二姐也是命苦哩,遇着个后娘不中用啊!” 三娥一听这话转身就朝况家跑,啪啪地拍门声惊得院子里鸡飞狗跳。 “谁啊这是?催命哪!”吴贤惠熟悉的大嗓门灌进耳朵里,“诶呦,这不是咱家三娥吗?怎么着,在何家过好日子过了这么久才想起来走娘家看看啊,我还只当是你已经忘了自己是况家的人了呢!” “我不是况家人,你可别搞错了,当初是你把我卖了的,”三娥没打算跟她多纠缠,用力朝门里一挤进了院子,“我二姐呢?我来看看她。” 吴贤惠一听三娥来者不善,当下也立即撕掉伪善面具,“既然不是况家人了,还来况家管什么闲事儿!走走走,老娘没空跟你磨嘴皮子!” 说着话,她那肥厚的大巴掌就朝三娥身上推过来。三娥知道硬碰硬自己肯定不是吴贤惠的对手,这个家里更不会有别人能帮得上忙,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来,“让我看看我姐,这钱就归你!” “三姐——”况家宝从屋里蹦跶出来,对着院门喊,“娘说二姐快死了,怕她死在屋里头臭死人,让她住在柴屋里呢!” “臭小子,胡说什么?!”吴贤惠一把抓过那张钞票攥在手里,“去看看吧,她能有什么事儿,还不是老病犯了,躺几天就好了……” 三娥一听况家宝这无忌的童言立时起了急,推了吴贤惠一把就冲进了柴屋。 可怜的况二娥瘦得一把骨头,碎发盖住半张脸,孤零零地躺在枯草垫的一张铺子上,眼看着就有进气儿没出气儿了。 “二姐,二姐,是我,你怎么了?”三娥害怕地晃着她的手,“别怕,我来了,我这就带你走,带你瞧病去!” 二娥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来,只是默默垂了两行清泪。 三娥怒冲冲地回到院里,对着吴贤惠说,“你听着,今天我就要把人带走,给她看病去,你最好给我让一边儿去,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诶呦呦,呵,你这没大没小吃里扒外的死丫头,当我是病猫是吗?老娘今天就让你回忆回忆我的厉害,真是吃两天饱饭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吴贤惠顺手抄起一条木棍就朝三娥劈头砸下来,三娥闭起眼侧身等着挨着一下子,却瞥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闪了过来,一把抓住吴母虎手里的棍子。 “况大娘,有话好说,不能打人!”何同川一用力,夺下吴贤惠手里的木棍丢在一边。 “翻了天啦!”吴母虎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起来,引得一直躲在屋里的郭来凤也不得不出来看个究竟。 三娥赶紧拉住何同川,“同川哥,我二姐病得厉害,我得带她去瞧大夫,你帮帮我——” 俩人转进柴屋,何同川背起况二娥就往外走。 “诶诶诶?”郭来凤跟老母鸡似的张开膀子拦着三人,“大白天你们这是干什么哪?明目张胆地抢人是不是?我告诉你们这可是新社会啦,抢人可是犯法的!赶紧把人给我放下!” “犯法是吗?”三娥怒目相向,“那我问问你,况二娥被你们丢在柴房里不闻不问,眼看就要断气了,你们这是不是犯法?是不是杀人?如果她真的有点三长两短,你们就是杀人凶手!” 况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这两天况老太和况大春没在家,去了坊塘村给况老太的娘家大哥奔丧去了,况大庆下了工刚拐过路口就见自己家门口围得里外三层,禁不住加快了脚步。 乡里乡亲的都是明眼人,现在看着趴在何同川后背上奄奄一息的况二娥都啧啧道这孩子可怜,没有一个是站在况家妯娌一边说话的。 “我说他嫂子,这二娥病得不轻,要我说先给孩子看病要紧,耽误了就是一条人命啊,对不住她死去的娘啊。” “是啊,人家妹妹来带着姐姐去瞧病还有啥好拦着的,难不成你们家要自己出钱给请大夫吗?”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要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去把村长和支书请来评说评说,看看这天底下有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况大庆毕竟是个明白人,见家门口这情况心里早就猜到个八.九不离十,他赶紧拨开人群挤了进去,一把扯起滚在地上撒泼的大嫂,一脚蹬开自家那缺心眼儿的败家娘们,“大伙儿说得是,三娥是个好孩子,想着带她姐去瞧病,还麻烦乡亲们给让条路了,这孩子的确是耽误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喜欢吗?喜欢就请给我留言~ 第24章 春生娘帮忙 何同川背着况二娥一路小跑地往村里卫生所奔去。 经过一番检查,医生叹了口气说,“这姑娘啊,得的应该不是什么要命的毛病,但是严重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身子弱得不像话,我给你们开副药,不过这回家去之后除了吃药,还得多吃些好东西补补身体。” 三娥听了这话对吴母虎一家更是恨之入骨,这些人真是虎狼心肠,指不定在她离家之后怎么磨折她这个二姐呢。她绝对不能再把二娥送回况家去了,那是个地狱,况二娥回去了早晚逃不过一死的命运。 “同川哥,我想能不能今天先接我二姐到咱家去住一天,等她稍微好一点我会另想办法,绝对不会给何家添麻烦的——”三娥面露难色,她知道这么做有多不妥,且不说何母是否会介意,就是况家万一再上门哭闹也不值得何家冒险捅这个马蜂窝。 何同川拍拍她的肩膀,“当然可以,你别担心,还有我在呢!” 况二娥被何同川从卫生所背回了何家,暂时安置在三娥的那间小屋里。 李桂芝一直跟在何母身后小声地嘀咕着什么,三娥不用听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她伺候二姐喝了药,转身进了大屋,将五块钱递给何母,“娘,这是我卖药得的钱,您收着吧。我知道我二姐住咱家不合适,不过娘和嫂子放心,她最多就住两三天,等她身子稍微恢复些,我就会另找合适的住处给她,绝对不会一直烦累何家的。” 李桂芝的表情讪讪的,自然也是不好说什么,毕竟这个三娥能隔三差五就拿回钱来,比起她这个只能靠出工赚工分的来说经济上的确有优势,而且何母现在当她宝贝似的宠着,二川的眼睛好了,功劳也都记在她身上。 “三娥,娘是不介意你姐在咱家住几日的,这孩子也怪可怜的,娘就是觉得她留在咱家名不正言不顺,我怕时间久了坏了这孩子的名声,你能理解娘的心思吧。”何母语重心长地解释,说来对收留况二娥还是很有顾虑的。 “养病这几日你就让二娥安心在这儿歇着,家里的鸡蛋也有,还有一点小米你看看给她熬点儿小米粥,据说那个最适合有病的人养身体。” “谢谢娘。” 一家人用过晚饭,三娥安置她姐好好休息,自己就去了玉琴嫂子家里,碰巧见到春生娘也在,正跟村支书有德伯伯说春生入伍的事儿。 见着三娥来了,宋玉琴一家都很热情,“三娥,上次多亏了你的药草,我表哥回了城里之后,医生说若不是这解□□草用得及时,恐怕他那条腿就保不住了,改日我得亲自上门好好谢谢你。” 三娥赧笑,“玉琴嫂子,大伯,我今天过来是有事儿求着你们的。” 她把况二娥的情况跟村支书这里细细说了一番,“大伯,嫂子,我姐继续留在况家肯定是没有好日子过的,我想过了,凭是外人再担心,也干涉不到人家屋里去。所以我想求大伯和嫂子给打听打听,看看这满井村哪户人家肯出面给我姐过继了去,当然这其中需要用的粮钱都由我来出,今后我姐的吃穿用度和看病吃药也都有我负责。” “太过分了!这况家怎么能把事儿办这么绝!好歹也是他们的亲骨肉!”玉琴嫂子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我得跟我娘说说,好好给这吴贤惠来个思想教育!” “嫂子,没用的,回头她关起门来管教自己孩子,还不是打骂由着她来的。我现在还小,也没成年,没法自立门户,所以才想了这么个不是法子的法子,如果谁家愿意收留我二姐,我愿意多出些钱报答人家。”三娥说得急切,“你也知道我会采些草药,我这话绝不是凭空胡说的。” 张有德叹了口气,“行啊,孩子,你的话大伯记下了,回头给你好好打听打听,看有没有这样合适的人家。可是我话要说在头里,即便你愿意出钱,可也未必就有人愿意,这个你也要有准备啊——” 三娥点了点头,这个她也不是没考虑过,但眼前出路有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诶?春生他娘,这春花嫁出去也有两年了,春生一走,你这家里就剩下你一个人,不如你把二娥这孩子给过继过去怎么样?”张有德一拍脑袋,觉得这最合适的人选就近在眼前,“若是你愿意,这后续的事儿村里都一路给你开绿灯,也不用担心况家之后再找麻烦的事儿。” 三娥也觉着这是个不错的选择,期待地看向春生娘,对于付春生,她多少有些莫名其妙的愧疚感,“婶子,要是您真的愿意收留我二姐,我除了出那份过继的钱之外,每个月我还尽量给您家里贴补些,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您都可以开口,我绝对随叫随到!” 春生娘想了一会儿,大腿一拍,“行啊!反正我也不是那怕事儿的人,她吴贤惠到底不能把我怎么样,也是看着这姐妹俩可怜来着,我就帮她们一把是了!” 真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顺利就解决了,三娥感激不尽地看着春生娘,觉得这个单亲妈妈真是不一般! 宋玉琴也替三娥高兴,“那就这么说定了,明个儿我就和我娘去给况家说这事儿,钱上我觉得不用太多,他们家就是想摆脱二娥这个小病秧子,横竖不能超过二十块钱,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三娥千恩万谢地从支书家里出来,一路兴冲冲地跑回去给二娥报告这个好消息。 吃了饱饭又得到休息的二娥精神明显好了一些,听说自己以后不用回况家了也是一阵轻松,“三娥,姐这条命都是你给捡回来的,以后你说什么姐都听你的。可是,你上哪儿弄那么多钱给吴母虎她们呢?” “这个你就别操心了,我自然有办法的。” * 三娥拖着下巴坐在院子里对着大花儿发呆,钱和粮的事儿她还真得操心,现在她手上卖药的私房钱也不过只有两三块而已,就算况家不狮子大开口,也是九牛一毛。若是等到下次李丛生来收药,还有十来天的时间。 再要粮的话,她更没辙了—— “还在为二娥的事儿发愁?”何同川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 三娥把自己想救她姐出况家的事儿跟何同川说了,“我已经答应春生娘这钱和粮都由我来出了,可这一半天我怕是凑不齐的。” “不过你也别担心了,你不是说我是鬼灵精的吗?鬼灵精总会有好办法的!”三娥俏皮地笑了笑,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让何同川替他担心。 何同川也笑了笑,捏了下三娥的鼻子,“都说了还有我在,你先让二娥在这住着,总能解决的。” 第二天,三娥忙过早上,就上山将一些药草采了,搭上进镇的汽车直奔寿春堂药铺。 这一遭她被狠狠地宰了一刀,上好的药草也只卖出十二块钱来,谁让她急着出手套现呢,对方是个精明人,一看便知她的软肋使劲儿压价。 十二也比没有强,回来的路上,她盘算着如果再将家里攒的鸡蛋给收购的副食公司卖过去,大概还能再凑出三块五块的,这样距离二十块也就不太远了。 况二娥在何家好吃好喝地休养了几日,整个人明显挺拔起来,已经可以下地做些喂鸡扫院子的轻活儿了。 何同川这几日也是早出晚归的,三娥忙着照顾她姐,也就没多留意。直到有天晚上被他叫了出去,俩人一路默默沿着山坡溜达到桃树边那盘大岩石下。 何同川将一个崭新的帕子塞到三娥手里,“送你的。” 三娥展开一看,是块月白色绣着兰花花的帕子,以现代人的眼光看来难免老土了些,但在当时这不失为一个不错的定情信物。咦,还有一个什么东西从帕子里调了出来,三娥蹲下拾起来一看,是整整一沓十张的一元纸币。 “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三娥吃惊地抬起大眼睛盯着何同川细细打量,他这几日似乎晒黑了许多,这满井村周边能在几天之内赚到十块钱的工作并不多,“难道你是去砖窑搬砖了?” 她抓过何同川的手低头一看,那一双原本修长灵巧的双手已经磨得满是血泡粗茧,三娥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就砸在他的手心里。 何同川抽出手尴尬地搓了搓,“你这眼泪做的药水还真管用呢,别哭啊,我是个大男人,这点儿活儿算什么,从前我也是常做活的,可惜这些未必够用,怕你急用就先拿来给你了,要是不够先去娘那里看看能不能先挪一些,我们很快就能还上的。” “够了够了!”三娥嘟着嘴,“你可得答应我,以后不许再去砖厂当苦力,不然我就永远都不理你了!这是我姐的事儿,我不想这么连累你。” 何同川刮了一下三娥的小鼻子,“谁说我是为了你姐的事儿?我这是想好好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码字儿超卖力的! 第25章 上门谢恩 等等,这是几个意思?何同川这是被我撩到了吗? “嗯——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你看到我,有没有觉得从前在哪里见过我?”三娥仰着脸,希望能用这张和田昕极其相似的面孔唤起对方关于前世的记忆。 何同川莫名地笑了笑,“难道是上辈子?” “你真的记得自己上辈子见过我?”三娥突然兴奋起来,真的是他,她心心念念十几年的那棵白菜,“你好好想想,我是谁?” 何同川捏捏眉心,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失笑,“是呢,我真该想想你究竟是谁,为什么非要跑来我家对我这么好,还给我带来了好运气,难道是上辈子你欠了我很多?” 三娥:“……” * 没两天,宋玉琴那边就带来了好消息,吴贤惠和况大春同意将况二娥过继给春生娘当闺女,所谓的谢钱也被宋玉琴伶牙俐齿地谈到了十五块,这个数额三娥应付起来毫无压力。 何母找了两件何梅子穿过的半旧衣裳给二娥换上,虽然不是新的,但比起她那套穿破了的乞丐服还是好太多了,二娥一叠声地道谢,觉得何家上下对自己简直比亲爹还好。 三娥领着她二姐,带上了二十块钱就去找春生娘。 春生娘怎么也不肯多收那五块钱,“三娥,我张秋妹再穷,也不能拿这钱,当天在支书家里说好了我是给你们帮忙的,怎么好在其中赚上差价了,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婶子,这五块钱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姐过继过来当初也是跟您讲好条件的,她的一切开销由我来负担。您想啊,她住在您家里,要吃要喝的,还有房租钱,所以这钱真不是让您白拿的,若是您不收,我姐也不好意思留下来是不是?” “这二娥过来好歹也能跟我这孤老婆子做个伴儿,房子都是现成的,还说什么租房钱,至于吃吃喝喝那也没多少,何况她还能帮我拾掇家里什么的,所以真不用你再给钱!”春生娘还是直摆手。 三娥见对方一再推脱,也只得作罢,“那好吧,婶子,我们姐俩就多谢您的恩德了。以后您家里有什么事儿尽管言语,我三娥随叫随到!” “谁这么好肯随叫随到?!”院里响起洪亮的男声,付春生穿着一身新领的军装回来了,小白杨似的英俊挺拔。 他迈进屋门,一看是三娥在,瞬间面色有些不自在。 春生娘看儿子这整齐的模样心里高兴,招呼着他过来,“以后你不在家,就有你妹子陪着娘了,你也好放心在部队好好锻炼。” 三娥也主动打招呼,“春生,听说你过几日就要开拔了,离家远要照顾好自己。婶子这边你放心,我会经常过来照应着的。” 付春生从鼻孔里挤出一个模糊的应声,转头对他娘说,“娘,我去换衣服了,天儿热穿不住。” 二娥当天就直接留在了付家,和春生娘住在一间正屋里,她最近营养补充得好,身体也大致恢复了过来,一进门就手脚麻利地擦灰扫地忙个不停。 “姐,那你就安心住下,我先回去了,晚点再来看你。” * “三娥——” 三娥刚刚拐出院子,就听背后有人叫她。 付春生换了衣服,蹲在自家院墙上正往下蹦,显然是不想走正门被家人发现自己出来找她,“有空吗?有话跟你说。” 三娥点点头,跟着他走到田边坐在田埂上。 “他,对你好吗?”仿佛是鼓了很大勇气,付春生问出了自己最最关心的问题,随即又是一个轻笑,仿佛在嘲讽自己的自作多情。 “他对我很好,是这辈子对我最好的人之一。”她的这辈子可不长,仅有短短几个月而已。 付春生漠落地点点头,一副那我就放心了的样子。 “后天我就走了,要是你去镇上,可以寄信给我,地址我写给我娘了。她不识字,身体也大不如前,我不在家的时候就麻烦你二姐了。” 三娥觉得他客气得有些疏离,“婶子对我们姐妹有大恩,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和二姐今后就当她是娘一样待着,你放心好了。” 离开付家,当晚三娥又返去了一趟,送去了二十个鸡蛋和一包小米,还有几件给二娥的换洗衣服。村支书出马,一切过继手续办得痛快利落,二娥算是被彻底地救出了火坑,也了了三娥的一桩心事。 付春生离家的那天,春生娘强忍着眼泪挂着笑把儿子送上了军队运送新兵的大卡车。待卡车一开出村口,他娘这边的眼泪就止都止不住,被二娥一路搀扶着回家去了。 许是借着春生离家的愁火,春生娘这一伤心,竟病了好些天,幸亏有二娥在身边衣不解带地伺候着。三娥也经常往付家跑,送些时下里稀罕的吃食给春生娘补身体。 * 苦夏过去,天气渐凉,每日里何同川跟着哥嫂一起出工,何母被两个儿子劝说着安心在家带孙女拾掇家务,不再出工劳动。 三娥侍弄的那些药草每个月下来也能换个二三十块钱贴补家里,她不敢把这生意做得太明显,否则迟早有人会发现这其中的异常,绝对得不偿失。 何家的一爿菜园依旧长势喜人,何母每次进镇子都要卖掉一些自家的蔬果,一家人的日子在满井村也算过得相当舒适宽裕了。 三娥每日抢着给全家人做饭煮茶,她觉得赚钱改善生活固然很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保养好全家人的身体。菜团子里有她剁得细细的铁皮石斛嫩茎,还有从山上挖来的野生鲜蕨和马齿苋。 话说这两种野菜在现代被证实含有丰富的营养元素,城里人都争相尝试,价格一度比时令蔬菜还金贵,但在当时只是村里人吃不饱肚子才会考虑的替补菜品,十分不招人待见,甚至大量的野菜都用来喂猪喂鸡。 说到家禽家畜,三娥最近已经将养鸡的规模扩大到了小二十只,何家成了满井村鲜有的不缺鸡蛋吃的平常人家。甚至谁家有个走亲戚、坐月子的都来她家淘换鸡蛋,这样一来,何家人也能经常吃上换鸡蛋得来的细粮了。 三娥如果愿意,她可以很容易将养鸡的规模再扩大些,但这毕竟不是一个适合开养鸡场的大环境。首先饲料的供应就是一个大问题,其次最要命的是销路,越来越严格的经济管制不允许私人随意搞自由贸易,买各种生活必需品都需要票证。 因此,何家也只能关起门来吃肉,每个月都能吃上两回山蘑炖鸡,这在当时的满井村绝对是伙食待遇最高的家庭了。何母小心嘱咐大人孩子都不准出去乱说,虽然乡下的运动不比城里那么激烈,但如果谁家被贴上了富.农的标签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 有一日何母洗完衣服开了院门泼水,呼啦一个没收住就泼了一辆绿皮汽车一头一脸,所幸人在车里都没有被当做池鱼殃及。 何母有些愣神儿,这四个轮子的东西在满井村出现可是个稀罕事儿,平日里除了下来视察的领导开过这喝汽油的玩意进村,还没见谁家门口停过汽车呢。 车门一开,张有德和宋玉琴从车里下来,并着两位不认识的年轻后生,何母才略微回过神儿来,“这……有德兄弟和玉琴咋有空过来了呢?几步远的还坐车来的?这两位是……” 宋玉琴赶忙笑着过来拉住何母解释,“大娘,这位是我表哥孙建军,另一位是他的战友,上一次多亏了您家三娥给的药草,我表哥才保住了一条腿,他这回是特意过来给您和三娥道谢的!” 那位叫孙建军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站如青松,细看果然是军人的气派,他两只手提着大大小小五六个礼盒,“大娘,我早该来道谢的,单位临时有任务出了趟差,这时候才过来您别见怪。” “咳——”何母总算是弄懂了发生什么情况,这阵仗她还是头一次见,“快进屋坐吧,你看我这一愣神儿都忘记招呼客人了,正好三娥也在家呢,赶紧屋里说话。”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何家的厅屋走去,那位孙建军的战友也从车子上另外取了好几盒东西一并提着送进屋里。 三娥正在给睡醒午觉的何杏子梳小辫儿,一见这么多人进来,吓得何杏子哧溜一下钻到三娥的身后躲起来,一边儿撅着一根儿小辫儿,另一边还披散着头发,像只受惊的小白兔。 待大家讲明来意又是一阵寒暄,三娥客套了几句便不再言语,搂着怀里的何杏子乖乖听着长辈们聊天。孙建军讨好地拆开了一盒包装漂亮的糖果递给小姑娘,在三娥的反复鼓励下,何杏子才小心翼翼地选了一颗捏在手里。 这孙建军到底是个军人,登时就给三娥立正敬了个礼,“三娥同志,你对我孙建军有救命的恩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点水之恩,涌泉相报!如果今后你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三娥被他这副严肃认真的模样惊呆了,好像是这位军官在和身为首长的自己汇报工作,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还没有人如此郑重其事地跟她道过谢。 宋玉琴乐呵呵地过来拉了她表哥一把,“我说哥哥,您这么正式怕是把恩人给吓着了,人家还是个小姑娘呢!” “不好意思啊,三娥同志,要是吓到你了我正式向你道歉!”又是立正敬礼,一板一眼,弄得三娥噗嗤笑了出来。 “建军大哥,以前玉琴嫂子待我很好,您是她的哥哥也算是我的哥哥,举手之劳任谁都是会帮一把的,您不必太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再说,今天才知道您是保家卫国的军人,我们作为老百姓,能给你们当兵的做点儿贡献都觉得无上光荣呢!要是您一直耿耿于怀,我和娘都会觉得不好意思的。”三娥慢条斯理地说。 这孙建军一听这话,加上三娥说话时那副淡定从容的神态,心里一怔,“玉琴,你说这三娥妹子是从小在满井村长大的吗?我看她这仪态口才可不像是一个乡间农家的小丫头,倒像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家闺秀,说起话来有理有据的!” 他这一说,连在座的张有德、宋玉琴也突然发现这三娥的确实和村野丫头完全不同,说话办事清晰伶俐,怎么之前就从没留意过呢。 还是宋玉琴反应快,“我看我这表哥是很欣赏三娥妹子呢,既然这样,你俩认个干亲岂不是更好,自己的妹子救了哥哥,大家就都不必太见外了!” 认干妹妹?呵—— 还没等三娥这边发表意见,孙建军再一次展示了军人雷厉风行的做派,“好!就这么定了!以后三娥就是我孙建军的干妹妹,你有事儿就找我这个当哥哥的!对了,妹妹你没意见吧?” 您这都定了还问什么意见,三娥忍俊不禁,也爽快地应了一声,“哥!” “哈哈,好!等哥得了空儿接你到城里转转,尝尝你嫂子的手艺……”这位哥哥角色扮演得相当投入。 只是这会儿有一位心里开始不踏实了,何母心说,“这认了哥哥是个什么意思,幸好嫂子已经有了,不然二川岂不是有危险了?” 作者有话要说: 爱情,不是从哥哥妹妹开始,就是从哥哥妹妹结束! 放心吧小天使们,建军大哥可不是何同川的情敌,也没有他移情别恋抛弃原配的狗血戏码,建军大哥说了,我只想安静地做个男n配,戏份多少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正直磊落的人设不能崩塌! 喵:收到! 第26章 就想宠你 这部队首长开车带着村支书到何家亲自登门答谢况三娥的事儿,只一个晚上就在满井村传开了,大家无不夸赞和艳羡况三娥这丫头得了这么好的一遭际遇。 听说那孙建军还是宽城军区某英雄团的现役营长,大尉军衔,十五岁参军,立过屡屡战功,如今也只三十多岁,‘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这类词好像就是专门发明出来形容他这类人的。 晚上一家人都放工回来,李桂芝兴奋地看着厅屋桌子上摆满的大小礼盒啧啧赞叹,“我的天呀,人家部队里的大首长出手就是阔绰,这烟酒糖茶点心果盒是一样不少呢!这酒还是杜康,估计村长都没喝过!还有洋烟卷儿,上回我爹说他在我哥家里抽到过一根儿,比旱烟袋吸着舒坦多了!妈呀,这还有雪花膏,听说城里女人都抹这个又香又白……” “娘,这个果盒子里的点心什么味儿的呀?”何林子胖乎乎的小手摸着裹了红纸的盒子,又不敢明说自己想吃。 李桂芝净顾着欣赏稀罕玩意了,随便应了一句,“我哪儿知道,我也没吃过!” 何母轻咳了一声,指着一桌子的东西说,“我说你们看看不碍的,但都不能乱动,这是人家给三娥的礼物,怎么用怎么分三娥说了算!” 这一番话说得原本脸蛋上就两坨晒伤红的李桂芝面色就更红了,讪讪地拍了一下何林子的小手,“听见没?奶奶说了不许乱碰,碰脏了小姑姑会不高兴的!” 三娥从厨房端了饭进来,看见大嫂在训孩子,赶忙说,“林子,小姑姑送你一盒最大的点心好不好,不过现在要开饭了先不能吃,小孩子应该好好吃饭,点心留着你拿回屋里和爹娘慢慢吃。” “好!我听小婶子的!”何林子立即笑成了一只小包子脸,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比较着,“这盒最大,最大的有两盒,我拿一盒,另一盒给咱奶和杏子。” 何同川洗好了脸和手走进厅屋里,眉梢鬓角都湿哒哒的,重新参加体力劳动让他的身形愈发结实起来。他径自走到三娥面前,“饭既然都做得了,你歇会儿,我去厨房端。” 三娥坦然地接受了他的好意,走到桌边开始拾掇礼物。这孙建军可真是舍得,带来的无不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大生产’牌香烟一条,‘张一元’茉莉花茶两罐,两瓶‘杜康’酒…… 居然还有一坛白花花的肥猪油!要知道那个时期人们的肚子里最缺的不是粮食而是油水,这做菜时候放油都是按滴计量的,没有油票任你花多少钱都弄不来油吃。 连见过大世面的三娥也觉这坛油才是礼物中最耀眼的亮点,过两天的中秋节大家就能吃上一口咬下去滋滋流油的肉饺子了! 大概是考虑到三娥是个女孩子,礼物里还包括好几块颜色鲜亮的布料,香皂,还有上海女人牌雪花膏一瓶,这在城里都是抢手货。 不过此时的三娥实在没有什么打扮的欲望,即便穿上时下最流行的装扮仍旧与她惯有的审美相差十万八千里,还不如舒舒服服地穿得大众一些。她更迫切期待改善的是可以舒舒服服地洗澡和如厕,可惜现在条件还不具备。 “娘,这酒留着过节团聚的时候打开给大伙儿解解馋;烟和点心您抽空还是送给有德伯伯家里吧,他们帮了我不少忙;果子和糖果就留给咱家的孩子们吃;茶叶您先收着,看看以后万一有个什么用途,您看这样合适吗?”三娥很谦逊地征求何母的意见。 “你这么周全我没意见,就是那酒太好了,自家留着喝有点儿可惜了……” “不可惜,您不是说中秋节的时候大姐和姐夫也会回来吗?到时候咱也给大姐长长脸面。”这何家除了海、川两个儿子,中间还有一个叫合同如的大姐,今年三十岁,嫁到了二道梁子村去。当初为了给何同川治眼睛,何家没少跟这个亲家借钱应急,这直接导致合同如在夫家有些抬不起头来。 三娥捡里两块过于鲜艳的衣料塞给大嫂李桂芝,“嫂子,这布料给你和梅子一人一块裁衣裳。” “诶呦!这怎么好意思,咳——”李桂芝笑得满口牙都露出来了,三娥这丫头还真是大方,换了她才舍不得把这布料送人呢,还是捡了两块最好看的给她,简直让她受宠若惊! “既然你这么有心,那嫂子就不跟你客气了!”李桂芝一双粗粝的手在柔滑的衣料上反复摩挲,像极了观音院的金池长老抚摸唐三藏的锦斓□□,一脸熨不平的笑纹。 香皂和雪花膏三娥就不客气地自己留下了,没办法,她实在很难忍受无法彻底清洁皮肤,甚至连基本的护理都没有。若不是这具皮囊只有十五岁,年轻得很,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没看了。 * 何同川将饭菜盛好一趟趟摆上桌,大嫂李桂芝刚刚从欣赏衣料的沉醉中惊醒,“哎呀二川,你快坐下吧,这端盆送碗的活儿哪儿是你们男人做的呀!你歇着,剩下的我来!” 三娥看着大嫂火急火燎地赶去厨房干活儿,心里也是无奈,没办法,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还是如此,家里的杂碎活儿、厨房的锅台转都是女人家的事儿,也就是何母这个开明的长辈,换了别人若是看到媳妇支使自己儿子干家务的,不被骂泼一盆淋头狗血才怪! “没事儿,大嫂,我来端就行了。”何同川捧着一盆蒸馍刚走到一半,一把被李桂芝夺接了去。 “二川啊,不是嫂子多事儿,毕竟嫂子听过见过的多了,你可不能还像从前那样纵容着这女子,宠坏了你要吃苦头的,经一堑还不长一智?”李桂芝压低声音在何同川耳边低语,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何同川笑得有些不自然,林巧珍的事儿虽然过去三年多了,但对他的打击还是挺大的。那是一个他曾经最用心对待和疼爱的人,在他这一生最痛苦和最低谷的时候给了自己狠狠地一击,即便看一眼伤疤都能回忆起当时的蚀骨之痛。 三娥见何同川面色有些凉落,张着一双好看的杏目问他,“同川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说着就十分自然地抬手试了试他的额头。 “没,没事儿,吃饭——”何同川匆匆摒弃不美好的回忆,努力给三娥一个放松的笑容。 他愿意宠溺着三娥这个小丫头,且不说她还是个小自己十岁的小姑娘,本就该被家人呵护疼爱着,更重要的是她在自己最困顿的时候有如一颗指路星般地横空出现,将光和热照进他了无生趣的残生里。若不是三娥,他何同川可能这辈子都无法走出那片无边黑夜。 何同川将一只馍塞到三娥手里,又夹了一大筷子炖菜给她,就像从前她照顾自己那样。 李桂芝对这个死不悔改的小叔子投去无可奈何的一眼,转头见木讷的何同海也乐嘿嘿地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心里顿时泛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甜蜜感觉。 原来被男人宠着的滋味这么美好,她这三十多岁的老脸上又泛出了少女的羞涩,美得恨不得甩一鼻子感动的眼泪儿。 “娘,你也多吃点。”何同川又给何母夹菜,看着这一大家子和和美美,何母甭提有多舒心了。 吃罢了饭,三娥打算去付家看看二姐,何杏子也嚷着非要跟小姑姑一起去。 “要不我们三个一块儿去吧。”何同川拉着杏子的手要求加入串门小分队。 “都走吧,带着孩子好好溜达溜达化化食,今晚小杏子可是没少吃,最近抱着都沉了不少。”何母趁机给这一家三口创造机会加深感情,又不想大媳妇觉得自己偏心,“桂芝你也别忙了,领着孩子出去转转,这几个碗我一会儿就拾掇出来了。” 何杏子一边牵着小姑姑一边拉着爹爹,一路蹦蹦哒哒地往春生家去。从前她没娘陪着,爹也因为眼睛不好无法跟她过多亲近,最近突然有了完整的疼爱,何杏子每天都笑呵呵的,性格也开朗活泼了不少。 三人整整齐齐地出现在付家院子里,弄得春生娘有些惊讶,赶忙出来招呼,“同川和杏子也来啦,快过来坐,二娥,把你大姐送来的炒花生端出来给杏子他们吃。” “婶子最近身体可好些?”春生离家之后,这春生娘且是病了一阵子,如今看气色应该是无碍了。 “好了好了,唉,毕竟不比年轻时候了,多亏你寻摸来的那些好东西补着。” 付家院子里两只肥硕敦实的母鸡咕咕地满地啄食,这是大花儿的后代,三娥养在付家给春生娘和二姐下蛋补身体的,看着自己关心的人都过得不错,三娥心里算是踏实了。 “小婶子,小婶子你在付奶奶家吗?”院外突然传来一个孩子的喊声,细听便知是何林子。 三娥赶紧跑过去,“怎么了林子,你怎么跑来了?” 胖林子跑得气喘吁吁,“你,你娘……哦不是,是况大娘……不对,是况大奶……跑咱家来借鸡蛋来了,说是你奶病了馋鸡蛋羹吃……我娘让我赶紧喊你回家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真的很想看你们评论! 第27章 礼物 三人刚一进院儿,就见吴贤惠四平八稳地坐在院子当央的小木桌边,眼睛盯着何家鸡窝里那十多只母鸡泛出了和黄鼠狼类似的黄绿光芒来,恨不得带着毛儿就给吞到肚子里去。 见三娥进来,她抖着一身横肉站起来,“诶呦三娥啊,这女大十八变还真是不假,看我这闺女出落得水灵灵的,你们何家得了我三娥可真是捡到宝了哪!” “那我还得多谢你把我当根草似的火急火燎地换了钱粮吃干抹净,不然我还真就遇不到这么好的人家。”三娥冷冷地说,“听说你来借鸡蛋?那请你说好了,借几个,几时能还,利息又几何?小林子去拿纸笔来,咱就在这立个字据。” “嘁,三娥啊,你可真会跟娘开玩笑,借几个鸡蛋还要立字据,娘真是白养你这么老大了!”吴贤惠脸上露出了讪讪之色,她没想着这么一点要求居然三娥都不满足,何家现在明明不缺那几个鸡蛋。 “您没白养,这您应该比我清楚,足足二十块钱和小一百斤麦米呢!” 何同川在背后轻轻扯她衣襟,三娥明白他这人宽厚,这是想劝三娥区区几个鸡蛋别太计较,毕竟亲人一场。 “这你奶病了,连你那倒插门的三叔都出力出钱的,你这亲孙女竟然不闻不问,真是……”她一时想不出不太难听又能充分表达她情绪的词儿来,说得太难听这毕竟是在何家,翻了脸她更捞不着好处。 三娥也懒得和她多费口舌,“我管!你不是说我奶想吃鸡蛋羹么?打明天起每日中午我煮一碗给她送去,然后伺候着她吃完了我再回,要是她吃不完或者吃不下,我就剩下多少端回来多少,你看这样行不?说不定我这么一孝顺,我奶轻轻松松就活到个百八十岁也没问题,你这个孝顺媳妇就等着慢慢地尽孝服侍着吧!” 吴贤惠一听她这么说,气得两手发抖,她来拿鸡蛋显然不是想给她那吊命的婆婆吃的,偏偏这三娥就看得出她的心思找了这么个招数降服她,“死丫头,真是翅膀硬了你的啊?不借拉倒!我看你这没良心的死丫头——” “送客!”一直坐在厅屋里做针线的何母听不下去了,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三娥是我的闺女,轮不到别人来管教,二川,给我送客!” “你们,你们真是一家子都欺负人啊——”吴贤惠边走边回头指指点点骂骂咧咧,一个不小心脚后跟绊在门槛子上,摔了个结结实实地四仰八叉。 大花儿领着正宫高傲地从她身边踱步过去,看着自己那坨被压得稀巴烂的排泄物,厌弃地白了一眼躲远了。 “哈哈哈哈——”何林子躲在门后忍不住大笑起来,气得吴贤惠像只过街老鼠似的灰溜溜地窜出院子。 * 说实话,卖掉这三娥这事儿吴贤惠现在开始后悔了,都怪郭来凤那个贱人撺掇她。本来这三娥在家又能干活儿,吃得也少,眼看着就养到了成年顶个整劳力用了,实在应该把她继续留在家里。 如今三娥打扮起来比城里的姑娘都要好看,这要是再养两年,说不定还能攀上一门更好的亲事得上几倍的彩礼钱。还有,三娥又会种菜又会养鸡还能挖药草,看何家那一大窝肥鸡,再看看自家那三娥走了以后日渐凋敝的菜园子,这吴贤惠的肠子都快悔青了。 前几日别人当着她的面儿谈论三娥救的那个孙首长来何家送礼的事儿,吴贤惠就巴巴算计着这一趟礼都够买三娥五次八次的了,她实在忍不住才想登这何家门来讨些好处,顺便和三娥修复一下关系,没想到却被这牙尖嘴利的丫头怼得差点儿一口气儿没上来,真是倒霉到家了。 “回来啦大嫂?”郭来凤倚着门框上下打量见吴贤惠手里半只鸡毛都没拎回来,嘴角难免就鄙夷地翘了翘。 吴贤惠正在气头上,也不吭声,有意无意地撞了郭来凤一下把她带了一个趔趄。 郭来凤皱着眉头看着自己胸前白衫子上多出来的一抹黄绿色不明糊状物娇嗔,“妈呀,这什么玩意啊?怎么一股子鸡屎味儿?!” * 睡前洗过脸,三娥躲在自己屋里擦雪花膏,这一大瓷瓶子白花花的油膏抹在脸上有些起腻,不太容易擀匀,三娥只得耐下心来一点点地涂抹。好在那淡淡的花香虽然多了些人造的气息却也不算熏人,比起乡村里经常飘来的猪屎牛粪味道也算清新脱俗。 有人轻轻扣门,三娥赶忙将雪花膏的瓶盖拧紧放回小桌的抽屉里收好。 何同川挺拔地站在门口,发梢几乎扫到门楣,晃着一双明亮的星目正含笑看着她,“好香——” 三娥有些不好意思,“杏子睡了吗?找我有事儿?” “有个小东西送你。”何同川从身后拿出一只明晃晃的圆镜子,镜面有展开的巴掌那么大,四周一转圈儿是他用细柳条编成的镜框,花纹细密雅致,将镜面天衣无缝地裹嵌在里面。 镜子背后还有一柄扎了铁丝龙骨的支架,也细细地用晒干的玉米皮儿扯丝缠了,打开之后能将镜子稳稳地立在桌面上,连照人的角度都刚刚好。 “真漂亮,谢谢——”三娥爱不释手,这一丝丝一缕缕都是满满的情意,可比米乐佩斯那种复古的高定化妆镜更让她心仪,何同川制造,全世界仅此一面。 “还有一个更好的。”何同川得到鼓励,献宝似的又从身后变出一支牙刷和一管牙膏。他见三娥每天睡前都要用纱布仔细地擦洗牙齿,早晚和饭后一次不落地漱口,于是就托人费了好大劲儿帮他从城里买回来牙膏牙刷给她。 三娥被这糖衣炮弹组合拳擂得有些晕头转向,从没想过有人送她普通的刷牙工具会让她如此欣喜感动,“大家都不刷牙,单我一个这样会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我喜欢看你笑的时候露出一口小白牙,而且,牙齿在关键的时候还是一个人最好的武器,保护好是应该的。”何同川人还站在门外,“是不是应该让我进屋坐一会儿?” “哦——”三娥这才回过神儿来,赶忙侧身让路。 何同川这还是第一次正式进来三娥的小屋,他站在屋子中间四下打量一番,觉得虽然这房间被三娥拾掇得非常整洁,但摆设还是太过简陋了,除了桌子和床,连个像样的柜子也没有,三娥的衣物就整齐地叠码在床尾,用一块格子布盖着。 “这屋子过了秋天可能会冷,到时候咱们换一换,你搬去大屋和娘一起住吧,我来住这儿。”何同川查看斑驳的墙壁,“等攒够钱我们再盖间新屋。” “同川哥,你想过今后如果有机会去城里生活吗?”三娥突然问了前后不着的一句,其实她最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在满井村过得再好也不过是村野生活,稍微富余一些就会显得扎眼,成为别人嘴里热议的话题,就好比最近的孙建军登门事件。 其实村里人注意到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挖药草赚钱,她养的鸡多得的蛋多,她三娥比任何人都会种菜,别家的玉米刚抽穗她家地里的就已经摘了吃新鲜了…… 三娥也想过不去用自己的本事,把自己活成一个老老实实的农民,每天扛锄下地,看着日头作息,可那样的生活非她所愿,既然上天给了她别人没有的际遇和能力,为什么不尽量活得精彩自由呢? 何同川一时沉默,这三娥的确哪里都好,待他就更好,他愿意倾尽所有给她幸福。可他最害怕的只有一样,她想要的他没有能力给。就像四年前的林巧珍,她想要一个健康的、能撑起一片天的丈夫,恰好他做不到,于是她走了。 虽然那段时间何同川非常痛苦,但他并没有特别憎恨林巧珍,那是她的选择,她有权利去追求更幸福的生活,而自己恰巧就是她宁可放弃的那个,说到底,还是他不够重要。 “三娥,这农民想改变身份做城里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就算我愿意也未必有那个机会。”何同川无能为力地笑笑,“不过也许你是有机会的,如果城里有适合你的人,我听说有些单位是可以帮助职工解决家属工作和户口的……” What?!何同川你这清奇的脑回路是怎么想的?当我是那种为了拿绿卡和洋鬼子结婚的人吗? “嗯——”三娥装出一副认真思考他的建议的模样来,余光偷偷瞄了瞄把自己套上伟大光环的何同川,你不是打算委屈自己放我自由吗?那干嘛还一副失魂落魄的菜色脸。 “同川哥,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有机会成为城里人,那你愿不愿意做那个被解决工作和户口的家属呢?” “嗯?”何同川明显一愣,倒是一脸的颓色迅速褪去,“……”。 三娥也不给他领会中心思想的时间,直接下一道逐客令,“我困了,要睡觉了,明天再见!” 第28章 山林遇险 况家的两个闺女相继出门,家里的很多杂活儿都落到了妯娌俩身上,难免分赃不均。再加上况大庆这一房打算继续花钱送况金宝读高中的决定,导致妯娌关系恶化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郭来凤为了那一块来历不明的鸡屎,明里暗里地挤兑了好几回毛都没捞着一根的吴贤惠。若不是况老太太还有口气在,这闹分家的戏码早就登上台面大唱特唱了。 吴母虎近来愁得寝食难安,连她那稳中有升的体重都稀罕地跟着往下掉了,这况家兄弟俩若是分家,八成况老太太是要跟着大儿子一起过的,长子养老,这在满井村是一种约定俗成。 何况老太太为况大春先后娶了两房媳妇,花掉的彩礼明显比况大庆那边儿多,这从付出与回报的角度考虑她这一房也逃脱不了侍奉婆婆终老的命运。 分家的时候,赡养老人这一房虽然可以多分一些家产,可就况家这光景,多分个一半间破屋烂炕的有什么意思。 “不行!得想法子把三娥给要回来!”吴贤惠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把刚眯着的况大春惊得一哆嗦清醒过来。 “我说你这大半夜不睡觉又想什么呢?”况大春翻过身来对着吴贤惠,拉拉她的胳膊示意她躺下睡觉,“别说胡话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哪有往回要的道理?” “咋不能要?!这三娥才十五,还没到政府规定能嫁人的年龄,他何家要是敢不放人,我就去镇上告他们去!告他们买卖人口,那是犯法,要挂牌子游街蹲大狱的!”吴贤惠对自己想出的这个锦囊妙计十分满意,一双被赘肉挤变形的三角眼凶光毕露。 况大春虽然人老实,但脑袋不傻,“得了吧你,还告人家买卖人口,买和卖是两方你懂不懂?别再把咱自己给折腾进去了!” 这茬她咋没想到呢!吴贤惠的大巴掌在况大春胳膊上猛力一拍,顿悟似的痛心疾首,幸亏还没有闹开,“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家养大的金鸡跑到人家窝里下蛋?” 况大春揉着红肿的胳膊,心说你怎么不拍自己呢,“三娥的事儿娘也跟我提过,她说办法也不是没有,主要还是得让何家愿意退亲才行。” “何家愿意?他何家精着呢,怎么会把这么一个到手的宝贝给扔回来?”吴贤惠听到天方夜谭似的摇摇头。 这况老太到底是多吃了不少年的米和油,出起馊主意来显然更胜一筹。 况大春这个传声筒尽职尽责地给吴贤惠掰开揉碎了解释,“娘说了,这三娥过去是留着给那何同川当媳妇的,可现在人家何同川眼睛好了,也不必非得在三娥这一棵树上吊死,如果……如果这孩子名声不好了……八成何家就不会继续养着她等她长成了再……还不如另给何同川寻一个合适的,反正那何家老二样样都出众得很,什么样的女子寻不着……” 真是醍醐灌顶啊,一语惊醒梦中人! 吴贤惠又是狠狠一拍,“你说你娘这歪心眼儿怎么这么多呢?!我咋就没想到这等主意!到时候有了三娥这棵摇钱树,就算养上这老太太咱家也照样过得比老二家好!” 况大春揉着被拍肿的胳膊嘶嘶呼痛,“行啦,快睡吧,这事儿我说还得好好想想,不能真伤到那孩子,做做表面功夫就得了……” 这吴贤惠为着完美实施况家老太太这个阴毒狠辣的计划,可是大半宿都没好好睡觉,一门心思地盘算着如何将况三娥的名声搞臭,以达到主动被何家退货的目的。说不定这样,连何家当初的那份彩礼都不用还了。 第二天天不亮,吴贤惠就夹着包裹翻山越岭地回了二道梁子村的娘家,趁大家都还没起的光景,她偷偷摸进了堂叔吴满囤家的院子。要说这干个什么偷鸡摸狗、调戏妇女的勾当,谁也没有她这堂叔家的堂弟吴二狗在行。 * 三娥种在秘密基地的那几株药草,她仍旧隔三差五地就寻了机会进山看看。 再过两日又是和李丛生越好的收药草的时间,她打算趁头晌进山一趟,将要卖掉的药草提前挖出来稍微晾晒一下,避免让人看出来是现采现卖的痕迹。 “我陪你一起吧,总让你一个人上山采药我也不放心。”何同川撂下筷子探问三娥的意见。 “不用了,我这都来去多少回了,放心吧,危险的地方我不去的。”三娥自然不想自己这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秘密给任何人知道,即便是她最信任的人,“嫂子都出工劳动的,你也去吧,何家还指着你和大哥的工分过活呢。” “那你自己小心点,要不叫上二娥一起去吧,好歹互相有个照应。”何同川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他下意识抬手揉了揉。 “好。” 这林子里的路三娥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她绕到屋后爬上山坡,不消一刻多钟就进了山。入秋之后,层林尽染,山岭上的叶子一片红一片黄的,煞是好看,三娥呼吸着清凉的空气,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忽地,她似乎察觉到身后有另一阵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她停那脚步也停,她走那脚步也走,十分诡异。三娥想起当初遇到李丛生的那一幕,难道是碰巧遇到了其他的采药人,又或是真的有人跟踪她想知道她藏药草的秘密地点? 三娥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她拐上了另外一条小路,不再朝药草基地的方向前进。若是真的有人想窥探她的秘密,她可不想让那人得逞。 正想着,身后的脚步声突然肆无忌惮地一紧,待三娥连忙转过头去,那个灰暗的人影已经张牙舞爪地扑向自己。她害怕得想大声喊叫,一只大手却老虎钳似的捂住她的口鼻,呼吸瞬间就变得困难异常。 三娥的双手被那人反钳着,对方用力将她撞在一棵粗大的老槐树上,瘦弱的三娥怎么是这样一个大男人的对手,这一撞登时就让她眼前发黑,天旋地转,整个人瘫软地跌坐到地上,湿浊粘腻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来。 她觉得自己又被扯着领子从地上提起来,一圈一圈的绳子勒进她的皮肤,将她和那棵老槐树死死地捆在了一起。对方这是要做什么? 三娥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清醒过来,以她上一世掌握的人身安全知识,最要紧的是不能刺激匪徒导致他一时冲动激情杀人,换了谈判专家这时会怎么说,“你是谁,你放了我,我口袋里有钱,我可以把钱都给你,请你不要伤害我。” 那个男人蒙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猥琐的三角眼,“小娘们儿,敢喊的话老子立马掐死你。”他伸出一只手朝三娥的脸蛋儿啪啪拍了几下。 何同川说,牙齿还可能成为最有效的武器。 三娥看准机会张口就朝男人的拇指根咬下去,男人呼痛,啪地一耳光狠狠抽过来,打得三娥又是一阵晕眩。 男人甩着手,“要不是有人……老子弄死你!”他用一块破布狠狠塞住三娥的嘴,又伸手从她口袋里摸走了仅有的两张五毛钱。 随即,男人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哗哗几下将三娥的衣服撕得稀巴烂。 绝望,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天不应、地不灵’就是这种局面吧,何况她现在被堵住了嘴,连呼天喊地都办不到了! 何同川,难道我们真的无论轮回几世都注定有缘无分吗?既然这样,上天你这是吃饱了撑的捉弄人消化食儿吗? 她闭上眼睛努力说服自己现在的这具身体不是她,她是田昕,即将遭受屈辱和痛苦的也不是她,希望上天听到她的祈祷,让她可以立时结束这个噩梦回到从前。就在这时,那男人却莫名其妙地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三娥一个人衣衫不整地被捆在这荒山野林里。 这是倒霉还是万幸?该哭还是该偷笑?难道是遇到疯子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里没有半个人路过,这样也好,她的这副模样实在惨到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可是她应该怎么摆脱这困局,难道真的要等到有个报恩的蚂蚁跑来帮她将绳子咬断? 头上的钝痛仍在,血液糊住的碎发粘在脸侧,三娥觉得倦得睁不开眼睛。如果就这样睡过去,是不是醒来之后她还在何家那间小屋里,何同川会顺着她的背告诉她刚刚只是一场噩梦。 * 何同川整个上午都有些心神不宁,这种无声的聒噪积累到中午回家发现三娥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即刻就达到了沸点,他要马上见到她,半刻都不能等! 他先是去了付家,听说三娥根本没有和二娥一块儿进山,就更加慌了。 何同川转头就往山上跑,恰好遇到了他的好朋友张安国,张安国是满井村的民兵连长,负责全村的安保任务。他家和付春生家是邻居,与何同川又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听说何同川要去上山寻他妹子,就自告奋勇地随着一块儿去了。 俩人都是身强体壮的年轻人,又对这逐鹿山十分熟悉,稍一分工,就分别隐入林子里匆匆寻人去了。 何同川和张安国几次通过口哨声分开又相遇,始终没有发现三娥的踪影,这让何同川心急如焚。 “等下,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人?”张安国站在半坡上手搭凉棚地仰望,隐约看见老槐树边飘着一截白色的布条,那是三娥被撕烂的衣服一角。 没等他说完,何同川已经大步飞奔地冲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同川哥荷尔蒙爆表的时刻到来了~ 第29章 漏网 看到被捆在树上奄奄一息,衣衫褴褛的三娥,那一瞬何同川的心好像被利刃狠狠地剖开剜碎。他飞快地解开绳子,脱下自己的衬衫裹在三娥的身上,一打横将她抱起来,“三娥,别怕,我来了——” 听见何同川的声音,三娥沾染血污的苍白脸孔上堪堪浮现出一个孱弱无力的微笑,那一笑,就让何同川的心碎成千片万片。 “同川哥,我要回家。” “我带你回家,三娥,我带你回家,别怕——” 张安国狠狠地擂了一拳身旁那棵倒霉的白杨树,“妈的!哪个犊子干的!老子逮住他非毙了他不可!” 他陪着何同川将三娥送回家,又帮忙找来卫生所的大夫上门诊治。 “三娥,别怕,哥给你讨回公道!”张安国叉着腰,一身的虎狼之力无处宣泄,“是哪个混蛋糟蹋你的?天皇老子哥也要抓回来给他送上断头台!” 别的姑娘遇到这事儿估计早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或者寻死觅活了,三娥头上的伤口经过包扎已经没有大碍,虚弱地倚在何同川怀里显得很安静。 “他蒙着脸,三角眼,身高跟安国哥你差不多,比你稍微胖一些……他的左手拇指根部被我咬了一口,会留下伤口……他还拿走了我口袋里的两张五毛钱纸币,其中一张很新,我记得尾号是0520……我不敢肯定,但他不像是满井村的人……还有,我口袋里的一根黑节草也被他拿走了,我不知道他懂不懂那个可以卖钱,如果懂,或许这一两天他会去镇上的寿春堂……” “安国哥,你们一定要抓住这个坏蛋,我要他还我清白!”三娥说完这些,委屈地滚下了两行眼泪。 张安国没有想到他能从三娥的口中得到这么多的有用信息,要是这样还逮不住那个禽兽不如的混蛋,他这民兵连长也就不用干了,不如回家去烤红薯。 “三娥妹子你放心,哥肯定把那个畜生给抓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这个兔崽子!”只是,这清白恐怕拿走了就不好还了。 “三娥,累了吗?你歇一会儿,我去给你煮一碗面吃。”何同川心疼地拢了拢三娥垂在耳边的碎发。 三娥没有回答他,只是更加用力地搂住他的胳膊,“同川哥,如果我告诉你,那个人并没有把我给……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何同川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三娥,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的养好身体,我会陪着你的,你需要我陪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三娥失落地闭上眼睛,他回答得太快了,这种没有经过思考的回答代表无条件地相信,何同川这一刻并不在乎她是否真的清白,他只是一厢情愿地相信她,而已。 * 况三娥在逐鹿山被人糟蹋的消息还是不可避免地在满井村传开了,甚至连一山之隔的二道梁子村和坊塘村都有所耳闻。村妇们的七嘴八舌和添油加醋让这个原本悲惨的故事变得扑所迷离甚至香.艳刺.激,即便三娥的人没有出门,她也能从大嫂李桂芝的劝慰中嗅出八卦的味道。 三娥只是听说,只是承受,她从没想过去辩白和澄清,这种事情向来只有越描越黑的下场,从没有什么皆大欢喜的结局。当事人越是披头散发、哭天抢地地解释,围观的人就会越是兴奋,越是想象力丰富。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男人撕烂了她的衣服,却什么都不做,还有他说的那句“要不是有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这个人打劫她不单纯是为了她身上的钱物,那还会为了什么? 仅仅是想破坏她的名节吗?谁又会是破坏她名节的受益人呢?电光火石之间,三娥想起了前几日借鸡蛋未果的吴贤惠,难道是况家?不不不,她不想以如此恶毒的想法来揣测原主的至亲们,呵呵,如果那是至亲的话。 “同川哥,你帮我告诉安国大哥,请他多留意况家在附近村子的一些亲戚,尤其是吴贤惠或者郭来凤的亲戚。” 正在喂三娥吃粥的何同川一怔,心里又是一阵难挡疼痛,“你好好养身体,别总想那件事情了,只要你好好的,我才能安心。” “不是的,同川哥,只有找到那个人,我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三娥咬着嘴唇,“如果真的是我猜想的那样,况家人真的是太歹毒了!” “三娥,不管有没有人证明,我都相信你是清白的!”何同川不是没有想过最可怕、最难以接受的那种情况,但他愿意和三娥一起忘掉这些痛苦,愿意一直陪着她走下去,就像当初她没来由地选择了自己一样。 “为什么你会怀疑况家的人?” “因为那个人撕了我的衣服却没有真的把我怎么样,他想破坏我的名节,这样何家就不会再留下我,你也不会再要我了,我就会被送回况家。你想想,除了况家人,还会有什么人那么希望我回去?” 三娥这么一说,何同川也觉得是有几分道理,可他仍然不愿意相信会有人家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牺牲自家闺女的名声,“那我出去找安国一趟,三娥,我叫娘过来陪你。” “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 何同川走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转回头来,“三娥,我不会让你再回况家的,既然你叫我一声哥,我就会保护好你。” 啥子?你等会儿!三娥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气结,就不能只说前半句吗,御弟哥哥和长腿欧巴都是哥,那哥和哥的能一样么! * 第三天一大早,跑到镇上寿春堂卖药的吴二狗被蹲守在那里的民兵当场抓获,从他身上果然搜出了一株黑节草,还有两张没来的花掉的五角纸币,其中一张和三娥说的尾号完全一致。 吴二狗是吴贤惠的堂弟,这层关系很多人都知道,大家也都知道这吴二狗平时是个什么人,无不唾弃咒骂。 张安国更是暴脾气,逮着被五花大绑捆回满井村的吴二狗就是一顿猛踹,几脚下去,估计连吴二狗他亲爹都认不出来了。 这吴二狗显然不是一个可靠的盟友,挨了顿踹就把吴贤惠这个幕后主使给招认出来了,当然,若是他不供出这位身后调兵遣将的堂姐来,这顿踹还可能再持续一阵,到时候他也许就可以直接送去乱葬岗埋了。 吴贤惠鬼哭狼嚎地被民兵拎到麦场的空地上,登时就吓得魂飞魄散,鸡哇乱叫地求爷爷告奶奶给自己喊冤,抵死也不肯承认是她指使了吴二狗抢劫糟蹋况三娥。 “那可是我亲闺女啊,我这个当娘的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女儿啊——”吴贤惠小鸡啄米似的四转圈儿磕头,求着看热闹的村民相信她,“冤枉啊,我这家里上有老母下有幼儿啊,求你们放过我吧,千万给我一个活路——” “就是她教我干的!她还给我家里送了半袋小米和十只鸡蛋,说事成之后还给五块钱!那五块钱到现在还没给呢!”吴二狗捂着一双熊猫眼,滚得满身是土,硕大的身躯又被踹肿了几圈,一团烂肉似的伏在地上。 “你胡说,那鸡蛋和小米是我给你嫂子下奶的,明明就是你居心叵测地跟我打听俺家三娥的事情,都怪我这当娘的警惕性太差啊,差点儿就害了我亲闺女的性命,我后悔啊——”这一出戏,吴贤惠也是拿出了十足的力气,她心里清楚,这一搏若是她输了,很可能自己的脑袋就要搬家了。 最终这事情以吴二狗被镇上公安局带走,吴贤惠罪证不足、疑罪从无当场释放收场。吴贤惠应该回去好好烧一注高香,感谢吴二狗这个平时恶名远播的臭无赖,虽然她堪堪有惊无险地躲过了这场自导自演的灾难,但在满井村她也是再难有颜面出门了。 公道自在人心,虽然仍有一部分善良的人不愿意相信这吴贤惠能够坏到连自己家的闺女都算计,当然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她那副猪脑子根本想不出如此复杂的主意,但还是有人能够识破她作为继母的丑恶嘴脸,恨不得当着她的面儿就戳碎她的脊梁骨。 经此一事,吴贤惠更加恨透了那个给她出馊主意挖坑往里跳的况老太,连带着郭来凤也更加地瞧不起她这个大嫂,俩人再不是穿一条裤子,一个鼻孔出气的好闺蜜,郭来凤被她这个恶人连累,出了门也是受尽了指指点点,恨不得大刀一挥,同她割袍断袖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况家算是杀敌一百,自损八千,以往沉默寡言的况大春此后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了,况大庆也因着妯娌不和闹分家的事儿,时不时就同郭来凤吵个天翻地覆,幸好这些都同二娥和三娥没有半毛钱关系。 * 真相是什么样有时可能不算最重要的,重要的还有人们愿意相信真相是什么样的。 虽然吴二狗最终以抢劫罪和流氓罪被严打,挨了一颗枪子儿被他堂姐彻底送进了鬼门关,但关于三娥被糟蹋的流言仍旧不可避免地在村里传播。甚至有自认为好心的老婆子劝何母退了三娥这丫头,另给何同川寻一门清白的亲事,比如自己家的姑娘就是个合适的人选。 何母由始至终还是站在三娥这一边的,只不过这件事情对她的打击也不小,平日里也是喟叹何同川这孩子命苦,前一个跑了不说,这好容易又遇到一个命里贵人,偏偏又摊上这种糟心的事情。 第30章 脑袋进风 “娘,我想出去走走。”三娥倚着厨房的门框对正在推着石磨的何母说。这几日在家养伤可是把她给憋屈坏了,不能出门还是其次,偏偏总有好心的邻居大婶儿们时不时就来探望。 这不管是真关心还是趁机来看现场版的热闹,你光看也就罢了,还总有人鼻涕眼泪地抹,就跟看见自家闺女被祸祸了似的。三娥通常只能无奈地挠挠头,对了,还有她这头,当时的包扎技术也实在是不太过关,愣是给她缠得跟彝族少女似的,比开颅手术还夸张。 三娥忍了几天实在忍不了了,自作主张地拆掉了纱布,李桂芝以过来人的姿态夸张地训了她一番,“你这伤口不能见风你知道的吗?要不然冷风灌进伤口里了你就会得头风病,到时候有你受罪的,头疼起来想撞墙!” 光听说过脑袋进水的,没想到脑袋居然还会进风,三娥觉得自己现在就挺想撞墙的。 何母见她恹恹地立在门口,赶忙起身过来拉住她的胳膊,“躺乏了是不是?娘陪你一起去。” “娘,你忙吧,我想一个人走走,顺便去看看我二姐,她也担心我好些天了。” 三娥顶着个红得发紫的新疮疤就挺胸抬头地出门了,她穿了件藕荷色的衬衫,映得一张白净小脸儿愈发水灵。路上遇到人也只需轻描淡写地点头而过,本姑娘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即便礼数不太周全你们也应该体谅的对不对。 转进猪舍看见二娥,三娥才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脸来。 二娥赶紧停下手里的活儿跑过来拉着妹妹查看她的伤口,“结疤了,还疼吗?” “早不疼了。”她一屁股坐在半塌的矮墙上,看着老朱头从小屋里溜达出来,脆生生地打了个招呼,“朱爷爷,想我了没?” 老朱头笑呵呵地走过来,“幺娥可算来了,上回你让二娥捎给我的那盒烟卷儿,好东西!”他见三娥情绪如常,也就放下了心,故意不去提那档子糟心事儿。 “要是你喜欢,我下次还给你带。”三娥学着春生的样子扯了一条狗尾草叼在嘴里,要说这里最能让她放松的地方,除了山上的药草基地,就是大队的猪舍了。 二娥见老朱头溜达远了,挤在三娥身边小声问她,“幺娥,那何同川难为你了吗?要是你受了委屈就来付家跟我一起住,婶子把春生那间屋收拾出来给我睡呢,你来了还能跟我做伴儿。” “他能怎么难为我,我又不是他什么人……”三娥的气话刚说了一半,那个不是什么人的人就远远地朝着猪舍跑来了,他的靛蓝色运动衫肩膀上有一块她刻意补成心形的补丁,颜色比周围都浅了许多。 何同川跑到跟前,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看样子这里不是他第一个寻人的地方。 “你在这儿我就放心了,娘让我告诉你中午给你煮鸡汤面,二娥也一起来家里吃吧。” 三娥盯着他笑,故意抠抠他肩上的那块补丁,“你把我放这里岂不是我在哪儿你都会放心了?”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撩得何同川脸色微红,连旁边那位主场的观众都听得耳根子发烫,俩人尴尴尬尬的,倒显得三娥像是那个看热闹的局外人。 “幺娥,你这样对他轻佻着说话,不怕他把你想成不好的人?”二娥等何同川走远了说出自己的担忧,“本来这事儿就对你影响不好……” “我也不想这么主动的,谁让他总是一副长辈的架子,当我是个小孩子!” 二娥懵懂地摇摇头,忽然又迫切地抬起眼眸,“对了,幺娥,我想念书,不是,不是念书,是我想认字!”呵——这当初提起读书对她一吓二唬的二姐转性了?居然主动想念书了! “我是想……婶子她不识字,没法给春生哥写信读信,所以……所以我想要是自己能认识字的话,就……” 三娥呵呵一乐,“学认字是好事儿啊,你结巴什么啊!”她的一双笑眼盯着二姐看,生生要将她看到地缝儿里去了。 “行!这事儿交给我吧,反正梅子和栓子都念书的,回头我找他们借几本简单的书先教我念,我学会了再教给你。”这样一来,自己早已具备高等教育水平的知识储备应该也不至于被人怀疑了。无论二娥将来在哪里发展,学点儿知识总没坏处的。 * 三娥坚信自己被绑和吴贤惠有直接关系,既然这次让她给侥幸逃脱了,以她那吓破胆的模样估计应该会消停一段时间才是,毕竟她也只是一介村妇,男人孩子热炕头才是她想要的日子。 因着受伤与李丛生失了一次约,半月之后的那次,三娥还是找了空子上山去了,她需要攒钱,然后找个机会离开这里,最好能够带上何同川一起。 从前想要离开满井村纯粹是憧憬更美好的生活,但现在除了追求个人享受,她还希望自己能尽快摆脱这里的闲言碎语和心怀歹毒的况家人。首先她要存下足够的钱,没钱寸步难行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其次她需要等待,或者说创造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她农转非的机会。 上一世,田曦曾经跟她讨论过钻石,这个但凡是女人都很热衷的话题。你知道中国最大的钻石是哪颗吗?它重达156.768克拉,呈淡黄色,晶体形态为八面体和菱形十二面体的聚形,名字叫做‘常林钻石’。 你知道它的来历吗?它是在一九七七年冬天一个农妇在翻地的时候发现的,之后这位农妇将钻石献给了国家。国家为了感谢她捐出钻石,给她办理了农转非户口,还奖励了几千块钱。 可是,三娥你确定要尝试着去挖一颗钻石出来吗?说不定你把整个逐鹿山都移走了也未必能如愿以偿。No,No,No,我当然不是要挖钻石,但除了钻石,或许我还能找到其他珍贵的东西献给我亲爱的党和国家。 “三娥,你真的来了?”李丛生看到三娥露出一丝惊讶又赞赏的微笑,“我还以为从此少了一个得力的帮手呢!” “我挺好的,若是以后不能来也会跟您说一声的。”三娥也不多说,直接拿出布兜里的药草递给李丛生,“李大叔,您知道这山里能找到人参或者灵芝之类的吗?” 李丛生听了这话一愣,“那可是真宝贝,早年听说有人在这山里找到过野山参,不过前几年那场灾,这逐鹿山都快被附近村民给一寸一寸挖遍了,要是有参估计也当番薯给吃肚里去了,不大可能再找到。” 三娥也不气馁,“叔,那你能淘弄到人参吗?小一点儿品相差的也没关系,是人参就行!” “咋的,你想买参?”淘弄一根小人参的本事李丛生还是有的,不过他这些违法乱纪的本事用起来也很小心翼翼,平时他的客户可都是信得过的上层人物,私相授受地同他买些稀罕药材自用或送礼,还从没有过农民跟他买贵重药材。 “对,我有个亲戚病了,想买参找不到门路。叔,如果你能帮我这个忙,对人我只说是自己从山里挖得的,绝对不会提你半个字。” “成!”不知怎的李丛生就是信得过三娥,这女子身上有一般人少有的魄力,他愿意冒险帮她一把,“这是这回的药钱,十一,你收好。” 三娥一摆手,“叔,从今天起我不拿药钱了,先存在你那里留着买参的,若是到时候不够用我再想办法。”她明白求人帮忙首先要显示出诚意来,赊销不失为一种好方法。 “这不合适,我这东西还指不定什么时候弄到呢!诶——三娥你怎么走啦?路上小心——” 三娥不愿多耽搁,现在何母和何同川对她风声鹤唳,恨不得每天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好,若是出来久了难免有人就会急得冒烟。因此,今后她再继续上山采药也会有诸多不便,至少何同川已经和她表明,今后不许她再一个人上山,必须有他陪着才行。 那就意味着,她今后想继续偷偷上山呵护那些花花草草将会困难重重,需得尽快想出一个变通的法子才行。 * 国庆刚过,孙建军又开着他的绿吉普跑到满井村瞧他那个已经把他忘到脑袋后头去的干妹妹了。 平时部队里的工作也忙,孙建军不是闲着没事儿跑来体验乡野风情的,他从宋玉琴那里听说了三娥的事儿,便是一直放心不下,忙过了国庆节就赶紧抽空跑来看看这个妹子。 “身子恢复得怎么样了?能不能陪哥哥去爬爬山?”孙建军笑起来都一本正经。 三娥一乐,“走吧,你不怕再遇到蛇?” “咱俩都在山上吃过亏,你都不怕了,我这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再怕?”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三娥知道孙建军这是想鼓励她忘掉那些不开心的往事,继续乐观勇敢地生活下去,这种精神境界对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来说自然是要求得高了些,可她三十大几的人了,想开点儿烂事儿真没那么难。 第31章 她回来了 “三娥,今后有什么打算吗?你还小,如果愿意念书的话我可以帮助你,这事儿我也跟你嫂子商量过了,你到时住在宽城家里,她没意见,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还可以跟她做个伴儿。” “我想念书。”三娥答得毫不犹豫,“不过不是回到学校里那种念法,建军大哥,你方便的话就帮我弄些初中高中的课本,我和我姐都读过小学,而且我们家现在还有两个高中生,我不想离开家人去宽城,但我可以自学。” 孙建军不可思议地一笑,抬手敲了敲三娥的脑壳,“鬼丫头,还能自学?!弄书这事儿简单,过两天我就让人给你送来。要是你不去宽城念书,那好歹也跟我到家里住几天散散心。” 这回轮到三娥笑,“你看我这心大,山里又风大,哪还有什么散不出去的?” 哈哈哈哈——孙建军笑得格外豪迈,“你也不能让我白来一趟,总得给我派个什么任务,我保证帮你认真完成!” 三娥噤声一想,再抬眼的时候神情里多了几分凝重,“建军大哥,您工作中肯定是特别大公无私那种吧?” “嗯?什么意思?这是打算找我走后门?” “我们村有个新兵叫付春生,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初中毕业一直成绩特别好,今年刚入伍被调派到了东北,离家太远。他有个寡母身体不好,思念儿子也是三天两头的生病,所以我在想你们军队里是不是能有什么人文关怀的政策,能让他回到宽城服兵役,这……算走后门吗?” “呵呵,你这又是铺垫,又是煽情的,不是要走后门还是做什么?”孙建军打趣她,“这付春生是独子吗?” “是啊,是啊!独子有政策吗?”三娥心里燃起希望。 “没有。”毫不留情的一盆凉水,“不过人之常情,你说的这事儿我会考虑的,但不保证。” 三娥放心地笑笑。 “他是你什么人?”孙首长很严肃地问出了一个相当八卦的问题。 “朋友,很要好的那种。” 孙建军一挑眉,了然的表情,这妹子可真是直白得很啊,他开始有些好奇那个付春生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对了,除了这个还有一个要你帮忙的事情。等你回的时候,记得帮我把家里那些吃不完的菜都拉走,留在这儿烂地里我看着心疼。”说得好像真是在求人的模样。 三娥知道现在城里人虽然过得舒服些,粮油布票都比他们得得容易,但副食仍然十分紧缺,拿着钱上街都难找一个卖菜的,所以既然自己有这个种菜的本事儿,接济一下工人阶级也算是为四化建设添砖加瓦。 “三娥,现在是新社会了,妇女也得到解放,包办婚姻是违法的。我知道这满井村还有很多落后的思想和习俗,一时半会难以改变,但涉及你的问题我不会不管的,那个何同川……” 三娥突然粲然一笑,泼了孙建军一头雾水,“不是你想的那样……” “得,你的事儿啊,我还真管不明白——”孙首长负起手,眼观鼻鼻观心专心爬山去了。 这对干兄妹在满井村稍微一溜达,自然又是一个热议的话题,孙建军的目的也在此,就是想告诉别人三娥还有自己这个坚实的靠山在,以后就算吃撑了想背后说三道四也请先考虑一下后果。 * “这个头儿要怎么收进去?” “剪掉些,留一指长就行,对了,反着窝到里面去。” “啊——”三娥一声轻叹,右手食指被锋利的竹篾划了一道血口子,丝丝鲜红渗出,“我太笨了,学不好。” 何同川皱了皱眉,赶紧拿开三娥手里那个随时散架的半圆形不明物体,捏着她受伤的指头送到嘴里轻轻吮了一口将血水吐掉。碰到他温润的唇,那触觉和面前这个男人此刻的眼神一样温柔,三娥觉得面颊发烫,晚秋了,不该这么燥热。 “你总不能样样都好,不然别人怎么活?”何同川对她永远都那么宽容,“别学这些了,不适合女孩子做,你喜欢的话不如跟娘学学做针线,免得以后我穿着你打的补丁总要被人笑话。” 余光中有一团明黄色的影子,刚刚他俩说话的时候那人似乎就站在那里,只是她心无旁骛没留意。 三娥缓缓转过头去,那是一个任谁看了都会觉得眼前一亮的女子,柳眉纤腰,身穿一件明黄色的西服领外套,少有的掐腰款式,头发微微内扣。看着她那张除了眼睛与何杏子一模一样的面孔,不用说,三娥就知道她是谁了。 何同川见她对着院门发呆,也缓缓转过目光,只那一瞬,他便如遭雷击地定在了原地。 三个人如人形雕塑似的对峙了好一会儿,屋门掀开,李桂芝端着盆子出来泼洗脚水,眼见来人也是一惊,随即她便为手里的那盆水找到了更合适的用途,哗啦一声兜头就把精心打扮的林巧珍浇了个透心儿凉。 晚秋风凉,看得三娥也跟着一抖。 “你个没良心的林巧珍,居然还有脸回来?早前几年你死哪儿去了啊?赶紧给我滚,滚得远远的再别让我看见你,要不然下一次可就不是洗脚水这么客气了——” 听到洗脚水三个字,林巧珍鸡皮疙瘩一抖,可她还是坚强地挺住了。 李桂芝这一嚷,屋里人也都给惊起来了,何母把眯了一半儿又被惊得转醒过来的何杏子重新按回床上躺好,自己赶紧披上衣服跑出厅屋,看着满身淌水的林巧珍,何母才相信刚刚不是自己耳鸣听岔了。 “娘,同川,我知道错了,我想女儿,我想看看杏子……”水人儿这会儿也不用费尽心思挤眼泪了,表情倒是乖顺凄楚得很,跟传言里那个抛夫弃女的狠心女人形象大相径庭。 何母上前几步,强忍着怒气沉声说,“这里没有你的女儿,也没有你的娘,我们一家人都不认识你,请你赶快走!” 林巧珍面对这咬牙切齿的怒意也不气馁,堪堪将目光转了个四十五度角,看向了院子里唯一一个陌生人,“你就是三娥妹妹吧,真不好意思,二嫂回来之前也没跟你们说一声,让你见笑了。” 三娥眉毛一挑,悄悄看了何同川一眼,他侧颜对着来人面色冷落,只见胸膛一起一伏的不平静。正在犹豫要不要搭腔,一只手突然被何同川牵起,他看也不看林巧珍一眼,拉着三娥转身就朝厅屋里走去。 “同川,你不能这样对我,”女人终于绷不住了,歇斯底里,“我还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是你何同川的合法妻子——” “真不要脸!”李桂芝把盆丢下,捡起一截扫院子的笤帚,“林巧珍,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当初你一声不吭地走了,想过杏子和二川的死活吗?现在孩子也大了,二川也好了,你倒是挺会找时机的啊!” 三娥朝院里望了一眼,就被何同川用力地拉了一把,她转过头来,看着何同川从他娘的针线笸箩里挑出一根白布条,轻轻地一圈圈包在三娥被竹篾划破的手指上。 他的动作轻柔缓慢,像是对待一件工艺品,缠好了伤口,又找了一根细线继续一圈圈地缠起来,固定住白布条,然后绕着修长的手指一连系了三个死结。 这么小的一道伤口,根本担不起这么严肃的对待,她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摆脱一些困扰。 院子里的女人已经跪下了,哭声如泣如诉,“……您也是当娘的人,您不能让我们骨肉分离……”呵——果然是底线掉在十八层地狱里的人啊,自己捅了对方一刀子,却怒斥对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犯法不管。 “桂芝,把她给我赶出院子,关上大门!”何母自带气场,威慑四方。 早已荷枪实弹的李桂芝就等着指挥官一声令下了,她二话不说将林巧珍从地上拖起来,仗着做惯了农活的粗膀大臂推搡几下人就已经退出了院门,咣当一响,关门落锁。 门板被拍得啪啪作响,琼瑶剧女主角仍在卖力哭嚎,“同川,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儿上,求你原谅我吧,求你看在我们女儿的份儿上,再给我一次机会,你若是不应我,我就跪在这里不走了……” 三娥看到何同川的手在微微颤抖,“你,要不要出去和她说清楚?” “我和她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先回去休息了。”三娥觉得这时候何同川应该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不管是思考,还是遗忘。 “我送你。” 果然傻了,一个院子里,统共没有二十步路,他居然要送自己。 出厅屋的时候,正和进门的何母遇个正着。 “要是你去见那个女人,就别再管我叫娘!”毫无商量余地的威胁,三娥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的何母。 作者有话要说: 何同川:身手还不错哦,反应也不慢,就是人瘦了点儿,看来我得多养几年。 况三娥:你这是说人,还是在说猪? 何同川:会拱白菜的,是人还是猪呢? 况三娥:…… 第32章 窃听风云 三娥进了自己房间,转身见何同川犹犹豫豫地不愿出去,一双眼睛粘在自己脸上解读起来却又像乱码。她以为他是觉得自己因为林巧珍突然到来不高兴,或是他想去见林巧珍怕自己不高兴。 “同川哥,这是你和她之间的事情,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和决定。若是你想见她一面,我也没有意见,说不定有些事情,当面说清楚最好。”随后又画蛇添足地来了句,“我没生气。” 三娥转过身轻轻推何同川让他出去,她的双手按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体温透过织物直达掌心。何同川顺着力道后退了一步随即站定,双手抓住三娥的双手,垂下眼睛看她,“还不承认你已经生气了?” 三娥的拥抱来得猝不及防,她紧紧抱住何同川的腰身,脸贴在他胸口,“那你觉得我该怎样?也一哭二闹地让你同她划清界限,指天发誓老死不相往来?还是披头散发地冲过去扯乱她头发,掐她挠她替你出一口恶气?” 实不相瞒这些我都想做,“同川哥,我对你怎样你最清楚,可你就是不愿意接受我的心意,若不是你的心还留着一个位置一直等她回来,我还能想到别的什么更合理的解释吗?” 她的眼泪在他胸前画出一滩毫无艺术感的抽象图案,连鼻水也一并糊了上去,如此也算是表白了吧,难道真的让她先说那句我爱你?前一世的田昕对这句通用词汇都难以启齿。 何同川顺着他的背,“我会解决好自己的事情的,你好好休息。” 他走了,还替她关好了门。 我嚓,我说了那么多你就回了这么一句毫无信息量可言的废话算是几个意思?好像是他何同川非要赖着不走和她讨论前妻上门事件来着,挑了事儿自己却溜了,还好好休息?休息你妹啊! 对了,不是前妻!三娥一拍脑袋幡然醒悟,人家虽然分居了几年,但是没有正式离婚,就还是合法夫妻,怎么自己连这点法律常识都没有了呢?为什么自己看上的白菜永远长在别人家的地里! 三娥看着何同川背对着院门站在院子里,像一匹孤寂的狼。当然这匹狼也没纠结太久,就转身打开了院门去解决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几乎没多耽搁一秒,三娥灵活地站上矮桌,轻轻拨开窗户上的栓子,推开的时候尽量不让生锈的合页发出吱呀噪音,随后轻轻一跃落到后院的泥土地上,像个轻功极佳的高手一般。 听墙根儿的确不道德,可这第一手资料实在磋磨得她心痒,也不是第一次听何同川的墙根儿了,自己人不用太见外,她的道德标准遇到何同川也是江河日下一泻千里。 三娥猫腰小步溜边儿蹭到院墙拐角处,蹲下来,堪堪看见明黄色的一缕衣襟和一双长腿。 那双腿几次三番地前进后退,“同川,我真的不是有意要离开你们的,是我家人非要我回去……你相信我……” “如果你愿意,就好好说话,不然就等你什么时候平静下来我们再谈。”何同川几次三番将那具贴上来的人影又扯开送回原处。 竟然对我的男神松手动脚,哼,不对,人家连孩子都生过了的,三娥气结。 “让我回家吧,我保证以后好好对你,好好伺候娘,好好养大杏子,好好跟大嫂相处……” “我不是要和你说这些,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带好东西,我们去村里开个证明和介绍信,然后离婚。”何同川的语气不怒不哀,只是平淡得让人心凉。 “就是因为那个买来的丫头是吗?所以你不要我了,你变心了,同川,她都还没长开,她究竟哪里好?” 何同川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不配提她。” “好啊,何同川,我才离开,你们一家人就合起来欺负我,居然为了一个买来的丫头不要我了……我林巧珍不就是在娘家住得久一点吗?至于你们就这么对我吗?” 何同川冷冷地嗤笑,“住得久一点?我从前是瞎了,但我还不聋,你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丑事我一点也不知道吗?既然你跟那个男人在城里过得好好的,不如就安心地离了婚嫁给他,我只当自己从认识你那天开始就瞎了眼。” “不行的,同川,我知道是我不好,但我回来了,你不能让杏子没有娘,后娘怎么可能像我一样疼爱她对不对?”女人继续毫无逻辑地哀求,“当年你很喜欢我的对不对,你带我去山上捉萤火虫,给我编漂亮的花环……” “这些我都忘记了。”何同川打断她,“我来见你只有一件事,和你离婚,我说完了,再见。” 不管身后喋喋不休的碎碎念,何同川反身进了院子,重重地关上大门。 三娥听见有人敲自己的屋门,坏了,她三步并俩,匆忙从窗户跳进屋,拉开门栓,“你,有事吗?” 何同川微微侧身,看见大敞的两扇窗户,“开窗睡觉不冷吗?” “唔,我刚听见屋外有只猫在叫,想看看怎么回事……” 何同川不请自来地踏进屋子,抬手替她关好了窗户,随即不经意地朝矮桌上一抹,蹭了一手新鲜的泥土,他颔首偷偷地笑了笑。 “我,没什么事,额,刚刚的事我想那只猫已经告诉你了……好好休息,这回应该可以好好休息了吧。” 何同川迈着大步走出屋子,三娥两眼一闭颓丧哀怨地坐在床上,看来是被他发现了,自己怎么这么笨?! 他说要和林巧珍离婚,这个三娥听明白了,如果他们在法律上彻底撇清了关系,那这颗白菜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捡走咯?不行,她还没有到法定的结婚年龄,可以被人截胡的机会还很多,嗷—— * 第二天一早,三娥开院儿门的时候提着一口气,生怕门开了看见跪在门口或睡在门口的望夫石一枚。还好,没有,那口气被放心地吐出来,轻松地一转身,就看见何同川站在厅屋的门口冲他咧出一个朝霞般的微笑。 “我帮你做饭。”他手脚麻利地拾柴烧灶,三娥默不作声地在一旁洗米切菜。 浓稠的菜粥做得,三娥刷净那口大锅,用锅铲扣了一块儿猪油搅在锅里慢慢融化,然后将撒了葱花的蛋液一圈圈浇下去,摊出一张又大又圆的鸡蛋饼,巧力一翻,另一面已经虎皮金黄,鼻子眼睛添油加醋地向大脑汇报这道菜的鲜香美味,惹得行动滞后的嘴巴分泌出旺盛的唾液。 何林子站在院墙根儿浇尿,这孩子跟小狗似的只认门口那颗小槐树,一阵冗长的水声之后是一声大叫,“娘——那个坏女人又来了!” 三娥正在盛蛋饼出锅,忽然就右手一抖,一大块滚热的蛋饼偏出碗口,盖在她的左手上,“嘶——” 她这痛呼得十分隐忍,下意识地不想让那个人碰巧看到她的笑话。刚把粥送进厅屋的何同川返回来正好在院门口与林巧珍来了个不期而遇的对视。接着听见三娥那低低的一声惊叹,赶忙推开厨房的门跑进来。 “给我看看。”他扳她的手。 “没什么。”她不妥协,执拗地垂着胳膊。何同川干脆蹲下来,看到她左手虎口处的绯红一片。 他拉着她快步走出厨房,舀了满满一瓢的冷水满满浇到她烫伤的地方,“可能会起泡,起泡了千万别弄破。” “同川——”这一声既有柔情又带悔意,情感色彩十分浓郁,却听得三娥一个寒颤。 何同川冷落地转身,“你东西带了吗?” 林巧珍朝三娥投来一记锋利的眼神儿,瞬间又切换回无辜的模样,“我不会跟你离婚的,同川,咱俩孩子都有了……” “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还敢来?!”李桂芝左右看了看,端起一盆还没来得及泼掉的洗脸水,吓得林巧珍赶忙躲到何同川身后。 “同川,虽然我有不好的地方,但也比这个小小年纪就会跑到山上勾引野男人的丫头好得多……啊——”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林巧珍那白皙细嫩的脸蛋儿上,瞬间就浮起一片绯红,比起三娥手上烫伤的那片毫不逊色,“滚——” “何同川!你居然打我!” 没错,何同川从来没有打过她,甚至都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就算她林巧珍当年故意奚落他的痛处,他也只是默默承受。那时何同川希望她能够留下来照顾好杏子,哪怕把杏子带在她身边也行,但她没有,她把他的全部尊严狠狠踩在脚下,一走了之。 “吃饭了——”何同川转身牵起三娥的手朝厅屋走去。 “你——”,哗—— 李桂芝左手拎着空盆,右手叉着腰,面孔向上仰出一个爱咋咋地的角度,用毕生最洪亮的嗓音对门口围观的老乡们喊出一句,“林巧珍,就是你跪着磕头求二川,他也不会再要你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林巧珍浑身淌水,狼狈不堪,背后是几十根手指头指指点点。她突然捕捉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继而用颤抖的声音唤了一句,“杏子,我是娘——” 作者有话要说: 好冷呢,亲们给个评论吧,情节会很快再起飞的 第33章 一哭二闹 何杏子被这一声轻唤惊得闪身躲到奶奶身后,露出半张脸好奇地朝外偷看。 “你娘是个大坏蛋!”何林子说。 “她不是你娘!”何母说。 小小的何杏子瞬间就凌乱了,不知道这两句话加在一起能不能得出‘她不是大坏蛋’的结论。 何家门口比鹿山镇的集市还要热闹,围观的人里十有八九都在指责林巧珍的不守妇道、水.性.杨.花,如今看何同川好了、何家的日子好了,又不要脸地吃起回头草来。 落汤鸡似的林巧珍扑簌着一双滚着水珠的长睫毛,嘴唇瑟缩却无可辩白,她突然两眼一闭直挺挺地倒在何家门口,一张白脸血色全无,如果是装的,也未免太像了点儿。 她这一倒,就像是在人群里投了一枚哑弹,大家忽然就噤声了,显示出前所未有的宁静。片刻之后,围观的人作鸟兽散,独留林巧珍挺尸一样躺在何家门口。 活蹦乱跳的时候你可以不管她,但人晕死过去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何同川探寻地看了一眼睫毛低垂的三娥,转身出去将林巧珍从地上托抱起来。三娥觉得猫爪挠心,即便人家抱的是自己的老婆。 这一抱起来不打紧,却不知道放哪里合适了,放正屋里好像就是接纳人家回家了似的,放三娥的小屋里就更不妥当,鸠占鹊巢,雀占鸠巢?何母怒其不争地剜了何同川一眼,你啊,唉—— 这时候就显示出李桂芝的灵活性了,她麻利地码好两张板凳,从院里扛起挡鸡窝的那块大木板子朝上面一橫,就在厅屋里搭起一张简易床铺来,随便扯来一块帘布一铺,“先放这!” 头朝东,脚朝西,林巧珍直挺挺地躺在上面,全家人都觉得气氛无比诡异,这要是上头再蒙块白布,是不就可以开哭了? “林巧珍!我可告诉你别在何家装死啊——”李桂芝觉得此情此景有点儿丧气,谁家大清早好么样的搭出这么一板死人床来给她睡,“要死也回家死去,别脏了何家的院子!” 铺上的人呼出一口气儿来,屋里的其他人也都跟着松了口气。林巧珍悠悠转醒,“我想喝水。” 李桂芝看她这不要脸的样子真想再给她来一盆,都两盆了还没喝够,何家的水怎么就这么好喝,“要喝回家喝去!” 三娥想了想,还是接了一碗水,放在铺板上就转身回到桌边。何同川的眼神跟着她走了一遭,又转回到林巧珍身上,“别再闹了,这样只会让我更讨厌你,我们好合好散。” 林巧珍天生一副惹人怜爱的娇病脸,再加上她也是真心想与何同川重修旧好,急切切地从铺板上一番而下跪行到何同川面前,抱住他的腿就哭,“同川,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我是真的心里有你——” 嗷——三娥的心里受到一万点暴击,阴影面积迅速扩大到无法计算,麻蛋的,这位仿佛是被容嬷嬷狠掐过的紫薇格格一样,太狗血了,再看下去恐怕她自己会先瞎了眼。 “那个……我去看看二姐……”三娥低低嘀咕了一句,转身就出了院子朝付家走去。 这种场合实在不适合她旁观,这是何同川自己的劫数,她不是神,渡不了他。 “婶子,二姐——”进了付家院子,三娥刻意以一声嘹亮的招呼点亮自己灰暗的心情,却惹来两双透着同情的目光。 “三娥这么早就过来了,吃早饭了吗,在这儿吃点儿?”春生娘看着她的眼神既有怜爱也有惋惜,这姑娘细接触了的确是个难得的好女娃,若是没有老何家这一档子事儿,真配给了春生她也是满意的。 三娥也不客气地坐下,端起二姐给她盛的杂粮粥就慢慢喝起来。 “你手怎么了?”二娥看见妹妹食指上细细地包缠着布条。 “没事儿,让竹篾给割了一下。”其实已经好了,或者压根就不需要包扎,当初额头上那么大的伤口她都急慌慌地给拆了包扎,反而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伤口她没舍得拆,那是何同川一下下细细包好的,她一直记得他当时认真的表情。 “我是说你的手烫伤了?” 三娥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左手的虎口,锃亮的三颗大水泡一字排开,“早上被粥烫了一下。”她下意识用右手去挡,不小心碰破了最大的一颗,灼痛随着透明的组织液蔓延开来,三娥将左手藏在桌子下面专心吃粥。 一碗粥还没喝完,何同川就到了,在春生娘和二娥茫茫然的目光中走到三娥身边,“你在这儿我就放心了,娘说你出门的时候穿得单薄,让我送件褂子给你。” 他低头将一件米色的外衣披在她身上,目光一顺就看到了她手上干瘪破裂的水泡。“弄破了?今天千万不要碰水了——”何同川伸手去托她的手,被她不经意地躲开了。 * 白天三娥陪着二姐去上工,二娥试探地看着她问,“听说那何同川的老婆闹回来了……” “是,热闹得很,跟放电影似的,早晚各一场,我都不想回去了,今晚我就留下跟你住好不好?” “净说傻话!这女人哪有一闹别扭就往娘家跑的?再说你跑了,还不正合那个林巧珍的意,她跟何同川还有个孩子,你就不担心人家两个人重修旧好?” 呵呵,这哪儿是担心得来的啊,若是何同川愿意重新接纳林巧珍,她有什么办法?人家是初恋、结发夫妻、明媒正娶、有感情基础的自由恋爱;她呢,童养媳、盲婚、买卖婚姻、不合法的封建旧俗…… 想想自己这几个月对何同川莫名其妙地付出,就是因为他有一张自己来到这里之后唯一熟悉的一张脸,可那张脸背后是她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吗?还要这样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姐,今天是多少号了?” “十五了呗。”村里人习惯使用农历计日。 “我有点儿事儿要离开一会儿,等会儿去猪舍找你!”三娥从坡上跳起来撒腿就跑,二娥吆喝了几声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这个妹妹啊,她是越来越猜不透了。 * 三娥一路上山,来到和李丛生越好的地方。 “叔,对不住,最近没有采到什么药材,让您白跑了。”三娥有些不好意思,最近她的心思不在养草药上,耽误了很多赚钱机会。 李丛生从背篓里翻出一个布包递给她,“不白跑,你要的东西,看看行不?” 三娥好奇地翻开布包,露出一截乳白色的根须,是人参?她赶紧扒开来看,一根拇指粗细酷似生姜的块根完全显露出来,细小,但形态还不错,“叔,你真行!这个我要了,多少钱?” 李丛生得意地伸出一双巴掌。 “一百块?”她现在手里的私钱也就小二十块,离这么一笔巨款还差得太远,不免面露难色。 李丛生哈哈一乐,“卖给别人一百块,不过和你说实话,这是我花十块钱在老乡那里收的,所以就原价给你。你这闺女是个讲义气的好孩子,既然你叫我一声叔,我就当帮你忙了。之前你赊给我的药钱都攒了十几块了。” “那就谢谢叔了!咱也别算得那么较真儿了,就当两两相抵了吧!”三娥收好人参藏在衣服里,她心里也打鼓,这么一个小玩意自己到底能不能唤活养大,否则对她来说意义也微不足道。 偷偷回到药草基地,三娥将那棵参宝宝埋好,此时天气转凉,人参喜阴凉,湿润,耐寒,通常要三年开花,五六年才结果,是一种生长期十分缓慢的植物。但它碰到了三娥可就不会发育那么缓慢了,如果可以,三娥希望在来年天气转热之前可以收获它。 忙完了药草,三娥匆匆返回猪舍去找她二姐,二娥是她的挡箭牌,否则她一个人单独上山被何同川知道了是肯定不允许的。何同川,若是你心里没我,就不要对我太好才是,她恨恨地想。 这一整天三娥就留在了付家,直到吃过晚饭,还不慌不忙地逗弄她原先送来的两只母鸡。这两只母鸡自然不比何家那些天天跟三娥呆在一处的长得好,但比起别家来的还是出色很多,每天都有鸡蛋拾,足够春生娘和二娥贴补身体。 天黑透了,春生娘也不好意思主动让三娥走,倒是二娥开始劝她该回了,对她的油盐不进颇为无奈。 “付家婶子,我来接三娥回家。”何同川站在院门口,一道挺拔的影子投进院里来,斜斜地落在三娥站着的位置,他身后是银月清辉,画面隽美,就是他脸上那抹傻傻的笑容有点儿破坏整体气氛。 “你看我这就顾着说话了,都没在意时候晚了,三娥,那快跟你哥回吧,有空常过来找你二姐玩啊。” 三娥跟何同川一左一右地慢慢朝家走,中间保持着三尺宽的距离,那是三娥筑起的一道空气墙。他朝她近近,她就跟着远远,难以逾越。 家门口,晚场电影的女主角又隆重登场来了…… 第34章 一还一报 这场三天两晌就上演一次的合家欢闹剧断断续续一直进展到年根儿下,何家老幼自是不堪其扰。支书、妇女主任和群众代表轮番出马,都没有成功劝退这位执着的林巧珍,连三娥都快被她这种死皮赖脸的精神给震动了。 倒是村长家拐着弯儿的和林家有些远亲,本着劝和不劝分、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的息事宁人原则,语重心长地跟何母还有何同川谈了好几回,何同川坚持要和林巧珍离婚,何母烦不胜烦地声称这事儿让他儿子自己做主。 林巧珍也是有战术的,她来何家必然会带上糖果和点心,先用糖衣炮弹进攻薄弱环节——何杏子。小丫头爱吃甜食,得了糖果很是开心,而且母女连心,不管林巧珍再对不起何家,于小杏子来说她仍旧是娘,是血液里带着感应的骨肉亲情。 “杏子,你吃多了糖牙齿会坏掉的,还会影响你好好吃饭,不好好吃饭怎么能长高高呢?”三娥圈着她的腰抱她坐到饭桌旁边。 “我娘说了,你不想我爹、我娘和我在一起,不想我们一家三口团聚,你是坏人!你不让我吃糖,就是怕我花你们的钱——” 呯—— 何同川大力地拍在饭桌上,震得杯盘都跟着颤了三颤,“杏子!再胡说看我揍你!小姑姑对你那么好,你刚才怎么说话的?!” “丫蛋儿就是和爹娘在一起的,虎宝也是,别人都是,为什么就杏子不是?杏子也要有爹有娘,杏子也要和爹娘在一起!杏子想要娘回家来搂着杏子睡觉!” 何同川隐忍难发,对于这个懵懂的孩子他内心也是有亏欠的,之前都是何母在照顾杏子,自己因为眼睛不好也没有尽到一个父亲该有的责任,现在应该为了几句孩子不懂事的话就对她大发雷霆、大打出手吗? 他撑在桌上的手双拳紧握,愧疚和伤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杏子,今后不许胡说——” * 何家这边林巧珍时常闹上门来,倒是给了况家一个要回三娥的新由头。吴贤惠上回吃了瘪,况家这回派出了自以为更会说话办事儿的郭来凤,连况奶奶都一块儿压阵登场。 “我说何家婶子,我三娥当初过来是打算将来给二川当媳妇的,现在你们家这明媒正娶的媳妇都回来了,咱两家这亲事就这么算了吧,我老况家再穷,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闺女在外头给人家当个没名没分的小妾填房,再说新社会也不兴这个了,若是弄个重婚犯法可不好收场!”况老太不愧是老姜,说话辣得很。 何母自知理亏,小心地陪着笑,“她奶,你看这话是怎么说的呢,那林巧珍跟二川的事儿早就翻篇儿了,任是她怎么闹腾二川也不会再要她了。我也知道这事儿给三娥受委屈了,你放心,我保证给三娥和况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三娥有点儿听不下去,这不要脸的况家居然还好意思上门来要人,当初卖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新社会,怎么没想过重婚犯法?这会儿冒出来装人,晚了。 “娘,”三娥对着何母唤了声娘,“我三娥是过继到何家的,现在就是您的亲闺女,不管是况家还是林巧珍都和咱娘俩的关系丝毫没有影响,您也不用给我什么交代,我不觉着委屈,要是没有您,说不定我现在早饿死在况家了。” 她说着,又冷冷地扫过况家老太和郭来凤,最后将目光落在何同川身上,“我不是他未来的媳妇,也不是什么没名分的小妾填房,我的人在何家的户口本上,登记的是何家的女儿,何同川就是我二哥,我哥哥嫂子的关系更与况家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她鄙夷地看向况家的两婆媳,“你们可以走了,不用再惦记我的好,即便我离开了何家,也再不会回去做况家的人。” 说完这些,三娥头也不回地出了厅屋,转进自己的小屋子反手插上门。 郭来凤这个能说会道的还没轮到张嘴就被噎了回来,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况老太也觉得脸上一阵滚一阵烫的,她一把年纪亲自出马去要人,结果何家长辈没说什么,倒是自家这个外拐的胳膊肘子给了自己狠狠一巴掌,打得她老脸生疼。 我为什么要把自己摆在备选答案的位置上呢?我是一个具备独立人格和思考能力的人,从今以后再没有人可以随便将我送上他们自以为是的道路上。 前一世的田昕太顺从安排,太拘泥于别人给她安排的轨迹,所以错失了心爱的人,也在预设的轨道上越走越远,既然上天让她换个环境,那就精彩地活出真我吧! 那棵三娥倾注了许多心血和关注的小参终于迎来了第二春,奇迹般地重新长出了茎叶,开出了花果,如果照着这个速度发展下去,明年入夏就会长成一株难得的老参。那时将它将成为难以用价格衡量的珍稀之物,或许可以彻底改变三娥的人生。 * 临近年根儿,队里的会计早已将各家各户应该分得的粮食、猪肉和钱计算清楚,挨家挨户地分发下去。 何母欢喜地将一年到头的盈余摊在桌上,除了粮食和肉何家今年一共分得了一百七十六块八毛二,钱不多,何母还是给大海和二川两兄弟每房留了二十块过年家用,不够的再找何母来支取。 “还有三娥去年卖药草换得的钱,加起来也有六七十块。现在咱家还清了外债,今后就是好日子了,当娘的就希望你们兄弟两家和和睦睦的,养好孩子,就算对得起你们死去的爹爹,对得起何家的祖宗了。” “三娥,明天和二川一块儿去趟镇上吧,再添些细粮和果子备着过年用。”两张五元钱纸钞被何母塞进三娥的手里。 “好的,娘,明天我就和二哥一起去,您需要买些什么跟我说了我都记好,省得落下。” 已经有一阵子了,同川哥变成了二哥,虽然只是一个称呼,却扰得何同川寝食难安,一听到这个词儿就百爪挠心。虽然这阵子林巧珍跑得没那么勤了,可还是不肯同意与他彻底离婚,不离婚,他在三娥面前说什么都等于敷衍加没诚意。 “三娥,去山上转转?” 三娥抬头看看满天的疏星朗月,又从口中呵出一团雾气,“这大冷天的去山上干嘛?” “因为天冷,蛇都冬眠了,不会出来吓唬你,走吧。”他主动提起当初两人在山上遇到蛇那一档子事儿,殊不知那个蛇根本不存在的,都是她挖空心思想接近他。现在,她却在挖空心思地躲他。 三娥裹紧何母新给她缝的棉花瓤大棉袄,脚上穿着加厚底儿的布鞋,笨拙地跟在何同川后面朝山上走去。用不多久,就走到了桃树旁的那块大岩石上,三娥有些喘,一屁股坐在岩石上歇气儿。何同川却绕到桃树那边,折了几条桃枝提在手里。 “好好的你磋磨一棵桃树做什么?”这一夏没少吃这书上的桃子,三娥为它抱不平。 “都说桃枝可以辟邪,我想试试管不管用。” 迷信!三娥嗤之以鼻,“你哪里撞了邪需要避的?”林巧珍可是大棒都打不走的,怕你这几根小桃枝不成? “那给你用,我想我就是那个邪,不然的话你干嘛总是避开我?”他戏谑地看向她,直看得她垂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三娥!”他的一双手突然抓向她的肩膀,匆忙而缭乱,“天怎么突然这么黑了?今晚连一颗星星也没有吗?” “不会啊,今晚明明有很多星星,还有月亮,你——”三娥看向他茫然的目光,“同川哥,你看得到我吗?你的眼睛是不是——” 她急急地在他眼前摆手,糟糕,没有反应,“同川哥,你别怕,我在这里。”她拉住他的双手捧在面前,声音发颤。怎么会这样?他明明已经好了的,怎么突然又看不见了,难道是自己最近冷落他导致的? “我觉得自己还是做一个瞎子更好,起码这样你不会生我的气,不理我。” 三娥焦急地看着他,却不想何同川抬手在她的鼻梁上轻轻一刮,不偏不倚,准确无误。 “何同川!你居然这样骗我!” 三娥气急地转头就往山下走,何同川急忙伸手拦她,拉扯间三娥脚下一滑,两人齐齐滚到了坡下的草丛里,荆棘的尖刺划破了何同川的手背,因为他的手一直护着她的脸。 “大骗子!”三娥被他挤着动弹不得,挣扎,推他。 何同川拉起三娥扶她站好,却不肯再松手,“那当初的蛇呢?我们扯平了——小骗子——” 三娥被拆穿诡计有些心虚,“谁说当初没有蛇?明明真的有蛇的!” “那为什么我没有听见蛇爬走的声音,你大概不知道吧,眼睛看不见的人耳朵都是很灵的,就像门外有人偷听,这种事情都瞒不过瞎子的耳朵。” “既然你这么喜欢做一个瞎子,随你好了!”三娥挣脱他独自朝山下跑去,跑得自己心跳如擂鼓,直到进了院子才停下来抚着胸口拼命喘气。 “三娥,咋地啦?跑得像是让狗撵的似的——”大嫂李桂芝好奇地问。 话音未落,撵她的那个就挠了挠脑袋尴尬地进院儿了。 第35章 难缠的心机婊 一九□□年的春天来了,这本该是一年中最让人感觉到希望的季节,可对于满井村的村民来说却高兴不起来。逐鹿山周边的几个村庄遇到了少见的冬春连旱现象,土壤干旱缺墒严重,地里的冬小麦在分蘖期如果土壤湿度不足就会造成分蘖过少或不分蘖,直接影响小麦的产量甚至可能造成颗粒无收。 之前的那场饥荒刚刚过去没多久,人们心里的缺粮阴影还未散去,想到今年可能会遇上灾年,人人脸上都一层惨淡,煮粥抓粮的时候总是有意地漏回去一些,说不定现在省下的一口将来就是救命粮。 村西头大约七八里地远有一条河,雨水丰沛的年份这条河从逐鹿山的西北环绕过来,河面宽达几十米,如今也因为干旱,水位下降变成了一条小溪似的涓流。生产队里积极组织人力运水抗旱,肩挑的、手提的、小车推的,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齐上阵,可对于偌大的田地来说仍旧杯水车薪。 三娥每日里都要挤出一些时间和精力照顾她那株人参,不惜舍了力气偷偷提水上山浇灌这株宝贝。如今满井村的旱情这么严重,说不定她的计划应该再加紧些。 这抗旱大军奋战了一天回来,每个人都累得不想动弹,何同海甚至连手脸都不愿再洗一下就进屋栽到床上休息,何同川站在院子里提着毛巾擦脸,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三娥烧的米汤渐渐变稀,如今她若是用了鸡蛋烧菜,何母都会提醒她一句‘省着点儿吃’。本就是青黄不接,再加上大旱灾年,难免让人心生一种过到了末世的恐慌感。 “娘,别太担心了,国家也不会不管咱们的,若是真的收成不好,上头应该会调粮食救灾的。”三娥想起二十一世纪的几起天灾人祸,我□□在这方面还是很有行动力的。 何母叹了口气,“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调粮食救灾也得别处有富余才好,如今家家都穷,哪里又顾得上别处呢?” 似乎除了一场春日喜雨,没有什么能够迅速将满井村人民脸上和心头的愁苦扫清的了。可老天爷偏偏像是在和他们作对,日盼夜盼从初春一直盼到春末,除了一两场龙王爷打喷嚏带出来的毛毛雨之外,整个逐鹿山地区连一场像样的雨水也没降临。 最近连林巧珍都鲜少上门奉献眼泪了,可见水资源有多么匮乏。可不哭闹不代表她放弃了,而是换了另外一种更加高明的方式狂刷存在感,若不是有高人背后指点,那就是这林巧珍已经在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中锻炼出了无比深远的心机和无比坚忍的耐性,刻苦程度让人动容。 每天一早何家的院门一开,林巧珍必然挂着笑低眉顺眼地候在门口,何家的人骂她都骂厌烦了,通常情况下何同海看也不看她一眼就拎着水桶扁担出门担水,这工夫她就会进来院子里刷盆掸水扫鸡屎,顺带手的活儿她都干,时不时还摸进厨房给三娥打下手,简直就是何家白捡的一个田螺姑娘。 林巧珍这么做别人都冷着脸憋着厌烦,唯独何杏子比谁都开心,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蹲在窗户旁边守着大门等她娘来,好几次见没人急着开院门,她还主动跑出来给她娘开门。 要说这何家人耐着性儿不去理她也有何杏子这层关系,毕竟这是孩子的亲娘,宽厚的何家人还做不出当着孩子的面儿伸出冷巴掌狂扇这个‘温婉贤惠’的笑脸人。她把她那些冷言恶语都藏得密不透风,只留下一张比刘慧芳还刘慧芳的脸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也不过如此。 更高杆儿的是,这林巧珍如今借住在她满井村的三舅公家里,每天随着生产队出工干活,毕竟她的户籍关系还在何家,她的工分也是计入何家名下的,何家的收入有她的一份,自然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饭点儿来了不给饭吃。 这不三娥开始舀粥分饭,她就端着一摞碗候在旁边等,“三娥妹妹,还差两碗,多给杏子盛些,我就要些稀薄的就够了,谢谢了。”多么舐犊情深的亲娘。 “不用谢,你自己来吧。”三娥端着自己那碗先进了厅屋,坐在何母身边,假装没看见杏子冲她做的鬼脸。这小丫头还真是养不熟的,自从林巧珍出现,她就对三娥充满敌意,足见她这亲娘背后下的功夫。 林巧珍端着一稀一稠两碗粥进来,直接坐到了何杏子身边,慈爱满满地伺候闺女吃饭。她也不再刻意缠着何同川,但又不失对他的在意和关心。 “你这衣服袖口磨破了,脱下来我给你缝缝……” “天气干,我再给你添碗茶吧……” “杏子说你有点儿咳嗽,大冷天出了汗别急着往下脱衣服,小心着凉……” 何同川把她当空气她也不恼,有时不耐烦地怼她一句她反而更开心,看得三娥瞠目结舌。 * “娘,我难受……”今天一早起来,何杏子的小脸儿就恹恹的,这会儿更加没精打采。 林巧珍朝她嘴里填了一大勺粥,“多吃点儿饭就不难受了,吃完了娘还要和爹爹、大伯他们去上工呢,晚了可不好。” 三娥一留神,瞥见何杏子额头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水泡状疹子,再细看下巴颏上似乎也有一颗,“看看她是不是发烧了?” 林巧珍抬手朝她额头上一探,“哎呀,真的挺烫,杏子,哪里不舒服?” 何杏子大概是刚刚吃的几口又大又急,哇地一下吐了一地,这一吐,顿时全家人都慌了。 三娥也顾不上继续吃粥,绕过何母来到何杏子身边,解开她上衣的扣子检查,“娘,你看,这孩子身上起了疹子了,像是水痘,脸上也有。杏子,觉得痒也尽量别抓,抓破了会感染的。”三娥拉住她抓向额头的小手。 这水痘前一世三娥得过,通常在幼年儿童中传播,是一种病毒引起的带状疱疹,大约一个星期就会自愈,得过的人会获得免疫,但没得过的人却很容易被传染,大人被传染后的症状程度要重于儿童。 何母仔细看了看,“还真是,这水痘二川小的时候也得过,不打紧的。需得好好照顾着,抓破了会留疤,二川的肚子上就留了两处。” 这边三娥稍微放心,心想既然何同川得过就该不会被传染了,结果林巧珍来了有意无意的一句又将她暴击一万点伤害,“哦,原来那就是水痘的疤,听见了吗杏子,千万别抓。” 她假装不经意地用目光扫过三娥,带着恣意的浅笑,这表情翻译过来就是,看吧,我连何同川肚子上的疤都见过了,他的每一寸肌肤都有我的痕迹,至于你,拉拉小手而已,怎么和我比。 何同川朝三娥投来关切的一瞥,恰巧三娥已经别转过目光,“等我出去寻些清热解毒的药草,看看能不能帮杏子缓解症状。” “那就不用了,”林巧珍客气地婉拒,“娘,今天我就陪陪杏子吧,不去上工了。” 何母沉着脸,“家里还有我在,又不是何家没人了!用不着你陪。” “我就要娘陪我,我就要娘——”神助攻何杏子适时地抱病撒娇,一家人谁都拿她没办法。 “要是病得不打紧,我和大哥先去上工了。”何同川木着脸往外走,“三娥,你得过水痘吗?别让杏子传染了,白天去你二姐那里躲躲吧。” 这还用他说,三娥当然不会留在家里对着林巧珍这个心机女表,她不知道原主有没有得过水痘,经何同川这么一提醒才觉得自己既应该躲人又应该躲病。 是提醒?还是关心? 大嫂李桂芝一听说何杏子发了水痘,早已经手麻脚利地把何林子给转移回自己屋里了,这会儿正拾掇好了催他去上学。 * 自打出了那回山林遭劫事件,何母和何同川就不许三娥再上山采药,她私下里卖药换得的那些钱也不敢拿给何母,怕被他们发现了自己仍然私自进山就更没有机会饲养药草创收了。 现在三娥已经十六了,搁在城里都到了当学徒工赚钱的年纪,却留在满井村的何家做了个不用出工劳动‘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这跟眼前‘改过自新、□□回头’的林巧珍相比,一个是弃恶从善,一个是自甘堕落,高下立见。 村里已经有八卦长舌妇开始劝说何同川回心转意,重新接纳林巧珍,毕竟她一副脱胎换骨的模样,毕竟她是他闺女的亲娘,毕竟她在十里八村仍然是风韵犹存的美人一个。 何同川对于这么一个胡搅蛮缠的女人有苦难言。从前她闹,他可以硬邦邦地怼回去;如今她比小母鸡都乖顺,之前嫌脏嫌累的活计都争抢者去做,也不粘他烦他。 他拒绝她,她也不吭声,打在软棉花上的感觉,对于这么一个女人,打骂都使不出来,还整天被女儿护着粘着,就像一只嗡嗡扰人却根本抓不到的蚊子,让何同川无可奈何,无计可施。 他想了一溜十三招,恐怕想避开这个人唯有离家出走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女人的绕指柔神功?最终会彻底将他拖垮碾碎吗? 不不不,他不能为了一个曾经辜负过自己的人去辜负那个拯救自己的女孩,何况如今他对林巧珍除了无奈和厌烦,再没有一丝别的感情。 一个放工后迟迟不收手卖力为祖国建设贡献力量的何同川,一个在付家被姐姐赶了几百遍才磨磨蹭蹭出门回家的况三娥,就这样不期而遇地在黄昏小路上碰面了。谁都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开口,却都宁愿这路长得走不到头。 刚进院子,就听见何杏子的哭闹声,“我不让娘走,我要娘抱着我,我要娘陪我睡,我就要我娘——” 何同川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三娥,垂在身侧的手臂碰过去,想握住她的手,却被三娥冷落落地躲开了。 三娥迎上去,对满面愁容的何母说,“娘,杏子正病着呢,难免要娇气些,小孩子是要哄着的。吃了饭我到二姐那里跟她住几天,水痘会传染,就让杏子娘俩先住在我那屋里吧。” 第36章 昔日不重现 是夜,付家,二娥和三娥睡在一张大床上。 “幺娥,你说这何同川到底怎么想的?难不成真的想和那个女的复合?”二娥无不担心地问,在她眼里,这幺妹已经是何同川的女人了,若是何同川不要她了,今后幺妹这一辈子就毁了。 “谁知道呢?”三娥违心地漫不经心,她不是不理解何同川的退让和沉默,但理解不等于接受,他甚至连一句对她的承诺都没有,比如明确告诉她:你放心,我何同川绝不会再与林巧珍重修旧好,今后我的心里只有你三娥一个人,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你过上属于咱们两个人的好日子…… 三娥想着这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就嗤嗤冷笑了一声,十几岁和几十岁的女人都一样,都抵不住对甜言蜜语、海誓山盟的渴望,就算说了,会成真吗? 她这一笑,着实把二娥吓得不轻,“幺娥,你别难过啊,不管啥时候都有二姐在呢!以前我太软弱了,总以为离了家里自己什么都不行,现在你把我带出来了,我也知道好日子不能总指望别人给你,得自己去努力,今后不管有啥事儿,你都有姐陪着!” 三娥看着一个十七岁的花季女孩信誓旦旦地要保护自己,除了暖心,也很感动,“姐,我没事儿的,我这人心宽着呢,就算没有何同川我也一样能过得好好的。” “对了!”二娥突然想起什么来,眼睛一亮就翻个身把头从枕头上昂起来,“春生哥前几天写信回来了,说他可能会被调转回原籍服兵役,那就是回宽城来!我看懂信了,都是你教我的,我打算明天给他写封回信,要是有不会的字儿你帮我看看。” “真的吗?”三娥也是一喜,看来孙建军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三娥的话他放在心上了,也帮她办到了,“春生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定,最迟秋天吧,婶子高兴得不得了,你没看她这几天走路说话都轻快了不少。”二娥睡意全无,一双眼睛睁得通亮,看来她对付春生还是挺有好感的,两个人时常通信或许也能培养出不少感情来。 “那真是好事儿,以后婶子想他了随时进城看看也方便。姐,你想过以后去宽城吗?”三娥的大计划暂定目的地就是宽城,这个她放心不下的二姐自然也在她的计划当中,只不过实现起来可能会有些难度。 二娥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三娥是说今后她能因着付春生留在宽城而转去宽城生活,那背后的意思岂不就是她成了付春生的亲人?最亲的那个人会是谁呢,还不是妻子? 她的脸在夜色的掩护下羞得通红,耳根到脖颈齐齐发烫,“胡说什么呢?春生哥条件那么好,将来肯定是要留在城里的,我一个乡下的,哪儿能……哎呀,不说这个了……” 三娥听懂了她的意思,抿嘴一笑,“二姐,我看你越来越漂亮了呢,乡下的怎么了?多少建国元勋都是农民出身呢,千万不能看轻自己了,真遇到喜欢的人就该去好好争取。” 这况二娥自打从况家迁出来,每日吃饱喝足还有三娥不时的贴补营养肉蛋果蔬,渐渐褪去一脸菜色,出落得越发水灵清秀。更重要的是她精神上的压力减轻了,不用每天担惊受怕,神色里少了卑躬屈膝的讨好姿态,渐渐活泼开朗起来,气质上也比从前伶俐可人了不知多少倍,连春生娘都夸赞这姐妹俩真是满井村的一对儿姐妹花。 二娥捂着一张火炭似的脸再不好意思出声搭话,付春生那么样貌出众又有知识的大好青年的确让她少女心萌动,虽然她过继到春生家的情况有些特殊,属于春生娘帮忙的性质,但既然作为一个外姓人进了付家的大门,心里难免就对自己的角色定位产生一定的幻想,二娥多么希望自己也像幺妹那样是付家买来的媳妇。 三娥给二姐喂完了心灵鸡汤,自己却睁眼盯着房梁难以入眠。遇到喜欢的就去争取,上一世她没有积极争取所以错过了,这一世她努力了,好像仍旧逃脱不过命运的安排,只是,努力争取过,即便得不到也可以安心了。 * 林巧珍搂着何杏子睡在了三娥房间的小床上,她偷偷将三娥抽屉和柜子里的东西悉数翻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几件衣服也是普通样式,除了一些女孩家的日常用品再无其他何同川留下的痕迹,看来同川对这个女孩也不过如此嘛。 她坐在床边发呆,眼珠一转就看到了矮桌上摆放的那面小镜子,哼,那镜框的柳编一定是出自何同川之手,林巧珍一气之下将镜子猛地扣在桌面上,轰然一道裂痕有如闪电自左而下地出现在镜面上。 杏子睡着了,何母到隔壁五婶子家里帮忙准备她闺女出门子用的陪嫁衣裳被褥,这会儿只有何同川一个人在正屋里,林巧珍悄悄关上门走出去,经过厅屋,推开了何母房间的门。 何同川正借着油灯的光在刻磨手里的一个什么小物件,看起来有些像女孩用的发卡。 那发卡设计很是巧妙,一面拱形的装饰面,下面有一根扁木条,木条一端的小栓卡在装饰面的窄缝里,另一端拢了头发之后可以卡进装饰面另外一端的卡槽里。只要发量足够,借着装饰面内侧的锯齿形凹槽产生的摩擦力,发卡就会牢牢地夹住头发,不易松脱。 这个小物件还是上一次过年前何同川带着三娥去镇上赶集看到的,他想买一只送给三娥,却被三娥硬生生给拉走了,说把钱花在这上头不值得,还是多买些实用的东西要紧。 现在何同川要亲手做一只给她。 关于未来他没有办法开口承诺,怕一个誓言最终就变成了她一生的枷锁。在他眼里,三娥还太年轻,她的以后有太多种可能,而自己却像是经历了千山万水,最终绕不出林巧珍这条死胡同。 何同川怕自己耽误了她,从前他是个盲眼人,注定是她的拖累;如今他眼睛好了,却背负了一个残破不堪的家庭,他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去给三娥任何承诺,更没有权利请求他为自己等待。 听见门响,何同川心里一怔,以为是三娥突然回来了,抬头一看却是林巧珍。他收回厌弃的目光,重新将心思放到手上的发卡上。 林巧珍见他不说不动,两手在裤子上搓了搓,有些尴尬,“杏子睡了……同川,你把衣服脱下来,我给你洗洗吧……” “不用了,你回屋吧,你留下来不就是为了陪杏子的么——” 林巧珍讪讪地朝他走了几步,站在他的身侧,“同川,现在家里也没有别人,我知道你不原谅我是因为娘和三娥不喜欢我,可我毕竟是你的媳妇,咱俩以前那么好,你每天晚上都会……” 何同川转过头,一道冷冷的目光投过来,像一柄利剑似的斩断了林巧珍后面的话,“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若是我想旧事重提,你可能一秒钟都不能再在何家停留……去陪孩子吧,我只是无法改变你是她娘这个事实。” 见林巧珍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何同川站起身来打算离开正屋,他无法忍受再和这个女人单独相处,那些曾经关起门来林巧珍对他作为一个盲人的奚落和挖苦他再也不愿回忆。 “同川——”林巧珍发足力气一头撞进何同川的怀里,不由分说就踮起脚来亲吻他的脸和嘴唇,“同川,你听我说,我知道错了,离开你之后我没有一天不想你,想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日子,想起你对我的好……同川,那时你出事了,我只是太害怕了,真的,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的……你原谅我……” 何同川厌烦地后仰着身体躲避她的猛烈纠缠,他扯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开自己的近身,稍一用力,林巧珍就被推倒在地上。 房门咚地一响,何同川大踏步地走出厅屋,之后出了院子。 他心里烦乱,手里握着那个雕刻了一半的发卡,漫无目的地沿着山坡暴走,待到累得气喘吁吁停下来,才发现自己站到了秘密桃树旁边的那块岩石边。 就是在这儿,三娥谎称自己遇到了蛇,主动扑进他的怀里。何同川至今仍然记得当时的感觉,他的世界里漆黑一片,仿佛能够发光发热的就只有怀里的那个弱小身躯,他想保护她,殊不知一直以来都是她在温暖自己。 何同川闭上双眼,如果用这一双眼睛可以换来与三娥的一世平淡相处,他不介意重新做回一个瞎子。 * 此时的三娥却做出了那个最终的决定,过两天便是立夏了,也是她来到满井村整整一年的日子,是时候该改变一下了! 第37章 初到宽城 第二天,三娥趁着大家都去上工返回了何家一趟,她昨晚走得匆忙,忘记了带走何同川送给她的牙刷牙膏。牙具被她放在自己小屋的窗台上,若是开着窗,不需要进屋就可以拿到。 小杏子一个人在屋里躺着,没见林巧珍。三娥轻轻开门进去,探了探杏子的额头,孩子仍在发烧。她从抽屉的铁罐里取了一点自己晾晒的金银花和陈皮,用滚水烫开,又拿出两只碗左右倒着晾到温热不凉。 “杏子,起来喝点水。”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娘’,闭着眼睛咕咚咕咚就将半碗水一饮而尽,看来是渴极了。三娥又晾了一碗搁在矮桌上,真不知这林巧珍把孩子一个人扔家里自己是跑哪儿去了。 她拿起自己的牙具,不经意瞥见牙刷上一片泥渍,像是被人狠狠在脏地方刷过了似的,连刷毛都飞了起来。三娥将牙刷丢进垃圾桶里,不用说,这一定是那个林巧珍干的,还有桌上那面碎裂的镜子,九成九也是她的杰作。 三娥冷嗤了一声,这么表里不一难道就不怕重度精分吗?真是小孩子的把戏,幼稚之极。 何母从菜园里回来,手里掐着新摘的青菜,“三娥,这几天委屈你了。” “娘,杏子自己在屋里呢,我怕她不舒服找不到大人会害怕,要不您看着她吧。”三娥说完这些转身出了院子,听见背后一声重重的叹息。 三娥趁着大家歇晌的工夫进了山,原本这野山参要到秋天□□月才会籽粒成熟,进入最佳采摘时节,可她现在一天也不想多等。 她小心翼翼地先将人参种子搜集到一个小布袋子里,然后才一点点小心地将人参挖了出来,见到人参全貌的那一刻她有些激动和兴奋,没想到短短半年的时间,这颗参居然能二次发育得这么好,而且真真像极了一具人形,粗壮的程度堪比六七年的老参。 参挖了出来,她不敢掉以轻心,三娥早已想得周全了,这参的晾晒保存她都要寸步不离,否则一旦秘密泄露,可能它带给自己的将不是一个大福气,而是噩运。 三娥去了有德伯伯家,找宋玉琴,“嫂子,不知建军大哥最近是否在宽城,我有个事儿想问问他,要是方便还得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他。” “这个不难,”宋玉琴向来响快,“他最近应该一直在宽城,明个儿我进镇赶集,正好找个邮局给他打一通电话,他家里可是通电话的呢!” 三娥心眼一转,“玉琴嫂子,那我明天能和你一块儿去吗?” “当然能啦!” 次日一早,三娥就跟着宋玉琴搭上了通往镇里的汽车,一路颠簸辗转和鸡腥狗臭不必多提。 到了镇上的邮局,宋玉琴很快就联系上了孙建军,对方更爽利,听说三娥有事儿找他,当即决定立刻派人开车到鹿山镇来接三娥去宽城家里慢慢谈。 幸亏那棵参她偷偷带在了身上,三娥赶忙抢着付了电话费,对玉琴嫂子恳切地道了谢,“嫂子,我出来得匆忙,也没想到建军大哥临时能来接我,还得麻烦你回去之后跟我娘和二姐说一声,省得她们担心。” “这是自然的,你就放心去宽城散散心吧,哥哥嫂子的人都很好的。”宋玉琴热络地拉过三娥,“妹子,有件事儿我也不知道跟你说合适不,不说吧,又觉得自己对你不该藏着掖着……” “就是那个林巧珍,你可千万要小心她,虽然大家都说她这回是迷途知返、改过自新了,可我看未必,她的心黑着呢,真要是让她回了何家,指不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呢!” “诶~可能你不知道,当年她离开何家就是跟宽城的一个城里男人跑了的,后来才知道那个男人是有老婆的,她就那么不明不白地跟人家一块儿过了好几年,还生了个孩子现在丢在男人家里养着……” “大概是那男的怕单位里知道了工作受影响还是怎么的,后来就和这林巧珍断了,这样她才回头又想起何家的好来,看着人家二川眼睛好了又巴巴贴回去,真是够不要脸的!”宋玉琴为三娥打抱不平。 “嫂子,你知道那男的叫什么吗?” “那不清楚,就听说是在宽城食品厂当个什么小头头。” 见宋玉琴面露疑虑,三娥赶忙说,“嫂子,你放心,你跟我说的话就了在我这儿了,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 随后三娥陪着宋玉琴逛了会儿集市,还请她吃了餐午饭,看时候差不多了才返回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等着孙建军派来接她的车子。 * 别看那孙建军是个行伍出身的粗汉子,办起事儿来还挺细心,来接三娥的人正是那天和他一起去何家道谢的战友,看见是脸熟的人,三娥觉得心里踏实不少,毕竟作为况三娥来说,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出远门到鹿山镇以外的地方。 一路上这个叫李光明的小伙子兴致勃勃地给三娥介绍宽城的自然环境、市容市貌和风土人情,三娥也装作饶有兴致地听着,尽量表现出乡下人第一次进城的怯懦和好奇。 车子来到宽城孙建军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李光明将三娥带进一处门口有警卫员站岗的大院子,看模样像是部队家属院,外人可是没办法随便进入的。 这大院儿里都是四五层高矮的小板楼,一楼有院子,孙建军家就住在其中一幢的一楼,门口有修剪整齐的葡萄藤架和迷你小菜园,简单地种着两样常见蔬菜,长势都不怎么样,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杜鹃花丢在院子一角。 孙建军看到这位远道而来的干妹妹十分热情,声音洪亮地给她介绍家里的成员,“你嫂子王兰英,这俩是大宝二宝,快叫小姑姑。” 两个比自己小不多少的半大小伙子管自己叫小姑姑,三娥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她来得匆忙,路上因为身上没带各种购物票证也没法给孙家捎些什么像样的礼物,只得掏出二十块钱塞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张。 “我这突然来了,也没什么准备的,一点见面礼,希望哥哥嫂子别嫌弃。” 三娥给钱的行为不出意料地招来了一番激烈推辞,倒是两个男孩子挺在乎这零花钱的,虽然十块钱不多,但去买小人书也够买下好多本了,尤其是孙二宝一直心仪的那套平原游击队,从前总是在书摊上花几分钱借着看,要是自己买一套就可以随时都能看到了。 “建军哥,我这次来是有事儿求您帮忙的,要是给孩子这一点见面礼您都不肯收,我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了。”三娥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实话实说,“不过您和嫂子放心,我绝不是来找您做什么违纪违规的腌臜事儿,这忙您帮起来肯定不为难。” 孙建军眉眼一立,“妹子,你这是说得什么话,哥哥帮你是应该的,当然不合规矩的事儿咱肯定不能做,就是你逼我我也不会答应的。那行,你这心意哥哥就收下了,大宝二宝,快来谢谢小姑姑,回头让你妈帮你们把钱先存着!” “啊——”两个孩子齐声哀嚎,本以为得了一笔意外之财,却被无情地强制托管了,心情哪能好起来。 三娥看着他们觉得可爱,果然是部队大院儿里的孩子啊,在满井村这么大的孩子辍学在家种地都顶上个大人了,身上早就没有了少年人的朝气活泼和天真烂漫,动作快点儿的指不定都要当爹了。 一家人吃了顿在当时已经算是相当丰富的晚饭,趁着王兰英洗碗收拾厨房,两个孩子写作业的工夫,孙建军把三娥叫到自己的书房里。 “跟哥说说,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儿?”孙建军一脸笑容,心想这一个小丫头能有多大的事儿求上自己来,该不是让他给自己做主反抗包办婚姻吧。 三娥在他面前坐得端正,看起来清秀斯文,就是在城里,她也算难得一见的漂亮女孩,“建军大哥,我先得替付春生他娘谢谢你,我听说了,他的事儿肯定是你帮忙的。我知道这事儿可能不符合你的办事风格,也算我赖上你帮忙走了个后门,我还得当面跟您说声对不起。” 她说着就站起来,端端正正地给孙建军鞠了一躬。春生能够回宽城的事儿,她不能当做自己不知情地黑不提白不提,总该给人家道个谢的。 “咳,你这丫头!”孙建军一拍大腿更乐了,觉得她的事儿八成就是自己猜的那样,小姑娘不想被父母包办嫁给老何家,应该是对付春生这个优秀的后生动了真情,不然也不会特意跑来一趟找他又是道谢又是道歉的。 “三娥,付春生这小子可真不错,是个人才,我还得谢谢你帮我发现了这块还埋在沙子里没有闪闪发光的金子呢!若是等几年他大放异彩了,说不定就轮不到我们宽城军区英雄团啦!哈哈——” “妹妹你心里怎么想的哥哥明白了!”孙建军成竹在胸的表态,“这事儿就包在哥哥身上,回头我托人到村干部那里还有何家都说说,这包办婚姻、买卖婚姻现在是违法的,要是他们不听,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们!回头付春生这小子要是欺负你,我也照样收拾他!哈哈哈哈——” 孙建军讲得挺陶醉,一副沉浸在解救落难鸳鸯的英雄幻想中,喜不自禁。 “建军大哥……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事儿……” 啊哈? 第38章 捐参 “哥,我平时在逐鹿山上采药草的事儿你也知道,前日我进山看到一种稀罕的植物,从前没见过,我就试着挖了挖,没想到这一挖就挖到宝了……”三娥把事先编好的台本念给孙建军听,之后从布包里拿出了那只稀罕的老参递到孙建军手里。 孙建军对药材知之甚少,即便是超级门外汉,他一眼看见这么大、形态如此逼真的人参也是一惊,端详了半天才开口,“好东西,之前我们老首长的娘病重,辗转花了不少钱掏弄到一只参,比起这个来差出十万八千里。” “三娥,这个你打算怎么处理?”孙建军将参小心地放回布包,生怕自己一个不留意弄掉根须破了品相,“是不是想让我帮你联系个买家?” 三娥缓缓地摇摇头,“不,我要把这参捐了,捐给解放军。”她直视孙建军的目光坚定而认真,半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捐了?”孙建军这一句不像是提问,更像是自言自语。他心里清楚,若是这东西找个好买家一出手,换一笔巨款也并非难事,可这姑娘却不为所动楞是打算无偿捐献出来,她的心思他一时还真猜不透。 “对,哥,若是我想卖掉也不来找你了,真的是捐了,你看能不能帮我联系捐赠的事儿,毕竟我一个乡下姑娘不懂这些规矩。”三娥心想,任是城里姑娘也不懂规矩啊,这个年代处处敏感,时时小心,万一一个不留意触碰到雷池分分钟就化身炮灰被打倒了。 “要是你决定了,我帮你联系绝对没问题!”孙建军爽快地答应下来,三娥的这个请求的确丝毫不会为难他,反而有可能因为这件事自己也成了受益人,只有好处,没有风险,何乐不为。 “三娥,你能说说自己是怎么想的吗?将来这些问题接受捐赠的一方也会问你的。” “哥,若是外人问我,我会说因为想着解放军战士保家卫国,为新中国成立流血牺牲我很感动,希望能用自己偶然得到的这个稀罕药材来给英雄们强壮身体,医治病痛,也算我为祖国做的一点贡献。”三娥想起了小时候写的那种主旋律作文。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若是大哥你问我,我想说除了刚才那些,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借着这个机会跳出山沟沟,能被招工到城里工作,自立门户,自力更生。” 孙建军听了这番话可是吃惊不小,他不仅惊讶于三娥的心机,更惊讶于她的坦诚。这个时代有些真心话是要死死藏在心里的,甚至对最亲密的人都要粉饰完美再表达,可三娥能直接把自己的愿望告诉他,足见这个干妹妹对自己的信任。 “跟哥说的那些,千万不要对外人讲。”嘱咐完这句,孙建军又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既然这姑娘已经考虑得如此周全,就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三娥,我会帮你争取,但是,你也要有思想准备,这种事情结果怎样可说不准的,无偿也并非不可能。” 他给三娥扎预防针,不想真的没能达成心愿导致她太失望。实际上孙建军心里有数,若是这捐赠真的成了,上头肯定要对此大肆宣扬和表彰一番的,九成九不会让三娥一点实惠也得不到。 “哥,我想过的,就算不能进城,我也没什么抱怨。我对你们解放军可是真心崇拜和敬佩的,这棵参捐赠给军人我心甘情愿,就连我能给大哥你找到一棵七叶一枝花都觉得特别光荣呢,何况是这么大一棵人参,反正也是我偶然白得来的!” 三娥说得轻松,并没有刻意掩饰欲望的姿态。孙建军嘿嘿一乐,也跟着轻松起来,只是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筹谋着如何好好运作这个事情,或许这对于两人都是一个难得的契机。 * 何同川听说三娥去了宽城找孙建军,心里莫名地生出灌铅般的沉重来,他不是担心三娥和对方有什么别的事情,而是觉得她如今这东挣西突拼命抗争都是因为他没能带给她安稳平静的生活。 她想逃离了,这个想法他不愿接受。 何母听见小屋里何杏子哇哇大哭,紧张地跑过来探看,“这孩子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坦了?” “她没事的,就是刚刚不听话我说了她两句,娘,没事的,你回屋歇着吧……”林巧珍掩饰地抱起何杏子,手指却威胁地在她的屁股蛋上摆出要掐下去的姿势。 何杏子仍然大哭,“我要跟奶奶睡,我说想吃小婶子做的鸡蛋羹,娘就掐我——哇——” 何母不由分说地接过孩子,抱着就往厅屋走,“天晚了,杏子既然和我睡你就赶紧走吧!你杵在家里,二川和三娥都不想回这个家了,丧门星!” 林巧珍在何母这头挨了骂,心里光火得不行,她狠狠一把将桌上那个已经被摧残出一道裂痕的镜子丢到地上,狠命地踹上几十上百脚,直到镜面炸裂,手编的镜框粉碎性骨折脱形。她一抬头,就看见站在院子里的何同川直直地盯着她脚下那个惨不忍睹的镜子残骸。 “我和你,就像这面镜子一样,懂吗?是你亲手造成的——”说完,何同川转身走进厅屋。 林巧珍捂着脸蹲在地上呜呜大哭,她心里的悔是真的,城里那个男人是能给她更充裕的物质享受,但时间久了与何同川相比,任何男人都不值一提。当初她以为他不会再好了,她无法接受自己一辈子都跟个瞎子生活在一起,若是知道何同川如今能好起来,她怎么都会撑过这几年的,上天真是捉弄了她。 * 三娥在宽城住了两天,就坐着孙建军的车子返回了满井村。 捐赠人参的事情进展顺利,孙建军这次来就是打算跟村里的干部沟通一下这个事情。听上头的意思,有农民愿意将珍贵药材捐赠给军人,这是一件非常值得树立典型的大好事,军民鱼水情的充分体现,高层的反应要比孙建军预料的还要强烈。 于是孙建军又将自己在满井村遭遇蛇咬,况三娥不顾个人安危只身进山寻药草相救的事迹也详细做了个书面报告提交上去,算是对况三娥怀有拥军思想的有力佐证。 这几天三娥家时常会来一些记者采访她,关于她捐参的事迹在鹿山镇乃至整个宽城地区都人尽皆知,虽然三娥非常不愿意出名,可小胳膊也拧不过时代的大腿,她只能希望这件事情平息之后就可以渐渐被人遗忘了。 上头的决定下来得也很快,为了表彰况三娥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市里决定将况三娥的户籍调入宽城成为城镇户籍,鉴于她没有房子也未满十八岁,暂时户籍迁入孙建军一家,待成年后再分出独立。 同时,三娥顺利通过了宽城食品厂的招工考试,成为厂里的一名糕点生产组学徒工。由于她的身份特殊,宽城食品厂还特意安排了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带她,以表对况三娥光荣事迹的重视和肯定。 宽城食品厂,况三娥心里一怔,看来某些‘缘分’真是躲也躲不开。 不仅如此,连三娥所在的满井村生产队也得到了奖励,毕竟那个年代强调个人成长与组织培养分不开,所以满井村因为三娥得到了干旱灾年的几千公斤救济粮,还有许多实用的农业机具。这也让三娥瞬间在满井村成为了人民英雄,夸得她连院门都不好意思出了。 * 李桂芝将一盘饺子推到三娥面前,“妹子,你这调令也办得太快了,转眼就要进城工作了,嫂子真挺舍不得你的。” “明天城里的车几点来?东西都收拾好了么?”何母用袖口揩了下眼角,“三娥啊,要是工作不忙就经常回来看看,听说城里虽然生活条件好,但吃个新鲜果菜还是不比咱乡下,你还年轻,到了城里要好好照顾自己……” “娘,你放心吧,我会常回来看你的。”三娥朝何母的碗里多拨了几个饺子,“我晾晒了一些解毒去火的药草,您想着有空冲茶喝,对身体有好处的。家里要是有什么事儿,您就在赶集的时候打电话找我,建军大哥的电话我等会儿写给您。” “三娥啊,你这一走,你和二川这……”李桂芝憋不住话,这个疑问全家人心里都有,独独她给问出口了。 三娥感觉到旁边何同川的脊背一僵,端在手里的碗轻轻抖了一下。 “嫂子,我就是进城工作了,关系上我仍然是何家的人,咱娘的女儿,这个永远都不会变的。等我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到时候就接娘过去享享福。” 好疏离的回答,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何同川一个字,他的心嗖嗖下坠,在她的计划和未来里是不是已经没有何同川这个人了?这样也好,她那么年轻美丽,又进了城里有了工作,总配得上更好的人生的。 三娥回到自己的小屋里,为什么一整晚何同川都没有再来找她,她多想再随他一起爬一次逐鹿山,再去跟那棵小桃树道个别,可惜他总是安静得像个大冰山,自己多努力都化不开的大冰山。 她找不到何同川送给她的那面镜子,到处都没有,其实她很想把镜子带在身边的,不知为什么就突然不见了。她徒劳地再一次拉开抽屉寻找,却意外地看到了一枚精致的木雕发卡安静地躺在里面。 拱形的装饰面上雕刻着一枝灼灼盛放的桃花,每一个花瓣都栩栩如生,细细查看,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蛇身体绕了个圈儿盘垂在桃枝上,温婉乖顺,依依不舍…… 那是她假想出来的月老蛇,也是他的七寸。 第39章 初来乍到 这宽城食品厂规模还真不小,按照产品门类下设了若干个生产车间,比如糖果车间、乳制品车间、糕点车间、酱菜副食车间等等。三娥所在的糕点车间算是厂里的主要产品线之一,生产一些蛋糕、饼干、烧饼以及月饼、汤圆、粽子之类的节令食品。 厂里分配给三娥的师傅叫石华年,是一位年近五十的老师傅,也是厂里唯一一位女性八级技工。只不过三娥进厂的第一个月要参加岗前培训和政治学习,匆匆和这位面色严谨的师傅照了一面就同一批新来的工人一并参加培训去了,真正摸到生产线还得等到学习结束之后。 “嫂子,我回来了——”三娥每天五点整准时下班,拿着厂里给办的月票可以免费乘坐公共汽车,只需十五分钟就能回到孙建军家里。刚来宽城,她就借宿在孙家,孙家的房子有三间卧室,原来做书房的那一间现在就成了三娥的房间。 几乎是前后脚,大宝二宝也放学回来了,进了门就嚷嚷肚子饿。 三娥在厨房帮王兰英准备晚饭,因为食材有限,所以饭菜也比较简单,今晚做的是煎豆腐和土豆白菜炖肉,煎豆腐因为放油太少表面有些焦糊,土豆白菜里飘了几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惹得兄弟俩口水直流。 “小姑姑,你们食品厂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啊?每天可以随便吃吗?”二宝孙正奇总是对任何事情都非常好奇,听说这位漂亮的小姑姑是到食品厂工作,羡慕得不得了。 三娥笑呵呵地答,“我啊,这上了三天的班儿了,连车间的大门都还没进去呢!不过别着急,听说过几天就要组织我们新职工参观生产线了,据说将来内部职工还可以购买一些瑕疵品,价格比外头便宜些,还不用粮票。” “什么是瑕疵品?” “就是那些形状不好的点心,或者压碎了的饼干之类的吧,看着不好看,但吃起来是一样的。”三娥很耐心地跟这两位小吃货解释。 王兰英见三娥不动筷子,主动帮她夹菜,“小姑姑都累了一天了,还不好好让她吃个安心饭,就知道问东问西的!” 这位嫂子对她这个借宿者算是真心不错的,也许是因为当初三娥救过她男人,王兰英对三娥也总是客客气气的,比对自己生的那俩小泼猴子态度和善不知多少倍。 王兰英没读过什么书,凭借孙建军的关系招工进了宽城白鸽自行车厂当了个质检员,工作比较轻松,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照顾家庭上,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 说实话三娥到了城里,虽然居住和出行条件大大改善了,用上了自来水和电灯,但在吃的方面还真没有原来好。 从前靠着地里和山里的粮食蔬果,还有家养的鸡,各种营养也还算全面;如今这城里米面肉蛋都是有定量的,孙家还有两个能吃穷老子的半大小伙子,再加上寄人篱下的低调,三娥觉得有些愧对自己的肠胃。 “嫂子,我看你小院儿里种了些青菜和西红柿,平时你照顾建军哥和大宝二宝那么辛苦,不如我帮你打理打理菜园吧,我以前经常种菜的。”三娥主动请缨。 “那我求之不得啊,唉,你也看着了,我那就是瞎弄的,结不出几个果子来。” 吃过晚饭,三娥就绕到菜园里操练起来,她先是挨个儿查看关爱了小白菜和番茄蔫哒哒的植株,判断是最近雨水少又疏于浇灌导致的,于是就从厨房引了一根橡胶管出去浇起地来。从前她也习惯傍晚浇地,这样不会因为水凉刺激到植物的根系,而且经过一夜的渗干,也不影响第二天一早进园子采摘。 拾掇好菜地,三娥还将那盆苟延残喘的杜鹃花挪了个位置,刚好可以见到日光又不会被暴晒。这花娇气得很,冷了热了都不成,上一世田昕的妈妈也养过,总是各种出问题,为此三娥没少在网上帮她查询解决方法,到了这一世三娥有了特殊的技能,对养好这盆花信心满满。 她没在小园子里过多停留,毕竟效果太明显也不是好事儿,“嫂子,下回我再回家给您带两只鸡过来养着,到时候既能多点鸡蛋吃,鸡粪还能给菜园追肥。” 王兰英笑着推说不用不用,心里却觉得三娥这姑娘还真是个少见的懂事儿孩子,人又长得漂亮,说不定背地里有多少小伙子惦记呢。刚好团政委家的小儿子二十来岁,年龄上跟三娥正合适,若是能搭上这层关系,说不定孙建军在工作上还能再进一步。 当初她费尽心思弄了盆杜鹃花来就是想讨好人家团政委的老婆,谁知机会还没等来那花先养不成了,枯枝败叶的更不好送去给人添堵,于是就丢在小院儿里喝风不管了。 花不行,这人应该能行,何况这人比花不知要好看多少倍呢! “嫂子,你怎么了……” 王兰英回过神儿来,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什么,三娥,我是看你头上别的这卡子真精致好看,从来没见过外头有卖的。” “哦,这个……是一个好朋友做了送我的……不是买的……”三娥的心里涌起一丝甜蜜,也不知何同川那个家伙会不会时常想起自己来,若是他也能来宽城该多好。 * 晚上孙建军回来,夫妻俩躺在被窝里,王兰英就把白日里的想法跟孙建军吹了枕头风。 “你可别乱点鸳鸯了!”孙建军白了这个傻媳妇一眼,“人家三娥是有意中人的,她来宽城就是为了和那小伙子在一起。” “啥?你认识那小伙子吗?是做什么的?”王兰英想起了那个手工发卡,起码是个心灵手巧的人。 “是个新兵蛋子,过个把月就能调会宽城来了,叫付春生。” “我还是觉得这三娥长得这么漂亮,又温柔懂事儿,团政委的老婆肯定喜欢这样的儿媳妇。”王兰英不死心,“要不找个机会让三娥和张政委家的老小子见见,万一看对眼儿了呢?” “得了吧!张定北那小兔崽子什么德行你也不是不知道,顽劣得很,连他老子见了他都火冒三丈,就算他和他们家真能看上三娥,三娥还未必能看上他呢!” 孙建军懒得跟王兰芝多解释,“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三娥这女孩自己很有主意,别人可不容易轻易给她做主。再说张政委的老婆眼光高到头顶上,绝对不会找一个农村姑娘当儿媳,你要是贸贸然去保媒拉纤说不定要惹人家不高兴的!” 王兰芝悻悻地躺回枕头上,“我还不是担心你的副团级,若是能进一步总归是好的,将来儿子也借得上光。” “你呀,你以为你丈夫这军衔级别是靠讨好上级拍马屁得来的吗?这可是从我十五岁参军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挣回来的!你不知道我十七那年赶上宽城保卫战,我们一个排……” “睡觉!”王兰芝啪地拉熄电灯,这故事她和儿子们听了不下几百遍了,倒背如流夸张点儿,完整复述毫无压力。 * 终于到了最后一天培训课了,这一整月三娥连点心的味道都没闻到一缕,倒是那些红得发烫的名言金句和大段的口号把三娥这颗小脑袋着实折磨得不轻,好几次都要像从前听思想政.治课那样当堂瞌睡过去。 三娥将胳膊肘儿撑在桌面上,刚把那颗千斤重的脑袋靠过去,忽然觉得小臂内侧嫩肉嘶地吃痛,人也顿时清醒过来。 看着周围精神亢奋、群情激昂的工友们,她深深为自己那低到脚脖子的思想觉悟和基本趋近于零的阶.级斗争警惕性感到愧疚,要不是有着捐献人参的资本,估计她这学习态度搞不好就被划到右边那一派去了。 三娥不好意思地朝孙继卉投去一个道谢的眼神儿,要不是这姑娘在一个月里数次挽救她于上课睡觉的火坑,说不定她早就已经被这革.命烈火烧得尸骨无存了。 “听说下午参观完生产线就可以提前下班了,你有什么安排?”孙继卉刷刷刷地握着铅笔在笔记本背面写下这一句,她的字笔划柔和,即便横不平竖不直的看起来却挺顺眼。 孙继卉是三娥在这批新工友里面相处比较好的朋友,俩人每天中午都一块儿到食堂吃饭,近乎形影不离。孙继卉被分到了糖果车间,她是接她妈的班进厂的,家里还有个大她许多的哥哥已经成家了。她平时为人比较谨慎,因为爷爷被划分为富农,成分不是太好,一家人都过得小心翼翼。 三娥也翻过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写道,“附近转转,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没错,她想租房子出来住,毕竟总是住在孙家不太方便,正好趁着今天下班早可以在附近看看。再撇去目光偷偷看孙继卉,她正专心地用橡皮擦将刚刚的字迹擦掉,又画了三个大大的问号。 那三个问号拉直了就是三个大大的叹号,忽地惊醒了神游二十一世纪的况三娥。且不说现在城市里都是公房,一个萝卜甚至一窝萝卜一个坑,根本没人家有闲置房子出租,就算有,也没人敢出租啊,那是地主才会做的事情! “我是说看看厂里有没有闲置的房子可以住人的,我总住在表哥家里也不太方便。”吃饭的时候三娥给自己写的那句话加了个拐弯抹角的注释。 孙继卉摇摇头,“我妈说了,厂里的单身宿舍向来都不够分的,有几间还得留着做加班职工的临时住处。再说那个后勤科的余副科长你最好别招惹,我妈说他不是什么好人,看见漂亮姑娘就色眯眯的……”孙继卉探过头来把声音压得极低,几近耳语地跟三娥八卦起来。 余副科长、色眯眯、食品厂头头……有没有可能他就是那个和林巧珍姘居生子的有妇之夫? 近来三娥也一直在心里琢磨着怎样找出那个奸夫来,可食品厂好几百人,她在培训期间接触的职工又很有限,听孙继卉这么一提立即警觉起来。 “那他不怕他老婆知道了和他闹吗?”三娥装作不经意地闲聊。 孙继卉又凑到近旁,“他老婆带着孩子住在乡下的,又带孩子又伺候公婆,这男人可真不是好东西!” 三娥眉毛一挑,这形象越来越接近了哦! 作者有话要说: 看着开心就给个收藏评论撒,豁出老脸卖萌了~ 第40章 春生归来 “三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王兰英在厨房里忙得四脚朝天,家里仅有的杯盘碗碟都齐齐上阵,砧板和操作台上到处都是切剁得七七八八的食材,她一边抡着锅铲炒菜,一边还得抽出空来剥蒜切葱。 “嫂子,怎么准备这么多吃的,家里是要来客人吗?”三娥赶忙洗了手过去帮忙。 王兰英神秘兮兮地一笑,“是有客人,至于是谁,你哥说暂时保密。” “兰英啊——”一个尖利的女声隔着窗户射进来,“在家哪!” “诶——”王兰英闻声赶紧把锅铲交给三娥,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急忙朝窗户外头探头看过去,陪着谦卑的笑脸热情响应,“张嫂子,吃了吗?” “还没哪,我这一走一过的,看见你院里那盆杜鹃花开得太好了,咋侍弄的啊,什么时候上我家里给我指导指导。”张政委的老婆蔡怀秀正猫着腰垂涎三尺地盯着孙家小院儿里那盆被三娥妙手回春的杜鹃花看。 这花起死回生的事儿王兰英也是最近几天才留意到,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捧到张政委家里献宝,今天就把爱花之人给招过来了。 王兰英觉得这么隔着窗户搭话不足以表达她对蔡怀秀的重视,干脆将整个厨房放权给三娥,自己绕到后院去跟对方现场交流,“嫂子,这是建军的表妹侍弄的,我哪有养花那两下子啊。这好东西放在我家里都糟践了,干脆你直接抱走得了!” “那不是夺人所爱嘛。”蔡怀秀嘴上推脱,心里却喜欢得不行,“你这表妹就是给解放军捐人参的那个姑娘吧,啥时候有机会也带出来给我们认识认识。” “三娥——”王兰英隔着窗户喊她,“赶紧来跟蔡老师打个招呼!”这蔡怀秀在学校搞政工工作,虽然不教课,但一般人都习惯称呼她蔡老师。 王兰英憋着个心眼儿,觉得万一蔡怀秀看上了三娥这丫头,今后说不定能做成婆媳,要是让三娥跟着自己叫她嫂子似乎不太合适。 “蔡老师好!”三娥在窗户里露了个正脸,摆了个证件照的表情,不卑不亢地问了句好。 “诶呦!这姑娘长得比杜鹃花还好看呢。”蔡怀秀之前也远远瞭过三娥几眼,这离近一看果然是个清秀佳人,“年轻轻的还会养花,不简单啊。” 王兰英一听蔡怀秀夸赞三娥,赶紧接着话把儿继续帮她刷好感度,“俺家三娥可真是好姑娘,人品好就不说了,你看我这菜园让她打理的,之前我那种的就是草,你看现在这小白菜和西红柿结得多漂亮。你看我光顾着说话了,等着我给你摘一些回去尝尝,比外头买的好吃多了!” 于是,半个小时过后,蔡怀秀提着一兜儿新鲜果菜,王兰英后头抱着那盆杜鹃花一道往张政委家送过去了。 * 三娥这边饭菜出锅,只等着孙家那位神秘客人上门了,她正寻思着人家要招待贵客,自己是不是该回避一下。门外一阵热闹,孙建军的豪迈大嗓门与王兰英的热络招呼夹杂在一起,反而听不真切那位客人说了什么。 三娥赶忙开门去迎,一抬眼就看到身穿军装英姿挺拔的一张面孔冲她微笑,眼睛里是久别重逢的欣喜和关切。 “春生!”没想到阔别重逢却是在别处他乡,“婶子知道你今天回来吗?” 春生点点头,目光却一直抓在三娥身上,“我明天就回家看看去。”意见相左的月老和红娘交流了下目光,一个躲进卧室换衣服,一个躲进厨房盛饭端菜。 付春生走到沙发前,却没有落座,站姿如松,同从前那个松垮随意的大男孩判若两人。卧室里的孙建军一边换衣服一边扯着嗓门同春生嘘寒问暖,付春生嘴里应着‘是的,首长’‘谢谢,首长’‘知道了,首长’…… 另一边却不错眼珠地全方位扫描着往来端菜的三娥,她身姿轻盈,带着从前少有的活力,却仍是一副乡下人鄙夷的苗条身板儿,看来城里的生活更适合她。 三娥俯身将一盆汤羹放在桌子中间,低头间就被付春生看到了她脑后别着的一只发卡,原木色,虽然精致美观却带着手工的痕迹。付春生面色一凉,除了那个人,怕是没人能做出第二个来。 这一餐饭吃得有些拘谨,席间的关系错综复杂,无论是上司下属、追求者和拒绝者、房主和借宿客、获救者和救命恩人,似乎都不是可以纵情恣意、促膝长谈的合适对象。只有孙正新和孙正奇两个小辈儿从中渔利,敞开肚皮扫荡了大半个桌子才心满意足地被赶紧屋里做作业。 付春生一个踏地有声的军礼礼貌告辞。三娥也起身,“我送送你吧。”付春生抿着嘴唇冲她点点头,坚毅的下颌线条柔化了许多。 俩人并肩走出部队大院儿,那个年代的青年男女好意思如此近距离挨着压马路的还真不多见,几个出来纳凉的邻居朝他们投来新奇的目光。 “以后,还会回去吗?”付春生沉声问,眼睛却盯着脚尖前面一米远的地面,看着像在专心捡钱。他问得模糊,是回满井村,何家,亦或是何同川的生命里? “出都出来了,总得先在外面好好转转看看。” 这太极的回答惹得付春生嗤地一笑,“慢慢看,反正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转转。”一句话喘了好几口大气,以至于全部说完后不得不以一个深吸气补充大脑亏空的氧气。 “对了,我明天回家,你有没有什么要捎来带去的东西?”付春生停在街角,身体转向挡住前进的方向,示意她不需要再往前送了。 三娥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将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和一堆零钞,再迅速把零钞塞回去,“这些吧,一半交给我娘……我是说何娘,一半交给我姐……那个,我想给婶子,怕她不肯收……有点少,我明天才领工资的。” “真多余问你,明天如果不发工资,是不是就要喝风。”春生捏着钱有点儿不忍心当这趟邮递员。 “不至于,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就是住在这里太打扰人家了。等在厂里熟悉了,我再申请下职工宿舍。” * 只两天工夫,付春生从满井村回来,带了满满一帆布包土产,都送到了孙建军家里,名义上是给三娥的。 “想从我这里打听什么消息吗?”穿军装的付春生在食品厂门口一站,熠熠生辉,引得一群大姑娘小媳妇有意无意地朝这边飞眼儿,随即掩口低语或掩面赧笑,都是保守版迷妹儿。 三娥也不回避,她可是三十出头的未来女汉子芯片,平时那害羞脸红都是装出来的,在付春生面前没必要戴面具,“何同川,怎么样?” 付春生顿时泄气,翻了一个对人民群众不太友好的白眼,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他好整以暇地立正敬礼,“况三娥同志,你交代的任务我已完成,再见!”随即转身大踏步地走了。 你的问题不怀好意,所以我才没忍住犀利了一把,小伙子你还年轻,受点儿刺激未必就不是好事儿。若是今后你在情感道路上火眼金睛觅得良配,也就不枉我这个费尽心机的反面教材兼陪练了。 “三娥,那是谁呀?”孙继卉第一时间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眼睛还在目送那团绿色的背影。 “我哥。” “是军人诶!”迫不及待想当军嫂的语气,看来这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是看上人家的制服诱惑了,女人的英雄情结,男人的处.女情结,估计在这个时代是最流行的择偶观。 “想跟我哥正式认识一下不?”三娥吊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抛出橄榄核,随即换来小丫头片子上门牙咬着下嘴唇的一阵凌空小鸡啄米。 “阿姨之前是厂里的老职工了对吧,我想求你帮我跟她打听一个人,就咱们食品厂的。这个人有老婆,在咱厂里管点事儿,前两年在宽城和一个乡下女人一起生活过,还有个孩子。当然,这个人可能对外声称那女的和孩子是自己的亲戚,表妹、外甥女儿之类的,更不会承认那孩子是他俩生的……还有,那个女的长得,还行。” 三娥觉得有点儿年纪的女人通常具备敏锐的男女作风嗅觉和过硬的八卦功底,跟资深人士打探口风比自己出面调查要容易多了,虽然交换条件有点儿不太光明正大。 孙继卉听得一脸懵逼,“你是说咱厂里某个领导搞破鞋?那你找这个人干嘛,真有这种人还是早早躲远远的比较好吧。” “那女的是我嫂子,她给我哥戴了绿帽子,又不肯离婚让我哥追求真爱,每天跑到我家里死缠烂打,快把我妈和我哥给气死了,你说我能看着不管吗?要是你觉得为难就算了——” “三娥!”孙继卉一脸严肃地问,“你能先告诉我,你有几个哥吗?” 第41章 结怨 石华年对自己这位年轻漂亮的特殊女徒弟并没表现出什么特殊的关爱,三娥需要从最简单的工作做起,扛面袋、打鸡蛋、揉面、压模、刷油、装烤盘……设备老旧、辅材有限,所以当时他们生产的饼干仅限于形状简单、口味单一的普通韧性饼干。 在市面上这种饼干大多都是散装称重销售,经常供不应求。因此厂里也没有什么革新技术、升级产品的迫切需求,工人们每天都和尚撞钟一样得过且过、按部就班地闷头干活儿,到点儿下班。 前一世三娥可是业余烘焙爱好者,对于这种味同嚼蜡,还经常因为烤箱热度不均导致的边缘焦糊状况有点儿难以忍受。可她好歹也是在国企混过的,知道新人托大出风头的后果很严重,因此一开始她只是闷声地观察生产线上存在的各种问题,暗地里偷偷记在笔记本上,需等待何时的时机再厚积薄发。 石华年这人表面严厉刻板,内心还是清明得很,况三娥这丫头手脚伶俐,许多活儿交待一遍她就能够完全领会,加上做事认真,很快就将这些简单的工作完成得滴水不漏。她甚至发现三娥在老职工配比材料的时候也观察得很用心,但又不会急着表现自己,是个有心计的女孩子,可她,不喜欢有心计的女孩。 三娥这天一上午都在盘点领用料,这是个琐碎枯燥的工作,一来需要点儿写写算算的功底,二来费脑子,车间里没人爱干,反正当领导或者做高知在工资上并没有什么优势,反而是级别高的一线工人能多拿些职级工资和额外津贴。 中午食堂吃饭,三娥打了份餐照例想去角落那张桌子等孙继卉,她看见那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就换到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坐下。 结果孙继卉还没等来,反而来了三四个吊儿郎当的男职工,看打扮应该是特供食品车间的人,那里专门生产麦乳精、牛奶粉之类的高档货,连车间工人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有几个老油子总是在厂里横着走。 能分到特供车间干活儿的也不乏一些有背景有门路的人,鱼龙混杂,所以别人也不想招惹他们找麻烦,能躲则躲,就怕遇到的是真有后台的回头给自己穿小鞋。 其中一个胖子抖着腮帮子上的肥肉,用他那泡发海参似的粗短手指敲了敲桌子,“小孩儿,这桌子是我们的。” 三娥刚把一勺米饭送到嘴里,听见有人叫嚣,撩着眼皮斜了那个胖子一眼。她把餐盘朝旁边侧了侧,但是没端起来,不想那胖子的唾沫星子溅到饭菜上,“你们的?哪儿写着你的名字了?” 她这不怕死的嚣张态度惹来一阵哄笑,弄得胖子觉得很没面子,“怎么着?新来的就要反天了?也不打听打听哥几个是谁!” 孙继卉端着一份儿饭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餐盘都没敢往这桌上放,抬手就想拉三娥起来,“算了算了,那边还有空位置,我们坐过去。” 三娥站起身,无畏地看向胖子为首的那几个家伙,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会是谁呢?竟敢在伟大的工人阶级内部搞特权,竟敢说这公家的桌椅是你们自己的,竟敢用恐吓威胁的手段对待我们工人同胞,竟敢把自己比作是‘天’……难道,你就是隐藏在人民群众内部的反动分子?!需要大家时刻警惕的阶级敌人?!” 她这番话说得声音不大,但气势如虹,那一个月的思想政治课总算没有白上,话一出口,顿时周围的工友全都傻眼了。要知道在那个时期,但凡跟‘反动分子’‘阶级敌人’沾边儿的人可是都没有什么好下场的,三娥觉得胖子脸上的肥肉抖得更厉害了,“你,你你……” “我,因此,坚决不会让出这张桌子来,因为我让了,就代表工人阶级对敌特分子的退缩和忍让,跟你这种人,必须斗争到底才行!”三娥拉着孙继卉一屁股稳稳当当地坐下来,以胜利的正义之师状态,倒是孙继卉十分局促,好像手和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 胖子回头,怯懦地喊了声,“铿哥,这……” 那位铿哥吊着笑连看都没看胖子一眼,转身拨开人群走了,连打好的饭都没动一筷子。 “连这种脑残都敢出来装古惑仔,真好笑。” 一句话有多半句孙继卉没听懂,只明白了最后三个字,“你还当是笑话?三娥,能忍则忍呢。” 周围归于平静,孙继卉心神不宁地偷偷推了下三娥搭在桌上的左手,“你呀,干嘛要跟他们这帮地头蛇硬碰硬?那吴胖子倒是没什么背景,都仗着姚志铿给他撑腰的,姚志铿的叔叔是人事科科长姚文友,得罪他可没什么好果子。”她一副恨铁不成钢加担心受牵连的懊恼表情。 “你放心吧,人事科科长才不会为了一个狗腿子来报复咱们呢,反而那个狗腿子要认真考虑考虑如何写一份长篇大论的检讨了。”三娥仍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下班的时候,厂里突然出了一则处罚决定: 特供食品车间工人吴刚在食堂发表反.动言论,严重伤害了工人阶级的革命友谊,破坏了宽城食品厂友好的同志关系,念及是初犯且有深刻悔过表现,因此给予记大过处分一次,调离原岗位留厂察看,停发三个月奖金和津贴。 “哇——三娥,你怎么知道姚科长会对他下手啊!”孙继卉从告示栏周围的人群里挤出来,崇拜地挽着三娥的胳膊。 三娥也不解释,只是冲她成竹在胸地一笑,吴胖子的行为已经被她当众解读得如此反动了,要是厂里不收拾他,在工人这边造成的影响实在恶劣,再说他只是狗腿子,又不是姚科长的亲侄子,根本就连大义灭亲都谈不上,有什么舍不得下手的。 “别忘了我托你帮我打听的事儿哦。”她随即将一张电影票塞进孙继卉的手里,“我哥给我的,把我的座位让给你了,够意思吧?” “《英雄儿女》!我正想去看呢!三娥你太伟大了!我得赶紧回家收拾一下!你的事儿我不会忘记的——”话音未落,人已经欢脱跳跃地窜出十几米远冲她摆手了。唉,这些情窦初开的小孩儿…… 付春生请三娥看电影,这还是第一次,三娥心里十分清楚这个鸽子放出去之后的后果。没办法,她不想啃付春生这棵嫩草,所以也不想总是给他一些虚无的期盼和幻想,反而是崩溃疗法比较适合这个勇往直前的家伙。等到将他彻底轰炸到朋友的轨道上运行之后,她就可以轻松同他做好哥们儿了。 三娥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隐约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暗处观察她,当她回首张望时却又一切如常。 直到她挤上公交车,在车子驶过厂区西侧的胡同口时,一个挎在自行车上的身影让她心里一凛,是姚志铿!他那种没骨头的姿态与当时广大群众热血沸腾的精神状态对比强烈,一眼就能在人群中分辨出来。他好像还在阴恻恻地笑,三娥打了个哆嗦,掉了一地看不见的鸡皮疙瘩。 走进部队大院,看着门口站岗的警卫,三娥重新拾回了安全感。 迎面走来一位堆笑的面孔,三娥觉得眼熟,直到近前才忽然想起来人身份,匆忙打了招呼,“蔡老师好。” 她对这个人内心多少有些戒备,王兰英跟她说过对方的身份,宽城军区英雄团政委的夫人,小儿子张定北今年二十岁,未婚。意思再明显不过,拿下这个婆婆,搞定钻石王小五,一举跻身高干家庭,山鸡变凤凰。 三娥两脚故意局促地倒了倒,又在衣襟上蹭了蹭手心里不存在的汗,一些列小家子气的动作,“我眼神儿不太好,您走近了我才看清楚,蔡老师您这是去买菜?” “我刚下班。”蔡怀秀果然笑得有些失望,这小丫头白长一张漂亮脸蛋儿了,居然是个近视眼,听说这毛病还遗传的,“是看书多了累得吧,我儿子他们同学不少戴眼镜的。” “看书?”三娥腼腆地摆手,“我比较会种地,书……看不太懂。蔡老师,我种那菜是不比城里的好吃?”哈哈,大学生和文盲可不搭配哦,您儿子都读大学了,那么好的一块恋爱温床,您老人家就不必瞎操心了。 蔡怀秀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那个……你赶紧回家吧,别让你嫂子着急。” “诶!”三娥响快地应了一声,毫不矜持地来了几个跨腿蹦窜出十来米,毛躁浮夸,算是给蔡怀秀那已经决定将她删除备选答案的决定再上一个加强版脚注:绝对配不上我儿子!真是脑抽了才会考虑她。 前一世田欣对付她妈安排的无数次相亲,战斗经验已经相当丰富了,迅速判断对方讨厌那种类型,自己就狠命伪装成那种类型,吓退对方,屡试不爽。 “嫂子,我回来了——” 王兰英从厨房里小跑着转出来,“三娥,刚才我看见蔡老师跟你聊天呢,聊得咋样?我跟你说,她还特意跟我打听你呢,我可没少给你说好话,人家定北是大学生,将来肯定分配个好工作,到时候……你说是不?” 三娥那种‘让你失望了’的眼神被王兰英解读成了娇羞,“嫂子,要不我再摘点儿菜给蔡老师送过去吧。”对方越是嫌弃你土气,你就越要表现得接地气。 王兰英十分欣慰,这孩子咋这么开窍呢,“赶紧的呗,趁着人家还没做饭。” 呵呵,还是迂回的战术比较管用,若是你直接说不想跟人家攀亲戚吧,估计不仅王兰英觉得你缺心眼,连蔡怀秀都不会相信你说的是真心话,他们条件那么好的儿子怎么可能有姑娘不喜欢?绝对是装小白花。到头来还会破坏王兰英辛苦经营的良好关系。 反而你扮成绿豆蝇嗡嗡地贴上去,才能引起对方打心眼里的反感,今后连多看你一眼都得考虑后果。 三娥这招的效果立竿见影,蔡老师果然绝口不提张定北的事儿了,再见到三娥都是一副‘幸亏我火眼金睛看清你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庆幸姿态,淡淡地随口一句,“菜种得是真好……” 说实话,三娥觉得蔡怀秀这种婆婆跟何母比起来真是差远了,就算张家能让你铺金盖银吃翡翠,那你嫁过去也很可能是给她儿子□□的;倒是何母,她宽容大度明事理,懂得以心换心和尊重别人,搁在二十一世纪也是难得的好家婆人选。 只是,何同川,你的麻烦……解决了吗?还是已经化干戈为玉帛了? 作者有话要说: 6.16捉虫 第42章 探亲 第二天看着孙继卉那张出师未捷心欲死的脸,三娥就知道这场电影看得不怎么愉快。 “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妆爱武装。”三娥故意曲解诗意逗趣她,“一个当兵的有什么好,他要是跟你摆臭脸回头我帮你收拾他!”其实她心里知道,付春生的臭脸也挺迷人的。 她很大方地夹了两片五花肉到孙继卉的餐盘里,这年代美食可以治愈大多数疾病。 孙继卉果然脸色活泛了些,“你哥,他也不是摆臭脸,就是整个晚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说话像个木头人似的,问一句答一声……不过看完电影他还是把我给送回家了……三娥,你哥这人是不是本来就木讷啊?” “可不?他这人就是个大木头,不解风情的,我看你还是别在他身上费心思了,这么一想,我都有些同情我未来的嫂子了……”三娥赶紧顺杆儿爬,抹黑付春生在少女心中的形象。 孙继卉嘴角一弯,“可能有责任心的男人都这样吧,比那些整天花言巧语的骗子强多了。” “他要是长得跟姚志铿似的,你肯定不这么说!”三娥毫不留情地拆穿她的颜控本质,女人啊,总是愿意为了一张帅脸给对方的性格人品加上滤镜美化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就算对方很渣,她都觉得渣得有理有据,值得飞蛾扑火。 “对了,说起姚我才想起来,我听我妈说,姚科长前两年老家来了个外甥女,那女的怪年轻漂亮的,被他安排在亲戚家里借住,后来那女的还怀孕生了个孩子,对外人说是这外甥女总被她男人暴打,忍受不了才跑出来到他这里躲她男人的,好像叫什么珍珍,你那嫂子是叫这名字吗?” 珍珍,林巧珍,不是他是谁!还被男人家暴?的确是欠揍! “也就这个和你说的事儿沾点边儿,别人我妈就不知道了,谁敢养小老婆啊,何况还是当领导的,宣扬出去铁定被开除的!是不是你哥搞错了啊?” “那姚科长有四十多岁了吧?” “嗯,差不多了,那女的才二十出头吧,所以俩人是甥舅关系也挺正常的。” 正常能搞出孩子来?呵呵—— “继卉,要是这样我就放心了,可能还真是我哥搞错了,谢谢你啊,这事儿就当我没问过。”三娥说得诚恳,孙继卉给她一个安慰的拍拍。 次日一早,姚文友收到了一封信,上面的字迹歪七扭八但不至于影响阅读: 老姚:限你一个月之内跟那只不会下蛋的母鸡彻底离婚,然后带着儿子敲锣打鼓地来我家提亲,我可受够了!要是你不答应,咱们就来个鱼死网破,看我不砸了你的铁饭碗,扯掉你的乌纱帽,让你今后在宽城像一只过街老鼠没脸见人!!! 这封署名巧珍的信,自然是况三娥左手代笔的,既然姚科长没子女,偏疼着自己的外甥,还能跟林巧珍生出孩子来,那就说明他老婆是个不孕症患者,要不然也不会对姚文友的卑劣行径熟视无睹,还能甘心帮他养儿子。 至于林巧珍本人当初没有和姚文友闹翻脸,大概是因为姚文友对她说了什么威胁的话,毕竟林巧珍是个乡下女人,没什么见识,国家干部随便编两句瞎话可能就把她给吓退了。 碰巧又听说何同川复明,何家小日子过得蒸蒸日上,于是林巧珍回心转意想重拾旧爱。这种女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抱着感情觊觎物质,拥着物质又缅怀感情。 当然这个计划里还有个炮灰角色,就是姚文友的老婆,三娥侧面打听过,对方是宽城棉纺厂的工人,就算离了婚经济上也不会有困难。姚文友这样的渣男简直比鸡肋还不如,三娥不信那个女人现在养着丈夫和别人的儿子就过得有多开心,与其这样还不如助她一臂之力摆脱渣男,指不定还来得及来个黄昏恋什么的。 让姚文友和林巧珍这对儿奇葩凑到一起,好处就是免得他俩再去祸祸别人,既然渣得旗鼓相当,不如抱在一起相爱相杀,死活由人。 果然,没过几天,车间里就有闲言碎语传姚科长离婚了,原因是他老婆不能生孩子。 这在当时是个大家都能普遍接受的理由,虽然社会形态由旧转新,但传宗接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仍然无法立即改变过来,因此姚文友的形象并没有多大损害,何况他还很伟大地要了那个两人‘收养’的孩子。今后,这孩子的亲娘还得给他当后妈,真有够乱的。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若是林巧珍真的跑到单位里来闹,家里还有个活物证,他姚文友绝对就是灭顶之灾,被厂里开除可是死路一条,孰重孰轻完全不需衡量。 * 转眼三娥在宽城已经度过了三个多月时间,这三个月里完全没有同家人联系,既是她跟何同川堵着一口闲气,也是怕听到关于何同川与林巧珍不了了之复合的消息。 “周末我回去探亲,你要不要一起?”付春生还在为电影票的事情耿耿于怀,磋磨了自己几个星期也没换来三娥一句解释,心里的火儿熄得差不多了,又没忍住跑来找虐。心说,男人不能跟女人一般见识。 “好啊,正好我有两天换休假还没用。” 答应得这么快,出人意料,付春生这才从远天近树收回视线,认真地看了三娥一眼。怎么这自己心里千帆过尽,天人交战的,她就跟没事儿人似的,还能更气人吗? * 金童玉女似的两个人一块儿回村,还是颇有话题性的,只是近来满井村都被林巧珍的话题给刷屏了,人人都在传她的野男人带着孩子来找她,公然搞破斜这事还是天理难容的,换到现在就是对婚姻不忠的过错方。林家人心甘情愿地让她和何同川办了离婚,乖乖把人领回家去。 “三娥,快让娘看看,这都百八十天的了,也不来个信儿。” 放了暑假的何梅子、何栓子也在家,都热络地围着三娥。三娥随手把包里的饼干糖果递给杏子和林子,“娘,我挺好的,刚到那边忙了点,以后我会经常往家里写信的。我现在还住在孙大哥家,要不就接您过去住些日子。” 院门一响,放工的何同川满身是汗地进了门,抬眼看到三娥一下子怔住了。 “同川哥——”三娥泰然自若地迎了出去,朝脸盆里舀了几瓢水,“先洗洗吧,我去帮娘做饭。” 何梅子也跟着朝魂魄神游的二叔挤了挤眼睛,“三娥,我和你一起。” “诶,你回来,我二叔乐傻了,你可不知道他之前跟丢魂儿了似的,天天晚上朝山上跑,站在山顶上能望到宽城?”何梅子逗趣她。 何母笑着嗔怪,“小丫头说话也不害羞,倒是没撒谎,三娥回来可真好,就是,能多呆几天不?” “我只有三天假,后天上午就得往回走了,娘,以后我攒下休假争取多回来看你们。”三娥离开农村几个月,对烧灶有些生疏,没多会儿就蹭了一鼻子灰。 两个姑娘凑到一块儿嘻嘻哈哈地忙活着,声音传到何同川耳朵里仿佛仙乐一般。 入夜,三娥回到自己的小屋里,床单被褥都是干净整洁的,重点是,矮桌上摆着一面新的镜子,同之前那面一模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破镜重圆。 何同川站在门外扣门,“三娥,去爬山。” “累了,不想去。” 院门轻响,何同川低声透着门缝说,“好像是况家人来了,你不躲躲?” “现在怎么躲?” “开门,我教你。”何同川成功混进屋里,开了矮桌上的那扇窗,挑眉抬下颌,示意三娥跳窗走。他脸上带着盈盈笑意,仿佛在说,这招还是跟你学的呢。 俩人翻窗出去,三娥一脚踩在土坑里没站稳,抬手一抓,堪堪扶住了旁边递过来的一条胳膊。那皮肤的触感温凉结实,透过指尖传来喷张的力量和坚持,三娥觉得自己老脸一热,赶紧抽回手来。 三娥缓缓朝正门绕过去,藏在墙角扭头一看,院门外哪里有人,“你确定刚才有人敲门?” 何同川十分自然地攥住她的手腕朝自己这边一拉,“可能我听错了……” * 何家没了林巧珍这根搅屎棍儿,日子又重回祥和平静。何杏子见了三娥仍旧小姑长小姑短地叫着,三娥也依旧对她和善,只是感觉流于表面功夫,再真心不起来。 回城的路上,付春生见三娥若有所思,“想什么呢?该不是在想如何把何同川带来宽城吧?” 三娥睁大眸子回看他,“你有办法么?” 付春生好悬就猝死在路上,非要这样把他的一颗小心脏当球儿踢吗?况三娥你真是我付春生这辈子见到过最冷血的家伙! 第43章 技改大赛 中秋节前夕,食品厂为了赶制节令月饼加班加点,三娥从厂里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还没走到公交车站,就被身后追上来的两辆自行车给夹道拦了下来,仔细一看,正是姚志铿和吴刚。 这年代的人们还没有什么夜生活可言,下班回家带孩子做饭,早睡早起滚床单,顶多在自家门口纳凉闲扯,因此街道上显得十分冷清,看他俩这样子是打算趁机对自己耍流氓。 “况三娥同志,这大晚上的一个女孩子自己走可不安全,我们发挥一下阶级友情送你回家怎么样?”吴胖子腆着一张欠揍的肥猪脸厚颜无耻地搭讪。 看得出来,来者不善,“吴刚同志,没记错的话你好像还在留厂察看期间,如果再出了什么事儿你的档案上就会留下更浓重的一笔:开除!到时候,挨罚的是你自己,和那些把你当腿子用的好兄弟可是半点关系也没有。” 这话一出口,她明显看出吴刚的脸色有些发白,握着车把的手也下意识地晃了晃。 姚志铿对这番离间计十分不满,撇着腿跨下自行车,“胖子,别跟她废话!”随即伸着咸猪手就朝三娥抓过来。 其实每个时代的流氓惯用的伎俩都差不多,他们也不敢真的把你怎么着,就是仗着女孩子胆子小且珍惜名节的心理摸抓几把占个便宜。就像二十一世纪公交地铁上趁着拥挤往女生身上猛贴的X骚扰分子一样,胆子还没个榛子大,专捡不敢吭声的小姑娘欺负。 女孩遇到这事肯定会被吓得够呛,但是身上也没什么伤,碍于名声对揩油行为只能忍气吞声,下回绕路走。通俗点说,这帮人没胆量干强J的勾当,顶多算作猥.亵妇女,可恨又无耻。 另外对方是两个人,就算女孩事后坚持报警,人家两张嘴坚持只是看见女性工友走夜路想学雷锋做好事送你回家,又没真的把你怎么着,多半最终还是不了了之,谁让当初马路上也没有摄像头,证据全凭嘴说。 三娥灵活一闪身躲过咸猪手,随即气运丹田地大喊起来,“抓小偷啦——抓小偷——” 单身姑娘遇到流氓的确有些引人遐想,即便对方连你一根头发丝儿都没碰到,也会有各式大妈在背后编排你被人怎么怎么着的全套细节。 但遇到小偷就不同了,对于当时宣称好到夜不闭户的社会治安环境来说,出了个小偷那可是值得人人喊打的大事,而且进来宽城公安正在对扒窃偷盗实施严打,这顶大帽子可不那么好戴。 果然,姚、吴二人听见况三娥毫不畏惧地大喊大叫,登时也是吓出一身汗来,蹦上自行车掉头就跑,蹬得车链子都快掉了。 脱险成功,三娥及时收声,见末班车轰隆隆开进车站来,赶紧跳上去。这哼哈二将吃了两回亏,半点儿便宜也没捞到,估计不会轻易地收手,看来今后还得想办法多留心才对。 * 国庆过后,厂里照例进行每年一次的技术革新竞赛。由于当时特殊的经济环境,食品厂的产品完全供不应求,不愁销路,所以每年的技术革新都是走形式,几年下来也出不了两件像样的技改方案,厂里从上到下都墨守成规,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加上厂里的工人普遍学历较低,有的甚至除了领工资签自己名字之外,别的字都不会写,因此从职工内部挖掘技术革新点也着实困难。至于设备仪器方面的专家,他们大多供职于军工或基建等对国计民生关系重大的单位,一个小小的食品厂里除了几个修机器的技工师傅之外,还真养不住那样的大神。 本来三娥关于饼干生产线上的问题已经暗中总结了许多条,但既然是参加竞赛,还是选择最有把握的方案拿出来比较稳妥。这个竞赛虽然厂里重视程度不高,但如果能获得奖项,在年末评选劳模方面绝对是加分项。 于是,三娥花了几个晚上,认真地在稿纸上完成了一篇《关于采取循环加热方式改善烘焙食品受热均匀度的方法》的论文,文中不仅有详尽的文字描述和理论上的热功率转化计算,还配有技改方案具体所需的简图和说明。 她这个想法的灵感来源于前一世热爱的烘焙工作,就好比原始的烤箱都是依靠位置固定的加热管来加热烘烤食物,这难免会造成距离加热管较近和较远的食物受热程度不一致,火候控制稍有误差,便会产生不熟或焦糊的部分残次品。 如果将原来烤箱的加热管数量增加一倍,但设计为两组相互关联的加热系统,加热管位于不同位置,一组关闭的同时另一组开启,一键控制,如此循环轮换加热,便可以大大减少残次品的比率,提高产能。并且这种操控并不会增加能源损耗,对操控人员的工作量也影响甚微。 同时,三娥还在方案的结尾提出一个很有爱讨喜的建议,就是在饼干生产线增加一部分特殊造型的模具,这样就可以生产出动物饼干、数字饼干等造型特别的饼干。赏心悦目的造型同时也能够刺激消费者的食欲和购买欲,促进销售。 三娥先是将做好的文字方案给石华年师傅看了,这就好比你一个博士生想要发论文,无论如何也得先给导师看看好提些意见,必要的时候还得把导师的名字署在第一位,联合发表。厂里的规定是,但凡初选的方案必须有厂里的领导或者七级以上技工师傅推荐。 关于这位石华年师傅,三娥多少也从师兄师姐口里听说了一些,经历十分传奇。 据说石师傅的父亲在解放前是一位富商巨贾,因为这个小女儿与一位地下党军官产生了感情私定终身,一气之下登报与女儿断绝了父女关系。石师傅与爱人于战火纷飞中相互扶持,不幸的是那位地下党军官后来因为执行任务牺牲了,她一直都和唯一的女儿相依为命。 本来这石师傅的出身相当不好,她父亲后来作为资本家被打倒,幸而有那份犀利而绝情的父女关系了断启示,加上石师傅丈夫的这层关系,她才在身份清算的问题上得以幸免。 后来石华年进了宽城食品厂工作,一直在糕点车间勤勤恳恳十几年,成绩突出,还获得了八级技工称号,很是让人钦佩。 石师傅在丧偶后一直没有另嫁,如今她的女儿也二十四五岁了,已经结婚,在宽城艺术团跳芭蕾舞,是个很有天赋的台柱子,她参演的《红灯记》、《白毛女》、《红色娘子军》都广受好评,搁在二十一世纪,那绝对就是四小花旦级别的大明星。 石华年很认真地看完了三娥的技改方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半天没有说话。 三娥有些心虚,毕竟从前她也不是学这一科目出身的专业人士,纯属依靠生活经验提出的雕虫小技,会不会太简单了,没什么技术含量?嗯,应该就是太简单了,多加一套双控的加热系统而已,这么白痴的建议也好意思叫技改方案! “师傅,我是不是班门弄斧了?我知道自己的想法还挺不成熟的,对生产线了解得也不多,要不这次比赛就算了……” 石华年抬起眼睛,明亮的目光望向三娥,良久,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三娥,这个方案很好,若我不是你的师傅,评比的时候一定投你一票!” 之前高冷的石师傅似乎被三娥这个方案突然给化冻了似的,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么多年,遇到一个用心工作的人可真不容易,好好干吧,今后你会比师傅干得好得多。” 石华年从桌上拿起一枝圆珠笔,在署名的地方郑重地写上一行字:参赛人况三娥,推荐人石华年。 * “三娥,晚上来我家吃饭吧。” 对于别的师傅,邀请徒弟到家里吃饭,或者徒弟时不时给师傅送些瓜果蔬菜甚至上门帮忙干点儿私活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那时的师徒关系处得像父子,师傅骂徒弟一顿或者打两下都很正常,除了工作,徒弟的生活甚至择偶师傅都会干涉过问,谁都不觉得有什么不正常。 但石华年师傅的徒弟可没这个待遇,她是个喜欢清静的人,平时家里也只有她和女儿女婿三口人。女儿婚后本该住到夫家,可念及母亲孤寡,于是总是找理由住在娘家,女婿对她也十分孝敬,是个知书达理的知识分子。 三娥一怔,怕自己听错了,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有点儿受宠若惊,“好!” 四个人的晚餐,饭菜简单家常,大家吃得都很愉快。 三娥看得出石师傅的女儿顾锦瑟和丈夫卢坚的感情很好,卢坚大顾锦瑟五岁,目前在宽城大学物理系做讲师。一听到这个信息,三娥不自然地怔了一下,舞蹈演员、物理教师,这个组合似乎在两年后的运动中难逃一劫。 其实石师傅小的时候也是资本家富养出来的女儿,气质和休养明显与普通人不同,在厂里人缘不算太好,幸亏她业务水平出色,加之多年为亡夫守寡,勉强独善其身。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三娥想到李商隐的这首诗,大概顾锦瑟的名字就是那位亡故的顾先生和石师傅为了纪念彼此曾经的一弦一柱而取的。 命运往往就是如此玄妙,石华年当年为了一个人离开了那个阶层的家庭,但终究还是无法摆脱注定不平庸的命运,她的女儿和女婿又将如何影响她的后半生呢。 看着面前温文尔雅的卢先生和端庄骄傲的顾老师,三娥的内心始终无法淡然平静。有些事情猜得到开头却猜不出结尾,那首诗的最后两句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44章 努力有回报 从石师傅家里出来,天色擦黑,不算晚,但这里距离部队大院有些距离,算起来到家的时候也要八点半钟了。 卢坚和顾锦瑟坚持要送三娥到附近的车站,看着她上了车才放心地携手离去。恩爱伉俪的画面,不管放在哪个时代都显得格外动人,脑海里又浮现出何同川那张脸,分不清是从前的他,还是现在的他。 汽车驶入胜利路车站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车站附近的路灯不知被哪个熊孩子给弄坏了,周围有些黑暗。 三娥近来的安全防范意识还尚在高峰期,这种不正常的黑暗让她感到一丝紧张,她抓紧手中的书包带疾步朝一街之隔的部队大院走去。 已经入秋,夜色更显萧飒。 巷子里有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跟在三娥身后,想起那两位尚未得手的哼哈二将,三娥心里一阵紧张。她慢慢将手伸进背包里,捏住了那只小塑料瓶偷偷摇了摇,随即竖起耳朵提防背后的脚步声。 当三娥感觉到脚步声近在咫尺,一只手臂朝她的肩膀上搭过来的同时,她猛地旋开小塑料瓶的盖子,将里面的辣椒水朝偷袭的人脸上泼去。 不是姚志铿!这个身影明显比姚志铿高出许多,以至于那瓶辣椒水大多都泼进了对方的嘴里而不是眼睛上。 “唔,好辣——”付春生捂着嘴唇一脸痛苦,转过身朝地上唾了几下口水。 “怎么是你?!”三娥没想到这自制防狼器第一次出场就误伤了自己人,赶忙上前查看,“只是嘴里有吗?眼睛里没溅到吧。” “这是什么东西这么辣?”付春生双唇红肿,难受地嘘着气,说话时连舌尖儿都有些僵硬。 “放心吧,不会毒死你的,成分单一,只有辣椒。”三娥拉着他尽快朝孙建军家里走,只要多喝水漱口冲淡一些应该就没那么辣了,幸好没有泼到眼睛里。 付春生在旁边委屈地抱怨,“真是多余出来接你,你这幺蛾子可真多,要是被你泼残了你会不会对我负责?” “有你这么接人的吗?鬼似的跟着,也不吭一声,谁知道你是要抢劫还是……”后面的词儿三娥没好意思说出口。 “我就想试试你的安全意识够不够高。”他嘟着香肠嘴,虽然辣椒水没有灌进眼睛,还是呛出了几滴眼泪,“我都跟到你身后了也不见你撒腿逃跑,合着是有高级武器等着我呢。你这样还真是让人放心!” 王兰英和孙建军眼看着刚刚走了的付春生又随着三娥手拉手地折返回来,心里一筐问号,这春生的嘴怎么红成那样了?该不是……亲嘴亲的吧!唉,现在这帮孩子啊,真是不害臊……还有,怎么还眼泪汪汪的呢?难道是这孩子不乐意被三娥给强吻了?诶呦呦,不敢想…… * 经过一个月的筛选和评比,三娥的技改方案获得了半数以上的投票,成功赢得了技术革新大赛的一等奖。 况三娥戴着大红花在食品厂礼堂的主席台上接受表彰,台下的掌声一片片响起,搞得她有些不好意思。除了一张大红获奖证书之外,三娥还得到了十元钱奖金,随本月工资一同发放。她此时的月工资才二十二块钱,十块钱也不算小数目了。 表彰会后,李厂长一一接待了获奖职工,与他们探讨厂里的生产方面还有那些不足。三娥又从自己的小本本里挑重点说了一两处,当然最后还是要虚心地表明自己的想法还不够成熟,经验还欠缺,以后还要跟领导和同事多多学习之类的客套话。 李厂长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有些吃惊,稚气尚存的面孔上却有着坦然自信的神情,说起话来一板一眼,条理清晰,逻辑严明,有理有据,真不像是一个从农村出来,靠侥幸挖到一棵人参成功逆袭的乡野丫头。 李厂长合上记事本,像一个仁慈长者一样笑吟吟地对三娥说,“三娥同志,你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多很有建设性的想法,真的非常难得,说明你在工作中十分用心啊,我们就是需要你这样用心工作的好职工,而不是敲钟的和尚。前面说完了工作上的事儿,我还想问问你,一个人在宽城还习惯吗?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组织帮你解决的?尽管说出来。” 三娥眼睛一亮,或许这是个提要求的好时机,她腼腆地一笑,“李厂长,石师傅和同事们待我都很好,我现在借住在表哥家里,他们一家人也当我是亲妹妹一样。只是,表哥家里房间也不宽裕,我一直住在他家也不太方便,所以我想……” “嗯?你都来厂里有半年了吧,住宿的问题还没解决吗?这我得问问余处长他们的后勤工作是怎么做的!” 李厂长作势要拨电话,又想起什么来似的回头对三娥说,“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石师傅他们家隔壁刚刚腾退了一套公房出来,面积小了些,但你一个人住还是很宽敞的,我给你问问看能不能安排你去那里。你一个姑娘家的,住在石师傅隔壁互相有个照应,我们厂里领导也放心些。” 独立的住房?不是宿舍!三娥几乎兴奋得要跳起来,她赶忙站直身体,给李厂长来了个九十度大鞠躬,“李厂长,太谢谢您了,您真不愧是为职工考虑的好当家,真不愧是我们的父母官!” 听到响亮的马屁,李厂长忍不住一乐,“况三娥也是我们食品厂不可多得的人才,这样思想素质和业务素质都过硬的人才应该得到厂里的周全照顾。再说,如果你这个小英雄在食品厂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回头说出去也是我们的工作失误啊。” 这一番互相吹嘘惹得三娥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单独的住房,真是想想就兴奋啊! 李厂长亲自发话,余处长的办事效率自然飙高,没几天时间,一切手续齐备,钥匙就交到了况三娥的手里。 * “三娥啊,你住这里帮了我这么多的忙,这一搬走我可真是舍不得呢。”王兰英拉着三娥的手说得情真意切。 三娥把包好的礼物留给王兰英和孙建军,里面有新式的发卡和衬衫还有给孩子们买的学习用品,都是三娥花了心思精心挑选的。 “建军大哥,嫂子,我在你们这里打扰了这么久,特别感谢你们一直照顾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也不值什么钱,你们千万不能推辞。还有,今后有时间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 她的个人物品很少,所以搬家也只需付春生一个劳力就足以应付。 这就是新家了,紧邻石华年师傅家的隔壁,进门是一个十来平米的小院儿,里头厨房连着卧室,卧室稍大些,二十多平的样子,没有厕所。 这一爿平房都没有设计室内卫生间,只在街角那里有一个公共厕所,三娥之前见识过,奇臭无比,肮脏破乱,她坚决不打算再去那里解决任何问题。 付春生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每一扇窗户,“有些窗栓松动了,回头我拿了工具过来帮你重新加固一下。还有院墙,上面最好弄一些碎玻璃什么的防止有飞贼,大门的锁也要换一下……” “喂,你在吓唬我吗?” 付春生一个玩世不恭地转头,“你不怕有人趁着你睡着了潜进来,那就算咯。” 三娥被他弄得眉头紧锁,如鲠在喉,“那你今天就帮我统统搞定,还有,再看看哪里不安全?这个里面的门锁也一并帮我换掉吧,卧室再加一道门插……” 付春生对这个效果十分满意,勾着嘴角,“好啊,我尽快。” 待这位义务安防员设置完全部安保设施之后,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付春生坐在屋里唯一一张板凳上喝着白开水,“你这里实在太简陋了,总得添置几样家具,锅碗瓢盆的也都没有,怎么生活?” “不着急,慢慢置办呗。”三娥还沉浸在有房一族的喜悦中,梧桐树都长得了,还怕缺少金凤凰?“这房子里怎么摆设,我还要好好设计一下,真不着急。” “你是不着急,可你的肚子已经着急了,没听见肚子叫吗?有了房子可以不吃不喝?”付春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吧,为了庆祝你乔迁新居,我带你到国营饭店吃顿好的,这月刚发的粮票,趁着没被我们班里那些饿狼搜刮走,先帮我花掉它。” 三娥乐得下馆子庆祝,也是因为她这里实在不具备开伙的条件,“下回你要是担心粮票留不住,可以送到我这里保管哦,保管费……额……就算便宜点,一个月二斤全国票吧。” “你是我什么人,就要管我的钱粮了?”付春生好不容易反败为胜一把,得意地走在前头,突然膝窝里被人从后头一顶,噗通一下摔了个马趴,“你!” “等会儿饭菜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哦,我可是有未婚夫的!” “封建糟粕不算数的!” “我乐意!” “你!” 第45章 小日子 十二月初,宽城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天气渐渐冷了起来。 三娥下了班就赶回属于自己的小家里,抖落掉围巾上的细雪,捡了院里最后两只煤球把炉子点着,将濡湿的棉鞋脱下来放在炉子旁边烘烤。两只小煤球,好像撑不了几个小时。 她还不想脱掉大衣,直接跑到窗边同那几株移植到花盆里的西红柿、小白菜、韭菜认真地打了个招呼,然后才小心地沿着花盆擦根收割几片菜叶子又摘下两颗乒乓球大小的番茄准备烧一个菜汤。 只要留着植物的根,它们还会重新长出茎叶花果来。三娥这个小家鲜少有客人光临,她可以放心地使用自己的神秘技能,让瓜果蔬菜长得飞快。在冬日里,整个宽城也没有多少人家能吃到新鲜的蔬菜,所以这些美食她也只敢偷偷自己享用,尽量不拿出去惹人红眼。 除了那几盆青菜,三娥还在院子里养了一只母鸡。付春生帮她砌了一间鸡窝,那母鸡即便到了冬天也每天都下蛋,原本三娥可以保证自己每日一只鸡蛋的营养补充,但近日来她把鸡蛋都攒了起来。 隔壁石师傅的女儿顾锦瑟怀孕了,副食商店里的鸡蛋总是货源紧缺,每天早上一开市,排队买副食的人们蜂拥而上,像抢劫商店或是打群架一般,老弱妇孺和斯文一点儿的人就是拿着钱和票都买不到。 三娥吃过晚饭,数了数篮子里的鸡蛋,十二颗,她又小心地收割了剩下的青菜放进篮子里,随手抓过一块布盖住,推开院门给石师傅家送了过去。 “三娥,大冬天里哪来这么稀罕的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吧,看你都瘦得一条条的。”顾锦瑟推辞着,“我们这边好歹也是三个大人赚钱呢,不愁吃饱的。” 三娥求助似的看了石师傅一眼,“顾姐姐,我听我娘说小宝宝在肚子里的时候补充营养很重要的,若是它现在营养充足,将来生出来身体基础也好。咱们大人没多要紧的,不能委屈了小宝宝。我表哥那边有些门路,买些副食比我们普通人方便些,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锦瑟,三娥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石师傅转去厨房,用棉纱布包出一兜馒头,大概有四五个的样子,“三娥,这些带回去,你一个人吃饭不方便自己蒸,让你过来吃你又不肯,天冷了,吃得饱才不容易受寒生病。” 三娥盛情难却,将馒头收进空出来的篮子里,“卢老师,您上回借我的那几本书我就快看完了,有些不懂的地方还得跟您请教。” 卢坚穿着一件顾锦瑟亲手织成的墨蓝色毛线衣,领口翻出白衬衫的领子,抬手扶了一下眼睛,整个人斯文整洁,“三娥,你想读书我和锦瑟全力支持,有不懂的尽管找我探讨,最近你进步很快,或许过一两年可以试着高考,知识会带给你无穷的力量。” 三娥点点头,虽然她并不打算在学校里度过未来那十年,但多掌握一些知识总没有坏处的。尤其是关于厂里生产线改进的问题,其中用到的物理学知识她还得多向卢坚请教。 回到自家院里,三娥翻出从前留下来的人参种子,挑了鸡窝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种了几颗下去。从时间上来算,这些参长成大概需要半年的时间,届时顾锦瑟的宝宝也快要出生了,说不定还能派上一些用场。 刚过七点,天已经黑透,三娥靠在床头裹着一件军大衣看书。大衣是付春生送给她的,今冬春生领了新大衣没舍得穿,就给了三娥当床被子用,她原来的被子实在太单薄了些,晚上睡觉得压上大衣才不至于被冻醒。 卢坚老师那边的书很多,从物理学专业著作到古今经典文学作品都有,有些书鉴于当时的社会环境不敢明目张胆地收藏阅读,只能偷偷地藏到柜子底下趁着晚上没人才敢看。他能将书借给三娥看,也说明是打心里对她的信任。 忽然院里大门传来响动,三娥心里一惊顺手就将书塞到褥子底下藏好,再一细听,心就渐渐放了下来。这323的敲门声是付春生和她约定好的暗号,三娥连忙披上外套去开门。 付春生提了一大篮煤球放到院子里,这会儿城里只有少数单位的家属区通了暖气,普通民居里还是要倚靠烧煤取暖过冬。可每家每户定量供应的煤球根本不够烧,就算是省着用也只够半个月的,付春生这趟来说是雪中送炭一点儿也不为过。 “营长让我给你送来的,车还在外头等着,我就不停留了,你自己锁好门。”春生站在院子里,透过窗户朝屋里小床上一个隆起的被窝瞥了一眼,目光里带着笑意,“又懒在床上看书?小心看成个近视眼。” “帮我谢谢孙大哥。”三娥四下看了几眼,盆里的青菜才刚刚长出寸许长,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回报人家的,“等周末我去他家里看他和嫂子孩子们。” 春生点点头,转身出了院门,三娥在里面落好锁,才听到他哒哒远去的脚步声。 三娥赶紧捡了几块丢进屋里的煤炉里,再用火钳子捅了几下看着炉火烧旺起来,才盖上炉箅子,接了一壶水坐到炉子上等着喝热茶。 去年在农村过的那个寒冬冷得三娥毕生难忘,就算何同川将家里最厚的被褥拿给她,她也还是手脚都起了冻疮,如今能在属于自己的小窝里温暖过冬,再没有比这更心满意足的感觉了。 三娥觉得自己暖和过来一些,跳下地从抽屉里翻出纸笔,开始给何同川和二姐写信。现在通信是他们之间主要的联络方式,偶尔何同川去镇上会拨电话到食品厂找三娥,可通电话又贵又时常不凑巧找不到人,若不是为了听听声音,这种方式实在很不经济。 何同川之前也读过几年书,再加上何梅子和何栓子这两位狗头军师,很快就掌握了读信写信这项技能。至于况二娥就更不必说,早就被付春生当年的家书锻炼得连文采都有了些,比喻、排比这种修辞都用得信手拈来,还能时不时恰如其分地用上几个成语。 此次写信三娥就是想请二姐过来陪她住些天,也好躲躲况家那些烦人的事儿。 这三娥进了城当了工人,自然是惹得况家人万分眼红的,可毕竟三娥这丫头是个厉害角色,人又已经离开了村里,不仅不好惹,还惹不着。他们也就只能将目标锁定在二娥身上,觉得起码她妹妹进城去吃香喝辣,多多少少也会从手指缝里流落一些好处给二娥。 二娥自然不胜其烦,可她是个温吞性子,总是能躲就躲,骂不还口。 那况金宝就快初中毕业了,郭来凤整天闹着况老太让她出面找三娥说情,看看能不能谋划个机会把他招进城里去也弄个学徒工当当。三娥对此真是嗤之以鼻到无言相对,就算她有这个能耐也一定是先考虑她二姐,什么时候轮到况家这些白眼狼身上! 封好信装进书包里,三娥拥着厚重的棉被棉衣暖暖地睡着了,这种干爽温暖的感觉让她觉得无比的幸福。 * 次日上班,三娥得知了一个惊人的大消息:她和林巧珍成了同事! 孙继卉眉飞色舞地跟她八卦,“这姚科长不愧是人事处的头头,瞅准机会就先把自己家的事儿给解决了,说是什么厂里解决夫妻两地分居的政策。他新娶的小媳妇可真是年轻漂亮呢,叫林什么来着,对,林红霞!” 林红霞,呵呵,连名字都改了,这不是怕被人看穿真面目是什么?当年被家暴的外甥女转眼变成了老婆,也就得亏原先知道他们苟且关系的人少之又少,否则那一档子事儿可就够姚科长喝一壶的了! “你别告诉我她在糕点车间噢。”三娥可不想每天面对一个恨她入骨的人。 孙继卉摆摆手,“人家那工作可是个俏活儿,在厂里食堂负责放饭。”全厂工人只有中午在食堂吃饭,晚上有加班餐但是人数要少很多,工作轻松不是重点,重点是在食堂工作的哪个不是先饱上自己的肚子,这在当时绝对是名不见经传的美差。 呵呵,不是冤家不聚头,三娥心说自己千方百计地帮着何同川摆脱了这个狗皮膏药,却一个不小心踩到自己鞋底上了,何同川要是知道了,是不是应该给她颁一块舍己为人勋章? 林巧珍,哦不,林红霞的小人之心况三娥当天中午就见识到了。 大概是彼此提前都有思想准备,所以这异地他乡的第一面谁也没有表现得太吃惊。甚至林红霞还扯皮带肉地朝三娥挤出一个姑且可以称作是笑的诡异表情来,三娥一挑眉算是回应,默默将饭盆递上去。 今天中午的主食是馒头,各人自取,这个林红霞动不了手脚。但那提着长勺子舀菜的手就由她自己掌控了,一勺下去,酸菜炖肉里捞上来的肉为零,酸菜零星飘荡在半碗菜汤里,看着像浑浊的刷锅水;再来半勺腌菜土豆丝,虚张声势的半勺菜挠得松散,装在盆里瞬间就被酸菜汤淹没了。 这功力简直比当初大学食堂里的盛菜大妈还深厚,三娥回了她一个‘算你狠,但别后悔’的眼神,转身对旁边队伍里排着队等待打饭的后勤科科长余富柔声说,“余科长,听说您下午着急出去开会,要不我这份先给您,我不着急再排一会儿!” 第46章 路窄 这余富是出了名的‘怜香惜玉’,他可早就看三娥这姑娘流口水了,一直也没逮着出手撩拨的机会,如今人家主动跟他搭讪,他哪有不顺杆儿爬的道理。 “诶呦,小况啊,我还真有点儿急事儿,那谢谢你了!”他接过三娥手里的饭盆,又将自己的餐券递过去,“那你打了饭一块儿过来坐啊,正好我想了解下你们基层职工的生活状况。” 余富心里正暗戳戳地偷笑,转脸瞅见饭盆里的菜汤,脸上一僵,气得回身走到放饭窗口,咚地一声把饭盆蹾在台子上。 “这是那个放饭的打的?站出来给我看看!后勤科费尽心思改善职工的伙食,让大家吃好吃饱好安心劳动,你们就是这么工作的吗?就是这么对待我们的职工兄弟的吗?!”余科长骂得慷慨激昂,不排除想在况三娥面前展示一下男子汉气概和领导魄力,以赢得芳心。 林红霞顿时蔫了,哆哆嗦嗦地举起一只手,“科长,是我,是我不小心,不是故意的,那个,我重新打,你……” 余富看到对方是林红霞,人事科姚文友的老婆,气先压下去一半。虽然他对这位人事科科长没什么好印象,而且对方也一把年纪了啃到这么细皮嫩肉的小媳妇着实也让他相当嫉妒,但毕竟两人同朝为官,闹得太僵也不好。 “那你下回注意!”余富端着林红霞小心翼翼换好的一份午餐转身走了。林红霞咬着后槽牙盯住旁边一排看热闹的况三娥,心里恨得痒痒。 “还打不打饭了?”后面的工人在催,林红霞只有忍着一肚子气继续干活。 三娥心想,这林红霞回了家少不了要跟姚文友吹她的枕头风编排自己和余富,自己才不怕她呢,至于余富,呵呵,有什么比看两个渣男互相厮杀更大快人心的事儿呢?若是有机会,她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她打完饭转身碰巧见到石华年师傅带着几个同车间的师兄师姐也来排队打饭,就故意驻足等了大伙一会儿,然后随着大队伍一同找了张六人大桌坐下来吃饭,才不管那个余富想怎么了解基层工人生活状况呢。 “刚才和余科长吵架的是姚科长家的新媳妇吧?”师姐周玉贤是个典型的碎嘴大妈,平时喜欢听传些厂里的奇闻异事,东家长西家短的包打听类型。 她人倒是不坏,就是喜欢占些小便宜,平常车间里分福利她都是积极地跑去先捡好的挑走,瑕疵品内销的时候也常常过了秤之后再嬉笑着央人家再给添点碎头。歪心贼胆仅限于此,再大的恶事倒是没那个胆量了。 石师傅向来不屑这些八卦蜚语,这次却出人意料地用冷静的目光扫了在座的徒弟们一圈,最后视线停在三娥脸上,“在厂里,除了工作上的事情,其他的事情尽量少掺和,尤其是关系到领导的事情,别一不留神就把哪股子无名火给惹上了身,到时候吃亏的是你们自己。” 大伙儿纷纷点头,埋首安静地吃饭。三娥明白石师傅这是在特别提醒她,要离那个余富远一点,他那人就像一块臭膏药,沾上了就很难甩掉,这点上来说倒是跟林红霞有得一拼。 * “况三娥!” 一日下班,三娥刚走出车间大门,就被一声不陌生的女音给叫住了,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林巧珍,哦不,林红霞。 三娥作出一个看见屎壳郎的表情来,皱着眉头随口一问,“找我有事?” 林红霞耸了耸自己胸前那两团惹眼的雄风,又鄙夷地朝发育不良的况三娥脖子底下一扫,“我说,我和你好歹也算亲戚一场,有些事情我希望你能留点口德别到处乱说,事情搞大了对谁可都没有好处。” “哦?你是在提醒我,威胁我,还是在求我?”真是小人之心,三娥可从没想过要在厂里宣扬她和何同川的那段曾经,不是怕她没脸,而是觉得重提那些事反倒玷污了何同川。 “你!”林红霞对三娥这种爱答不理的戏谑态度显然十分不满,“今后,就当我和你完全不认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好像是你先盛了一碗井水给我,现在又来跟我谈河水,总不能横竖都是你有理吧。”看着林红霞脸上一阵青白,三娥也不想跟她多废话,“放心吧,我才没工夫扯你那些闲事儿,当然,还得看你是不是也能忘记曾经认得我,林巧珍。” 三娥说完扭头就走,也顾不上关心她到底有没有听懂自己的警告,你不犯我,我不犯你,你若犯我,我必犯你! * 由于技术革新竞赛中的突出表现,况三娥得以摆脱了没什么技术含量的简单操作工岗位,开始直接协助石华年师傅负责糕点食材配比的研制和改进。这一项内容之前厂里并不是非常重视,除了缺乏产品升级的市场动力,也碍于厂里生产设备的单一陈旧。 前一世的田昕业余时间喜欢烘焙,对于各式西点都摆弄得手到擒来,戚风蛋糕、蛋奶曲奇、瑞士卷、牛角包……都做得像模像样,没少向两个小外甥提供福利。这回把她放到了这个岗位上,三娥觉得倒是稍微可以发挥一下自己的特长了。 糕点车间原来的产品类型非常单一,大体上分为饼干、蛋糕、烧饼、绿豆糕和几样节令产品,销路也绝大多数通过副食商店卖给普通百姓。对于前一世那种逢年过节提着糕点盒子走亲访友的现象,至少目前在宽城地区尚未出现,大家的礼品选择还局限在烟酒糖茶老四样上。 三娥最先选择试水的是‘桃酥’,这种食品虽然三娥自己没觉得哪里好吃,还很高油高糖,但毕竟它是经过实践检验的畅销产品,大概是非常符合那个时代人们亏空的肠胃对油脂和糖分的渴求。 凭着记忆中的配方,三娥先将蛋液、油和白砂糖放在一起搅匀,再筛入低筋面粉、小苏打小心地上下翻动直至食材全部充分混合。混合好的面团按成圆饼形状均匀地码入烤盘里,刷油,再撒上一点碎芝麻,放入预热好的烤箱烘焙大约二十分钟左右,至表面金黄即可。 三娥的每一步操作都非常小心谨慎,毕竟试制新的品类要消耗一些食材,这在粮食供给不足的年代,就算厂里不心疼,她自己也觉得浪费就是犯罪,所以力求可以一次成功。 还没开烤箱的门,就有工友被这香甜的味道吸引了,好奇的过来询问是什么东西这么香。烤箱周围挤满了期待的眼神,还有蠢蠢欲动的味蕾。 “噢?看来我这是许久没来你们糕点车间咯,没想到在你们这里还能让鼻子享受到一把大福利!”李厂长和几位工段长刚刚开完安全生产碰面会,腋下夹着笔记本带领几位下属也闻风而至,身后几人也是交头接耳地探寻这味道的源头。 石师傅赶忙大方利落地给领导说明,“李厂长,这是我们车间在新研制一种点心,刚第一次试做,马上就出炉了。本来想着试验成功了再拿去给您鉴定鉴定,既然这么巧,那不如就和我们一块儿试吃尝尝,我们也期待着各位领导的宝贵意见呢。” 三娥在众人的期待中打开烤箱,取出烤盘,那股酥香浓郁的气息就更强烈了,撩拨得人群里一阵窸窣攒动,窃窃私语不绝于耳。这种新式点心看上去焦香酥脆,表面上裂着粗糙的纹理,纹理中又嵌着细腻的芝麻碎,视觉上就不同于传统的产品,让人很有一口咬上去尝试的欲望。 “大家别着急,这个要冷却一些才更加酥脆好吃。”三娥边晾凉点心,边向一众期待的味蕾解释,“各位领导,这还是第一次尝试,若是不尽人意还请你们多包涵。” “我觉得肯定比饼干好吃!”糖果车间的一位工段长性格爽朗,直言不讳,说完惹来一片赞同的笑声。 三娥待桃酥冷却得差不多了,仔细将每一块又分成几小块,确保在场的人都能品尝到。 李厂长结果三娥递过来的点心呵呵一乐,“原来又是你这个小丫头的主意,嗯,让我好好尝尝,看看你这个况三娥脑子里到底藏了多少鬼点子!” “唔,好吃!” “又酥又脆,入口即化还不渣!” “这个好吃,连我们家没牙的老头老太太都能啃动,还没有蛋糕那么噎人!” “放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真的好吃,还有么?没尝够!” 听着大家赞不绝口,三娥那颗小忐忑的心也算彻底放了下来,唉,都是因为现在社会的物质生活水平还很低,很多人都没有吃过这种做法的面点才会如此交口称赞,想到这三娥心里有些小酸涩。 李厂长吃完一块,又自己拿了一块细细品嚼,好一会才缓缓点着头说,“嗯,相当不错,上回我去市里开会,招待大家的茶点里有一种点心跟这个类似,但酥脆的口感跟这个差得多了,味道也不如咱们这个香甜回甘。我看啊,这第一试就算很成功!” 听李厂长这么一说,糕点车间的工人们都很振奋,噼里啪啦就鼓起掌来给三娥叫好。 第47章 拥军饼 “不简单啊,况三娥同志!今后还得继续努力!” “李厂长,若是您真的觉得咱们厂能生产出比市里开大会用的点心还好吃的点心来,那您是不是应该建议他们以后就直接用我们做的点心更好更方便呀。”三娥趁机赶紧提建议,“这样一来,咱厂子的品牌和名号都会大大提升的,要是能在全国做出名气来,那岂不是咱们就可以给全国的劳动人民服务啦!” 李厂长一怔,随即露出赞赏的笑容,“你个况三娥的幺蛾子还真不少啊!你提的这一点非常好,非常重要,回头我就召集厂里的领导开会研究研究,如何把我们的产品做到更好的水准,给全国人民服务!” 三娥听了这话不免冒汗,哈哈,什么都要拐到服务人民的主旋律上,不过也是,那时候一个工厂的效益再好,也仍旧是按计划分配,并不导致该厂的职工就会获得比别人更高的劳动报酬。 但这种局面毕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终有一天大家会迎来更公平公正的社会价值分配体系,到时候如果宽城食品厂仍然可以存在,那此时自己做出的努力或许就是决定这类国有大厂存亡的决定性因素。 随即,况三娥和石华年师傅趁热打铁,又向厂领导提出了改进产品包装的建议。新的包装非常简洁大气,并不造成什么包装物的浪费问题,但显然比从前的零散销售更上了一个档次,起码适合作为礼品在走亲访友中使用。 好在新产品上线又恰好赶上了元旦和春节两大传统节日,百姓对这个经济实惠的礼品接纳程度超乎想象的高,每批新货刚到副食商店就会被一扫而空,有的还需要托关系才能买到。大家都觉得送礼的时候带上两包桃酥变得相当时髦有品位,小孩子更是欢迎带着桃酥来的客人。 为此,厂里特意停掉了一条饼干生产线来赶制桃酥,仍然还是供不应求。 况三娥也是越干越勇,紧接着又‘研制’成功一款‘拥军饼’,这种点心的核心技术和配方来源于老婆饼,至于为什么冠以如此奇葩的一个名称,还是因为三娥考虑到即将要到来的那个特殊时期。 她对李厂长解释这款产品的时候说,拥军饼的形状为五角星形,象征着为国家和民族的解放事业流血牺牲的人民军队;里面的馅儿是用红豆泥和鲜玉米粒制成的,五谷杂粮象征着广大的人民群众;饼皮里包含了大量的糯米,软粘的糯米象征着人民群众和人民军队血脉相连,紧紧团结在一起。拥军饼既代表人民群众爱戴人民军队,也代表人民军队心怀广大人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说得好!”李厂长听了拍案而起,把冷不防的三娥吓了一小跳 ,“况三娥,说得太好了,不愧是当年能主动捐参的中华好儿女,你这觉悟就是高!回头我们厂里也要好好计划一下这个新产品的生产,或许我们应该将第一批产品作为慰军用途,献给伟大的人民军队,以表达我们食品厂对军人们的崇高敬意和爱戴之情。” 三娥搓了搓手,有点儿不好意思,刚刚她自己阐述拥军饼的创作思路时已经给自己整出一身鸡皮疙瘩了,这会儿更是被夸得晕头转向,热血沸腾,仿佛真跟自己做了什么经天纬地的大事情一样激情澎湃。 新产品这边一切进展顺利,对于这一名一利两种不同类型的产品厂里给予了高度的重视和表扬,不仅在资源上予以倾斜和扶持,还因此将石华年师傅和况三娥二人评选为宽城食品厂一九□□至一九六五年度的劳动模范,这对于身为学徒工的况三娥来说也算打破了厂里的一项纪录,就是学徒工即被评为劳模的纪录。 当然,一切的阳光也总伴随着阴影,如今对于况三娥最大的阴影就是:她的假期没了! 那可是人人向往和追求的劳模称号啊,扣在你一个学徒工的身上了,你好意思不加班加点的工作吗?好意思随便请假休假吗?答案是NO。 现在三娥的工作其实比较轻松,毕竟新产品也不是随时都有,就算三娥这边的鬼点子还没用完,可车间的产能和硬件条件摆在那里,酒精炉烧不出满汉全席的道理不用说她心里也清楚。 三娥每天不必固定在一个岗位上重复那些简单的体力劳动,但不从事不代表她就不必掌握相关的技能,那种内心阴暗喜欢质疑别人的人从古到今哪里都有,就算你研发出成功爆炸的核.武.器来,人家都会说你袜子洗得不够干净。 想堵住悠悠众口,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本身能力过硬,因此只要有空闲,三娥就跟着各条生产线的工人们一块儿劳动,糕点车间的各个环节她都尽量去了解和掌握,很快就成了万金油似的人才,车间里不管哪个岗位需要顶班,况三娥都是绝不会找错的人选。 转眼就到了年底,三娥将家里那只母鸡托付给石师傅喂养,自己收拾好了行囊同付春生一道回满井村探亲。 * 当三娥和付春生两人出现在村子里的时候,有种衣锦还乡、全民拥戴的错觉。 其实造成这种感觉的原因主要是村里人都知道三娥在食品厂工作,食品厂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生产全宽城最好吃的东西的地方,于是一群大小不等的小孩儿在俩人一进村的时候就将他们团团围住讨糖吃。 还好三娥早有准备,她用小纸包包了很多份小礼包,里头放上两颗水果糖和几块饼干,这对于村里的小孩儿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诱惑和满足了,就连况家宝都跟在他们屁股后头大喊二姐我要糖。 哼,这个跟着吴贤惠有样学样的小坏种,当初可是他递给三娥一碗喂鸡的水的,三娥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肥乎乎的小手就想起了当年自己来这个世界吃到的第一顿饭——鸡屎窝头配喂鸡水,气不打一处来。 三娥看着大概没有第一次来讨糖还没得到的孩子了,就把背包拉链一拉,“已经分完了,没有啦,都乖乖回家去吧——” 得了好东西的孩子呼啦一下一哄而散,唯独两手空空的况家宝不肯走,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遗传了吴贤惠的七分真传。付春生不顾三娥斜瞪他的不友好眼神,擅自做主从包里拿出一小包糖果递给况家宝。 “还是小孩子,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哇——况家宝哭得更大声了,“我要两个,刚才刘四丫就拿了两个,我也要两个!” 三娥眉毛一挑,给了付春生一个‘看吧,对于贪得无厌的人,一味付出毫无意义’的眼神,径自迈着大步朝家里走去,付春生摇摇头笑着疾步跟上。 “喂,刚刚发糖的情景看着很眼熟啊……”付春生挑衅,这种场面通常发生在新婚夫妻办婚礼或回娘家的时候。 三娥停住脚步,歪头给他一个虚与委蛇的笑,“马上就要见到何同川了,我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 “娘,这是五十斤粮票,您留着换点细粮吃,还有一些布票和油票。另外,我寻思着咱家里栓子和林子都越长越大了,应该再起两间屋子,孩子总和大人住一起也不太方便,我这里有些钱,您和大哥他们算计着差不多开春就盖起来。”在农村起房子成本低得很,土地不要钱,木料、泥砖很便宜,人工也只是请同村的人来帮忙,供几天饭给点肉蛋答谢。 何母握着三娥的手拍了拍,“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懂得心疼人,桂芝前些时候也跟我说起房子的事儿,可娘知道你在城里也不容易,别委屈自己了。” “二川啊,站在门外干什么?三娥回来这半天了,也没好好说说话。” 三娥一回头,看到门帘子外头两条长腿,何同川抬手掀帘子进来。呵,听墙根儿这套他也学会了! “以前三娥还小,刚来咱家不习惯,有些事儿我这当娘的也没着急说,”何母好容易逮着机会,想把心里担忧的事儿尽早给定了,“现在眼看三娥就十八了,是大姑娘家了,我看就明年春天……” “娘,我看明年春天起房子没问题,有我和大哥在,应该也不用另请外人。”何同川抢了何母的话头,转头微风拂面似的看了三娥一眼,“累了吧,早点去休息。” 是该怨他总是逃避,还是谢他给自己解围,三娥一时间踯躅,转身朝屋外走去。 何母叹息,“二川,娘知道你心里有这丫头,你不好说的话娘替你说,你怎么还——” “娘,她还小呢,别逼她。我的事情自己心里有数,您别担心。” 三娥坐在自己的小屋里,抬手百无聊赖地在矮桌上的小镜子上抹了两圈,伸手一拉抽屉,顿时呆住。 抽屉里码了一排五个手工雕刻的发卡,形态各异,匠心独运,还有一只木镯子,转圈雕着一串大鹅,首尾相接,无始无终,相当壮观。 鹅?娥?呃—— 曲项向天歌 心中千缕事 不予外人说 第48章 治头疼 三娥觉得自己与何同川的关系保持在如今这样也挺好的,彼此心怀对方又不必负担相濡以沫的责任,可这想法让她心中一凛,前一世岂不是就因为这种若即若离最终与他失之交臂,难道重来一世仍然无法摆脱宿命的安排? 作为现代人,大家都太爱自己胜过爱别人,醉心于生活的美好,又拒绝现实的残酷,曾经的她如此,曾经的何同川也如此。 她站在院里看了看大屋的微光,想着何同川应该还没睡下,又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去找他,兀自在院儿里搓搓脚,转而去撩拨鸡窝里那些咕咕鸡。这几个月她不在家照顾着,鸡们显然没有从前精神了,前不久来了场瘟还死掉几只,“亲们,是不是想我了啊,都精神点儿,下蛋、生娃走起来!” 咳咳—— 身后传来掩饰的轻咳,三娥忽地回头,何同川就站在厅屋外头靠着门框看她,久违的温暖笑容。 三娥拍拍裤子站起身,“同川哥,有件事跟你说,来我屋吧。” 她找出纸笔边画边解释,“我是这样想的,原来的大屋呢,可以从中间做个软隔断,哦,意思就是不砌墙,比如用柜子之类的东西划分下区域,娘住在里间,女孩子住在外间;大哥那边也一样,他们夫妻俩在里间,男孩子在外间;沿着院子朝东再扩出两间屋子来,也不需要很大,梅子和栓子已经是大人了,应该有自己的屋子。” “另外可以将灶房和厕所一并改造下,再在院子里打一口洋井,这样水就可以随用随取了,鸡舍挪到东南角这里……喂,你在听吗?” “你计划得挺周全的,连鸡都考虑到了,为什么没考虑我住哪里?”何同川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撑在矮桌上,侧着脸望着她,这个姿势有点帅…… “起新屋之前你都有地方住,起了之后还怕没住处?”三娥从他脸上收回视线,心说我计划把你弄到宽城去呢,只是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 她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我听工友提过北方有一种取暖方式叫火炕,大致是这种构造,灶里烧热了之后热气会在这中间流动,烤得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娘的年纪渐渐大了,怕冷,你看是不是考虑垒上一两铺,冬天时候好过些。” 两个人把起新屋的细节都认真地讨论了一遍,将各项花销开支也大致计算过了,家里现在的财力应该可以应付。 * “蠢丫头,你和三娥也是姐妹,怎么就没有你二姐那么多的心眼儿!你看看,现在人家三娥在城里吃肉,二娥在村里跟着喝汤,再看看你,猪脑子似的,真是白养你了!”郭来凤一大早就对况美娟骂骂咧咧的,昨个她路过付家,亲眼看见三娥和付春生大包小包地往何家拎,往付家送,嫉妒得她牙根痒痒。 况美娟刚想扯过自己的棉袄穿衣起床,就被郭来凤一把将衣服夺了去,“换那件旧的,然后去找你三姐,好好跟她套套近乎,就说今年村里大旱,家里缺粮缺得很,看能不能从她那里讨些好处。” “娘——”况美娟一百个不情愿,“你这不是让我去要饭嘛,我可拉不下来这脸。当初你咋不让我跟三姐和二姐一道玩?你还不是一样马后炮。” “管什么马前炮马后炮的,眼看着黑窝头都吃不上了,她况三娥恨的是你大娘,又不是咱们,我觉得你这个妹妹出面她还是会讲点情面的,养你这么多年也没指上你什么,要是你能跟你三姐搞好关系,你就是咱家大功臣!说不定将来还能跟着你姐进城吃定量!” “她真能带我进城?”况美娟听到这句眼睛一亮,人人都说城里是好地方,不管荒年灾年都按月给粮吃,还不用面土背天地劳动,她最羡慕的就是商店里的售货员,柜台后头一坐,身边摆的满满都是好东西,光看看心里就舒服。 郭来凤特意捡了个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衣给她穿上,“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把你三姐给哄开心了,不管怎么说,她进了何家这条线还是你娘我给牵成的,之前在咱家你娘我也没有蠢得像吴贤惠似的打她骂她,所以,我觉着她应该不会把咱家当仇人看。头发就这样吧,别梳了——” 况美娟对自己的造型相当不自在,但她也知道自己这是去哭穷的,也不敢太多怨言,配合着一张发自内心的苦情脸出了门。 院门一开,三娥有点儿吃惊,这况家又是演的哪出? “三姐,我听说你回来了,就是……来看看你。” 三娥朝她身后看看,见没有人跟着,“你一个人来的?”她是对况家没什么好感,但毕竟三十大几的灵魂了,还不至于跟个孩子一般见识,“是你娘让你来找我的吧?” 况美娟小心翼翼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这还是她头一次出面办大事,生怕有什么差错把她娘嘴里的这位财神爷给得罪了。 三娥转身回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东西,“咱两家人的交情可没有到借钱借粮那么友好,若是真的想留着脸在满井村里过活,就最好别得寸进尺。这句话你回去转告你娘,我不想和她结怨,但也没有修好的可能,最好各过各的。” “这个,是我给你和金银宝的一点儿小礼物,算是大家亲戚一场,以后就各自好自为之吧。”看着眼泪汪汪的况美娟,三娥有些可怜她,“看在你叫我一声姐的份儿上,我劝你以后做个心存善念的人,别总想着从别人那里捞好处,给别人留活路就是给自己留活路。” 大门咣当一声从况美娟面前合上,她瘪了瘪嘴,想哭,又觉得自己不能更丢人了,搂着包糖果子转身走了。 * 这边况美娟刚走,二娥就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三娥,婶子犯了头疼,你快随我去看看吧。” 三娥匆匆跟何母交代了一声就跟着二娥去了付家,李桂芝一跺脚,“娘,你看这三娥,见天跟付春生那小子混在一块儿算个什么事儿,俩人还在一地儿工作,我这当嫂子的都提二川着急,万一他俩——” “别胡说!”何母打断了李桂芝后头的话,但她心里不是没有问号。平心而论,付春生的条件要比何同川好多了,人家是没结过婚的黄花郎,又在城里当兵,和三娥年龄相仿,怎么看都更登对。 何母叹了口气,“各人自由各人的福禄,看命吧。” 三娥进了付家厅屋,就看见付婶子头上裹着布巾靠在床上神情痛苦,付春生守在一旁也是束手无策,“三娥,这会儿山上应该也采不到药草的吧,不行我就背着娘去镇上看看。” “不去不去,大过年的哪个大夫还坐堂,跑也是白跑。”这春生娘是个刚强的女人,能把她给赶到床上躺着的病必然是疼痛难忍的了,“我这是听春生要回来高兴的,几晚上没睡好觉,休息休息就过来了。” “我先看看,婶子,你别紧张,我学了一点儿按摩穴位的法子,给你试试,也许能管用。”三娥想起自己成功治愈过二姐的胃病和何同川的眼盲,说不定她真有这个让人身体复原的特殊能力。 她解去春生娘头上的布巾,从后颈部开始缓缓朝头顶按摩,循环往复,力道从轻柔渐渐增强,“婶子,你放松些,这应该不是什么大病,咱们放松放松再好好睡一觉说不定就能好些的。” 二十分钟过去,一直跪在春生娘身后给她按摩的三娥额角上已经渗出细汗来,“好些了吗婶子?” 刚刚闭着眼睛歇息养神的春生娘缓缓睁眼,“三娥,我好多了,你不和我说话我都快睡着了。你歇会儿吧,我想睡一会儿。” 三娥扶着春生娘躺下,帮她盖好被子,这边她刚穿上鞋下地,身后就响起了老人家轻快的鼾声。 三人轻手轻脚出了房间,二娥小声说,“幺娥,你可真行,婶子昨晚上疼得睡不着,这能睡下了说明不那么疼了。” 付春生给三娥倒了杯水,刚刚他脸上紧绷的神情也缓和了许多,“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婶子这是小毛病,可能按几次也就好了,今后注意多休息。”她又转头看向二娥,“姐,你的胃最近没事了吧?有没有再不舒服?” 二娥狠狠摇了两下头,“你给我留的药我都按你交代的吃着,那阵子你总给我揉,好了之后就再没犯过了。” 哦?!三娥在心里张了个超级O的大嘴巴,难道我还真的会给人祛病? 春生娘这一觉睡到了下晌快晚饭的时候,醒来之后觉得脑袋轻松了许多,喝了一大碗二娥烧的杂粮粥。 晚晌三娥又过来看她,听说还是有些突突跳的轻疼,就又缓缓地按了一通。看着付婶子精神头已经没有大碍,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回到家,三娥坐在矮桌前,手里拈着一条竹篾发呆了一会儿,抬起手朝着自己的左手腕上轻轻一划,瞬间一道冒血珠的细口子。她凝神用右手食指在伤口上轻轻抹过,指头上蹭了一抹殷红,那道小口已经不再渗血,再轻轻抹过,伤口几不可见,再抹,皮肤平整如初。 她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见鬼了的感觉。 第49章 拔罐 满井村的新年除了团聚似乎也没有更多的含义,除夕的夜里,村干部弄了几个土炮竹在麦场的空地上放了几声炸响,算是代表全村老少辞了旧迎了新。关起门来,各家还是过着为钱为粮筹谋算计的小日子,旱年连着青黄不接,年是过去了,关还在后面等着。 “二叔,你这是要去山上猎兔子吗?我也想去!”何栓子看何同川提着□□挎着竹篓准备出门,避着他娘偷偷凑过来想跟着,李桂芝不愿意让他舞刀弄枪的,一来觉得太危险,二来搞这些和她羡慕的舞文弄墨那些人似乎差距又更大了些。 何同川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出门,随后自己才跟了出去,等到李桂芝发现这叔侄俩没了踪影也只能在家跳脚,一颗心一直提溜到下晌俩人满载而归。 一只山鸡和两只野兔,何同川狩猎的技术跟他的颜值一样高,只是何栓子被他娘好一顿骂,才高高兴兴地拉着何林子去拾掇那些战利品。舍不得一次吃完,多余的肉可以冻在室外,容量无上限的天然大冰柜。 饭时,何同川也不顾别人怎么看,朝三娥的碗里连着夹了三块兔腿肉,“回来过个年,别再瘦着回去。”哦,这就算是情话了吗?三娥微赧,心里却有一朵休眠许久的花悄悄开了。 她进了城里,村里的人背后没少说闲话,觉得这况三娥飞上了枝头,早晚是要嫁到城里做凤凰的,不会本分守着一个大她这么多的离异乡下男人,甚至已经有跑上门来给何同川另说亲事的了。 对于这些闲言碎语,何同川只是不走心地一笑而过,连对他娘也是如此。他想的只有一个,若她不嫁,他便不娶。可这句他又不曾对任何人说过,怕走到她耳朵里给她压力,所以只这么抻着,谁都不知道这条路有多远又通向哪儿。 * 年一过,三娥又重新回到宽城。 她那些种在花盆子里的小白菜和西红柿在她走了之后几乎没怎么长,既是因着她没在身边,也是没人浇水照料,盆子里的土干得裂了块儿,所幸菜根还都活着。三娥这一回家,第一件事儿就是好好犒劳她的蔬菜朋友,将几个盆子松好土并浇了个透,心意满满地挨个儿亲昵了一番,像是对待家人似的。 那株西红柿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呼啦啦地长了起来,只两个钟头的功夫就结出了四五颗乒乓球大小的果实,三娥可算一饱好些天没碰过水果的口福。 虽然她有这种让植物快速生长的魔力,但植物生长仍然还是离不开必要的自然环境,比如阳光、空气、水。刚刚浇透的盆子,经过这么一长,瞬间土壤又干了起来,水分都被植株吸收掉了。 三娥觉得这个发现非常重要,从前她的药草都是种在山里,蔬菜也都是长在菜园里,自然灌溉不会缺了水分,现在在盆子里养植株,显然缺水了就会影响生长。她心头一亮,觉得这未必是个bug,反而是件好事。从今以后,她只在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浇水收获,这样白天植株以正常的状态存在,万一被人看见也不会撞破秘密。 从石师傅家取回母鸡,这鸡过了个年长肥了些,可见人家没有因为这畜生不好好下蛋就亏待了她。起初她回了窝里,看到三娥从老家带来的另一只公鸡鸠占鹊巢表现得相当不满,经三娥好一顿劝说,俩鸡终于艰难地一见钟情接受了这场指婚。 这日子关起门来也算有菜有肉了,现如今三娥也不敢有太多奢望,只是靠天吃饭的村子里还有她牵挂的人。 周日孙建军派车子来接三娥去家里吃饭,三娥提上两包桃酥和一些鸡蛋当礼物。 “三娥,快让嫂子好好看看,这几个月没见好像又变漂亮了呢。”王兰英见着三娥仍旧十分热络。三娥心想,自己这大冬天里也能补充到天然维生素,皮肤自然要比外人白嫩滋润些,最近厂里朝她献殷勤的小伙子也多了起来,看来颜控这东西可是从古至今都深入人类基因里的。 孙建军大马金刀地坐在桌边,“三娥,你哥家里不缺吃的,你的定量也不多,不用抠省着惦记那俩小兔崽子。对了,你们厂里年前给军区送的那批拥军饼可是出了名了啊,味道好,寓意更好!听说还是你丫头的鬼主意。” 三娥憨憨一笑,“建军大哥你笑话我了,我也就这点捣鼓吃食的本事,登不上什么台面。” “捣鼓吃食怎么了,咱们女人家的又不用扛枪打仗上阵杀敌,能把嘴里吃的身上穿的这一套捣鼓好了就是大本事!”王兰英端菜上桌,坐到三娥身边给她夹菜,“三娥,你还记得蔡老师吗?他们家那个小儿子张定北……” “诶——”孙建军打断了她的话,“三娥好容易过来一趟,总提老张家那个混小子干什么?!” 王兰英瞪了他一眼,心说为什么你不清楚吗,还不是为了你的前程,“提提怕什么,三娥,你不是懂些药草的知识嘛,这蔡老师的小儿子打篮球扭了腰了,看了好些医生也没治好,可把蔡老师给着急坏了,小伙子还年轻呢,媳妇都没娶呢,这要是腰坏了……” 后头的话她没好意思直说下去,三娥也就听懂了装不懂地眨眨眼,“嫂子,我就是采过些药草,看病可不懂的。不过……我跟人学过些拔火罐的法子,常言说,扎针、拔罐,是病好一半,就是不知道蔡老师他们愿不愿意试试。” 拔罐儿?这王兰英和孙建军互相看了一眼,“三娥,你当真还会拔罐?”毕竟是团政委家的亲儿子,万一给治坏了别说升职了,估计留在原地都难。 三娥认真地点点头,她心里清楚王兰英的想法,自己也愿意帮孙建军这个忙,只是,她可不想亲手给一个陌生男人按摩……腰部,于是就想出拔罐这么个主意来,好在不用怎么接触肌肤,可能治愈的效果慢了些,但慢有慢的好处,说不定到了该提升的时候还差那么一点点没好利索,这一点点就是契机。 “只是,我这边没有拔罐的工具……” 王兰英对三娥这丫头的印象就是能干、靠谱,她一点头,自己就没什么担心的了,“工具那都是小问题,张政委家用什么还攒不来?等会儿吃晚饭你就跟我去一趟!” * 上一世田昕妈妈的颈椎不好,田昕买了套拔火罐的工具在家里时不时给她妈来几罐子,所以基本技术还是有的,剩下的就靠不为人知的本事了。 蔡怀秀紧张地盯着三娥的双手,生怕那无情的小火苗儿一不小心把儿子的嫩肉皮儿给烫伤了,“姑娘,这拔罐还能治跌打损伤?” 三娥捏着一卷燃着的纸朝火罐里一燎,随后迅速地按在张定北的腰椎一侧,匍匐在床上这位病患倒是表现得挺镇定,“妈,你这唠唠叨叨的干扰人家医生治病,万一一下没拔准给我拔成个瘫子,你还打算让人家姑娘负责是怎么着?” 嗷—— 三娥不动声色地手劲一大,带着吸紧肉皮的火罐扭了一下,那效果相当于狠狠在对方腰眼上掐了一把,疼得张定北没忍住叫出声来。 “怎么啦儿子?!哪儿不舒服啦?”蔡怀秀紧张地扑过来查看。 张定北哼哼了两声,“妈,你这还没看出来嘛,这位小大夫公报私仇呢,我看我还是闭嘴吧,不然真可能被她搞残了。” “蔡老师,拔罐能够促进血液循环,血液循环加快了就能输送更多的营养到受伤的患处,促进那里的病症痊愈,就是俗话说的活血化瘀。不过,这拔罐的效果也因人而异,可能一两次的效果也不明显,要是您觉得有效果抽空我再过来。” 过了半个钟头,三娥趁着取掉火罐的时候轻轻在张定北腰部抹了抹,前面的都是掩护,只有这几下子才真有效果,“你慢慢站起来感觉一下,疼的地方有没有轻松些。” 张定北扶着床沿慢慢坐起身子,蔡怀秀赶忙搀着他的胳膊,“怎么样?不行就别勉强。” “我自己试试——”张定北把胳膊从他妈手里抽回来,咧着嘴慢慢从床上站了起来,还晃晃悠悠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还疼,但是好像还真轻了些。” 蔡怀秀这一张脸上终于绽放出了笑容,“哎呀,这可不是轻了些嘛,这孩子这两天疼得都不敢起床,连吃饭洗脸都是我亲自伺候的,你看这拔了一次火罐居然都能自己下地溜达了!哎呀三娥啊,你说你这让婶子怎么谢你好呢?” “妈,我这可还疼着呢,她又不是手到病除,你别弄那么夸张好不好,说得像要我以身相许似的!”张定北又晃悠悠咧着嘴坐回床上,“这一天得拔几次啊?要不你就住我们家得了,等给我治好了你再走。” 三娥可是见识了孙建军嘴里的‘混小子’什么样了,怪不得他一直反对王兰英把她撮合给张定北,要不是为了孙大哥的前程,三娥也懒得搭理这种官二代小痞子。 “蔡老师,这拔罐不能太勤的,最多隔两三天才能拔一次。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要是您还有需要,我就过几天再来一趟,今天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三娥瞥了一眼歪在床上的张定北,“另外,我看这伤不像是打球弄的,万一有人想对张定北同志不利,您还得多加小心。” 三娥说完就拉着王兰英告辞了。 “三娥,你说那句什么什么不利小心的,是什么意思啊?”刚一出门,王兰英就迫不及待地问。 “嫂子,张定北那小子八成是跟人家打架受的伤,才不是什么打篮球弄的。” “这你都能看得出来,三娥,你太厉害了!要是被张政委知道他在外头打架惹事儿啊,真说不定就又得给揍得躺床上半个月小不了地了……可这小子太皮了,从小就这么打大的,到头来还是魔头一个……” 王兰英突然噤了声,觉得自己在三娥面前失言了,既然你都知道是魔头,还把好好一个姑娘往火坑里推,这不是利欲熏心恩将仇报嘛! 三娥倒是无所谓地笑笑,“嫂子,若是孙大哥能再进一步,帮的上忙的我一定尽力!” “诶!”王兰英回了个讪讪的笑容。 第50章 老狐狸 不出三娥所料,没过两天,蔡怀秀就带着几样礼物摸上门来了。 狭□□仄的平房区胡同让这位不大乐意接地气的官太太走得有些胆战心惊,积雪下头藏着薄冰,她那双翻毛皮靴不由自主地在小路上溜了好几次,这才惊心动魄地站进了三娥家的小院子。 鸡窝里的两只鸡平时难见生人,看到眼风不同的张夫人立马跟看家狗似的咕咕叫起来,惹得蔡怀秀不自觉地朝后退了几步。 “不好意思,蔡老师,我这里地方小,您进屋坐吧。”三娥垂立在屋门口,不还不拒。 蔡怀秀不好意思地笑笑,毕竟是来求人的,“三娥啊,你还是喜欢侍弄这些果菜家禽,还记得你送给我的那盆杜鹃吧,谁见了都夸养得好,只是近来又有些不爱开花了,下回来我家再帮我看看。” “张定北同志的腰伤好些了吗?”眼看对方没好意思直接开口,自己就主动善解人意地引上这一话题。 “好多了,现在下地走动没什么大碍了,就是还不敢用劲儿。三娥,阿姨这次来就是想请你继续帮我家定北再治治,年轻轻的男孩子好动,这受了伤整天憋在家里心情都不好了。” “蔡老师,这没问题,您其实不必特意跑一趟的,让嫂子给我捎个信儿我就过去了。” 蔡怀秀又寒暄了一会儿,放下礼物走了。三娥大致看了下,都是市面上紧俏的日用品,还有她退而求其次的最爱——上海女人牌雪花膏。 一九六五年的春天,孙建军顺利晋升副团级,张定北的腰伤也顺利痊愈。 石华年师傅的小外孙女在春末夏初的时候出生了,白白嫩嫩的一只,取名卢如初,乳名小弦子。 这段时间,三娥早已将冬季养在花盆里的蔬果移栽到小院儿里。她沿着墙根插了两条竹竿,豆角藤就蔓蔓枝枝地攀爬上去,没几天的功夫一条条饱满的豆角就像小辫儿似的结得满藤都是。 藤蔓下头三娥又种了几株西红柿和茄子菠菜,她喜欢吃的茼蒿在宽城这地方尚未见过,就更别说想弄到菜种了。当时当地的农副产品种类还比较单一,像三娥院里头这些果菜长得又好又水灵的,就是在市面上掏钱买也是稀罕东西。 吃不完的,她是不敢拿出去卖钱,送一些给石师傅家里,偶尔去孙建军家再提上一些。有时候孙继卉来她家串门,走的时候看着院里这些长势可人的果菜也顺手摘了点带回家去,这样一来她这些好东西倒也浪费不着。 最近家里的母鸡新孵出了一窝小鸡崽儿,三娥捡母鸡留了两只,余下的分给厂里的工友。 跟着石师傅的几个师哥师姐都挺喜欢三娥这个聪明又大方的小师妹,那年代家家都愿意养几只鸡鸭鹅留着下蛋或改善生活,喂养这些家禽也不需要什么本钱,撒两把玉米糠或者苞米茬,加上各家各户的熊孩子都会跑到河泡子里钓青蛙捉蝌蚪饲喂它们,养起来并不吃力。 * 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日,孙建军派付春生接三娥去家里吃饭。 三娥开了院门,就看见付春生穿着‘一身绿,三片红’的经典军装笔挺地立在门口,瞬间让她想起了‘幸福像花儿一样’那部电视剧里的场景。对了,这就是后来流行了很多年的六五式军服吧,看上一眼就给人青春洋溢的感觉。 付春生见着发呆的三娥心里有些得意,展露了一个公孔雀开屏似的微笑,“报告况三娥同志,首长派我来接你,请移步上车。” 三娥回过神来,慈爱地白了他一眼,切,毛头小子把我当迷妹了。她提上一篮子东西随着付春生坐进吉普车,眼看着开上铁皮车的付春生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故意淡着脸看向窗外不搭理他。 王兰英每次看到三娥带来的这些新鲜蔬果就喜欢得不得了,赶紧捡了几个西红柿泡在水盆子里,等会儿只要简单地切瓣,然后撒上一点点白砂糖,就是一道极受欢迎的凉菜。 孙建军升了职,她心里感念着三娥的恩情,恨不得把对方当亲闺女待着,献宝似的捧出两件新衬衫往三娥背上比划着,“你看,我说这尺寸正合适呢,你再吃胖点儿穿着就更好看了。” “嫂子,我这衣裳家里还有呢,不缺穿。再说,我在厂里干活儿,油渍麻花的,蹭脏了就白瞎好东西了,下回你可别总惦记着给我做新衣裳了。”其实翻来覆去也就那换汤不换药的一款,对襟衫,又不兴新鲜颜色,有两件够换洗就可以了,多了也是浪费。 正陷在沙发里翻报纸的孙建军一听这话,搁下报纸探头过来,“三娥,在食品厂干活是不是太累了?你嫂子他们厂里正招工呢,你要是愿意就去试试,到时候我托人看看能不能给你也安排到质检,那活儿挺适合女孩子的。” 三娥听他这么说,顿时眼睛一亮,“建军大哥,我在食品厂干得挺好的,厂长说我表现好今年就能提前转正,我就打算在那儿扎下根儿好好干了。只是,自行车厂招工的事儿,我能让我哥去试试不?” 王兰英往桌子上端菜,“你哥上过学没?识字不?去考考试试总不怕的。我跟你说,现在这自行车可是流行东西,你看谁要是骑个车子上班,那大伙儿都拿什么眼神儿羡慕着。再有,现在小年轻的结婚都流行三大件,自行车、缝纫机、手表,自行车可是头一位的呢!” 三娥心说还真是这么个理儿,中国可是自行车大国,尤其是这白鸽自行车厂,即便是将来改革开放之后也是红火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呢,要是能进那里工作绝对是大好事儿。 “嫂子,我哥读过书也识字的,平时和我通信都毫无问题,他人也勤劳实在,要是真有这好机会,我就让他进城来考考试试,行不行的咱都不搭啥。对了,要是厂里有需要手艺的活儿他可就更合适了,你看我这发卡就是他给做的呢。” 三娥余光里瞥见付孔雀,仿佛看到他暗淡的羽毛掉了一地,心说是不是自己把何同川给夸得有些过分了?这男人年轻的时候经历点儿挫折不是坏事儿哈,三娥心虚地给自己开脱。 “那妥嘞!回头你就把他的基本情况给我说说,我先要张招工表给他填了报上名,考试的时候你再让他过来。”王兰英现在说话俨然已经是小领导的口吻了,她爱人升职,她也跟着水涨船高,刚刚被提拔为质检科的副科长。 中国的人情关系从古至今大抵如此,彼此走动,互相帮衬,最终落个你好我好大家好。若是何同川能把握这次机会进了城当上工人,那他俩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也可以适时地更进一步了呢? 这一餐饭三娥吃得心情愉悦,只是身旁那朵绿色的积雨云形成的低压气旋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付春生这小孩儿脾气还挺拗的,三娥自打出现在这个时代,前前后后也没少刺激他了,居然这样都没让他彻底死心。只是他真的好嫩草啊,下不去嘴。 * 后勤科的办公室里,余科长端着一个白瓷茶缸子有滋有味地喝茶,缸子里头是厚厚的茶垢,外头是白底红字的为人民服务。 余富的脸上挂着笑,那笑容让人看起来就浑身都不舒服,像是被湿哒哒的狗舌头在身上舔了似的,“况三娥同志,早就想找你好好谈谈了,你是咱厂子的劳动模范、职工代表,你的意见我可是很重视啊。来,过来坐,跟余大哥说说,对我们后勤工作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尽管知无不言。” 三娥看了一眼被摆在余富旁边的椅子,迟疑了一下仍旧站在原处,心说你个老狐狸打的什么歪心思我又不是不知道,真当我是十几岁的小姑娘那么好骗好欺负呢? “余科长,我对后勤科的工作没有意见,线上还烤着点心呢,要是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回去了。”对这种猥琐渣实在甩不出好脸子,三娥转身就想开门出去。 余富一个箭步拦在她和门之间,恶心的爪子就搭上了三娥的臂膊,“不差这点儿时间,你提提意见,我也好更积极地为你们服务是不?”可真够积极的了。 三娥突然冲他一笑,这一笑倒是比哭还让余富震惊,一时间搞不清是该喜还是该忧。 “余科长,我十五岁的时候上山采药遇到一个劫匪,后来你猜那人怎么了?呯地一枪被正义的子弹给崩了——”三娥明显感觉到对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她抬手将自己右侧的发辫拉松,“我可不是一只胆小温存的小白兔,等会儿要是我散着头发从你这屋里跑出去嚎上几嗓子,再来个寻死觅活,大不了鱼死网破咱俩各自回家种地去。” 肩膀上的魔抓嗖地一下就撤回去了,三娥的语气淡淡,表达出来的意思却令人寒颤。 余富本来以为她是个爹妈都不在身边的孤女,一来没人给她撑腰,二来女孩儿都珍惜名声,吃点儿哑巴亏也不敢怎么着,却没想到这况三娥是个刚烈性子。他刚刚按捺着的那点儿歪心思登时被三娥这气势给阉割得半点不剩。 见余富灰溜溜地退回到桌边,尴尬地举着茶杯灌自己,三娥好整以暇地慢慢将辫子重新编好,又理了理衣领前襟,才从容地转身走了出去。 第51章 压缩饼干 到了夏季,逐鹿山地区进入汛期,去年攒了一年的雨水似乎都赶在这个六月连本带利的偿还回来。 城里的雨也大,但除了给交通和出行带来一些不便之外,其他方面倒是影响不大。付春生匆匆向领导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冒着大雨赶到三娥家里。 “这么大雨你怎么过来了?”城区的路上也都是积水,春生穿着靴子雨衣还是淋湿了大半。 他一进门就四处查看,见地上只放了一只小桶接水才松了口气,“来看看你家房子是不是漏雨,最近灌雨的房子太多了,就这一处看来问题不大,我先找点毡布瓦片上去应付一下,等天晴了再给你重新补弄好。” 付春生冒着大雨攀着梯子爬上屋顶,干活的时候穿着雨衣不方便,又怕刮坏军装,他就干脆打着赤膊上阵。 蜜色的肌肤紧紧包裹着线条流畅的肌肉,宽阔的臂膊,和小腹稍一使力便凸显出来的六块腹肌看得人血脉喷张,浓郁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就随着溅起的雨雾扑面而来,让撑着伞站在廊檐下仰头观望的三娥恍惚得有些发呆。 付春生站在梯子顶端,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恣意流淌的雨水,“……塑料布递我,发什么呆呢?!” 他这一喊,三娥才留意到刚刚拿在付春生手里的塑料布掉到了地上,她赶忙捡起来抬手递过去,又花痴地瞄了一眼对方的完美身材,嗯,好像只比彭于晏差了那么一点点。 付春生冒着雨忙活了快一个小时才从房顶上下来,接过三娥递给他的毛巾粗粗地擦着头上脸上的雨水,“撑几天应该没问题的,我这段时间要随部队去防洪救灾,暂时不在宽城,你,照顾好自己。”说着话的时候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有几分模糊的柔情在里头。 “那你吃了饭再回去吧,身上湿着容易着凉……”她这也没有给男人换洗的衣裤,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春生套上军装上衣和雨衣,“今晚就开拔了,我得赶回去,饭就不吃了。” “那你们路上吃饭也不方便吧,这么大的雨,还有,防洪救灾也有危险的吧,你……注意安全。”水火无情,三娥记得二十一世纪来场暴雨还偶尔死几个人呢,她是真的在意春生的安危。 “有馒头和咸菜。”付春生俯身从院子里摘了一颗西红柿,就在雨里洗了洗便一口咬下去,“你很担心我的安全吗?我走了,你锁好门,先顾好自己。”他反到当她是小孩子。 人家风里来雨里去地特意来给她修房子,三娥也是肉长的人心,并非不感动。这一晚外头又是雷电交加,她窝在安全舒适的床上看着肆虐的电闪雷鸣说不出的安全感,再一想到付春生大雨里半.裸的模样,居然臊得一张老脸有些发烫,妈呀,这就饥渴么? * “李厂长,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三娥现在是李厂长面前的红人,厂办的同事见她来找李厂长说事儿,都是一路绿灯。 “说来听听。” “是这样,我有个老乡在宽城军区当兵,昨晚连夜去一线抗洪抢险。不过据我了解,他们在执行任务期间吃饭也是比较困难的,有时候只能啃馒头咸菜充饥。李厂长,您说我们能不能研制出来一种食品,有营养又方便携带,体积小又热量高,这样军人兄弟们遇到紧急任务也不至于饿肚子。” 李厂长笑眯眯地盯着这个鬼点子频出的小丫头,“有营养又方便携带,体积小又热量高,你能说得更具体些吗?要知道在做点心这方面我可是外行,不如你经验多呢。” 三娥看他态度这么谦和,不禁胆子也大了许多,“简单来说就是制作一种密度大营养丰富的饼干,然后抽真空包装起来,吃的时候可以直接食用,还方便长时间存放不易腐败,另外,也可以兑水食用,好比一点大的一块压缩饼干就能够泡发出半茶缸那么多的一碗浓粥,您说,这样是不是很方便啊。” “压缩饼干?有点意思。”李厂长手指敲着桌子思考了一会儿,“这样吧,我给你一段时间钻研下,到时候拿出样品来说话,若是真的实用又好用,那你可就又是立了一件大功!”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三娥要的就是他这柄尚方宝剑呢,压缩饼干在二十一世纪可不算稀罕东西,普通百姓也有好奇买来吃的,甚至还有人吃这个减肥。三娥觉得只要假以时日,她定能复制出美味的压缩饼干配方来。 常规生产线上的活计不需要三娥过多操持,她就乐得专心搞她的新产品研发。这压缩饼干之所以有营养且能提供充足热量,说到底还是要在配料上多下功夫,除了碳水化合物,还得有丰富的蛋白质、油脂和糖类。 三娥反复调整了食材的配比,将面粉、糖、油脂和奶粉作为压缩饼干的主材,并混入核桃碎和芝麻碎,再加入少量的盐分。这些食材需要经过粉碎、搅拌、烘烤以及最终压缩定型和包装才能最终制成成品。 七级技工师傅高宝山路过三娥的操作台,看着她面前散放的粉末禁不住好奇,“三娥,又捣鼓什么好东西呢?看着像油茶面儿似的。” “高师傅,您给尝尝味道怎么样?”三娥取了一个勺子盛了半匙递给高宝山。 “嗯,香,里头加奶粉了吧?比油茶面儿可好吃多了,这又弄的啥新玩意?” “压缩饼干。” “饼干?这粉面儿怎么压成饼干?” 高师傅一语道破三娥心中的难题,她就是发愁厂里没有现成的压缩设备,无法将这一盘散沙紧紧凝聚在一起。 “是啊,就是没有压制饼干的设备,看来我要功亏一篑了。”三娥撅着嘴看着眼前这小堆儿高级油茶面儿一筹莫展。 “诶?”高师傅掀开帽子挠了挠半秃的脑壳,“我看榨油的那种机器可以考虑整一台用用,让咱厂那些技工师父给改造改造说不定能压出饼干来,那么老大的豆饼都压得出来,你说是不?” 听到这话,三娥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拉着高宝山的两条胳膊高兴得一通乱蹦,“高师傅你太伟大了,难怪人家都说聪明的脑袋……额……总之,您真是太聪明了!” 接下来的几天,三娥就追着李厂长帮她去豆油厂淘弄人家淘汰的一台榨油机回来,又拉着厂里的几位技工师父加班加点地讨论设备改造方案,待到方案做得差不多了,几位师傅都提不出意见之后,还得联系机床厂帮忙加工相应的配件和模具,简直忙得不亦乐乎。 三娥这辈子花在工作上的劲头可是比前一世要足得多得多,前一世她那工作没什么创造性,整天窝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码务虚的八股文,让人觉得既没有前途又缺乏意义。 这一世不同,只要她努力地干下去,就会有改善他人生活水平的东西产生,哪怕仅仅是让别人吃上一口更美味的食物呢,对她来说也是意义非凡。 经过了一个多月紧锣密鼓的钻研,宽城食品厂终于诞生了自己生产出来的第一块压缩饼干。 这种新型军用便携食品一经投入使用,便受到了广大官兵的一致好评,今后无论战士们遇到什么样紧急的任务,无论在多么艰苦的条件下执行任务,只要身上带着几块压缩饼干就足以维持几天的生存需求。此外,在不方便炊事班烧菜做饭的条件下,也仅仅需要烧出足够的开水便能让战士们吃上一顿营养丰富的粥饭。 如果说拥军饼仅仅是一种意义上的食品,其无非是寄托了一种人民群众对军人的爱戴之情,那么这次的压缩饼干就是在实际中为军人们解决了一项切实的难题。唱赞歌容易,做实事很难,现在宽城食品厂是歌儿也唱了事儿也办了,这拳脚施展得相当漂亮。 因此,宽城军区对食品厂的这种新型产品非常重视,还打算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开来,因为这种新产品的口味的确要比之前简易的军用方便食品要好得多得多! 三娥这人不贪功,默默地就将这么大一顶花环扣在了宽城食品厂厂办领导的头上,尤其是李厂长的头上。她心里也确实感激李厂长对她的信任和支持,于是当李厂长代表食品厂戴着大红花接受市里领导和军区代表的表彰时,她丝毫也没有不适的感觉。 压缩饼干而已,她况三娥的理想可并非止步于此,接下来她还有更多更好的计划要实施。宽城的百姓们,摊上我你们是有口服了,准备好嘴巴和胃迎接挑战吧! * 仲夏,三娥攒了一些假期回满井村探亲。 她刚进了村子,就看到村口何家整齐的院落里起来的几间新房,那是何同川兄弟俩按照三娥的想法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盖起来的,虽然表面上看并不气派,但实用性和舒适性在村子里却是数一数二的。 “娘,我这次回来有件事儿要和你们商量下。”三娥挨着何母坐在饭桌边,征求意见的目光看过桌边的每一个人,连何林子都算在内。 “宽城的白鸽自行车厂正在招工,我给同川哥弄了一张报名表,想让哥去考工试试。” “那可是好事儿啊,还商量个啥?”李桂芝嘴里嚼了半口馍兴奋地说,“要是二川能进城,你俩这好事儿就更近了不是?” 三娥抬眼看了看何同川,对方也正望着她。他在她面前就总是这样一副泰山压顶不皱眉的模样,好像稍微一流露情绪就失了他年长十岁的稳重。 何母呵呵一乐,“要是能成,那敢情好呢,咱家就出了两口子城里人了!我是支持二川去考工的!” 何同川摸了摸何杏子的小脑袋,“娘,三娥,这倒是个好事儿,不过……前几年我眼睛不好,家里的担子都在娘和大哥大嫂身上,而且现在杏子还小,若是我离了家……” “吃饭吧,就当我没说——”三娥敛着目光打断了他的话,用力咬了一口馍噎着那一肚子的委屈狠狠咽下去。 第52章 来接你 何母狠狠瞪了何同川一眼,“你这孩子!家里又不是等着你赚米下锅,怎么就离不开你了?我还没老得不能动,你哥哥嫂子也年轻力壮的,就差你一个劳力了?人家三娥寻摸到这个机会也不容易,你要是辜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何同海也跟着点头,李桂芝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偷偷在桌子下头踢了他一脚,“那啥,三娥,那自行车厂要是二川不乐意去,还能改别人不?你不知道栓子这个小犊子,整天唠叨说不想再念书,要不……” 迎着大嫂期待的目光,三娥淡淡地说,“对不起啊嫂子,这报名已经报上了,还是孙大嫂帮忙的,改是改不了了的。” 何同川深知他的态度刺伤了三娥的心,也不再言语,只闷头吃饭。三年多盲眼的生活他给家里增加了不少负担,如今好了自然是想好好报答母亲和哥嫂,外加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照顾好杏子。 此外,有些理由他虽无法说出口却不得不承认,三娥是个能力很强的女孩子,作为一个男人,他不情愿倚靠女人过上好日子,更不愿意倚靠孙建军的关系谋得一份工作,真是那样,即便他以工人身份走在城里,也仍然觉得有些抬不起头来。 “三娥,这事儿娘说了算,二川肯定去考工。他不放心家里你别怪他,他这孩子就是太重亲情,将来有了自己的小家肯定也是能让老婆孩子靠得住的男人。”何母这一番费心诠释,倒是把何同川的犹豫洗得白白的。 * “幺娥,春生哥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二娥手上缝着一双千层底儿,看尺码就知道是给付春生做的。 三娥给自己放了个大字仰在二娥屋里的床上,心里受挫的酸涩滋味还没散去,“他前阵子跟着部队去抗洪了,这刚回来没多久又随着孙大哥去了外省,可能得耽搁一阵子才能回来的。” 嘴上提着春生,二娥的眼角眉梢都透着笑意,羞嗒嗒地说,“我给春生哥做了两件褂子还有一双新鞋,他不得空回家,你回城的时候就帮我带给他吧。” “二姐,你是不是喜欢春生啊?”三娥翻了个身,两手撑在下颌,她问得直白,眼见着二娥的脸蛋就跟开水烫过似的红成一片。 扭捏了好一会儿,二娥才轻轻地问她妹子,“幺娥,你和春生都在宽城,那你跟姐说说,春生哥,他,有没有上心的女孩子?” 见三娥半晌没搭话,二娥这心就凉了一大半,抿了抿嘴说,“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人家,没啥的,我就当他是亲哥哥呢。” 唉,这帮小破孩儿你爱我我不爱你的可真愁人,让她怎么回答呢?付春生心里自然有喜欢的人,那就是她况三娥,这点她比谁都清楚,不然人家能雪中送炭雨天修房的前前后后一直帮衬她。 一边儿是跟前世男神一模一样的一张脸,一边儿是爱了这个身体两辈子的一颗心,到底哪条路才是她应该走的如今她还真有些吃不准。 “其实……我也不常见到他,他的事儿我不是太了解……”三娥重新仰过去,不敢看她姐的眼睛,“是你的终归会守在你身边,不是你的也强求不来……” 二娥默默地点点头,失落落地叹了口气,“幺娥,若是生在个好人家,说不定你和春生就能走到一块儿了。他是个好人,只可惜……” “婶子,三娥在家吗?” 院门口传来一声熟悉的问候,打断了姐妹俩的体己话时间,三娥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是何同川来了。 一只颇为精致的小篮筐里盛着些野山杏和桃子,见三娥从屋里走出来,何同川依旧冲她温和地笑笑,“三娥,时候晚了,我来接你回家。这些是栓子和林子在山上采的,拿一些给婶子和二娥尝尝。” “你不在,桃子和杏子都不甜了。”这一句是他在她走到身边的时候微微侧身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按说也是事实,却听得她心头一热。 “自行车厂,你真的不去?那我回去好给人家说一声,别浪费了别人一片好心。” “若我去了,想把杏子带在身边,她从小没娘,我要是把她扔在家里于心不忍。三娥,你在意吗?”何同川微微侧头看向她,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芒。 “杏子是你女儿,你照顾她天经地义,干嘛管我在不在意。”说完,三娥觉得自己这一句醋意略浓了些,于是又话题一转,“小杏儿也快六岁了,城里有托儿所,你上班下班接送就可以了,过个一年半载就能送上小学了,在城里读书对孩子总归好些。” 何同川感激地捏了捏三娥的手,她这么说就等于表态不介意杏子和他们一起生活,也是解决了他最大的顾虑。 “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考的!” * 付春生没赶上陪三娥一块儿回家,却赶上了接她,三娥回城的那天,一出长途汽车站就看到青葱碧绿的付春生翘首等在人群里。他太出众,仿佛自带灯光,三娥一眼就看到他。 坐了大半天的汽车,夏天车里的气味实在不好闻,三娥一整天也没吃什么东西,是以刚见到春生就以一记响亮的肠鸣跟他打了个招呼。 付春生垂头抿嘴偷笑,满眼的柔光,“走,带你吃饺子去。” 饭点儿快过了,国营饭店里的服务员脸色都不太友好,毫无服务行业热情如火的精神面貌,倒是像食客们去吃他们家粮食还不给钱似的。 “猪肉水饺。”“没有。”“那三鲜的。”“没有。”“芹菜肉包。”“没有,你能点点儿有的吗?” 三娥看着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服务员十分影响食欲,“合着你们墙上写的这些都是没有的是么?能给说说有的是啥么?” “肉饼、面条,吃么?”一脸巴不得食客转身走人的语气。 付春生倒是不太在意,“那来两张肉饼,一碗面条。”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外加四两粮票递给对方。 三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递给他,“给你的,怕等会儿吃完忘了。” 付春生打开来看,嘴角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你的手艺还不错,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 “可别领错情哦,这是我二姐给你做的。”三娥盯着端上来的馅饼迫不及待地下嘴咬,生生给烫了回来,刨去服务员的态度问题,这烙馅饼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外焦里嫩,肉香汁浓。 春生看着她的吃相蹙了蹙眉,端过面碗默默地吃面。 “这样不太好吧,我吃肉你吃面,反正都是你请客的,你委屈自己我不领情的哦。”三娥将另一张馅饼推给他。 “你吃。”春生淡淡地说,“我中午陪着领导吃的小灶,肉多油大,吃腻了——” 一碗面吃了一半,付春生停住了筷子,脸色有些微白,额角还浮着一层细汗。 “你不舒服吗?”三娥知道这年月普通百姓身上绝不会发生浪费粮食这种事,别说这是在饭店里,就是平日在家里也都是吃得盘光碗光的,连上头沾的菜汤油渍都得用馍擦擦吃了,春生这吃到一半不吃了肯定不正常。 他之前随部队防洪救灾,吃饭不应食,作息不规律,加上夏天炎热本就容易闹肠胃毛病,春生也染上了肠胃炎上吐下泻了一阵。他又仗着人年轻,不好意思在部队里搞特殊,之后的工作训练也都咬牙坚持着,肠胃毛病也就一直都没彻底好,最近反而有严重的迹象。 今早孙团长派他到邻市送机要文件,春生怕耽误接三娥,一早随意吃了两口就出发了,中午更是饭都没吃就忙不迭往回赶。这会儿他的胃隐隐作痛,不敢吃难消化的东西就给自己要了一碗面条,可吃了一半还是疼得直不起腰来。 “吃饱了么?我送你回家休息。”春生的嗓音有些低哑,透着一丝忍耐。 三娥消灭了两张肉饼已经水足饭饱,看着春生缓缓弯下腰提起她的行李,捏着包带的一只手紧紧握拳,捏得指节的血色都褪去了,就算是白痴也看得出他现在不对劲,“你哪里不舒服啊?是不是刚刚吃的面有什么不对劲儿?” 这话问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两张桌子开外窝在椅子上织毛衣的服务员给听了去,她一改充耳不闻的冷漠态度扔下私活儿疾步走过来,“姑娘你可别胡说啊,我们这面和卤都是新做的,绝对没有问题。这位解放军同志要是不舒服可得赶紧去医院,但是绝对跟我们这儿的面条没关系啊——” 付春生已经打起精神站直身,“和你们没关,走吧三娥。”他坚持提着行李不肯让三娥接手。 饭店离三娥的家很近,一进门三娥就让春生坐下休息,自己忙着去烧水泡石斛茶。等她端了温茶水转回屋里,春生已经疼得趴在了书桌上,左手攥拳用力抵在胃部,唇色发白,汗湿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上。 “春生,喝一点这个,以前我二姐也有胃疼的毛病,这个挺管用的。”三娥扶起春生,将温茶递到他手里,右手就着被茶杯焐热的温度,解开春生军装上衣的第四颗扣子就隔着一层棉布背心压在春生的胃部缓缓揉起来。 她的动作春生始料未及,整个人顿时一僵,三娥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腹肌,自己也有些小尴尬。她只是当给一个小弟弟揉肚子好吗,别搞得这么气氛诡异撒。 小蛇一样柔滑的一只小手钻进怀里,带着温热逡巡游走,毫不费力就将春生的一池春心搅扰得荡漾起来。他可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被女孩子如此对待还是人生中的头一遭,平时身边都是粗犷刚硬的糙老爷们,这温柔一刀直接就能给他捅死在原地,死的时候还得面带微笑。 春生偏过脸看着她,苍白的唇角勾出一抹得意的笑,真是要死了呢,幸福得要死。 第53章 有朋远方来 三娥蹲在椅子旁边帮春生揉了一会儿胃部,春生觉得自己好了许多,这大概就是绕指柔的力量。 那轻柔的打圈盘旋在他身体里缓缓搅起一股旋风,仿佛一条游走的火龙就快按捺不住要喷薄而出了,春生赶紧伸手抓住三娥的手腕,稍一使力就将她从蹲着的姿势扶站起来。 “觉得好些了吗?”三娥这神幻之力平时不常用,她摸不准是否能稳定发挥效果,见春生脸上渐渐泛出血色,刚刚担忧的心情也松缓了许多。 付春生没有回答,仍旧紧紧握着她的手腕。 三娥觉得这么近距离地看着春生周身仿似有危险的信号弹炸裂,他有一张二次元美少年的面孔,英俊程度丝毫不输给二十一世纪的各位著名小鲜肉,被他这样钳着手腕似乎被动得有些尴尬。 三娥稍微一挣扎,春生就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来,下一秒便将三娥整个人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三娥的脑袋乱得像蜂箱,嗡嗡乱响却又一团粘腻,一时理不清头绪,两只手也不知何处安放。 “春生,你……” “我喜欢你!”付春生的这一句告白少了两年前的冲动和意气,多了些感伤的语气。 他一定是当自己刚刚在暗示他什么,“你,误会了,我只是看你难受……以前我也帮二姐揉过,会舒服些……诶,你先放开我……” 春生哪里肯轻易放手,他闭上眼,嗅着三娥发间的香气,一想到她将来会属于另外一个男人,他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像装了炸药一般。 从前三娥也总是故意不睬他,但那时他知道她心里是有自己的,可自从她逃出况家的柴房同意进何家的门,一切都不同了,他后悔当初自己年少,不懂得如何保护她。 三娥蹙眉一想,终于给自己的两手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拈起指尖放在付春生的肋下轻轻一搔,开始对方还努力忍着,坚持了不多一会儿终于破功,一松手的工夫三娥已经闪身离去钻进厨房。 春生隔着布帘讪讪地站在厨房门口,侧头对里面说,“我要走了。” 他以为三娥今天再不会想见他,刚刚自己确实太过唐突了。没曾想三娥挑着帘子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这个是我自己晒的一点药草茶,你带回去每天泡一点喝,对胃疼有效果的。以后吃饭注意些,按时按量,好身体比什么都要紧。”三娥说话的时候神情平静,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平淡得让春生有些失落。 他也不多说话,提着包袱和药茶转身出去。外头天色已经擦黑,胡同口几个纳凉的老太太瞄着春生的背影窃窃私语起来,怀里抱着的娃娃兀自吮着脏兮兮的手指头,腿上和脸上鼓着几个红肿的蚊子包。 * 宽城食品厂的厂门口,两只喇叭斜斜地指向彼此,正高唱着“……只要想起你Mao主席,红太阳升在心窝里……” 下班的人流熙熙攘攘地从正对大门的石板路上三五一群地走出来,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骑自行车的身影雄赳赳地颠簸在人群里,若是哪个幸运儿能被这样的有车一族招呼着驮上一段路,简直就跟被绣球砸中了一样骄傲。 厂门口的老杨树下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雪白的衬衫披着一层落日的霞光,英俊的外表引得厂里好些人都引颈朝他看过去。这人也不畏缩,仍旧不骄不躁地等在那儿,脚边放着一只蓝粗布的拉链包。 何同川乘了大半天的汽车,好在按着地址很顺利就找到了三娥所在的食品厂。他的目光投在人群里,却又在三娥出现之前没有任何具体的焦点。 一辆自行车扭着轮子从他身旁经过,后座上的女人在看到他的一刹那脸色骤凛,差一点从车座上跌下来。姚文友微微转头,“红霞,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巧珍走出好远了仍旧回头张望,虽然她跟何同川的历史黑得让自己无地自容,但每每见到他,她还是无法按捺自己激动的心情。 直到车子拐弯再也望不见人影,林巧珍才堪堪回过头来,盯着姚文友那半秃的后脑壳发起呆来,一双手也从他那滚圆的腰际滑到了车座的支架上。 她暗暗咬了咬牙,心里对况三娥的恨意又从尘封的井底涌了出来,井水,怎么可能永远不犯河水。 直到人群走得稀落了,何同川才看到三娥招着手朝他跑过来。 “同川哥,我们班组刚刚开会学习来着,让你久等了。”三娥穿着一件淡绿格子的对襟衫,正将一副套袖从胳膊上扯下来,“带的介绍信吧,我送你去自行车厂那边的招待所住下,今晚休息好,明天好好发挥。” 石师傅领着几个工友走过来,有人打趣地叫住三娥,“三娥,又有人找啊?” 三娥笑而不语,待他们都走了才转头对何同川说,“他们平时就爱开玩笑逗乐子,没有恶意的。” 两人颇辗转了些路程才来到自行车厂附近的招待所。何同川出示了介绍信,服务员递给他一个挂着小木牌的钥匙,照着木牌上的号码来到一间十平米左右的房间。房间里摆设简单,只有两张靠墙放置的铁架床,床上的被子摸上去手感潮腻。 “没关系,天气热也不用盖被子。”看着三娥撇嘴,何同川连忙安慰她。 三娥拎起桌上的铁皮网暖水瓶到服务台接水,服务员一努嘴示意前头好几个都在排队,等水开大概还得等上一阵子。 “饿了吧,我先带你去吃东西。”三娥一早就准备好钱和粮票,打算带他在附近找个饭店大快朵颐一下,也许还能点上两杯酒,毕竟二人也算是在异地他乡久别重逢,不比在满井村的家里那样拘束,可以随意地聊聊知心话。 何同川打开粗布包,先是拿出一个布口袋,看形状就知道里头装的是馍馍,又摸出一个搪瓷茶缸,三娥探头看看缸子里头装的是满满一罐咸菜花生米。 “别到外头吃了,城里的东西太贵,我带的这些也够吃两天,咱就在这儿吃吧。你看,我还带了煮鸡蛋,来的时候娘非让我多带些,若不是我偷偷塞给杏子和林子几个,恐怕这两天都吃不完。” 看着何同川码放在桌子上的简易晚餐,三娥有些微怔,“同川哥,你看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这钱和粮票都准备好了,还是去吃顿好的吧。”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上一世三娥非常习惯于招待远来做客的亲友,哪能够让人家吃自带的干粮这么失礼呢,再说,不吃好一点,也不足以表达这种相逢的珍贵和喜悦不是? “可,我带得多,要是不吃就浪费了……”何同川脸上闪过一缕不悦,从前的三娥是不讲究这些吃穿的,如今她在城里生活一年多,好像变得越来越看重这些身外物了。 眼下是末伏天气,他带来的东西顶多能吃到明天,否则就要发霉丢掉,这可是他娘和大嫂省吃俭用省下来的白面馍,特意做给他带着穷家富路在外吃用的,平日家里都是吃混合面馍的。 他说得也有道理,三娥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笑了笑坐在他对面的床边,“那好,今晚就吃你带的这些,要不我再出去给你买瓶酒吧。” 何同川赶忙摆手,“不要不要,那可不是我们乡下人受用得了的,还是别乱花钱了。”他觉得针对目前三娥的态度,很有必要跟她摆明自己的立场,若是一个女人过分迷恋于物质条件,那岂不是另外一个林巧珍? “同川哥,最近家里日子过得怎么样?这会儿队里又快分粮了吧?”三娥觉得何同川的消费观过于谨慎,就猜想是不是家里的经济状况吃紧了。 “还行吧,去年大旱,家家的存粮都紧巴着,今年麦收又赶上连雨天,情况也不太好……”何同川默默地咬了一口白馍,嚼起来细腻香甜却有点儿难以下咽。 “你也知道咱家春天起房子,之后也没什么家底儿了,这梅子和栓子出来上学还需要打点大嫂镇上的亲戚。三娥,上回犹豫着来不来考工真不是不明白你的好心,我就是怕自己出来享福了他们老人孩子在家吃苦……” 何同川这番话出口,重逢的喜悦瞬间变得有些沉重伤感。 “同川哥,我知道我离了家娘和大嫂辛苦了很多,我是觉得你如果出来工作,得的钱粮也能帮衬着家里。”三娥每次回去都是不空手的,吃穿用度的物件、钱、票样样都没少给,却没想到他们过得仍旧不宽裕,“这两年又旱又涝的的确是艰难了些,加上家里盖房子,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嗯,何同川含糊地应了一声,“快吃饭吧,你工作一天也饿了。” “同川哥,今天在厂门口等我,有没有看见熟人?”她心想林巧珍也在食品厂的事儿一直没有直接对何同川说过,也许他今天来了能亲眼看到对方。 何同川的筷子果然一滞,随即又淡淡地笑笑,“好像看见了,她没有为难你吧?” 三娥促狭一笑,“我哪是那么容易被为难到的人呀,你应该问问我有没有为难她?”要不是她暗中捣鬼,姚文友哪里会大张旗鼓地弃旧择新,说不定林巧珍现在仍在和何同川进行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也未可知。 “你这丫头是幺蛾子不少,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故意为难别人的人。”何同川说得一本正经,三娥看着他磊落信任的目光,心里还是暖了许多。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哦不,早安 第54章 委屈 三娥第二天特意请了半天假,想等着何同川上午考完工之后带他在宽城到处转转,还跟孙继卉要了这个月厂里发的电影票。 之前她对那些翻来覆去播放的老电影没什么兴趣,好多次都把自己那张票送给了孙继卉,如今孙继卉听说她主动跟自己要票,惊诧之余还是特别爽快地就翻书包找了出来。 最近在播放的一部片子名叫‘秘密图纸’,这可是那个年代鲜见的悬疑警匪片,三娥想着何同川从来没有看过电影,就趁这个机会带他去体验体验少有的休闲娱乐生活。 “等等——”已经递过来的小票又被孙继卉一把抽回去,“想要票可以,不过你得从实招来这是要跟谁去看电影啊?是不是你那个叫付春生的表哥。还有,昨天厂门口等你的那个人是谁,可是不少人都看到了哦。” “小卉子,之前你跟我要电影票我可从来没有问东问西,快点儿拿来,别逼我动手呦——”三娥握了握拳,又捻了捻手指,她的搔痒痒神功孙继卉可是领教过的。 孙继卉乖乖地交出电影票,“还说是好朋友呢,什么秘密都不跟人家说!” 三娥也是汗颜,这个时代大家都没什么个人隐私的概念,甚至你什么事情不主动跟亲朋好友左邻右舍交代清楚就是不光明磊落的表现,彻底的君子坦荡荡,恨不得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让人家看看清楚。 “是我老家的亲戚,一个村的,这不是从来没看过电影嘛,想带他去看个新鲜。”三娥收好电影票,推推一脸八婆相的孙继卉,显然对方对这个答案不很满意,“快走啦,上班要迟到了——” 午休时间一到,三娥跟石师傅匆匆打了个招呼就一路奔跑着去见何同川了。到了招待所一看,何同川已经打包好了行李,正站在招待所门口等她。 “同川哥,你这是打算马上就回去吗?昨天我跟你说的让你再多住一晚,明天一早走的话,搭车也方便。”每天往返宽城和鹿山镇的车子虽然有早午两趟,但从镇上回满井村就只有一趟车,如果他这个时候走,到了镇上就只能碰运气搭车回村里。 何同川将包袱往肩上一扛,“三娥,多住一晚就多花一晚的房钱,太浪费了。刚刚我吃了东西,车站不近,你就别送我了,要是有假期就回家看看。” “好不容易来一趟的,干嘛就这么着急回去!”三娥心里窝火,“你心疼房钱,我给你出还不行嘛!” 听她这么一说,何同川的脸色果然又是一冷,“不是谁出钱的问题,行了,再耽搁就赶不上车了,我走了——”他扛着背包转身就走,再没留给三娥多解释一句的机会。 此时何同川的心里也很不好受,他觉得三娥真的变了,变得越来越像林巧珍,那个曾经心心念念想过上有钱日子的女人。 待三娥反应过来,何同川已经走出去了一条街那么远,她紧紧攥着背包里的两张电影票,心里委屈得一阵瑟缩。这就是她日日盼着的人,连半天时间都吝啬给她。 三娥沿着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乱走,看着中午接孩子回家做饭再赶去上班的人们忙得不亦乐乎,她有些迷失了生存在这个时代的意义。这里的一切对于她是那么的陌生和不习惯,唯独何同川的那张面孔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仍旧有奔头,可现在呢? 她不知不觉就溜达到了孙建军家所在的部队大院门口,那里距离王兰英所在的白鸽自行车厂很近,可这会儿她也不好上门打扰人家,就继续沿着门前的大路漫无目的地随意走着。 不知走了多远,三娥觉得自己两腿酸软,肚子很饿,这才开始留意路边的景色和建筑,她打算找个饭店吃点东西,既然何同川不陪她吃,那她就自己吃。 “半斤水饺。”三娥将一元五角钱和三两粮票豪爽地递给服务员,对方打量了她一眼,心想这么瘦巴巴的小姑娘还挺大胆的,居然自己一个人来下饭店。 饺子端上来,绝对实打实的分量,满满的一大盘子,三娥看着有些泄气,她指定吃不完这些。在当时,人们的劳动强度大,食量普遍都不小,平时拿着供应粮的普通工人顶多也就混个肚子饱,要是家里养的小孩多几个,那寅吃卯粮的事儿也是司空见惯的。 三娥显然是个特例,她吃得少,外加有院子里种的那些蔬果添补着,每月领到的粮票都用不完,余下的她都给了家里,也有接济工友的时候,不过通常人家都会在发工资之后马上归还。她自问自己待何家也不薄,却落得今日何同川的一幅冷面孔,真是越想就越觉得委屈。 这边三娥的饺子刚吃了没两个,饭店里呼啦啦进来五六个穿军装的人,最后进门的一个看到坐在角落里的那个身影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好看又暖心的笑容。 几个军哥哥围坐在一块儿忙着点菜,付春生笔挺地走到三娥跟前,抬起食指敲了敲她的桌子。 三娥惊讶地抬起头,嘴里塞着半个饺子,一边的腮帮子撑得鼓鼓的,说话声音有些含混,“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今天旷工了?” “没,来这边办事儿。”她侧头看了看另外一桌穿军装的,“你们一起的吗?我要的饺子太多了,吃不完,不介意的话分一些给你们吧。”毕竟那会儿也没有打包带走的条件,浪费的事儿真心做不出来,撑死自己就更不值当了。 “我们班长马上要退役了,今天一起出来吃个饭欢送一下,你不介意就过来一起吧。”没等她反对,付春生端起那盘饺子,一手拉起三娥就牵着她站到了这边的桌子前。 本来嘻嘻哈哈说笑着的战友都立刻噤了声,笑意不明地看着付春生领来的这个漂亮的女孩,有的小战士还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我同乡的妹子,况三娥,碰巧遇到了。”付春生大方地给大家介绍,又一一介绍自己的战友给三娥。 被欢送的那位老班长赶忙招呼大家挤出两个挨着的位置来,“遇到就是缘分,来来来,一起坐,哎我说春生,你们村的水怎么这么养人呢?这出来的男孩女孩都这么俊俏好看,我看你俩这往一块儿一站,比那电影里的人都好看!” 换了别的姑娘,估计一张脸早就羞红了,三娥倒是淡定地笑笑,“我要的饺子有点儿多,要是不介意的话大家一块儿帮我吃吃吧。”说着她就站起身给每个人的碗里都分几只饺子,弄得原本就害羞的两个小战士更加局促了。 “有饺子吃怎么会介意。”另一个年龄稍大的见三娥是个大方姑娘,说话也就渐渐放开了些。 这一餐饭吃得相当军民同乐,付春生坐在三娥旁边,一直照顾她夹菜倒水,惹得战友们一阵阵嬉笑。有人说春生将来肯定是个好男人,看着像是怕老婆的那种,他也不生气,照样捡好吃的往三娥碗里放。 “你们先走吧,我要送她回家。”付春生目送着揶揄他俩还没尽兴的几个好兄弟走远,回过头专注地看着三娥,“走吧,我送你回家。” 三娥捏了捏口袋里的电影票,“我请你看电影怎么样?要是你还记着当初我失约的那档子仇,你也可以不答应我。” 付春生嘴角勾起,笑得有些无奈,抬手朝三娥鼻梁上虚虚地刮了一下,“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跟你似的那么小气记仇么,走吧。” “我什么时候小气记仇了?”三娥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付春生,和他并肩同行。夕阳里付春生的眸子如星辉般明亮柔和,被他盯着看的时候三娥有些仰望星空的晕眩感。 * 影院的名字叫做宽城人民俱乐部,这里统共只有一个放映大厅,里面摆的都是带靠背的长条木椅子。 这会儿看电影凭票进入但是不对号入座,早来的就可以占据好些的位置,来晚的甚至可能没有位置要挤在后排站着看。就算这样也阻止不了人们看电影的热情,这在当下可是一项颇有逼格的高层次娱乐项目,尤其深受恋爱中的男女青睐。 放映厅的灯光昏暗,付春生很自然地拉起三娥的手,引着她朝里面寻找座位。地上扔着厚厚的瓜子皮,踩在脚下发出嗑嚓嗑嚓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卷儿的气味,观影环境实在有些勉强。 电影里的女主角石云的扮演者是著名的演员田华,她在当年也只有三十多岁,正值当年,谁也想不到这个命运多舛的老艺术家在未来的岁月里居然承受了亲人身患绝症以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一系列打击。 这么一想,三娥不禁有些唏嘘,她这一世又能走到多远呢?会不会像之前那样只活了三十年就莫名其妙地跑到另外一个时间里去?她转过头,偷偷看了看专注盯着大屏的春生,好看的侧颜随着屏幕的变化交替出明暗光影,越发衬得整张脸俊逸清朗。 上一世,她的好闺蜜劝她说,不要再想着何同川了,女人一辈子应该找个深爱自己的男人嫁了才能获得幸福,如果嫁给你深爱但是不够爱你的男人,十有八九都是悲剧。 何同川,我用两世来守候你,你的心里我又有多重呢? 第55章 看电影 这电影在当时的条件下算得上是佳作了,但刷剧经验丰富的三娥显然对这早已被演绎成套路的剧情没什么感觉,她不时就溜号随意地打量着看电影的人们,耳畔是一水儿的嗑嚓嗑嚓嗑瓜子儿的声音,像是进了耗子洞。 前面隔一排的一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小婴孩,那孩子本来睡着,被突然增大的声音吵醒了,刚要嚎哭,就被一只饱满圆润的nai子堵住了嘴巴,甘之如饴地豪饮起来,也就忘了刚刚美梦被惊醒的委屈。女人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两腿有节奏地一抖一抖摇着婴孩继续睡觉,对自己在公共场合暴.露的某处隐.私部位丝毫不觉得尴尬。 女人的右边坐着一个赤膊的男人,一只脚踩到了凳子上,也是看得格外认真。再顺着男人往旁边看,坐着一对姿态文雅的夫妻,女的大概嫌弃那个光膀子的男人,身体尽量往丈夫那边靠近。 咦?那位丈夫怎么有三只手?一只胳膊被妻子挽着,另外一只拢着头发,居然口袋里还插了第三只手。呵,看来三只手的不是他,而是他旁边的那个小个子男人! 三娥猛地起身绕过人群扑向那个小偷的时候,连付春生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不过她要干什么对付春生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保护她不被别人欺负。 于是当那个小偷狗急跳墙冷不防想伸手过来推倒三娥夺路而逃的时候,付春生先是伸出一条胳膊一把将三娥搂到身侧,随即另一只手紧紧扭住小偷的手腕让他吃痛动弹不得。这套动作一气呵成,连贯得像是一个武林高手,加上他这一身人人艳羡的制服诱惑,简直帅到有些晃眼。 一时间争吵声四起,周围的人们一阵骚动,从看电影转成看热闹。斯文的男人检查了自己的口袋,很快就说出身上丢了什么东西,再往小偷的口袋里一翻,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三娥被小鸟依人般地圈在付春生的身侧,侧脸贴在他的胸膛上,隔着布料感受到他炙人的体温和淡淡的肥皂香,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大雨中他的六块腹肌,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扶在了他的腰间。这姿势太过亲密,已经突破了她的心理警戒线。 公安很快进来带走了小偷,银幕里的警匪片已经接近尾声,被打扰的观影人又很快重新进入剧情,倒是银幕之外这一段警匪片的女主角小心脏还惊得扑通扑通乱跳。周围几个胆小的女孩子也互相拉扯着窃窃低语,目光时不时就瞟向三娥身旁的付春生。 付春生皱皱眉重新拉着三娥坐下,低低在她耳边说,“傻丫头,看到了不会告诉我吗?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还要逞英雄,要是刚刚你被那个人伤到了怎么办?” “有你在嘛,铁血军魂,正义化身,我不会受伤的。”三娥冲他吐了个舌尖,刚刚她的确没来得及害怕,倒是现在被自己这卖萌的表情惊了一身鸡皮疙瘩出来。 付春生看向屏幕,嘴里却淡淡地说,“那就让我一辈子在你身边好了。” 三娥也专注地盯着屏幕,好像没听见他的这句似的,其实,这一句已经深深烙在她心里了,就好像当年的那一句‘我带你走,天涯海角都有我付春生一辈子保护你!’ 曾经她是多么的鄙视承诺啊,不负责任的海誓山盟无非就是粉饰过后的谎言,早晚都有被证伪的一天,如今这淡淡的一句从付春生嘴里说出来,竟然让她内心深处升腾起了按捺不住的欣喜,连带着两年前的那一句都勾出了回忆。 电影结束,这是今晚的第二场,也是最后一场,热闹的人群渐渐四处散去,隐没在黑暗的宽街窄巷里,外头又是一个宁静的夏夜。三娥觉得半个世纪前的夏天虽然没有冰箱空调,但奥热的程度并不难熬,尤其是入夜之后,淡淡的馨风反而有些醉人的舒适。 三娥跟付春生保持着男女间彬彬有礼的距离并排走在马路上,路过了一处汽车站,彼此都很默契地没有过去等车。从这里走到三娥的家,大概需要半个钟头,这么长的时间,无论是表白还是霸王硬上弓都够用了。 还好三娥担心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发生,除了那句似有若无的一辈子在身边的话,付春生没有再说任何让她觉得为难的句子,甚至三娥都开始怀疑自己在电影院里的时候是不是产生了幻听,或者那根本不是付春生嘴里说出来的,而是电影里的一句台词? 三娥今天为着和何同川约会,原本是刻意打扮了一下的,她穿了一条裤线笔直的米色长裤,上身是雪青色的短袖衬衫,胸口别着一枚大红色镶金主席像章。 连脚上都是平时干活儿舍不得穿的白力士布鞋,那鞋面雪白雪白的,弄脏了特别不容易清洗,三娥本来对这种过时的流行品没什么兴趣,是孙继卉非拉着她一起到国营商店抢购的。 三娥现在就盯着自己那一双白脚尖慢慢走路,忽然听到付春生轻咳了两声才开口说话,心想这家伙也是装深沉,其实应该挺紧张的吧。 “你,今天挺漂亮的。”说完他自己先笑了,心虚得好像自己刚刚说了很违心的假话似的。 “就只是今天么?”三娥闲散地随口一接,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这可不是什么都能当成玩笑说的半世纪后哦,刚刚的这几个字扔到付春生的耳朵里,岂不就是赤果果的挑逗? “咳咳,那个,我是想问你的胃还难受吗?”要抽自己一耳光吗?给他揉胃的一幕多么尴尬,得有多手欠才能提起这么不开的一壶呢。 三娥干脆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噤声了。 “好多了,你给我的茶我也一直记得喝。”他回答得倒是中规中矩,丝毫没有冒犯的意思。 俩人又随意地聊了军人复员转业的事儿,很快就走到了三娥的家门口,“进去吧,锁好门,改天我来看你。” * 付春生刚回到宿舍,整个人就突然腾空而起,被一屋子的兄弟抓着胳膊腿儿就直接给丢到了上铺去。 “快说说,那个漂亮的姑娘是你什么人?今天晚上带着人家姑娘干嘛去了?怎么送回家送了几个钟头,她家难道不在宽城?”一大堆问题纷至沓来,春生只得无奈地盘腿坐在铺上一览众山小地看着这帮饥渴的单身汉期待的目光,谈不着恋爱,听听爱情故事也挺解馋的。 “我是挺喜欢人家的,喜欢好多年了,不过革命尚未成功,哥们还在努力!”付春生倒也坦白,接着就脱了两只鞋子当做生化武器从上头丢下来,直接就把看热闹的人群给炸得四处逃窜。 付春生带着雀跃的心情枕着手臂仰躺在铺上,他头顶的一片白墙仿佛幻化成了最美的夜空,夜空里最亮的星星便是三娥看向他的目光。 * 三娥在车间更衣室里换上工作服,将发辫用卡子盘固在脑后,系上白头巾将额际的碎发箍紧。这期间,本来已经换好衣服的周玉贤就一直徘徊在更衣室里,时而看她一眼,嘴唇翕动,欲言又止的模样。 “周姐,你有话要跟我说?” 听她这么一问,周玉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个,也没啥,就是等你一块儿走……” “哦,我这就完了,走吧。”三娥挑头里走出更衣室,后头的周玉贤马上跟了上来。 “三娥,可不是老大姐我爱嚼舌根子,我是听不得外人这么编排你。”她蹙着眉,开场白说得苦口婆心、语重心长。三娥的脚步也没停下来,只转过头用一双纯净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她,一副等着她说下去的模样。 周玉贤一把在过道里拉住三娥,再往前走就进了生产区,那里人多嘴杂更不方便讲体己话,“三娥,你老实跟姐说说,昨天厂门口等你的那个人跟你啥关系?”这窥人隐私的问题被她问得理直气壮,搞得三娥有些无奈。 “是我家里的哥哥。” “哎呀你跟姐姐我还有什么好掖着藏着的呀!”周玉贤看她这副不开窍的模样一脸着急,又警惕地左右看看才低声说,“这厂里头都传开了,说你是那个人未过门的童养媳,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三娥不长心地嗤笑了一声,“我可是长到了十五岁才过继到他们家里的,哪来的童养媳,别人爱咋说爱咋想我也管不了,就让他们说去吧。” 她刚想拍拍屁股走人,就又被周玉贤一把扯住,后者膀大腰圆的,手劲儿也大得出奇,险些给三娥扯了一个趔趄,“那哪能随便让人说去呢,傻丫头,你不要名声啦!这事儿整不清楚以后谁敢娶你进门啊,姐跟你上回说的那个我大舅家的小儿子,你啥时候见见还没给姐准信儿呢,人家可是公交车司机,本事大得很呢,老长一辆车都开得溜溜的!” 她这么一说,三娥倒是想起来周玉贤的确是表露过要给她介绍对象的意思,只是当时她也没当回事儿。才十七就相亲,怎么说也早了点儿吧,真是比她妈还着急。再说公交车司机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个A本么,虽然自己在驾校学手动挡的时候确实没少费劲,可扔个公交车给她她也能开走信不信。 第56章 肉松 “姐,我还小呢,处对象的事儿离我远着呢——”三娥只得堆笑,瞄着机会想脱身,无奈一条走廊被周玉贤堵得密不透风。 “十七了还小?我娘十七的时候我大姐都满地跑了!”周玉贤觉得自己有点儿跑题,赶紧又扯回话把儿,“诶,你还不知道吧,你这事儿都传到厂领导耳朵里头了,厂长昨个儿发话说如果那男人是来找你麻烦的,厂里保卫科替你出头,现在是新社会了,可不兴买卖包办那老一套了。” 浑身是嘴说不清,跳进黄河洗不清,秀才遇见兵,大概就是三娥此刻这种感受吧。她提着一口气想辩解两句,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声叹息。 稍微一想三娥的心里就明镜似的,哪儿是什么男人来找麻烦啊,分明就是有人故意找她的麻烦,这人百分之一千不是别人,铁定就是林巧珍了! 看着身边往来过往的工友看她的眼神儿的确带着莫名的含义,三娥就知道这传闻要是上得了台面估计早就是厂里今天的头条了。 好个林巧珍,这招隔山打牛还挺有技术含量的,搞坏三娥的名声还是其次,若真是做实了俩人的包办婚姻,那可是当下国法不容的事,搞不好何家要挨□□的。再往后头说,若是有天她况三娥真的嫁给了何同川,那她就是深受封建思想荼毒的牺牲品,屈服于封建旧势力的卫道士,她之前那些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的人设都得崩塌。 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三娥有些脑仁儿疼。 周玉贤还不打算放过她,“还有常来找你的解放军小伙子,是你啥人?” 关你们屁事呢,若不是嘴唇抿得严,三娥的这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 “先干活儿了,今儿上午还得去领料呢。”她赶紧岔开话题,逮个缝隙就钻出去直奔生产线操忙起来。 接下来况三娥果然感受到了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阶级友情,从工段长到厂领导都先后表示了对她个人问题的关心和重视,坚定表示食品厂全体人员都会站在正义的一边,坚决同封建包办婚姻斗争到底。一时间,何同川的大名挂在了食品厂保卫科的黑名单头条。 “李厂长,真不是别人说的那样,何同川来找我只是亲友见面,他一没有胁迫二没有纠缠。再说了,我未嫁,他未娶的,要是我俩真的走在一起了,那也不违法是不是?”三娥觉得自己坐在厂长办公室里跟领导掰扯自己的婚嫁私事也真是够绝的了! “三娥同志啊,也许你之前受到过何家的照顾,对他们有感激之情,这点大家都可以理解,但如果把这种同志间的阶级感情错误理解为男女间的感情,非要用以身相许的方式报恩,这点可是咱们新中国法律不提倡的。这是封建糟粕,你是咱们厂的模范、标杆、典型,要是你的实际行动支持了这种糟粕思想,你好好想想,是不是影响特别恶劣呢?” 李厂长讲起大道理来真是毫不含糊,说到激动之处还愤然地敲了桌子,拂袖起身严肃地来回踱步,仿佛正在面对一个事关生死存亡的大事件,看着三娥的眼神都充满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怜惜。 他这模样活像是个自己女儿爱上了流氓瘪三还偷偷怀了人家孩子的悲痛父亲,三娥真担心继续谈下去他就要用门后头那截拖把杆打折她的腿。 “李厂长您放心,我这全部心思都在工作上呢,三五年之内都不考虑嫁人的问题。”三娥赶紧表态,进而转移话题,“李厂长,要不我跟您汇报下我的新想法吧,你看咱厂要不要考虑增加一种新产品——肉松。” “什么?”这转变有点儿快,李厂长脑子一顿,“什么松?” “肉松,是用猪肉或者牛肉的瘦肉部分做的,肉加工成肉松之后不仅口味更好了,还能延长保存时间,半年甚至一年都不会变质。”三娥之前在农副市场考察过,目前宽城还没有这样吃食,若是做出来应该有市场。 提起工作的事儿,三娥的精神头比刚刚足多了,“目前市面上带肥膘的肉很容易卖出去,大家都愿意买肥肉炼油,而肉松用的肉是纯瘦肉部分,所以原料这一块应该不用担心。另外,这肉松除了可以单独作为产品生产售卖,还可以作为糕点的辅料和馅料,能提升咱们糕点的档次和口味。” “李厂长,您要是不相信我可以先回家宰一只鸡,用鸡肉做一点儿给您尝尝。不过鸡肉的纤维过于软嫩,口感可能比猪肉和牛肉差一些,我今天回家就试试。” 这下李厂长被她给说笑了,“我说你这个小丫头,脑子里哪来这么多的鬼点子!你家里还养了鸡?你自己养的?” “是啊,不过就养了两三只,我这也算是为咱厂的建设鞠躬尽瘁了吧!别的事儿您就放我一马吧,我肯定遵纪守法用心工作,不给您添乱的,但是该压压的您也帮我压压。”三娥双手合十作揖状,一副小可怜的表情,声音也柔柔弱弱,虽然自己看着都有点儿反胃,但这小白花的优势也是不用白不用。 李厂长一根指头朝她点了点,终究没有反驳,也算是默认帮她这个忙了。 * 晚上三娥回家,朝着鸡窝里那只肥母鸡拜了拜,“抱歉了啊母鸡大婶儿,发挥您伟大作用的时刻到了,您的牺牲重于泰山,死得其所!” 半小时后,该母鸡已经呈毛光肉净的白条状陈尸在三娥家的案板上。她剃了纤维略清晰的鸡大胸和大腿肉下来备用,余下的斩成大块儿加上土豆炖了一锅,端到隔壁石师傅家凑份子吃了顿丰盛的晚餐。 回到家里,三娥就开始制作她的鸡肉松了。先用烧开的水将鸡肉煮到八分熟捞出,细细地顺着纤维撕成肉丝,再加入豆油、酱油和白糖等调味料拌匀,在炒锅里翻炒至金黄色出锅。 香喷喷的味道引得隔壁家的老猫都窜到三娥家的院子里来,蹲在厨房的窗台上呜喵呜喵地叫,三娥也毫不吝啬地丢了一只鸡屁股给它。 待到把做好的肉松晾凉晾干,三娥特意找了个外形漂亮的罐头瓶子装起来,好马配好鞍,这样一眼看上去就觉得诱人食欲。 “李厂长,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肉松,若是用猪肉牛肉味道会更好,我家里的调料也有限,只能做个大概意思。”三娥觉得这个礼送得有些隐晦,但绝对恰到好处,“我听说您家里的儿媳妇正坐月子,这个是鸡肉做的,用来配粥特别合适,李厂长,回头您让嫂子尝尝要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多给我提提意见。” 这李厂长本来打算摆出来让大伙儿都尝尝看的,听三娥这么一说,他倒是生出了些私心来,觉得这东西还真是在儿子儿媳面前拿得出手的好东西,顺手塞进了抽屉里,“那行啊,三娥,我老李一家就做一回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你的手艺我信得过,谢谢了啊!” 许是厂长发了话,这两天倒是再没有人找她谈话,企图拯救她于水火危地了,三娥顿觉轻松不少。 “你这心怎么这么大呢?我都替你着急,你自己还跟个没事儿人儿似的!”午饭工夫,孙继卉还不忘敲打她早已粗壮的神经,“又是童养媳又是逃婚的,他们说得那么难听,以后你怎么找婆家啊!” “我干嘛非得找婆家啊?又不是养不起自己!”对于这位经验丰富的黄金剩斗士,十七岁的时候不好找婆家这事儿真是屁大点儿都算不上。 孙继卉一副无药可救的眼神儿看她,“还真打算当老姑娘啊,也不怕别人给你脊梁骨戳断了。” “我就听说嫁错了男人被人把脊梁骨打断的,还没听说不结婚让别人戳断的。”三娥夹了一片肥肉到孙继卉碗里,她不喜欢吃肥肉,恰好孙继卉无肉不欢。 “要不是看在咱俩是酒肉朋友的份儿上,我才懒得管你呢!”孙继卉夹起肉片满足地咬下去。 * 那边林红霞费尽心机地扔了一颗炸弹,结果没热闹两天便成了哑炮,她祸心难甘。夜里委在姚文友肥硕油腻的怀里,“老姚,那个况三娥可是封建余孽,你们真就打算这么放过她了?” “什么放过不放过的,现在不到十八嫁人的大闺女又不是没有,另外厂长都发话让不要再提这事儿了。那况三娥今年八月这批就要转成正式工了的,又是厂领导眼前的红人,咱们犯不上跟她闹腾。”姚文友扯过枕巾擦了一把脖子底下的汗,“我说红霞,你这看况三娥不顺眼,该不是因为还忘不了那个何同川吧?” 林红霞心虚,色厉内荏地剜了姚文友一眼,“死鬼,要是我还忘不了他能跟着你这么多年么?还给你生了个大胖儿子!要不是我啊,你们老姚家说不定就绝后了呢。” 提到儿子姚文友心里还是十分安慰的,他轻手轻脚地凑近旁边熟睡的姚志成,轻轻在儿子脸蛋上贴了贴。转过身又揽住林红霞,“红霞,趁着年轻,咱再添把柴给志成生个弟弟吧——” 说着话,肥腻的身躯就山一样的压将下来,林红霞只觉得油腥气扑鼻,所触所感有种说不出的腌臜恶心。每每这种时候,她都在心里一千一万遍地想念何同川,想念他健壮干净的身体,想念他有力的索取和温柔的给予。 都是因为况三娥那个贱人,她林巧珍才失去了这一切,不得不改名换姓委身他人。她林巧珍得不到的,况三娥也休想得到;她林巧珍过得不好,况三娥也休想好过! 第57章 宽城相逢 看着桌上摊着的信封和一张盖着大红戳子的用工通知书,何母的心情非常激动,嘴角弯上去就放不下来了,“二川啊,今后你就是城里人了,娘真是太高兴了!咱老何家祖祖辈辈都在土里刨食儿,从你这辈儿可算是挺起腰杆儿吃上公家饭了,你可得好好干。” “是啊,二川,”李桂芝也热切地凑过来,“你这去了城里,将来可得想着你两个侄子呀,你看这三娥才去了两年,就能耐得把你也给转到城里了,回头你再混上几年,咱家是不是就都能当上城里人哩?” 本就脸色淡然的何同川听嫂子这么一说,不自在地笑了一下,像是要接话却终究没有挤出半个字来。说到底自己的荣耀靠的是她况三娥的能耐,若是两年后自己没她这般能耐又会如何被家里人评说。 直到屋里只剩下何母跟何同川两个,何母才试探着问,“二川,娘这看你像是有什么心事,不会是放心不下家里吧?你尽管在城里好好干,家里这头还有你哥嫂一家呢,栓儿和梅子也大了,虽然这两年年景艰难了些,可吃饱总归还是能的。” 何母捻亮油灯,提着针线给何同川赶制新衣服,“还有杏儿,娘也保证给你照顾得好好的,她虽然是个丫头蛋,可在咱家也从来没屈着,就是这孩子命也不济,摊上个那么不着调儿的娘——”何母觉着自己说了不该提的,立刻噤了声。 “娘,杏子我想带在身边,厂子附近就有托儿所,接送都方便。” 何母从活计上抬头看向他,“不行,就留在家里,你这回进了城,除了好好工作,还要用心经营经营你和三娥俩人的事儿,可别忘了当年娘接她来家是为了啥!那孩子也是个念恩情的好闺女,不然能为着你的事儿这么操心,早点儿成了亲,再给娘生个小孙子带带,你这辈子总不能就养杏子一个闺女吧。” 何同川心里紧了紧,他想起了见着三娥那天她的模样,比当年在满井村的确俊俏了许多,穿着熨帖整齐的衣裳,散扎着马尾,刘海还卷了弯弯,乍看就像年历上的明星似的。 这种变化让他颤栗,他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林巧珍,“怕是她也是个穷家留不住的……” 这一句说得轻巧,何母没太听真切,只是自顾自地唠叨着二儿子尽早另组家庭开枝散叶的琐事。何同川听进去的不多,心里只是一遍遍地想着,若是三娥真的变了,他定是要和她划清界限的,人总不能在同一道坎坎儿上摔两次。这么一想,他的心就生生地疼了起来。 * “三娥,有个好消息,也是个重要任务!”李厂长把三娥叫到办公室来,“下月初京里的领导来咱们宽城视察,关于招待用的茶点都决定从我们食品厂置办,糕点这块儿我可就交给你负责了,必须保证打好这一仗,这可是政治任务!” “保证完成!”三娥登时立正敬礼。 “你的那个什么肉松卷,好吃,必须有,另外拥军饼、果仁桃酥、三色蜜枣糕这几样也得有,回去你再好好想想,既要让领导们吃好,又不能显得太隆重,那样不符合艰苦朴素的作风。”李厂长紧张地嘱咐着。 “三娥明白,李厂长您放心,到时候拿出来的点心肯定都是用常见的食材做的,又保证美味可口,让领导们一吃难忘!” 接下来可是有得忙活了,三娥先是搞清楚了领导们视察的日程,需要提供餐点的数量、种类和场合,就着手埋头研究具体制作的各种细节。糕点可不比烟酒茶糖,那些东西可以事先准备好,提前个三五日甚至十天半月也不会影响口感,糕点的最佳食用时间往往比较短暂,提前准备是不可能的,只能先拟好各项工作流程,到时候严格地按步实施。 她这一忙,就错过了接何同川报到的日子。虽然三娥也是一番解释,但何同川那边始终还是觉得她仍为着上一回的不欢而散给自己使小性儿。 三娥心里有些憋屈,但还是忍不住从王兰英那边打听着何同川现在白鸽厂一应都已经安顿好了,厂里还分了宿舍给他,筒子楼,一家一个单间,厨房厕所都是公用的,条件不算好但也是个正经住处。 这一个星期里,三娥将招待茶点的事儿都安排妥当,需要领用的各项主辅料也早就列好单子,只等着下周一早早就来厂里动手制作。既是正经事儿都已经安排好了,她就利用周日休息这一天跑去探望何同川。 她到的时候,他正在水房里就着龙头洗衣服,瞥见她在走廊里探头朝这边看,回了她一个大大的笑脸,颇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坐了一路车,你先到屋里歇会儿,我马上就好了。” 三娥打量他这间十来平米的小屋,简单的衣柜、书桌和木床,倒是被他拾掇得很整齐。她从提兜里端出一盆小植物摆在窗台上,刚巧何同川也洗完衣服端着盆走进来。 “这是我送你的乔迁礼物,不然一个屋子里就你一个活物怪孤单的,好好养着,这花儿叫月季,开了很好看,就是有刺儿。”三娥也不敢多摆弄,怕这花登时就表演一出光荣绽放。 何同川取了只搪瓷茶缸洗了洗,给三娥倒了杯水,“你也好看,也有刺儿。” “那你正好把它当我养着,别养死了。” 两个人敞着门说话,那时候不是夫妻关系的男女共处一室可是不敢轻易关门的,这门一关,外头的人指不定都怎么编排屋里的故事。这门开着,就时不时有邻居朝屋里探头探脑,嘴巴快的还张口问问何同川这位漂亮的小闺女是他什么人。 “是我妹子。” “长得真俊,不过你俩不很像。”窥人隐私还不忘点评,临了再附上一句,“这小闺女儿说婆家了吗?” 三娥觉着自己跟进了动物园似的,被观赏得浑身不自在,“同川哥,要不咱出去走走吧。” 他俩去了一处附近的公园,那园子倒是挺大,树荫浓密,还有一座挖人工湖填出来的小土山。当年谈恋爱的人们花前月下的去处很有限,不是逛公园就是看电影,看电影不好搞到票,逛公园倒是没什么成本。 俩人沿着人工湖畔的小路边走边聊,迎面走来一对仪态优雅的夫妇,女人一手挽着男人的胳膊,一手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何同川看见这一家停住了脚步,冲那个男的客气地打了个招呼,“陈科长,您带孩子出来玩?” “你是新来的……小何,何同川。”那位陈科长反应了几秒钟认出来人,伸出手来同他握了握,目光却转向三娥这一边。 “这位姑娘,不就是上回咱们在电影院里见义勇为抓扒手的那个吗?”他转头看向妻子求证。 那位女士也十分肯定地点点头,随即展露一个得体的笑容,“还真是的,上回我们都受了惊吓,等反应过来你们人已经找不到了,也没好好谢谢你和那位解放军同志,真是太不应该了,幸好有缘再遇到,我叫赵天华,这是我爱人陈立,我俩都在白鸽厂工作。” 何同川也赶忙介绍,“这位是陈科长,我们厂的人事科长。况三娥,我们原是一个村的,她现在食品厂上班。” “我家就在这附近,下个周末你们来我家吃饭吧,叫上那位解放军同志,也给我们个机会表达一下谢意。”赵天华诚挚的发出邀请,期待地看着三娥。 三娥笑笑,“那次的事儿只是举手之劳,天华姐你不用挂在心上的。”双方又寒暄几句,就此别过。 何同川表面上没什么异样,但三娥清楚他一定接收到了那个重要的信息,她和付春生一起去过了电影院。三娥觉得有误会就应该尽早说开,否则遮着掩着就长成了毒瘤,于是主动开口,“就是上回你来考工的那天,本来我准备了两张电影票想跟你一起看电影的,没想到你急着回去,后来我遇到了春生,觉得票浪费了太可惜就和他一同去了。” “电影好看吗?” “嗯?”三娥对他这个剑走偏锋的问题有些反应不及,“呃,还行,挺好看的。” “要是你喜欢看电影,以后我发的票都攒着陪你看。” “哦。”三娥虽然不喜欢看电影,可听他这么说心里还是挺受用的,不知不觉就挽住了他的胳膊,“同川哥,什么时候你去我那里看看吧,就是一个小平房,还有个小院儿,我种了一些菜……下周怎么样?” “下周末,我打算回去接杏子。我问过附近的托儿所了,杏子可以在那上,每个月十五块钱托费,是贵了些,可我还是想把她带在身边。”何同川说着就探寻地看了三娥一眼。 三娥心说,这后娘可真不是容易当的,上来就是三人世界,何况那小丫头对她还怀着敌意。但表面上她也不好表现得太小气,“那行,回头你接了杏子到我那里吃晚饭吧,我炖鸡肉给你们吃。” 这食品厂和白鸽厂一东一西相隔较远,俩人平时上班基本没有时间见面,只有周日这一天可以利用,若是杏子来了,想必这一天还要用来陪这个小灯泡,三娥想到这多少有些不舒服。 第58章 升级涨工资 周一一大早,三娥就指挥着几个技术熟练的师傅开始准备招待用的茶点。虽然各种细节琐碎,但三娥列出来的工作流程清晰明了,因此大家虽然忙碌,也是忙碌得井井有条。 第一批茶点即将装车送去,三娥领着两名师傅亲自护送点心装车,她站到车前一看,心下就觉得不好,这负责去送货的人是姚志铿。这人什么品性她可是了解得很,使坏的事情绝对做得出来。 “等一下!”三娥当着李厂长的面儿说,“这食品关系到咱厂的荣誉,我能不能跟车一起去?” 姚志铿果然轻蔑地嗤笑了一声,“什么地方你想去就去?再说这车里装上东西也搁不下别人了,要不你跟后头跑着?” 李厂长看了看表,“三娥,时间耽误不得,赶紧出发吧,车上都是自己人,出不了岔子的。” 监守自盗,家贼难防,说的还不都是自己人?三娥可不打算背任何黑锅,她很坚定地跟李厂长说,“厂长,为了防止这批货运送的途中出现什么差错,今天我们车间出的每一样点心都认真地封存了样品,我们可是保质保量完成任务的,毕竟保证领导们的健康是头等大事。” 她特意把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为的就是给姚志铿听真切,你小子可别憋坏耍花样,姐姐我留了后手的,跟我耍花腔你还嫩得很! 听三娥说得这么严肃,李厂长心下也沉重了些,拍了拍司机的肩膀,“小李、志铿,你们俩可要保证完成好组织交给你们的任务啊,任何细节都不得麻痹大意,直到把东西亲自交到市委负责的领导手里才行!” 姚志铿不经意地瞪了三娥一眼,被三娥略略地装作没看见,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他姚志铿只要不是脑袋有坑就应该打消搞鬼使坏的杂念了,三娥领着两个师傅虎虎生风地往车间走了。 饶是一连忙了三天,三娥对每一批产品都是半点不敢怠慢的,且每出一批货,她都要当着大家的面儿封样保存,生怕这入口的东西出了什么状况自己和厂里说不清楚。 待到送走了这波儿下来视察的大领导们,全厂上下都松了一口气,任务完成得漂亮,尤其是糕点车间生产的那几款点心吃的人简直就是赞不绝口。宽城市委不仅表彰了宽城食品厂,还颁了一块市模范单位的金牌匾给厂里,话说这个荣誉可还是头一次轮到他们副食行业的头上。 李厂长是个赏罚分明的人,三娥这才刚刚转正,正常的技工评级也就是二级工,李厂长提议直接评为三级工,算是初级技工里最高的等级了,厂领导和车间领导也一致同意,都觉得以三娥的技术,三级工实至名归。 原本三娥的工资每个月是二十二块钱,这样一转正再加上评定了三级工,每月的工资就直接涨了十块钱,变成三十二块钱,十块钱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这一年下来多出来的钱差不多够买一辆当时流行的交通工具自行车了! 去年糕点车间分得了三张自行车购买券,车间主任每次分配这种稀罕东西的时候都愁得脑仁儿疼,为了让大家觉得公平公正,车间领导决定这三张券仅在劳动模范和先进工作者中间分配。可全车间拥有这两项名誉的人也不止三个,而是□□个人,最后没办法,只得通过抓阄决定分给谁。 石华年师傅很幸运地抓到了一张,她是八级技工,每个月的工资是三娥的两倍还拐弯儿,自然是不缺买车的钱的,于是没过几天,一辆崭新的白鸽自行车就开回家里,引得胡同里前后院儿的邻居都艳羡地凑上来看,还有小孩子小心翼翼地摸摸车铃,摸摸脚蹬子,眼馋得不得了。 三娥想着自己这下涨了工资,何同川那边又进了自行车厂,也算是有内部关系的了,看看到时候能不能通过他也买一辆自行车代步,否则现在这种上下班的距离走起来不近,坐车又不远,时间都耽误在路上或者等车上头了。 最近她心里也一直寻思,目前何家少了她在家养鸡种菜,再加上接连的大旱大涝,日子自是过得不如从前滋润的。现在何同川出来当了工人,家里又少了一份地,虽说他在外头赚工资了,可这何杏子每个月十多块的托费一刨去,他应该也攒不下什么钱来帮衬家里了。 三娥原先每两个月往家里寄一次钱和粮票,她一个人吃得不多,又有自己种养的那些个东西补贴肚子,钱粮方面始终比别人宽裕些。何母对她不错,且算得上有恩,她自然也不会忘本,二姐和春生娘那边她逢年过节回去也是各种好东西添补着。 现在何同川心里不安生,大半原因也是牵挂着家里的日子,怕那一家老小守在满井村吃苦受屈。但凡是她三娥帮得上的,她也是愿意尽一份心力的。 * 三娥下了班回家,远远就看见付春生夹着一捆子什么东西还拎着个铁皮桶子等在胡同口。 “你这是要干嘛?” “帮你糊墙啊,上回你说这一夏天的返潮,墙上的报纸都湿得发霉了,正好趁这入秋天气干燥了重新弄弄。” 她说过的事儿,他倒是次次上心。 “还是先吃饭吧,吃饱了也有力气干活。”三娥就地取材地掐了两把豆角,又从厨房的筐子里摸出两个土豆,麻利地将菜洗好炖下锅,玉米饼子是现成的,只需等菜差不多了扔到锅里熥透了就能吃了。 她一回头,见春生站在院子里还是洗也不洗地摘西红柿吃,这家伙向来如此,往日在山上摘了杏子毛桃也是张嘴就啃,“吃东西不洗,就算铜肠铁胃也禁不起你这么折腾吧。” “就你种的柿子最好吃,可惜马上就要霜降吃不着了。去年你种到盆子里是怎么回事儿?结得那么小,牛眼睛似的,味道倒是不错,我一口就能吃一个。” 三娥心一虚,“那就是瞎玩儿的,当花养着,结不了几个果子,看个青而已。” 付春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过饭,俩人就开始糊墙。 那会儿现成的胶水也不好买,家家都是自己用面粉熬浆糊,三娥开着小火坐上一只锅,将面粉一点点兑进水里熬制,手里的勺子一直顺时针地搅动,待到水分慢慢蒸发,锅里的糊糊开始冒出小泡泡,搅动起来感觉也有些阻力的程度,浆糊就算是熬得了。 糊报纸之前,三娥还是很小心地仔细选择了一番,但凡印着敏感内容或者伟人人像的那些就糊到里层去,无关紧要的内容露在外面,在这些方面,敏感一些总不为过。 最后,付春生还翻出一张M主席画像,左右比量了一番,贴在了屋子正中的墙上。那画像正中是伟大领袖的半身挥手照,身躯伟岸,气度卓然。两边是一副字联:红日东升山河壮,东风浩荡气象新。 这便是那阵子典型的室内装修风格,几乎千篇一律,家家如此。看着家中四壁焕然一新,三娥的心情好了许多。 送了春生出门,三娥就听到隔壁小弦子呜呜哇哇的哭声,这孩子平时很少哭闹,心想着别是闹了什么毛病,三娥就敲了敲门进去瞧瞧。 进门一看不打紧,这抹眼泪的可不止是小弦子一个娃娃,她妈和她姥姥都是一副泪眼汪汪的模样。 “师傅,这是怎么了?出了啥事儿了?”见这幅情景,三娥心里也是慌乱,赶紧拉着她师傅的手在床边坐下安慰。 石师傅抹了抹眼角,“这不你姐夫在学校里跟人争论个什么学术问题,引用了国外的一位物理学家的论述,结果对方给他扣了个崇洋媚外的帽子,说他是走资派,是叛徒,这人给带走去审查了,这么晚了也不让回家,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呢?” 三娥一听这话也是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是有打算婉转地跟卢坚说说即将到来的那个时期,让他多加小心以明哲保身,可这话还没酝酿好如何说,那个年份也还没正式到来,这股风俨然已经开始刮起来了。 “锦瑟姐,师傅,你们先别着急,小弦子还得倚靠你们照顾呢,在弄清情况之前你们可别先把自己的身子搞坏了。” 三娥自觉安慰得苍白无力,还不如提些比较实用的建议,“对了,卢老师不是收藏了一些书籍吗?那些东西可千万别留在家里了,万一被人发现了这无端的罪名可就给做实了,最好赶紧都处理掉,如果舍不得烧了就暂时放在我家藏着吧,你们觉得呢?” 光顾着伤心的母女俩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儿,连忙互相对视了一眼。顾锦瑟颤着声说,“三娥,那些书都是卢坚的宝贝,他一直都舍不得毁掉,现在你这么一说,的确是不合适放在家里了。放你那里也不行,到时候连累了你我们就更过意不去了,今晚我就烧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各位看文的小天使,挺冷清的还一路陪伴着我,比心 近来身体不好,病了两个月了,眼看着存稿一点点弹尽粮绝补充不及心里好捉急,呜呜 之后可能因为身体原因无法日更,如果小伙伴们愿意等等我可以养着看,我还会尽力写,速度确实无法保证,抱歉了 最后祝自己早点好起来! 第59章 关你屁事 三娥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没事儿,先放我那,实在不行我再找机会毁掉。我好歹也是给解放军捐过人参的,他们应该查不到我的头上来,回头我把书裹上塑料布埋起来,一时半刻应该不会被人发现。我现在就回去,你把东西从院墙扔过来,这样可以避开别人的眼睛。”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回自己家里,将顾锦瑟丢过来的书籍里外三层地包裹好,再密密匝匝地缠上塑料布,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半米见方的深坑,仔细地将书埋好才略微安心地转回屋里洗漱休息。 果然,当天夜里隔壁就闹闹哄哄地来了一批宽城大学保卫科的人,在石华年家里里外外地搜查了一通,惹得小弦子又是一顿嚎哭,所幸没有查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天蒙蒙亮的时候,卢坚就给放了回来,算是险险地度过了一劫。 第二天石师傅照常来上班,神色却憔悴得很,三娥趁着旁边没人凑过去和她说话,“卢老师怎么样,已经没事儿了吧?” 石华年悠悠地叹了口气,“他们这种做学问的人,骨头里都高傲得很,怕是那些人对他不太尊敬,手上和脸上都带了伤,情绪低落得很。锦瑟一直在劝他想开些,还有,书的事儿真要谢谢你,不然——” “给大宏副食店的那批货早上已经装箱了,他们随时来取都行。”三娥故意放高音量,直到从旁经过的两人消失在走廊里,她才压低声音继续道,“师傅,还得让卢老师能忍则忍,现在是非常时期,忍过这一段就海阔天空了,千万别做无谓的牺牲。” 石华年了然地点点头,“去吧,先去忙你的,晚上来我家吃饭。” 三娥有些焦躁地挠挠头,面对眼前的局面,她还真没什么好办法应对。总不能直接告诉卢坚,哥哥,你收起自尊敛着性子忍耐十年,只要熬过这一程后头就都是金光坦途了。这十年里,可是有不少冤死的英魂,真是多谁一个不多,少谁一个也不少啊。 * 下午一上班,糕点车间的出纳员韩翠芬因着小孩发烧请假回家了,段长临时派三娥和另外两个男同事到后勤库房领取往后两天的生产原料,她负责清点,男同事负责搬运。 刚到库房,三娥就遇到了一位老熟人,林红霞。林红霞调动工作的事儿三娥早有耳闻,原先她负责放饭,可这手里的勺子就跟她一样长了一双势利眼,但凡是领导或者跟她关系好的就菜多肉满,但凡那些用不着的普通工人就马马虎虎,导致职工意见很大。 余富只好将林红霞调离放饭窗口,让她在后厨洗菜备菜,可干这些杂活她又嫌弃辛苦,闹着让姚文友给说情换个清闲工作,这才有了看库房的差事。这份活儿说来也不需要投入什么体力,对文化程度要求也不高,基本识数就能干,既轻松又清闲,她倒是也还满意。 “诶呦,你们糕点车间派个劳动模范亲自来领料呢?原来你这劳动模范这么会劳动啊。”林红霞兀自说着风凉话,眼神儿还朝三娥身后的两个男同事瞟了瞟。 三娥看她这副阴阳怪气的嘴脸着实觉得不爽,之前那桩什么封建糟粕包办婚姻的账还没跟她算呢,居然又杵到她面前来碍眼。三娥也不多言,直接将领料单递了一联给林红霞,转身对两位男同事说,“等会儿咱们仔细清点下,别遇上不识数的再给搞错了。” 不等对方回嘴,三娥就转身出了库房,守在运料车旁边等着。 林红霞咬咬唇,有种挑衅未果的失落感,这种感觉就像一瓢热油泼在了久积内心的嫉恨上,烧得她嗓眼儿生疼。如果对方肯响应,她甚至宁愿披头散发地跟她大打一场,不管是撕破脸还是撕破皮都在所不惜,她尤其不能接受况三娥这副不屑一顾高高在上的模样,就像自己天生就矮她一头似的。 是以这个不负责任的库管就这么撇下偌大一个粮仓任凭两位小伙子搬抬,林红霞踱着尽可能高傲的四方步走到三娥面前,“他怎么不来接你下班了?” “关你屁事!”这一句三娥好多场合都想用的话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喷出来的话风格外犀利。 “你——”林红霞气得嘴唇轻抖。 三娥眉毛一挑,一脸‘我怎么着’的表情,随即又嫌弃地挪开目光,招呼两位男同事清点装车。 平板车没刹稳,一袋面扔上来的时候车子朝前滑了出去,三娥赶紧抢过去抓住车把,却没留神脚下被绊了一下。其中一个男同事恰好站在她旁边,随手就扶了三娥一把,她稳住脚,朝那同事说了句谢谢。 林红霞嘴角邪恶地一挑,“小骚货就会勾搭男人!” 麻蛋,这就是赤果果的挑衅好吗?三娥迎着她的目光走上前去,啪地一个耳光就清脆地响在秋日午后干燥的空气里,登时在场的几人都怔住了。 林红霞觉得自己周身血液上涌,就像是一头斗牛看见眼前的栅栏被打开,无法按捺那种不顾一切冲出去跟对方拼个你死我活的冲动,毕竟扇耳光这种宣战行为是挨打一方武力回击再合适不过的理由了。 “林巧珍就是这么教你说话的吗?你的嘴巴这么臭难道不怕教坏珍珍的孩子?”三娥无惧的目光射过去,像是照妖镜一般迫得林红霞差点儿就现出原形,又像是一根针直接戳破了她的气焰。 她居然知道自己化名珍珍和姚文友之间的那段往事,本来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当后妈就够让人糟心的了,如今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她林红霞可就真是里子面子都没有了。 林红霞像是被钉子钉在原地似的,眼看着三娥远去的背影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这只妖精怎么这么大的神通,连自己几年前的旧事都被她挖得一清二楚,怪不得能把何同川一家迷惑得团团转。她心里的恨意虽然浓烈,但惧意更甚,是以她刚刚连一根手指头也没敢还过去。 三娥才无意跟这个没下限的女人多纠缠,若不是对方苦苦相逼,自己才懒得多看她一眼,只当是走在路上不当心踩着只死老鼠,虽然恶心,却也无奈。 * 晚上三娥没过去石师傅家里吃饭,她想着卢坚是个好脸面的男人,既然石师傅说他脸上手上受了些外伤,想必也是不愿意让人瞧见这难堪的一幕。 三娥给自己煮了一份蛋花疙瘩汤,里头添了新鲜的西红柿和嫩韭菜,喝起来也是相当鲜美。面是精白面,她孤家寡人一个,中午还能吃食堂,早餐可以用车间里下脚料的点心垫补垫补,只这晚上一顿吃自己的定量,自然可以吃得精致些。 刚撂下碗筷,就听见院门被敲得叮当三响,三娥家里极少有来客,她以为是石师傅家有什么事儿就赶忙跑出去开门。 大门一开吓了三娥一跳,张定北架着一个身高跟他差不多的小伙子挤开门缝就钻了进来。 “你家也太不好找了!”张定北钻在那人的胳膊底下给人当着肉拐,嘴里还不忘抱怨,“我说况三娥同志,好歹咱俩也医患一场,没看我朋友脚受伤了吗?也不赶紧让我们进去坐坐。” 三娥打量那个受伤的大男孩,人倒是长得眉眼端正,看着不像张定北那样痞气十足,大概是因着腿脚受伤表情有些微微扭曲,被三娥盯着看又有些不好意思,半天才瑟缩出一句“打扰——” 看在有人受伤的份儿上,三娥还是将二人让进了屋里,“张定北同志,你这大晚上的带着个受伤的同志不去医院跑我家来做什么?” “上你家不比上医院强吗?上回我那腰在医院看了多少次了都没好,你拿大罐子给我拔了三次还是五次的就彻底好了,唉,别说没用的了,我哥们儿脚扭了,你给看看吧,医药费多少钱我付你就是了!” 屋里开着灯,三娥这会儿才看真切,张定北的嘴角一片淤青,还微微肿着,眉尾处也有一道擦伤。“脚扭了?是踩到你的脸上扭的?” 她这一问,那俩人顿时像被霜打了似的蔫吧下来,张定北腆着一张刀枪不入的厚脸皮讪讪地说,“知道你火眼金睛,这不是来求着你了吗?人家都说医者父母心,你就给看看呗,他爸比我爸脾气还臭呢,要是让他爸知道了非得打断他另一条腿不可!” 三娥惊得瞪大了眼睛,“你都知道人家腿断了还往我这里送,你是不是脑袋有坑啊?你见过拔罐子治骨折的吗?去去去,赶紧送医院去!张定北同志,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虽然这接骨我不懂,但我可知道这骨头断了之后如果不赶紧治疗,患处就会被细菌感染,要是感染严重了,就得一把电锯吱啦啦把这条伤腿给锯下来,不然连小命都保不住了。” 她边说着,边在受伤的大男孩大腿上这么一比划,吓得对方脸登时就白了,毫无头绪地看了看同样无计可施的张定北。三娥心想,这下害怕了吧,打架时候勇猛的劲儿都哪儿去了呢?真是一群熊孩子! 第60章 番茄罐头 “你……真的治不了?”张定北嘴上软了不少,仍然抱有一线希望企图掩盖事件的真相不被两位暴躁的父亲知道。 三娥无情地摇了摇头,“还好哥们儿呢,就这么不负责任,回头他要是真成了独腿大侠,看你要不要这么给他当一辈子人肉拐棍儿?!” 独腿大侠不淡定了,率先扶着桌子站起身,“去医院吧,要杀要剐随他们了,大不了我就两条断腿一块儿养着。” 三娥十分不走心地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是条汉子! 好容易打发走这两位身残志坚的小恶霸,三娥开始归弄她院里那些蔬菜。 天气已经转凉了,茄子豆角之类的已经不适合再种在户外,只有大白菜、萝卜这种不畏寒的还能在外头支撑一阵子,土豆和红薯她已经屯得差不多了,足够吃上一冬天。 三娥仔细在花盆里填上疏松的土壤,再填些鸡粪和豆饼渣做肥料,然后分别种了西红柿,韭菜,小生菜还有一盆野荠菜,这野荠菜的营养之丰富已经被半世纪之后的人们论证过了,只是现在它还太普遍,十分不起眼。 她家朝着院子能见光的窗台不大,这么几盆也就摆满了,自己一个人吃绰绰有余。 不过这个冬天她并不打算独乐乐,三娥依稀记得上一世的邻家婆婆几十年来习惯在秋天用西红柿做很多瓶罐头,冬天的时候也能吃到酸酸甜甜的西红柿,虽然后来她长大了,冬天吃西红柿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但儿时那种珍贵的味道还留存在记忆深处。 周玉贤的爱人在医院工作,三娥一早就拜托她帮忙搜集一些输液用的玻璃瓶子,还嘱咐她一定要选瓶塞完整的那种。这不算什么难事儿,没俩月周玉贤就拎了一筐玻璃瓶子给她,足足有二十几个。 三娥将这些玻璃瓶子反复洗刷干净,又在蒸锅里高温消毒了十几分钟,然后取出来待用。她把新鲜的西红柿切蒂去皮,然后捣碎了用漏斗塞进玻璃瓶里,瓶子码在蒸锅里,大火蒸上半小时。剩下的工作就是将瓶子密封好,放在阴凉处储存,经过处理的西红柿罐头能存放很久,给冬天的餐桌增添了不少色彩和味道。 这样处理的西红柿,无论是用来炒鸡蛋还是制作面条的卤料,都非常美味。三娥打算今冬自己先试验一把,若是成功了,她就可以将这种方法推广给别人,也算在有限的条件下为人们的口福做点贡献。能够充分利用龙都国际娱乐重生的优势造福别人,她心里还是相当自豪的。 * 何同川利用周末时间将何杏子接到了宽城,三娥特意借了石师傅家的自行车到车站接人。 回程的时候,何同川骑着自行车,前面横梁上坐着何杏子,后座上坐着况三娥,要不是这三娥的一张脸蛋长得过于水嫩年轻,活脱脱就是一家三口幸福的模样。 他们先到三娥家里吃饭,三娥特意准备了蘑菇炖鸡和果仁菠菜,外加一盆荠菜蛋花汤。 何杏子第一次见到电灯和自来水,觉得十分新奇,爬到三娥的床头柜上反复拉扯灯绳看着电灯一亮一灭十分开心,孩子没见过这些现代玩意,三娥也不往心里去,任她折腾着玩,等玩腻了自然也就没兴趣了。 何同川心情很好,帮着三娥在厨房忙活。三娥本不想这么操忙,本来父女俩到宽城都已经七点多了,最方便的就是找个饭店吃上一顿,然后抹抹嘴走人也不用自己收拾。不过她觉得那样何同川肯定要心疼钱和粮票,消费带来的快乐也就大打折扣了,不想扫他的兴,也就只好自己动手准备。 “小姑姑,这鸡肉真好吃,我都好久没吃着鸡肉了,奶奶舍不得杀鸡,说要留着攒蛋的,后来那鸡还瘟死了两只,就更舍不得杀鸡吃肉了。”小丫头兴奋得很,嘴里塞得鼓鼓的也不耽误她抒发愉悦心情。 三娥见何同川不怎么朝鸡肉动筷子,就主动给他夹了几块,“你个大男人可是吃东西的主力哦,不然这么一大盆鸡肉剩下来教我怎么打扫?” 何杏子眨着大眼睛问,“爹,今晚我们要睡在这里吗?” “当然不是,这是小姑姑的房子,这里离你要去的托儿所太远了,咱们晚上不住这儿。”何同川慈爱地替她擦了擦嘴角的饭粒儿。 “那我们是住在娘的房子里吗?”何杏子也不知从谁那里听到林巧珍也在宽城,所以懵懂地问了一句。 何同川有些尴尬,“杏子和爹住在爹的房子里,你好好吃饭,咱们等会儿还要坐大汽车才能去到杏子和爹的家里。” “为啥这城里每个人都自己住在自己的房子里,还是奶奶家里好,杏子喜欢和奶奶还有哥哥姐姐一起住。”小丫头刚刚还一脸喜悦,这会儿突然变得情绪低落起来,举着馍也忘了咬了。 “杏子,等你去了托儿所,会有很多小朋友陪你玩儿的,就像五奶奶家丫蛋儿那样的小伙伴,你肯定能特别喜欢。”三娥也开始安慰她。 上一世她是个单身汪,哄小孩的经验实在有限,看见小人儿若有所思的模样,还真有些拿她没办法,只得给她夹菜,用美食分散她的注意力。 等送走了那爷儿俩,再收拾完厨房的一应家什,三娥觉得自己累得有些脱力,一歪头栽在床上不想起来。 * 过了十月,市面上能见着的蔬菜就只有白菜萝卜了,这会儿三娥拿出自己做的西红柿罐头拎到厂里去,敢吃螃蟹的还真不少,没两下就分个精光。 “吃完了可得记得把瓶子还给我啊。”做罐头不难,可这瓶子并不容易找,还得重复利用。 第二天,西红柿罐头的事儿简直在食品厂里炸锅了。不仅是糕点车间里,连别的车间职工也是听闻了这新鲜玩意都好奇想分一杯羹尝试一下。 周玉贤这个大喇叭,什么事儿经了她一宣传就没有别人不知道的,“诶,你说说,我家那瓶子刚拿回去,本来还想着晚上做菜用的呢,结果就被我家那几个浑崽子给分着吃了,连口汤都没留下,真是气死我了!我那馋嘴的老小子做梦都还嘟囔着罐头好吃呢……” 高宝山师傅也乐呵呵地说,“这丫头还真会捣鼓,我那老婆子昨天用这罐头下的面条,那味道一点儿都不比新鲜的西红柿差,和大酱搅在一起那么一炸,我这比平时还多吃了一碗面!” “是呀,三娥,怎么那么好吃呢,一点儿都不变质,开始我还怕这东西放时间久了吃了会坏肚子,没敢给小孩儿吃,光是我和孩子他爹俩人炒鸡蛋吃了。吃完之后啥事儿都没有,就是浑身舒坦,没吃够!”质检组长樊瑞清也赞不绝口,“明年我也要做上百八十斤存着慢慢吃……” 尝到新鲜的在这里交口称赞,眼角眉梢都挂着大饱口福之后的满足和兴奋,那些没吃到的听得口水都要掉出来了,一脸的羡慕和急切,这人人都说好的东西还能有假吗,三娥做吃食的本事她们可都是心里有数得很。 “所以……”三娥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一下,“接下来重点来了,要是今年我这罐头试验成功了的话,明年你们就可以自己试着做啦,我可以把方法教给大家,倒是有个最重要的环节你们需要提前准备——就是从现在开始搜集玻璃瓶子,一定要胶皮封完好的那种,不然可就真的会变质吃坏肚子了!” 大家伙儿对这个新吃法都非常感兴趣,无奈现在已经错过了西红柿收获的季节,也只得怅怅然地等待来年再大显身手了。 二十瓶西红柿罐头分出去,三娥在厂里的人气再度飙升,这年头缺吃少穿的都不是大毛病,人缘可是相当珍贵的资本。若是有人被周围邻居同事孤立,那可真是极大的灾难,回头再有人闲着没事儿跑你家门口贴个什么大字报之类的检举材料,随便列上几条罪名,到时候没人帮着澄清说情,真是假的也变真的了。 * 到了年底,食品厂的生产任务又繁重起来,尤其是三娥主导的那几炮打得响亮,如今不仅是宽城的市民非常认可食品厂的几样精品糕点,连外市过来出差的都以能买到宽城食品厂的点心为骄傲,这带回去不论是送礼还是给家人尝鲜都非常有面子。 另有一些外地福利好的企业,还特意派了采购人员跑来宽城食品厂洽商从他们这里大批采购的事宜。 市场扩大了,但糕点车间的产能毕竟有限,为了满足需求,唯一的方法就是加班加点。人可以两班倒甚至三班倒地生产,生产线不能停,这就是劳动密集型产业的特点之一吧。 三娥这一个星期都排的是早班,早班要凌晨四点多就出门,初冬时节,这个时间天都还没亮,也没有公共汽车,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穿着付春生送给她的军大衣,打扮得像个男孩子。 大概一个人走上七八分钟,就会遇到等在路边的另外一个早班的同事鞠小颖,俩人一块儿走的这段心里就没那么害怕了,三娥还把自己制作的防狼利器辣椒水推荐给对方,两个女孩子缩在一起互相仗着胆子朝厂子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的小伙伴儿,不要太宅哦,记得锻炼身体,健康第一! 我们的口号是:保护视力,保护颈椎,好好追文,夜夜美梦! 第61章 凌晨惊魂 这年代的社会治安还是相当靠谱的,除了偶尔在公共厕所有那么一个半个偷窥狂出现之外,恶性事件倒是极少发生。这条夜路走了几天都平静无事,三娥的心里也就放松了许多。 鞠小颖的父亲个子不高、其貌不扬,身上的衣服也总是破旧邋遢,但这些一点儿都不妨碍他作为一个慈父对女儿的疼爱呵护。每天凌晨同一时间,三娥都会远远看到鞠父陪着鞠小颖站在胡同口等她,见到三娥走近,鞠父总是在女儿的催促下佝偻着肩膀不等三娥来到近前就朝家里走去。 三娥也总能看到这位岁月沧桑的老者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频频回头,经常躲在胡同口偷偷目送着两个姑娘走远了转过路口。略微一想,三娥心中大概也就了然了,这鞠小颖家里条件不好,几个姐姐嫁人之后无暇照顾娘家,她母亲常年卧病无法工作也没有收入,在鞠小颖上班之前仅靠她父亲在食品厂烧锅炉赚的一份工资维持生计。 鞠小颖平时自己穿戴倒是如常,也不愿和别人提及她家里的困境,显然是自卑心理作祟。年轻姑娘有一点虚荣心也不是什么缺点,因此三娥也从不和她谈及关于她家里的话题。 这天早上三娥远远就只看到鞠父一个人的身影,走近一问才知道,说是小颖夜里开始肚子疼直折腾到这会儿才稍微好些,鞠父小心翼翼地请三娥帮忙给她带个假。 “叔叔,那就让小颖好好休息吧,我会跟她班组长说的。”三娥想了想又说,“听说阿姨身子不太好,改天我到家里看看她吧,我这跟家里长辈学了点儿推拿,也许能帮上点儿忙。” 鞠父受宠若惊地连连道谢,“哎呀,这小颖性子孤,也不太会交朋友,幸亏厂里有你这么个好伙伴帮衬着。她娘是多少年的老毛病了,肺子不好,咳喘起来……唉……”提到妻子的痛苦,他脸上的皱纹都更深了些,“有空来家里玩,今天你就一个人,要不我给你送一段吧,姑娘家一个人走夜路不让人放心。” “没事儿的叔叔,这路我走好多次了,您就放心回去照顾婶子和小颖吧。”家里两个病人等着他照顾呢,三娥可不想再给人家添什么麻烦,赶忙挥挥手匆匆走了。 * 再转过一条街就看到宽城食品厂的大门了,只这一段路最僻静,三娥下意识就加快了脚步。寒夜寂寂,树影瞳瞳,当那条黑色人影突然窜出来扑倒三娥的时候,她着实猝不及防,甚至都还没将口袋里的防狼辣椒水掏出来。 那人一只手用力捂住三娥的口鼻,另一只手抓住她的右腕,几乎整个身体都压到三娥身上来。三娥原本就穿着厚重的军大衣,虽然付春生特意领了个小号,但穿在三娥身上还是长及小腿,平时保暖效果很好的衣摆此时便成了桎梏,她拼命踢蹬但成果有限。 那人浑身上下捂得很严实,脸上还戴着个很大的纱布口罩,口罩的带子绕过脸侧系在脑后,看来是防止在争斗中被人扯落。即便只露出一双眼睛,三娥也一眼就看出来这人正是姚志铿! 姚志铿有备而来,三下五除二地就将三娥的嘴巴用一只帕子塞住,随即捆住了她的双手。三娥的嘴里被塞得死死的,她想呼救可是根本发不出声音来,被反绑的双手拼命挣扎,绳子勒在她柔弱的腕子上仿佛刀割一样疼。 姚志铿眼角露出邪恶的笑,像是在庆祝自己即将迎来的第一次胜利。他开始动手解开三娥的大衣,这个小美人儿早就让他垂涎了,她同厂里那些小绵羊不一样,更像是一头倔强的小母猫,带着骨子里的无惧和野性,撩拨得他多少个夜里辗转反侧。 三娥用最最愤怒的眼神盯住他,虽然双手被缚也无法呼救,她也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丝反抗的机会。她扭动着身体拼命躲闪姚志铿的魔爪,同时也拼尽全力企图挣脱手腕上的绳索,这种棉线绳有一定的弹性,她并非毫无希望。 大衣已经被姚志铿解开,蜕到了她的肩下,就在那混蛋将手伸到她腰间打算解开她的裤带时,三娥的两手挣脱开来,她猛力地推打姚志铿,想从他身下挣脱。姚志铿见三娥挣开了束缚,顿时气急败坏地扇了她两个耳光,三娥只觉得眼前昏黑,双耳嗡鸣,差一点就要失去意识了。 千万不能放弃,千万不能就这样任人宰割!三娥强打起精神同对方撕扯搏斗,以不要命的架势踢打蹬踹,几乎得手的姚志铿显然无法接受这种反转,他更加疯狂地撕扯三娥的衣裤,布条碎裂的声音在暗夜里有如凄厉的哭诉,只可惜湮没在寒风中没人听见。 他用力地撕扯她,踢她打她,从一开始的企图制服她让她就范逐渐变成了气急败坏求之不得的发泄。 当一个女人以不怕死的决绝拼尽全力反抗的时候,除非对方让她失去意识,否则想要得手也绝非易事。姚志铿预料到三娥是个不容易驯服的角色,但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激烈地反抗自己,刚刚那顿拳脚就算换了一个男人恐怕也早已痛苦到无力招架了吧,偏偏就是这个瘦弱的女子仍旧死命反抗。 三娥脸颊青肿,额角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擦伤,嘴角还渗出一行鲜血。她觉得自己浑身没有一处不疼,恐怕肋骨已经折断了,刺得不知是哪处内脏剧痛难当。她左手的两根手指也折断了,以扭曲的姿势歪在手掌上。唯有那双皓月般明亮的眼睛,仍旧喷射出愤怒的火焰,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姚志铿从兜里掏出一柄弹.簧刀对准三娥,朝地上啐了一口泛红的唾沫,“臭婊.子,再动就捅死你。” 刚刚的一番争斗已经将三娥的体力几乎耗尽,她被姚志铿揪着衣领按在墙上,巨大的力气几乎掐断了她的脖颈。三娥以实际行动回应对方的威胁,她抽出一只手给了姚志铿一个耳光,随即便感觉到脖子上的力道加大,更强烈的窒息感朝她袭来。 得不到便弄死她好了,反正他那个如花似玉的小婶子已经放出话来,尽管去做,她会帮他作不在场的证明。 姚志铿握刀的手收在腰间,正要朝三娥用力刺过去,便见一束手电筒的灯光照射过来,划破夜空,随即一个骑在自行车上的人影飞驰而至,咣当一声就将他撞了个人仰马翻。 若是被抓了现行,姚志铿知道自己铁定就是死罪,他不顾一切仓皇而逃,别的本事没有,跑路他还是很在行的。 那来人发现了倚在墙上奄奄一息的姑娘,也顾不得追歹徒,赶紧跳下自行车跑过来俯下身查看伤者的情况。 “况三娥?”张定北定睛一看,这不正是给他治好腰伤的那个臭脾气的小大夫么,“你怎么样?受伤了吗?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 三娥早已精疲力竭,看见来人是张定北,她提着的一口气放了下来,虽然这人也不是个什么靠谱的角色,但他肯定不会伤害自己,于是撑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的精气神瞬间崩塌,头朝后一仰便昏死过去。 * 三娥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里,见义勇为的张定北暂时不见踪影,守在她身边的是两位公安同志和石华年、周玉贤。 “三娥,你醒啦,”石师傅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上面青青紫紫的又不敢用力,她眼睛里噙着泪花,“别怕啊孩子,你受惊吓了,师傅没照顾好你……”。周玉贤也在一旁抹着眼泪,三娥心里想,看来自己这模样是惨得可以了,幸好她有回春妙手,恢复的问题不必太担心。 “况三娥同志,我们俩是宽城公安局的,来和你了解一下情况……”两位公安暂时请他人回避,事无巨细地询问了三娥关于她遇袭的全过程,并详细地记录在塑料膜笔记本上。 “这么说,你并没有看清楚对方的全脸,只是通过露出来的一双眼睛觉得对方是姚志铿对吗?”其中一个稍年长的公安询问。 “是的,但如果是身边熟悉的人,即使只是一双眼睛也能够判断出对方的身份不是吗?就好像您现在戴上口罩帽子让您这位同志辨认,他也一定可以一眼就认出你来。”三娥的主张有理有据,态度上也不卑不亢。 年长的公安神色微敛,“那你好好休息吧,具体情况我们会多方走访调查的。” 送走了公安,周玉贤一屁股坐在床边,探着个身子问,“三娥,究竟是什么人干的,你看清楚对方是谁了吗?是不是咱厂的人?该不会是你那个包办婚姻的男人吧?” 三娥欲哭无泪,我说大姐啊,您这八卦精神可真是够可以的了,我都这样了您还在这推理演绎得这么起劲儿。她露出疲惫的样子,“对方戴着很大的口罩和帽子,我没太看清楚……师傅,周姐,我想睡一会儿。” 第62章 不在场证明 关于行凶者是姚志铿的情况,在公安查清楚之前三娥不想在私下里跟别人多说,除了出于这方面的考虑,她还知道这事儿有可能会传到何同川或者付春生的耳朵里,如果在情况弄清楚之前无论他俩中的任何一人知道了欺负她的人是姚志铿,都有可能去找对方拼命。 因为一个垃圾人搭上自己的前程,这事儿无论发生在谁的身上她都不愿看到,等待姚志铿的应该是法律的审判,是正义的制裁,是他应得的牢狱之灾! 之所以三娥初转醒过来就想看到救命恩人张定北,并不是着急感谢他的大恩大德,而是想嘱咐对方不要把这事情跟付春生说。毕竟张定北也是常在军区大院里混的主儿,他和付春生虽然不算朋友,但彼此也早就认识。另外,如果孙建军夫妻俩知道了这件事情,那保不齐就会传到何同川耳朵里,在那个年代想保住点儿秘密实在是太困难了。 周玉贤走之前还趴在她耳边偷偷和她说,别担心,医生已经帮你检查过了,你的身子还是完好的,没有被那畜生占了便宜。呵——这个她三娥作为当事人自然是知道的啊,苍天啊,幸好她的身体没有在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被破坏了那宝贵的一处,否则可能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周玉贤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比她这个当事人都心情愉悦,若不是此情此景,估计她又要提她那个开公交车的相亲对象给三娥了。 * 三娥一个人躺在病房里,感受着身体里的疼痛,她集中意念用没受伤的右手抚过自己受伤的肋骨,抚过自己断掉的手指,一次又一次,目前最紧要的便是解决好这两处严重的内伤,其余的皮外伤倒是可以慢慢休养,如果一下子好得太快反倒招人质疑。 由于三娥在宽城没有什么亲人,糕点车间里的同事主动发扬团结友爱的阶级友情,几位女师傅自告奋勇轮流到医院陪护三娥。李厂长也在下午的时候特意带着几样礼品过来探望三娥,郑重地承诺厂里的保卫科一定配合公安早日揪出凶手给三娥一个交代,还嘱咐她安心休养身体,不要着急回去上班的事情。 好容易迎来送去一波波儿探望她的厂里同志,三娥慨叹伟大的阶级情谊,正想着安心地睡上一觉,病房的门突然就被推开了。 看到来人三娥一怔,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付春生喘着粗气急匆匆走到三娥的床前,他面色微红,额上还有薄汗,一看便知是跑着过来的,连大衣都没穿。 他躬下身来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一双星眸溢满了心疼,正一寸寸察看三娥脸上的伤势。她知道自己的模样看着有些骇人,那些巴掌和拳脚留下的淤青红肿一定吓到他了。 “是谁干的?”付春生的气息颤抖,隐忍着内心的愤怒和疼痛低低问出这一句,吓得陪护三娥的女同事赶紧借着打热水的工夫躲出门去。 三娥本想挤出一个笑容安慰他,却不想见到了付春生这般关切,就像受了委屈的小孩儿突然见到了家人一般扑簌簌就落下几行眼泪来。她一哭,付春生就更心疼了,只摩挲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我没事,现在已经不疼了……”三娥抽出右手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她的左手藏在被子里不敢拿出来让春生看到,她不打算再给对方的难过加料了,“是张定北告诉你的吗?” 付春生点了点头,趁着三娥垂眼的工夫飞快地抹了下鼻子,他抿着唇不怎么说话,面前的三娥伤得这么重又受了那么大的惊吓,他的心就好像和她一样被人虐打了一番似的疼痛,仿佛一开口就会掉下不争气的眼泪来。 他是个男人,是个军人,有泪不轻弹,他不想在她面前掉眼泪,只想狠狠地揍那个欺负她的畜生一顿,揍得他后半辈子都躺在床上无法自理。 “都是皮外伤,真的没事,我没看清对方长什么样,他戴着大口罩天又没亮……”三娥看他不作声,心里更是不安,“春生,他没把我怎么样,你别太担心我……” 付春生蹙着眉看向她,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抬起手想像从前一样轻轻刮一下她的鼻尖,又怕弄疼她的伤处,最终只是轻轻捏了下她的下巴,“好好养伤,我下次再来看你。” “别去跟人打架——”三娥拖住他抽回的手,祈求地看着他。 付春生紧紧握了她一下,“不会,我还不知道该跟谁打架呢。” 矮马,太不让人省心了,如果付春生铁心想弄明白嫌疑人是谁就难免会怀疑到姚志铿身上去,到时免不了会痛扁对方一顿给她出这口气。可他是军人,万一搞出什么事情来肯定是要被处分的,弄不好前程就毁了。三娥得想个办法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才行。 第二天,公安的同志又过来询问情况,医生给三娥做了检查后对公安同志说,“这小姑娘还是年轻身体底子好,应该很快就能恢复的,淤肿的外伤完全消去还得一段时间,但应该不妨碍正常工作和生活。” 公安点点头,待医生走后对三娥说,“你怀疑的对象姚志铿,他有不在场证明。事发前一晚他在他叔叔姚文友家里喝酒,叔侄俩都喝多了,姚志铿就没有回家,住在了姚文友家里。姚文友你认识吧,就是你们厂人事科科长。一直到事发当天早上八点姚志铿才醒酒起床,上班都迟到了,他叔叔和婶子都能证明,也有邻居看到他出入姚家,所以……” 好个不在场证明,三娥冷哼了一声,“当天我被他袭击是凌晨四点多钟,就算他那一晚住在了姚文友家里,姚家距离食品厂和事发地点都很近对不对?如果他半夜出来作案,然后又返回姚家伪装成宿醉刚醒的模样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我们昨天上午在食品厂见到姚文友的时候他身上还残余着一股酒气,看样子前一晚的确是没少喝,你的证词里好像从来没有提到对方醉酒或者有酒气的内容。当时天还没亮,你又说对方遮挡的面部,可想而知你当时也非常紧张害怕,那就有可能认错人也说不定。”看来公安同志还是觉得姚志铿只是三娥脑补出来的仇家,初步调查已经证实俩人确实曾经结怨,在宽城人际关系简单的三娥此时联想到是对方作案也情有可原。 三娥也不气馁,继续说道,“公安同志,您刚才说姚志铿因为醉酒起晚了,连上班都迟到了,我怀疑他这是故意为洗脱嫌疑制造的假想。您想想,姚志铿住在姚科长家里,姚科长上班没有迟到吧,那他为什么起床之后不去叫醒姚志铿一同上班,如果您是人事科长,您会放任住在自家的侄子随便迟到早退吗?还有,据我了解姚志铿的酒量可是非常好的,在食品厂都是出了名了,但他叔叔姚科长酒量却不怎么样,那试问叔侄俩对饮的时候,姚志铿有必要这么卖力气把自己灌到酩酊大醉吗?再者,凌晨时分的空气寒冷不利于气味扩散,对方又戴着厚厚的口罩,就算他喝过酒也未必我就一定会闻到气味。所以,您刚刚说说的几点并不能排除姚志铿的嫌疑。” 公安同志面对这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有些吃惊也有些无奈,嘿嘿地笑了一声,“我说况三娥同志,你的这张嘴倒是挺厉害的,看来脑子也没坏,灵光得很!你刚刚说的那些也有道理,不过,姚志铿的婶子说自己当晚头疼失眠几乎一夜没睡好,姚志铿就住在他家屋子的里间,如果开门出来她肯定能够听得到,她可以证明姚志铿一夜都待在家里。” 终于说道重点了!看来还是林巧珍在作祟,她失眠?哼,说不定她是激动得一夜都睡不着,巴不得听见姚志铿带回好消息给她呢!三娥越想就越觉得这事儿八成不是姚志铿一个人的主意,很可能是林巧珍撺掇或支使的,并承诺事后包庇姚志铿,否则那个猥琐男也未必有这么大的胆子。 “我们不会放过坏人,但也不能冤枉好人,况三娥同志,这一点请你放心。”见三娥不搭腔,公安同志以为她被自己说服了。 三娥知道对于这种没有当场抓到对方,也没有人证物证的案子想要拿到确凿的罪证的确很难,气愤归气愤,她也不是不讲道理,“辛苦你们了公安同志,不过我想,那姚志铿的脸上手上八成也会留下一点伤痕吧,对方一定会辩称是自己喝醉酒不小心磕碰的吧——” 她这么一说,两位公安的面色果然一怔,三娥就知道自己所猜属实,她并没有冤枉那黑心勾结的两位。今后的路还长,大家走着瞧好了。 三娥也不是没想过在厂里揭穿林红霞的真面目,但她转念一想这事儿毕竟还涉及到她的前夫何同川和女儿何杏子,眼下两个人都同在宽城,戴绿帽和被遗弃本身并非光彩的事情,她不能为了自己一时之快伤害那父女俩。 想到何同川,三娥既希望能马上见到对方,又不想让他知道刚刚发生的这档子事儿,不由得就长叹了一口气。 第63章 求婚 厂里相熟的同志也都一一来看过了,孙继卉还抱着三娥的胳膊抹了一鼻子眼泪,“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干的!竟然下这么重的狠手……三娥,以后再上夜班你就住我家吧,我家离厂子近,每天有我陪着你……那个鞠小颖怎么回事啊,怎么偏偏就那一天请假了呢?这也太凑巧了!” 是啊,的确很凑巧,三娥心里也模糊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儿,可无凭无据的又说不出来。眼下她只想赶紧安慰好这个比受害人哭得还惨的小丫头,“知道你心疼我,好啦,我真的已经不疼了……对了,这回我在咱厂里是不是又出名了啊?快给我说说大家背后都是怎么议论我的。” 话题一转到这上,孙继卉咬着嘴唇明显更加气愤,烦躁地挥了挥手,“唉,别听那些嚼舌根子的乱讲了,你不是最不怕别人议论你的嘛,就当他们是在放屁好了!” 哦,这个比喻,那肯定说得很难听咯。三娥虽然被打伤了,但身子还是完璧一块,林红霞肯定心里不爽吧,单从她嘴里就一定讲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估计现在全厂的同事大概都以为况三娥上班路上被坏人给Q.J了。 满井村山林子里被吴二狗欺负的那档子事儿她可是印象深刻,没想到在宽城居然又重演了一次,看来有些事情逃避也不是办法,还真得内心强大地去面对才是,她总不能再找个什么由头跑到北京去吧。 三娥瞥见有个人影在病房门的窗口上探头探脑,便探身厉声问了一句,“谁在门外?” 张定北嘻嘻嘿嘿地推门站进来,“况三娥同志,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是不是也太粗鲁了……咦?你有朋友在?” 孙继卉见有人来,赶忙站了起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自称是三娥救命恩人的家伙。怎么看都觉得这人痞里痞气的更像是个流氓瘪三,实在和见义勇为这等光荣事儿靠不上边,眼里难免就流露出质疑的神色来。 三娥给二人简单介绍了一下,目光就堂堂正正地盯在张定北的脸上,“张定北同志,谢谢你及时赶到救了我。不过,你怎么会那么巧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 本来享受朝拜的张定北神色有些尴尬,勾出小指挠了挠鼻翼,“呃……我那天晚上在朋友家帮忙干点事儿,一大早赶着回家正好路过呗……别整谢不谢那些没用的,你得想想怎么报答我这么大一个恩情。”他说着话,却从身后拎过来一只撑得鼓鼓的大网兜,里面塞满了罐头、奶粉、麦乳精之类的高级玩意。 普通人探病,三五个人一起来拎两瓶罐头或者一盒点心就算是重礼了,他这可好,跟来卖特供似的,一旁的孙继卉被他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张定北前脚一走,孙继卉就扯着三娥问,“他什么来头啊?这么大手笔,得赶上我一个月工资了吧——” “他是官二代,脑筋不正常的,败家专业户。这些东西我可吃不完,你挑两样喜欢的带回去吧,算是帮我分担压力。”三娥指了指那一大袋好东西。 “乐意之至!三娥,你说我这算不算发你的受难财啊……”孙继卉在网兜里捡了一罐橘子罐头和一盒芝麻糖,“那我不跟你客气了啊,这张定北也太大气了,英雄救美还给你带这么多稀罕东西,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喂,我说你这倒戈得也太快了吧,刚刚还拿看流氓的眼神儿看人家呢,这会儿就又是英雄又是大气了。孙继卉同志,你的革命意志可不是太坚定哦,一个糖衣炮弹就把你轰晕了。” 孙继卉不屑地甩着两个刷子似的小辫子,“糖衣炮弹怎么了,尽管朝我开炮!” * 两天之后恰逢周日,三娥已经出了院回家休养,何同川带着何杏子过来看望她。 除了额头和唇角的淤青红肿之外,其他伤势已经没有大碍,左手骨折的手指也已经恢复,只是仍旧包扎着掩人耳目,毕竟正常的伤筋动骨是要养足百天的。 对此事毫不知情的何同川见到三娥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自然吓了一跳,“你这……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上早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劫匪,跟对方搏斗了一番被他打伤了,都是皮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三娥轻描淡写,脸上也挂了一抹浅笑,“杏子过来,跟小姑姑说说托儿所好不好玩?” 何同川很想走近来抱抱她,安慰她,可碍于杏子也在场只得按捺住内心的波澜,“怎么这么不小心?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也要上班的,还要照顾杏子,两边离得太远了,来去一趟也不方便。再说我也没什么大碍,厂里的同志都挺照顾我的,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三娥从柜子上拿出一瓶冰糖雪梨罐头,想打开来给杏子吃,她的左手包扎着不太方便。 何同川从她手里取过瓶子,“我来开。杏子,去吃罐头吧,爹要跟小姑姑说会儿话。”看着杏子乖乖地坐到小桌边吃东西去了,何同川这才拉住三娥的手,“是我不好,没有照顾好你,等你一到十八岁我们就结婚吧!” 三娥猛地瞪大眼睛看向何同川,他这是在向我求婚吗?她不由自主地四下里看了看,就在这个六十年代简陋的小屋里,在一个六岁小孩和一瓶罐头的见证下,何同川跟她说要结婚……三娥一时间有些恍惚,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不愿意?”何同川晃了晃她的手腕,很期待地看向她。 这时院门突然响了,三娥迅速抽回自己的双手,理了下鬓角的碎发转身出去开门。她的脑子还有些发懵,表情也是一脸紧绷,因此付春生看到她的时候还以为她哪里不舒服。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付春生手里提了一只绿色的塑料壳保温桶,“这是在附近饭店买的大骨汤,你喜欢喝的,对你手上的伤有好处……” 付春生进了屋才发现何同川父女俩也在,顿时也是一怔。他到底年轻,面上毫不掩饰地就挂了一层冻霜,整个人冷冷的不再说话。 “春生来了?”何同川的远房堂兄是何春花的公爹,这么算起来他还算是付春生的长辈,自然表现上要宽容大度些,主动问候也显示出主人家的姿态。 付春生没做声,看了眼三娥,“我先走了,东西趁热吃。” 很显然,何同川也看得出来三娥受伤的事情付春生是比他更早知情的,为什么她宁愿告诉付春生也不肯告诉自己,想到这个问题他心里顿时一沉。 气氛好尴尬,三角恋的各方同时登场真是再狗血不过了,还好付春生及时离开了,不然三娥觉得自己都能立即长出尴尬癌来。可不知为什么,三娥看着付春生离去的那抹背影竟然有些心疼,她不是一向都不忌惮伤害对方的吗? 还好这一场尴尬化解了刚刚那个事关重大的话题,何同川主动提出要帮三娥烧饭做菜,并没有再提两人结婚的事情。刚刚他也是看着三娥受伤的可怜模样一时间情难自已,闷在心里已久的那句便脱口而出,也许她还是太小了,身体和心理上都没准备好,应该再给她一些时间。 何同川也看到了三娥家里柜子上放的那些高级吃食,想必都是付春生买给她的吧,在这一点上他却是觉得自己亏欠三娥,对她并不足够好。他何同川除了三娥,还是别人的儿子、兄弟、父亲,他到底没有办法像付春生那样毫无顾忌地爱护她。 也许,三娥跟春生才是最合适的一对儿,毕竟之前也听说过她是喜欢他的…… 三人安静地吃罢一顿饭,何同川仔细地收拾了碗筷便要带何杏子回去。三娥想多拿几样好吃的给杏子带回去,何同川却执意不肯接受,弄得眼馋的何杏子都快哭出来了,好容易就只答应她带走已经打开了的那一罐冰糖雪梨。 “三娥,好好照顾自己,别总往家里寄钱寄粮票了,还有哥在呢,不能总这么委屈你。”何同川对送到院子里的三娥嘱咐道,“回屋去吧,外头冷。” 三娥知道他在别扭什么,也不争执,只含混地点点头。 * 三娥又歇了一整个星期,隔周的周一才开始去上班,就这李厂长还批评她不够爱惜自己的身体。 只是三娥也有自己的考虑,如果任凭这件事情在厂里流言蜚语地发酵,公安那边也没什么新的进展,她闷在家里做个把月的缩头乌龟可能就把最佳的调查时机给错过了。到时候,就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害她的家伙指指点点地羞辱她却无计可施。 午饭的时候,三娥故意跟一群工友坐在一起,这种时候越是躲着人躲着流言,别人就会越相信她身上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可见人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何同川:付春生,你是不故意的? 付春生:是,肿么滴吧! 第64章 关键人证 三娥带了一瓶子自己做的泡菜搁到桌子中间供大家下饭,橘红的胡萝卜丁、雪白的萝卜丁、碧绿的芹菜丁,还有淡黄的生姜和火红的辣椒丁泡在澄清的汁液里,看起来就赏心悦目。 “嗯,这味儿太好了!酸酸甜甜的真开胃,我看不用吃菜光就着这个就能吃下去两个大馒头!”周玉贤招呼着大家都尝尝,“来来来,晚了可就没口福了,都动筷子别不好意思。” “的确好吃,这不是咸菜啊,不像咸菜那么咸,比咸菜好吃多了!” “又分什么好东西呢,给我也尝尝……” 一时间他们这桌儿热闹起来,连邻桌的都好奇地探头探脑想看看出了什么新鲜事儿,一罐头瓶泡菜很快就见底了,又被邻桌的拿走给分了个精光。三娥心想,自己真是穿错了年代啊,这要是去到一个可以自由做生意的时代,她还不立马就混个大掌柜当当了。 吃人嘴短,这尝到甜头的自然心里也大多念着三娥的好处,也就不太好意思再编排人家的不幸,甚至听见旁人议论还会劝阻两句。三娥转头瞥见鞠小颖坐在邻桌的角落里一声不吭,甚至都没朝她这边看一眼,心里的猜疑又做实了几分。 下班的时候,三娥特意选择和鞠小颖同路,这姑娘到底是少不经事的,什么心思都写到了脸上,见了三娥也不像别人似的先关心下她的身体,反而眼神闪烁地萎缩起来,典型的亏心事模样。 “小颖,你的肚子疼好了吧?”三娥开口先关心起她来,也不主动问她那天的事情。 鞠小颖不自然地扯了下嘴角,笑得有些勉强,“已经,已经好了。” “那你妈妈最近怎么样?上回叔叔说婶子最近咳嗽气喘犯了,刚好我亲戚家里有病人用了个方子好得差不多了。”三娥从挎包里掏出一盒子药茶递给鞠小颖,“我特意问来的,你拿回去试试,这个就算是没毛病吃了也能清肺理气。” 鞠小颖错愕地看着三娥,也不去接那盒子药茶,“这……这不好意思吧,怎么能白白拿你的东西……三娥,我……” “拿着吧!”三娥将药塞到她手里,“你家到了,快回去吧。” 说完,冲她摆摆手,三娥就快步走了,半点也没有跟她打听那件事情的意思,这反到让鞠小颖心里更加不安起来。看着手里的药盒,她心想这该不是况三娥丢给她的糖衣炮弹吧,可近来她妈妈的咳嗽的确随着天气转冷越发地厉害,万一这药真的有效果呢。 接下来的几天,鞠小颖的妈妈服了那药症状果然转轻了一些,至少夜里不会咳得睡不着觉了。可越是如此,鞠小颖的心里就越发地不安,每次看见三娥都想躲着她走,就像是怕对方追着她讨药钱似的。 不过她担心的事情一直都没有发生,三娥不仅没有主动找她询问自己遇害那天的事情,更是连送药给她妈妈治病这茬儿也不提,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这让鞠小颖完全无从判断头顶的那只靴子什么时候落下。 关于三娥遭祸害的流言自然也有不少流传,不知情的人看她的眼神也都是异样的探究,这对于橡皮心的三娥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压力,倒是让那些碎嘴看热闹的家伙越挫越勇起来。 鞠小颖的不安都看在三娥的眼里,仿佛那些流言都拐了个弯儿直接将一万点伤害暴击到了鞠小颖的身上去,连三娥都有些担心她会比自己更早支撑不住。 果然,没过几天,鞠小颖连着请了两天假没去上班。下班之后三娥又带了一盒药茶决定过去她家里看看,一进院子就听见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屋子里传出来。那种久病之人居住的气息三娥很熟悉,就像况老太太的房间一样,常年飘着一股若隐若现的霉腐味儿,让人呼吸起来都觉得压抑。 鞠父鞠母对三娥很热情,又是让座又是倒水的。鞠父还对那天的事情感到后悔,“孩子啊,叔叔对不住你,那天真不该让你自己去上班,我应该送你过去的……” 三娥反到安慰了二人一番,然后说,“我想着婶子的药可能吃得差不多了,就又带了一盒来。”她坐到鞠母的身后,伸手在她背上的几处穴位揉了揉,这点效果应该可以暂时缓解一阵。 鞠小颖全程都壁花一样靠在角落里不吭声,让搬椅子就搬椅子,让倒水就倒水,一点儿都没有年轻同志间的那股子热络劲儿,就像恨不得三娥看不到她一样。 寒暄过后,三娥起身告辞,鞠父和鞠小颖出来送客。三娥转过胡同刚走到大路上,后头一个怯怯的声音叫住了她,“三娥,你等,等下。” 鞠小颖两手绞着衣襟从胡同口转出来,犹豫地走到三娥跟前,“三娥,我……谢谢你给我妈妈送药……” 看来她还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坦陈一切,“不客气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必太放在心上。”三娥不想逼她,事实早已不需要鞠小颖再来证实,但如果让她够勇气站到公安局去给自己作证,那就不是不情不愿可以办到的。 见三娥要走,鞠小颖又诶了一声喊住她,“三娥……对不起……”她的眼泪大滴大滴涌出来,“那天是姚志铿让我请假不要去上班的……但是我真不知道你会发生那种事……如果是那样我肯定不会答应的……对不起啊三娥……” 鞠小颖终于鼓起勇气对三娥把整件事和盘托出,原来这姚志铿前一晚曾经来找过鞠小颖,让她第二天临时请假别去上班,还威胁她说如果她不听自己的就让他叔叔姚科长把她调到后勤科去扫厕所,若是她乖乖听话,他就把自己新得到的一张自行车购买券送给她。 三娥听到这眼睛一亮,“那自行车券他给你了吗?” 鞠小颖点点头,“隔天我去上班的时候他就给我了,不过我一直都没敢用,现在还放在家里。” “小颖,你愿意帮我去跟公安作证,让姚志铿这个混蛋得到应有的惩罚吗?”三娥见她既然对自己坦白了,就趁热打铁地说服她站出来澄清事实,“他这种人渣留下来,指不定还有多少女孩子被他糟蹋,你别怕,如果你能站出来作证我会保障你的安全。万一,我是说万一他通过姚科长报复你,我就把我的工作给你,我去替你扫厕所!” 鞠小颖紧张地看着三娥,显然她对和公安打交道还心存畏惧,而且举报的又是那个有权有势的姚科长的侄子,她一个小家小户的女孩儿害怕也是正常的。 “小颖,之前的证据都不充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咱厂的自行车购买券就那么几张,而且每一张都有编号,分到券的人领券的时候都会在对应的号码后头签名的,你只要站出来实话实说他就原形毕露了!” 鞠小颖又是一阵迟疑,终于鼓起勇气点了点头,三娥刻不容缓地就拉着她去了公安局给自己的案件提供新线索。 “公安同志,当初姚志铿和林红霞都在证词里声称姚志铿当天下班之后就去了姚文友家里吃饭喝酒,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多去上班都没有离开过姚家,这明显就是在撒谎。”三娥据理力争,“我的同事鞠小颖当天晚上八点多被姚志铿叫出去站在胡同口说话,小颖家的邻居也看到他们俩了,还打趣小颖是不是跟人谈朋友了,这些都可以去实地调查。既然他们的证词不属实,那林红霞证明姚志铿凌晨没有离开过的话自然也就不可信。” “另外,姚志铿的直行车购买券为什么会在鞠小颖的手里,如果你们去问姚志铿,看看他能不能给出更合理的解释。有了这些证据,再配合你们当初在他手上脸上发现的所谓醉酒摔跤的伤痕,我想除了事实,没有什么情况可以巧合到这种程度了吧。” “还有,当天救我的同志骑着自行车狠狠撞开了姚志铿,我不知道你们当时有没有让他脱衣验伤,不过不要紧,那一撞的力道应该很大,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天,但我想他身上绝对不会恢复得一点痕迹都没有了。这个事情,只要你们稍微诈他一下,很容易就会得到他自相矛盾的说法。” 两位办案的公安看着眼前长篇大论的小姑娘不禁又是一阵唏嘘,“小丫头,我看你干脆别在食品厂当工人了,不如转到我们公安局来审犯人,你这小脑袋瓜可是鬼灵精得很啊,哪个贼遇上了你也是挺倒霉的。哈哈,放心吧,既然有了这么有力的新证据,我们一定会好好继续调查下去的!” 三娥冲二位来了个深鞠躬,“那我可就安心地等着两位青天大老爷给我小女子主持公道了!”一顶高帽子戴得两人都不由得乐了起来。 第65章 恶有恶报 三娥将鞠小颖送回家,“谢谢你小颖,你能勇敢站出来给我作证,我就有义务保护你不被任何人伤害报复,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儿你都可以找我对我说,我一定尽我所能帮助你!” “三娥,你不用谢我,本来这事儿也有我的错,我爸说你是个好人,不计较什么还帮给我妈拿药治病,之前是我对不起你,现在说出来了我自己心里也舒服多了。姚志铿是个小人,你还是处处小心着点儿,毕竟你身边没个家人照应着。”鞠小颖冲她露出个疲惫但释然的微笑。 * 第二天一早,三娥出了胡同口就看到等在路边的付春生,“咦?你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我送你上班啊。” 三娥抬头看了看东方的大太阳,晃得有些眼晕,“领导同意我暂时不上早班,这个时间满大街都是人,你觉得我需要额外保护?” “对,我觉得你需要额外保护。”付春生一本正经地走在她身边,也不多说什么,他看得出来她的伤应该没有大碍了,心里踏实许多。 作为一个绯闻女主这样和一位现役军人走在一起还是有点儿压力的,尤其是越来越接近食品厂,认识三娥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这时鞠小颖从后面呵着白气跑过来,轻声对三娥说,“小心点儿,姚志铿在后面。” 说完这句话,鞠小颖就继续小跑着进了食品厂的大门,三娥转身对付春生说,“都送到了,你回去吧。” 付春生转身向后看过去,抬手指了指一个佝偻猥琐的身形,“那个就是姚志铿是吗?”三娥一惊,下意识就捉住他的一条手臂,“你要干什么?春生,我不许你和人打架。可别忘了,你是个军人!” 付春生抬手脱下军装上衣,抖了下递给三娥拿着,“我不是用军人的身份和他打架。” “那也不行!”三娥转身张开手臂拦住他,用低沉却有力的声音劝斥,“你就是军人,这个身份不是你想不用就不用的,我不允许你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她几乎已经当众抱住了付春生,“春生,我已经找到证据了,公安今天就会来抓他,你不要犯傻了!” 当众调戏军装帅哥的戏码十分引人注目,已经有不少好事者围观他俩了,还有人嘘着嘴唇吹出了起哄的口哨。三娥也不管那么多,还是在姚志铿和他们擦肩而过的一瞬紧紧拉住了付春生,“我的名声虽然不太好,但当街骚扰帅哥还是第一次,你就不要再帮我加码了好吗?” 付春生壮志未酬地愤愤看了一眼三娥,拿过自己的上衣重新穿好,“他最好祈祷今天被公安带走,否则我肯定不会让他见到明天早上的太阳!”他耸了下肩,劈开人流走了出去。 孙继卉从人群中挤出来拽了三娥一把,嗔怪道,“喂!你们两个偷偷好上了都不告诉我一声,上回的电影票是不是和他去看的,快快从实招来。” “别闹了,你见过谁和谁是像我俩这样好的?”三娥鼓了鼓腮帮子叹出一口气,“他刚是想揍姚志铿一顿给我出气的,被我给拦住了,你说我最近怎么这么倒霉啊——”虽说内心比较强大,但伫立于悠悠众口议论着的风暴眼中滋味也不太好受。 “倒什么霉啊!况三娥,他不顾一切跑来帮你出气还不算和你好吗?”孙继卉并拢双拳按在自己花痴的小心脏上,一脸的痴醉朦胧,“要是有哪个男的长那么帅还那么在乎我,上天入地我也要跟他在一起!” 三娥拍拍她的脸蛋儿,“你现在的嘴脸可一点儿不符合共产主义接班人的精神面貌,别以为跟我混熟了就可以原形毕露,赶紧收拾好你的狐狸尾巴。” “警告你哦况三娥,不许你辜负付春生,要不然我就跟你绝交!”孙继卉凹了个犀利的眼神儿警告她,“这个月你的电影票我预订了,除非你说你要跟付春生去看电影,我的那张你就可以拿去。” 咋整,还没怎么着呢身边就先出了个志愿者迷妹奸细,付春生还真是实力圈粉。三娥无奈地摇摇头,快步朝糕点车间走去。 姚志铿是接近中午的时候被公安带走的,特供车间的好多工人都看到了,据说他被带走的时候上了手铐,整个人也垂头搭脑的十分萎靡丧气。午饭的时候,整个食堂都在疯狂扩散这条新闻,不时就有目光朝三娥这边探寻地飘过来。 鞠小颖坐在三娥旁边,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三娥,“你说他会不会没两天就又给放回来了?” “不会的,你放心吧,若真是戴着铐子抓走的,那说明公安手里的证据已经很充分了,说不定他自己也招供认罪了。”三娥给了鞠小颖一个鼓励的眼神,后者终于挺了挺舒展的脊背,脸上的神情也放松了不少。 “你妈妈的病怎么样?下班我再去你家看看吧,我学过一点推拿,多少可以缓解些。”三娥觉得这次不管怎么说鞠小颖也算是帮了她,甘愿冒着风险帮小颖的妈妈治治病。药茶不过是一些甘草、陈皮、桔梗等常见的润肺配方,真正起作用的还是她的一双妙手。 鞠小颖感激地点点头,“她这几天觉得身子轻生了不好,夜里也不那么咳了,三娥,正好我爸妈也让我找天请你到家里吃顿饭呢,不如就今晚吧。”三娥也不见外地冲她点点头。 * “况三娥,你好像从来都不生病的?”付春生摘下棉线手套揉了揉红红的鼻子,说话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要是你能照顾好自己不受伤,说不定能活到一百岁。” 三娥递了杯热水给他,“快暖和一下吧,都感冒了还非要冻在外头垒院墙,这墙一时半会儿的也倒不了,病好了再弄也不迟。” “那不好说,万一谁运气不好被砸到了你可能赔不起。趁着现在还没有上冻赶紧弄好吧,以后我就未必总有时间跑来帮你弄这些了。”春生熟练地抹上水泥,用小铲子推平,再码上一层砖,用小铲子的把手轻轻敲实。 三娥抱着水杯蹲在他旁边,“什么意思?以后你为什么会没时间?”他若是说不能常来看她,她便觉得心里一阵失落,该不是这小子交往了女朋友吧,“诶!付春生,部队里不是有规定不允许谈恋爱吗?你这样可是要被提前复员的!” 付春生突然停住手上的动作,认真地转过脸看着三娥,脸上挂着颇为得意的笑,“你是说你希望我能经常来看你?还有,我交女朋友你好像不太高兴?” 一连两个上扬的尾音甩得三娥有些窘迫,“嘁——好像也不关我什么事!”本想刻意表现出的无所谓却不知为何在出口的时候变了味道,酸味十足。 “有个方法可以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春生严肃地看着她,“你做我的女朋友,这样我可以经常来看你,也不用交别的女朋友惹你不高兴,还一直都会关你的事!” 他摘下手套抬手用食指刮她的鼻子,三娥下意识地往后一躲,蹲得发麻的两腿一时间没撑稳,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手上一晃,大半杯水就泼了自己一脸一身,模样有些狼狈。 付春生忍着笑,“还记得当年你泼了我一脸辣椒水吗?你给我的这杯水有没有加什么料?”他见三娥捂着脸好一会儿没拿开手,突然想起水是烫的,赶忙就去拉她的手,“烫着了吗?给我看看!” 三娥的鼻梁和半边脸颊果然有些泛红,付春生的眉头结在一起,慌忙丢下手套扶着她的肩膀把她给拉起来,“疼吗?去抹一点儿牙膏,说是可以治烫伤的。” “我不要变成白鼻梁小丑。”三娥抬手隔开付春生举着牙膏的手臂,“没事儿的,那水已经在室外放了一会儿了,不是很烫。” 付春生不信,就握着她的手腕不许她遮脸,探身查看她被水泼到的地方,微微泛红,但应该不至于起泡,他放下心来呼出一口叹息,这叹息就轻轻吹到三娥的脸上。两个人这才发觉彼此凑得已经很近了,三娥的大脑有些停摆,通常剧情发展到这一步好像两个人就该接吻了,想到这她觉得自己呼吸都滞住了,睁着一双眼睛愣愣地望着毫寸之外的付春生。 咳,付春生轻咳了一声站直身体,“那个,刚刚我是想说,孙团长问我想不想进军校读书进修,我已经答应他了,过阵子就要去学校里念书了,所以,所以可能不方便经常过来看你……虽然我一直也都在自学高中的课程,但毕竟没有人家在学校里念书的基础扎实,所以得多花些时间在学习上……” 三娥觉得这简直就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她兴奋得跳起来,用力拍了一下付春生的胳膊,“太牛了!孙大哥简直就是你的贵人,你知道吗,这种机会该多难得……唉,你肯定现在还不能真正理解,等以后你就明白了!”这简直就是那场浩劫前的末班车啊,居然能被付春生给搭上了,真是当场乐晕也不为过。 第66章 特殊时代 “我的贵人是你。”付春生在出离兴奋的三娥面前反倒表现得十分淡定,他说完就转身回到院子里,继续和泥砌院墙。若不是他一直记着三娥当年对他不要放弃读书的嘱咐,这种好机会就不可能轮到他的头上,没想到冥冥中他生命里的每一次重大决定都是受她影响形成的。 付春生去的是中国人民JFJ第103航空学院的飞行员专业,从那里出来的人将来都是航空事业的中流砥柱,等将来飞机这种民用交通工具普及之后,哇塞,三娥兴奋不已,那岂不就是二十世纪末期的‘冲上云霄’嘛,各位机长都帅出了360度全方位无死角立体声新高度。就凭付春生这种颜值,再成熟个十几二十年绝对不输Captain Cool哦。 这么一想呢,三娥看着付春生的眼神儿就顺其自然地朝着花痴的方向靠拢了过去,恰逢付春生回头迎上了这种吃果果迷妹的目光,倒是他的脸上瞬间就红了起来,“这里冷,你去屋里吧。” “哦。”三娥应了一声,脚下却一时半会儿没有挪窝。 * 姚志铿被抓了这个事儿在食品厂里也算是小快人心,讨厌他的人可真不少,而且一旦涉及到刑事犯罪被判刑,那特供车间里还能空出来一个肥差,多少人眼睛都紧紧盯着呢。 因为害怕受到牵连,姚文友近日来也非常低调老实,小心翼翼,毕竟他是亲叔叔,以前都当姚志铿是亲儿子养着的,现在他有了自己的亲儿子,那这个侄子的事差不多就可以了,只要不被牵连进来,丢卒保车的事儿他倒是做得出来的。 林红霞因为涉嫌作伪证被公安传唤了几次,她充分发挥了一个无知妇女的惯用伎俩和演技给搪塞过去了,只是被厂里批评教育了一番便不了了之了。 无论任何人的作恶和使绊都无法阻止时代车轮的前进脚步,一九六五年就这样从破旧的日历上匆匆翻过,一九六六年到来了。 三娥第一次真实嗅到那个特殊时代的气息是源于她发现胡同口的那个公厕后身化粪池的掏粪工人换成了宽城中学的一位语文老师,这位名叫陈令钊的四十多岁男教师是胡同里老王家三闺女的班主任老师,平时待人和善,对学生非常负责,经常利用下班时间到学生家里家访和辅导功课。 宽城的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凌晨三四点钟便上岗的掏粪工面对的是结了冻的化粪池。这种情况用长柄勺淘舀已经不起作用了,需要整个人跳到结冰的池子里先用铁镐将冻硬的污秽之物刨开挖松,之后才能弄到推车里拉走。 虽说革命工作不分贵贱和高下,且有时传祥这样的全国劳模做榜样,但让一个平时穿戴整齐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之类意境的文学热爱着跳进粪坑里掏粪,思想上难免出现巨大的违和感,当事人承受的心理落差可想而知。 据说这位陈令钊老师的罪名是‘□□集团骨干’,他平时喜欢写一些文章,经常向宽城日报投稿,大概就是这些文章里的某些内容受到了歪曲和断章起义,于是就得出了这么个莫须有的结论来。当时他不仅需要完成比别人多一截的劳动任务,还被组织隔离审查,不允许和家人团聚甚至交流。 有时身体上受些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精神上的孤独和折磨,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全世界都欠他一个公平的时候,连最亲爱的家人都不能陪伴在他身边,昔日的学生也都绕着他走,这又是怎样的痛苦。 于是三娥有次特意趁着三点多天还不亮起来倒痰盂,她带了一颗新鲜的小西红柿和一块大口罩偷偷塞给陈令钊,不敢跟他有过多的交流,只能匆匆说一句‘要坚持住啊,总有一天你会得到公正的。’ 对方死寂暗沉的眼睛里闪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他左右看了看将东西塞进衣服口袋里,随后赶紧朝三娥摆摆手示意她尽快离开,就又佝偻着背开始重复枯燥的劳动姿势。三娥转身离去时眼底不知不觉就泛起了泪花,从前她也只是从书上和网络上对这个时代了解了一点皮毛,亲见竟然是如此的令人扼腕。 作为一个普通人,三娥知道自己能做的事情实在太有限了,那股疯狂的浪潮并不是她一颗小石子所能阻拦的,唯一可以做的也无是非利用有限的热量尽量去温暖周围被席卷到漩涡中的那些人,鼓励他们活下去等待光明。 * “又是学习,我这脑袋都快塞爆炸了。”孙继卉拉着况三娥坐在食品厂礼堂的后排,用手掩着绵延不断的呵欠。 三娥拍了拍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她赶紧端正坐好,当初进厂培训的时候可总是孙继卉帮三娥驱赶瞌睡虫,现在的情况完全都反过来了。 “你是不是说过你爷爷是富农啊?”三娥偷偷跟孙继卉耳语,“我看现在这形势挺严峻的,你可要提醒你爸妈凡事多留心些,千万别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抓住了把柄。” 孙继卉惊讶地回了她一个‘不会吧,那么严重吗’的眼神,好像整个人也瞬间清醒了不少,两年无忧无虑的工人生活让孙继卉开朗了很多,不像刚刚进厂时候那样畏畏缩缩,这也跟三娥的影响有很大关系。可三娥知道,情况很快就不同了,大大咧咧固然没错,但粗中要带细才行。 礼堂里又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孙继卉用胳膊碰了碰三娥又朝门口努努嘴,三娥顺着指引一回头就看到林红霞傲娇地腆着个刚刚显怀的小肚子走了进来,还有拍马屁的给她让了个靠边的座位。 孙继卉趴在三娥耳畔,“看吧,怀上亲的了,要不是看在她是个有身子的人的份儿上,公安说不定就给她定个包庇罪呢!” 这林红霞也真是够可以的了,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就已经嫁过两个男人,生养第三个孩子了。想到这,三娥心悸地摇摇头,真恐怖,这可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这种学习自然比较无聊,有的女工带着毛线活儿过来边织边听讲还挨了领导的点名批评,吓得躲在后头嗑瓜子儿的几个也赶紧收了声。从前这种事儿可是从来都没发生过的,真有点儿山雨欲来的架势。最近三娥去石师傅家里走动,总感觉卢坚老师的心情也不是很好,眉心总是纠缠出一个死结,看着让人担心。 凡事都是如此,当你走过那片泥塘再回首看的时候,可能觉得一切不过尔尔,再苦再难也有过去的一天,但当你置身其中的时候,整日与污泥为伴,看不见天日也望不到出路,那种深陷的绝望是很难抵挡的。所以,注定要有些人会永远地沉陷在淤泥里,成了时代的牺牲品,让人惋惜。 * “舒教授真的去世了?!”顾锦瑟对丈夫带回来的消息震惊不已,一勺忘记吹凉的粥喂进小弦子的嘴里,孩子烫得哇地一声哭出来。 卢坚仍旧神色悲伤,他点点头,从牙缝中挤出一句,“那帮疯子,真的疯了!” “不说这些了,三娥难得过来吃饭,你们年轻人在一起聊点儿高兴的。”石师傅见气氛沉重赶紧发声圆场,“三娥,再过一个多月又是厂里的技改大赛了,你今年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舒教授应该就是那位著名的大作家吧,曾经担任过文联主席以及作协主席的,若不是因为他去世了,说不定两年之后的诺贝尔文学奖就与川端康成没什么关系了。真是太可惜了,三娥隐约记得上一世自己从网络上了解到的情况是这位文学巨匠因为不忍受辱自沉于北京太平湖,但她不记得具体的日期,没想到居然是在WG开始的第一个年头。 “三娥?你没有不舒服吧?”石师傅摸了摸她的额头,神色关切。 “哦,我没事。”三娥掩饰地朝最里扒饭,半碗高粱米粥很快就见底了,“卢老师,有些话您可只能在家里说说,在外头可千万别意气用事,这种情况也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等一切都过去就好了……”三娥心里头着急,她觉得自己劝解人的功力实在上不了台面,又十分担心卢坚清傲的个性给他自己甚至整个家庭惹来麻烦。 “那个……技改大赛……您刚说什么来着?”三娥这才回过神儿,想起石师傅刚刚那句话里的关键词,可惜整句话的内容她完全没走心。石师傅叹息,“算了吧,我看今年这技改大赛弄不弄都两说呢,负责这事儿的赵科长前几天被带走审查了……” 这下大家都不说话了,只有小弦子奶声奶气地呜呜哇哇讲着童音,除了不谙世事的孩童,每个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当当当,三娥,在家吗—— 三娥听见隔壁自家院门的敲门声,赶忙跑出去看看究竟。 “梅子,栓子,你们怎么来了?”门口站着一双穿着时下流行军装的姐弟俩,手里捧着火红的小册子,一脸的亢奋和自豪,看得三娥心生惧意。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身体原因没法保证日更,但还是会努力更新哒,另外最近看了部虐心的剧,阿喵一时间还走不出来,导致这边写起来可能会慢一些 阿喵也在构思一部虐心文,不知会不会有人看哈 第67章 临时旅程 三娥赶忙开门将二人让进屋,“梅子、栓子,你们俩怎么来了?你们爹娘奶奶知道你们出远门吗?” 何梅子爽朗地笑起来,“三娥,我们这回可是要去北京干大事呢!说不定主席还要接待我们!你想不想跟我们一起去呀?我们有二三十人一起呢,都是革命兄弟,一家人一样。” “去北京?那你们不上课了?”三娥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还是禁不住开口质疑,这就是当年流行的大串联吧,这帮三观还不成熟的半大孩子真当自己是世界的主宰,时代的主人。 何栓子不吭声,不自在地抠着最底下一枚纽扣,相比激情昂然的姐姐,他倒是意兴阑珊得很。 何梅子瞪了他一眼,怒其不争的表情,“三娥,你不懂,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可比上课重要多了!我们的国家和民族将要走向何方,我们的未来究竟......哎,跟你说这些可能你也听不懂,我们就是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你和二叔,你们虽然思想上还不够进步,但也不要只顾低头拉车不顾抬头看路,也要注意学习!” 三娥蹙着眉,将视线转到何栓子脸上,“你是担心你姐才跟她一块出来的吧?” 何栓子讷讷地点头,又遭来何梅子负气的一瞥,“家里还有一堆活儿等着做呢,眼看就秋收了,还合计正好停了课帮家里好好忙活一下,真是......”他也不情不愿地回瞪了何梅子一眼,就是底气没那么足。 三娥默了一阵,寻思着他俩出来之前何母跟哥嫂肯定也少不了劝说的,自己再说什么也只会是白费唇舌,想了想道,“不管去了哪,做什么,记着两条:注意安全,别与人为难。” 身姿飒爽的何梅子显然没有听进去,敷衍地转身打量着三娥屋里的陈设,倒是何栓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三娥从柜子里取了两张十元钱递给栓子,“穷家富路,拿着吧,你俩出门在外的自己别受屈。” 何梅子凌厉地转过目光,一把夺过钱塞回三娥手里,“这个可用不着,我们的生活自然有组织照料安排的,革命战士哪能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呢,你快把钱收回去!” 三娥看她这生气的模样不是装的,也就只好作罢。送二人出门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嘱咐,“做什么事情都别冲动,千万别干让自己后悔的事……” 见何梅子用看白痴的眼神看自己,三娥幽幽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去闯荡吧,去碰壁吧,然后才能认清自己是谁,世界是什么模样! * “三娥,想啥呢?闷闷不乐的,最近没怎么见那个解放军小伙子来看你呢?”住在斜对过的珠花大娘一打探起别人家的八卦就两眼放光,“刚刚那俩孩子是......” “我以前的同学,大娘你吃过了?”还吃得挺撑吧?三娥腹诽,付春生的确难得过来一次,他功课繁忙,孙团长又器重他,时不时派给他一些课余任务,连寒暑假都没得休息。 珠花大娘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路陪着三娥朝胡同里头走去,似乎忘了她这趟出来的本来目的,“等着啊三娥,俺家你嫂子怀上了,吐得厉害着呢,当初我怀大刚二刚的时候,诶呦那吐得,恨不得肠子都翻过来了。诶呦我这大孙子跟他爹一样能折腾,呵呵...” “煮了一锅红鸡蛋,给你拿两个去,要不你上俺家坐会儿?”刘珠花挑了帘子往屋里去。 “不用了,大娘,留着给嫂子补身子吧……”三娥听着不是找她去治孕反的,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喜蛋本来是生了娃子才给街坊四邻发的,大刚媳妇这刚怀上就送喜蛋显然是家里人盼子心切都高兴坏了。三娥乐得接受人家好意,从珠花大娘手里接过两颗蛋皮染得通红的鸡蛋来,“二刚还没下学?” “咳,他那什么上学下学的,这不跟着革委会做了个小骨干。”珠花大娘说着话心里透着自豪。 “这孩子积极进步得很,字又写得漂亮,宣传什么的少不了他。今晚说是又有什么任务,早早就说不回来吃饭了,将来他要是出息了我也就安心了,别像这大刚似的娶了个媳妇进门三年了才有动静,还好俺们家祖上荫护,可算没白等!”她说完又呵呵乐起来,一张嘴合不拢似的。 三娥握着两只喜蛋进了屋,坐在桌边有些百无聊赖。 这年代实在没什么能引起她兴趣的娱乐活动,喜欢看的书市面上又找不到,阅读的习惯都使到了付春生给她淘弄来的中学课本上。这样即便十年之内没法子读大学,起码今后用到知识的时候不至于让人感觉很突兀,她可是个用功的乡下丫头。 另有就是做好吃的,车间里一群跟着三娥蹭吃蹭喝的吃货粉,彼此经常互通有无。若是当时有个微博什么的,估计她也能混个美食博主当当。 可现在她既不想读课本也不想做美食,只随意从抽屉里捡出一根铅笔在红鸡蛋上描画起来。 三娥先给自己来了个卡通版自画像,扎马尾的小姑娘俏皮地做着鬼脸,闭着的眼睛睫毛纤长,睁开的那只占据了半张脸,瞳仁内星光熠熠。一侧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在撒娇佯怒,又有些卖萌的意思。 她又在另一只蛋上画了一双会笑的眼睛,乍一看男女莫辨,下面是挺括的鼻和斜勾的嘴角。手上顿了顿,随即她给这些五官配上了一顶帽子,帽檐上端正地涂了一颗红五星。 看着自己被染红的手指,三娥撇了撇嘴,赶忙放下蛋壳画跑去洗手。她甩着手上的水珠转回来的时候,一抬眼就看到了桌上两只靠在一起的卡通画像,她画的是自己和春生。 自己想念付春生了吗?还是刚刚恰好和人提起过他?好像只那么一瞬,三娥就在脑海里做了个惊天动地的大胆决定,她花了三分钟简单收拾了一点必要钱物,然后跑到隔壁去借了石师傅家的自行车。 春生的学校在宽城市东北方向的黎安市,虽说黎安也叫市,但级别要低于宽城市,或者说许多军政要事上头都要接受宽城市的管辖和领导。 三娥曾在宽城市地图上关注过春生学校的位置,两地大概相距30公里,骑自行车快的话大概两个多小时就能到达,打些余量三个小时应该没问题。 也就是三娥立即出发的话,有望在晚上九点前抵达目的地。何况现在没有晚高峰,她真是想骑多快就骑多快! 九点,学校的宿舍应该还没有关门吧?不管那么多了,反正她人已经在路上了,说走就走的旅行哪能那么周全呢。 前一世三娥也时常跟朋友脚踏车出游,所以车技上她对自己还算有信心,二八大车骑起来也很稳很给力,只用了半个钟头她就出了宽城市区。 两边的房屋渐渐稀疏,大片大片的田地开始铺天盖地映入眼帘,在落霞的余晖里碧浪翻滚,让人心旷神怡。 不过这种美好的心绪并未持续太久,三娥发现自己的目的地方向被这无边无际的玉米田给阻了个密不透风。她想起武侠小说里常用的一段话,如果我们翻过这山崖就能到达,或者选择花三日脚程绕过去,只是这山崖路险、灵兽出没,恐怕凶多吉少…… 眼看天色渐暗,三娥咬咬牙将车子推上了田间的陇道,陇道大多颠簸,无法骑行,三娥只好推着车子前行。当她终于冲出玉米重围的时候,一阵微风徐来,仿佛是要帮她抚去刚刚的迷茫,却也吹动了不远处又一片碧波翻涌。 三娥勉强才抑制住心中一万头羊驼奔过引起的震颤,咬紧牙关骑上车子,顺着南北向的一条土路朝北骑行了大约五公里,才又转上了朝东的一段大路。 她太低估这个时期的路况了,还以为时速可以达到15公里以上,实际上她花了两个小时才走了至多半程,而天色已经灰蓝暗淡。冲动,果然就是魔鬼! 大概这就是骑虎难下的感觉,前进和后退差别细微,三娥将车轮踩得飞快,因为她从没想过要后退。 三娥被自己的一时之勇吓到了,她从没有如此迫切地想立刻见到付春生。她去见他做什么,说什么,完全没有计划,甚至能不能找到他都未可知,想到这些的时候,自己已经在路上了。 我为你翻山越岭,却无心看风景......三娥轻轻唱着张信哲的歌儿在夜色中飞驰掠过,像一阵穿过林间的疾风。期间她还得不断停下来推车,看地图找路,还在一户人家那里讨了水喝,最终成功地在学校锁门之后才到达。 “同志,你既没有介绍信,又在学校宵禁之后来找人,我们肯定不会让你进去的。你还是等明天一早再来吧!”大铁门咣当一声在三娥面前关合,好似从前她对春生的冷漠无情。 作者有话要说: 爱玛,手机更新伤不起呀!快被闪退折磨死了,先更一章,大家一定要等我回来!比心~ 第68章 找到你 “那个,同志,麻烦你可不可以通融一下,我......”三娥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进行不下去了,她一没有急事,二没有紧情,这小半夜跑过来找人显然师出无名。所以没等门岗的小同志再开口赶她,她就沮丧地呼了一口气自动自觉地站到一边去了。 这个时间就算找到付春生又能怎样,充其量也就是多一个人流落街头,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应该已经睡着了吧…… 岗亭里的小战士军姿笔直,三娥分不清他是军人还是学生,或者像春生一样二者兼备。她既不走也不再开口求情,只默默地倚在门外发呆,反倒让小战士不安起来。 “我说同志,你一个姑娘家这么站在外头不太好吧?要不你先去招待所住一晚上明早再来吧。” 三娥心说,要是我身上有可以住店的介绍信还用你赶我吗,可这话她不敢讲,没介绍信就跑出来,被发现了后果可不要太严重啊! “站这里不算犯法吧?再说有你们在我还能觉得安全些,就当我义务帮你们看大门呗。”三娥将书包垫在屁股底下,靠坐在校门口的一棵大杨树下。 “你这大半夜的,究竟是来找谁?”在编门岗的好奇心充分被激发,主动和义务门岗聊上天了。 “你可能不认识,他才读一年级,叫付春生。” “付春生?飞行员专业的那个?”在编门岗嘿嘿一乐,又突然意识到画风不对板起面孔,“我也读一年级呀,不然怎么都是夜班岗。” 三娥抱着膝盖扭头看过去,“你是说你认识付春生?你们是同学吗?” “我是通信专业的,和付春生一起打过几次球,不熟,倒是那些姑娘们都不分专业地喜欢他,球场上有他就不会缺少观众。”在编门岗酸酸的语气,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转头打量了三娥一眼,“该不是,你也是...” 三娥一挑眉,轻轻点了点头,“我承认是,你会放我进去找他吗?”看来付春生这个家伙在大学校园里很受欢迎嘛,哼哼。 “怎么可能?这个时间宿舍楼门都上锁了,就算你进去也见不到他。哎,你们这些姑娘可真是的!” 三娥耸耸肩,对这个答案表示坦然接受。反正她还没想好来见他做什么,正好趁着漫漫长夜好好思考下人生。 可惜她还没想好从哪开始思考,就靠着大树睡过去了。四个多小时的骑行跋涉耗尽了她的体力,瞌睡变得无法抗拒。 三娥是被冻醒过来的,九月的夜里凉意渐浓,她一连串喷嚏把自己吵醒了,发现门岗已经换了人,幸好没再赶她一次。 天光泛白,校园里还很安静,这一位在编门岗铁面包公似的一言不发,看也不看三娥一眼,所以三娥也不敢主动跟对方搭讪。 今天是周日,难得没有起床号叫醒服务,直到早饭时分校园里才有渐多的人影活动起来。 付春生照例先去操场跑步,然后在食堂吃早饭,又毫无意外地“偶遇”了信息管理专业的程妙意。 这女孩大他一届,父亲是航院的校长,母亲是信息专业的教授,书本网,兵戎世家,也不知拧了哪根筋就喜欢上付春生了,有事没事就跑来搭讪他。 程妙意的长相比较符合那个年代的审美,圆圆的娃娃脸很显小,浓眉大眼,略厚的嘴唇带着点小性感,同学们都在羡慕走狗屎运的付春生,唯有当事人没什么热情。 程妙意随着付春生从食堂出来,恰好碰到昨晚值夜的门岗一号。 “喂,付春生,昨晚有个姑娘来找你,到的时候太晚了,好像在门外等了你一夜。” 付春生愕然,“等我?什么样的姑娘,没说是什么事吗?”他第一念头想到的是况二娥,会不会是他母亲生病了? “瘦瘦的,扎个马尾辫,骑了辆自行车,现在应该还在。” 付春生已经疾步朝校门奔出去了,二娥不会骑车也从不扎马尾,会是...她?! 三娥看到整齐干净的付春生站在她面前,才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有多么灰头土脸,一路奔波叠加一夜露宿,她的形象肯定惨不忍睹。 付春生果然皱了皱眉,这个表情让三娥鼓胀叫嚣了一整晚的勇气瞬间漏光了,“我...也不是来找你的...我...刚好路过...” “出什么事了?别怕,慢慢说。”付春生莫名觉得心疼,若不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三娥肯定不会只身跑出来向他求救的,“是,何同川欺负你了吗?” 跟过来的程妙意就站在付春生身后几米开外,亲眼看见他帮她取下沾在头发上的草叶,又将上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来找你,其实...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昨晚我还在师傅家吃饭,后来邻居给了我两只喜蛋...那个,喜蛋挺不错的,我就是拿来给你尝尝...就是这个...” 三娥故意说得轻松,却始终不敢抬眼对视付春生那一双探寻的目光。她越是慌乱,他反而越是从容。 “喜蛋呢?”他眼底的笑意已经泛滥。 三娥急于证明地将手伸进口袋,可一想到自己的涂鸦又瞬间后悔了,支支吾吾不肯掏出来。 付春生抬手摸进她的衣兜,取出一个纸包,看上去里头的确是两只鸡蛋。 “诶,这个要敲碎剥皮才能吃。”三娥迫不及待地隔着纸包捏碎两只蛋壳,若不是付春生反应迅速估计这两只喜蛋就要被碎尸万段了。 他打开纸包就看到了上面的涂鸦,虽然裂痕斑斑,但尚不至于影响阅读。付春生嘴角一勾,将两幅画对准她展示了一下,又赶在她上手毁尸灭迹前迅速包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你不需要说什么,反正我懂了。”付春生对自己的解读很自信,转身推着三娥骑来的自行车站到她面前,“上车。” 三娥乖乖地坐上后座,付春生蹬车的时候腰背肌肉坚实有力,三娥想也没想就将一条胳膊偷偷圈了上去。 她感觉到车子轻轻抖了一下,不禁低头莞尔。 车子在一处玉米田间的陇道上停下来,三娥犹疑地迈下车子,“昨晚我可是受够了玉米田,再也不想走这里面了。” “夜里都敢走,白天反而害怕了?”四下无人,春生拉起她的手仔细查看,手背和小臂上果然有被玉米叶子划伤的细碎的小口子。 他看着她的眼神满是心疼,三娥揉开他纠结的眉心,笑得像一片灿烂朝霞。 “带你去洗一下,运气好的话还能吃到早饭。”春生一手推着车子,一手牵起三娥朝一处小房子走去。 “这是哪里?还是不要让人知道我来找你吧,你们部队和学校不是禁止...那个吗?” 付春生侧过头看住她,“你是来找我...那个的吗?” 三娥只能咬着唇幽怨地站在自己挖好的坑底含泪仰望天空。 “放心吧,是我战友的家,只有他母亲一个人住,我经常过来的。” “那你的战友周末没回家吗?” 付春生沉默了一会,深吸一口气,“他不会回来了,他牺牲了……记得去年水灾吗?” “春生...” “嗯?” “你们当兵的执行任务是不是很危险?学飞行也很危险吧?” “当初是谁劝我去参军的?又是谁听说我来航院读书高兴得跳起来?”付春生勾起嘴角看着三娥,“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爱惜我自己的,这么说能放心吗?” 三娥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与付春生十指交握。如果何同川让她体会到了爱情的等待与酸涩,那付春生给她的恋爱滋味就是守护和甜蜜。 这一世三娥不想再遥望天边的幸福,她想牢牢地握住只属于自己的感情。 付春生带着她见了那位被丧子之痛搓磨却依然慈眉善目的老人。三娥就着井水梳洗了一番,又喝了一碗老人熬制的杂粮粥。 “把喜蛋拿出来吃了吧,会放坏的。” 付春生坐在对面耐心看她吃粥,一手撑头轻轻摇了摇,“那是我的,你不能吃。” 两人吃过饭,春生去田里帮忙做农活,三娥就在屋子里陪老人做家务聊天。 “姑娘,你好福气哦,春生可是个好孩子,模样又端正,大娘我是过来人,看得出来你是他的心尖尖呢!”老人家揶揄地说,“别在屋里闷着啦,去田里陪他走走,平时见面不容易的吧?” 三娥转出院子,沿着陇道往田地深处去寻春生,也没忘记撩拨一下身边的植株们。秋风飒飒,吹得田间绿叶沙沙鸣响,仿佛情人间的亲昵低语,听得人脸红耳热。 三娥专心寻找春生,却不见人影,心里一急脚下便踩空了,回手去抓玉米秸秆,却踏实地抓住了一条手臂。 那条手臂一用力,就将三娥整个人裹进坚实温暖的胸膛里。 第69章 暗示 “是我。”付春生主动自报家门,他感觉得到三娥的紧张,想着她是被劫道的吓怕了,心里又是一紧。 “别怕。”春生轻轻拍拍三娥的背,扶着她站好。三娥回看他的眼神有些娇羞,刚才还在脑海里闪过一幅滚玉米地的大尺度画面,以至于此刻心率紊乱,呼吸急促,轻度眩晕,还有些小轻松伴着小失落,滋味杂陈。 “紧张什么?”他的手顺着三娥柔弱的手臂滑下来,握住她纤细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走,我们回学校。” “你们学校不是不能随便进的吗?” “你不是随便进,你是探亲的家属。”春生果然在门岗登记簿上事由一栏中写了“亲属探访”四个字。 三娥跟着付春生参观了航院的非保密区域,又随他到学校食堂用了中饭。 “你们食堂的饭还挺好吃的,可是我用了你一张午餐券是不是就代表你某天中午要挨饿?” 付春生笑着点点头,“所以下个周末我回去看你,你负责做饭给我吃。” “你这么闲吗?要是每个周末都有空干嘛那么久都不去找我!” “以前我不知道你那么想见我,只能天天盼着你家墙倒屋漏的好有理由去找你。以后的话……” “以后的话,还应该以学业为重!”三娥故意板起脸装出一副老学究的模样,还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 吃过饭,付春生骑车送三娥回家,她抓着他的衣襟坐在自行车后座,笑容不知不觉就浮上脸庞。这就是坐在自行车上笑了呗,她相信以后还会坐在他的宝马上笑。 “是不是我骑得太快了?”两人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宽城市区。 “就在这里停下吧,”三娥指着旁边的长途车站,“不然等下你还要自己花时间走回来坐车。” “送你回家当然是送到家。” 春生帮三娥将车子推进胡同口,三娥打开院门,一低头就看到躺在院子中间的一张字条:等了你好一会儿,去哪了?杏子有些发烧,我先带她到医院看看,你回来的话去医院找我们。何同川的字。 三娥扬了下字条对春生说,“孩子病了,我去医院看一下。” “我得去赶回程车了,就不陪你了,注意安全。”春生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尖,不舍地朝她摆摆手。 * 三娥赶到医院,在观察病房找到了何同川父女俩,何杏子正在输液,看到三娥虚弱地叫了声小姑姑。 “我们吃了午饭来找你,在门口等了一会杏子说不舒服,后来还吐了,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何同川解释。 三娥坐到病床边上,在斟了热水的杯子上焐暖了手,伸进被子里帮杏子揉肚子,“杏子别怕,输了药水我们一下就好了。” “你去哪了?”何同川看着她,她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去了春生的学校。”她答得简明扼要,也不展开解释,她觉得这个答案已经足够表明心迹。 何同川果然没有继续追问。 病床上何杏子的精神渐渐好起来,还嚷着肚子饿,三娥重新帮她绑好揉乱的辫子,“等杏子输完了药水,小姑姑带你去饭店吃小馄饨好不好?” “好啊好啊,”何杏子高兴得拍手,“爹爹说今晚带杏子和小姑姑去国营饭店吃好吃的,杏子等了小姑姑好久。” “诶呦小姑娘,你妈妈也来看你啦!”邻床的一位阿姨从卫生间回来,显然是把他们当成了一家三口,“难怪小姑娘长这么漂亮呢,爸爸妈妈都这么俊!” 三娥尴尬地笑笑,杏子却迫不及待地解释上了,“她不是我妈妈,她是我的小姑姑......妈妈,我妈妈来了!” 何杏子指着病房门口,众人的目光都追了过去。只见林巧珍在姚文友的搀扶下撑着腰走了进来,她的孕态已经很明显了,突然遇到三位老熟人也是一阵错愕。 随即林巧珍突然捂着嘴呕吐起来,她这次的孕吐很严重,不然也不会跑到医院来挂水。 就在何杏子一叠声的喊妈妈声中,林巧珍落荒而逃,姚文友也赶忙举着输液瓶追了出去。 受到亲妈冷遇的何杏子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哭闹了一阵,“小姑姑,妈妈是去给别的小孩当妈妈了吗?她不要杏子了是吗?妈妈来这里不是来看杏子的吗?” 何同川冷着脸不说话,三娥只好拿出改编故事的看家本领安抚何杏子,幸亏小朋友的大脑是单线程处理器,听故事的杏子很快忘掉了刚刚不愉快的偶遇。 拔掉输液针留观的半小时里,三娥又帮杏子揉了揉肠胃,小家伙看样子已经完全恢复了,嚷着要去吃小馄饨。 她一手拉着何同川一手拉着况三娥,看上去还真的像一家三口。 “杏子,你喜欢让小姑姑当你的妈妈吗?”何同川突然转头问了杏子一句,目光却停留在三娥脸上。 三娥脚步一滞,匆忙与何同川对视了一眼便转开目光没有言语。 何杏子转头看了看爹爹又看了看小姑姑,懵懂地问,“小姑姑要是当了我妈妈是不是就可以每天接我放学,还能和我们住在一起了?那如果我妈妈回来了住在哪里?我们班上的小朋友都有一个妈妈,我有两个妈妈吗?” 三娥不等何同川解释什么便马上说,“小姑姑就是杏子的小姑姑,现在我们去吃小馄饨,吃饱了杏子就乖乖跟爸爸回家休息,身体就会好起来。” 她没再回应何同川期待的目光,一路上只逗着杏子说话。 “我来吧,本来也是准备了带你和杏子吃点好的。”何同川抢先付了钱和粮票,“你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常来。” 三娥咬了咬下唇,“你还是别这么破费了,杏子上学要花钱,要是有剩下的就留给家里吧。” 何同川笑容柔和,“我知道你一直为我着想的,杏子跟你在一起也会变得很懂事。” 三娥挠了挠头,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时间不早了,带杏子回去休息吧。” 送走这两父女,三娥沿着马路慢悠悠往家里走。太阳已经落下,天光却还明亮,这二十四小时过得好像比之前的三年还丰富。 没有什么外力作用,她这趟习惯了循规蹈矩的感情列车从前世开到今生,突然就变了轨,快得连自己都不适应。 三娥想到春生还是笑了,好像可以名正言顺地想着他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 这个秋天不仅有收获的喜悦,还伴随着失散的痛苦,她担心的卢坚老师终究没能在这场风雨中幸免。 刚过十一,消息下来了,卢坚被下放到满井村劳动,他离开宽城这天顾锦瑟天不亮就出门守在出城的路上,却未能得见他一面。 街坊四邻都劝顾锦瑟赶紧同他离婚,划清界限表明立场,顾锦瑟冷着脸拒绝了一干“好心人”的建议,她们祖孙三代也渐渐被人们疏远。 顾锦瑟的单位停止了她所有的演出活动,隔离审查期间停发工资,她只好在家带孩子,三人仅靠石师傅一个人的收入度日。 “锦瑟姐,我抽空回村里探亲,会偷偷去看看卢老师的,也可以拜托我姐姐暗中照顾他,你一定要坚强些,困难总会过去的。”现在也只有三娥每日都过来同她们说说话。 顾锦瑟家庭事业遭遇重创,唯有紧紧搂住怀里熟睡的孩子,“三娥,卢坚是个心气高远的人,我真怕他受不了这么大打击……” 三娥也忧心忡忡地点头,“这样吧,你写一封信鼓励他要坚持下去,我下周就找机会回去探亲,把你的支持带给他。如果一直有你的守候,相信他一定能撑过去的。” * 春生请了假,陪三娥坐了五个多小时的汽车回到满井村,一直送她到何家门口。 “想你二姐了也可以到我家和她一起住,你再考虑下。”春生侧身俯手揪下一根半枯的狗尾草叼在嘴里,玩世不恭的笑容让三娥想起了最初见他的模样。 她仔细地帮春生将外套的扣子一颗颗扣好,“快回家吧,婶子盼着你呢,告诉我姐晚点我去看她。” 院门咣当一响,何同海两口子出门上工,碰巧看见三娥朝着走远的付春生在摆手,对方也是三步一回头的依依不舍。 李桂芝赶忙上前接过三娥的书包,“诶呦,这回来了咋不赶紧进屋呢?二川没和你一道回来?” “大嫂,他厂里忙不好请假,我也只能呆一晚就回去了。娘在屋里?” “天天念叨你和二川呢,赶紧进屋吧,她忙着缝被做褥子呢,你这不十八了嘛,娘整天惦记你俩的喜事呢,说是请人给看过了,明年春天正合适!” 第70章 送信 明年春天?正合适?三娥觉得自己的眉头微微抽搐了一二三秒,想起当年何同川去退婚,自己还死气白赖地说过何家如果不要她她就没脸活的话,恨不得龙都国际娱乐回去踹死自己。 她好整以暇地进屋,果然看见何母蹲在新垒的大炕上扦被面,大红的百子千孙图,颜色触目惊心。 “娘,这屋光线不好,你歇会儿再忙吧。”三娥倒了杯水端给何母。 “三娥,看这图案多好啊,喜欢不?娘这几年把你给家的都攒下了,就等着给你跟二川办场好喜事!”何母拈着针在头上挠两下又继续忙起来,“回头我把这屋好好拾掇出来给你们当新房,平常你俩肯定是要住在城里的嘛……” “那个,娘,我还小呢……”三娥一着急就红了脸。 何母只当她是害羞,“十八不小啦,月事都有三年了吧,早点儿圆亲再生两个娃,二川都快三十了,孩子们年龄差得不大还能玩到一块儿去。你不用操心养,上学之前都搁在家里娘帮你们拉巴着,啥也不耽误你们的!” 何母说得兴起,三娥也不好这会直接扫兴,只好转移话题,“娘,咱村里听说来了两个宽城的大学老师,您知道给安排哪儿劳动去了吗?” 听了三娥这话何母登时眉头一紧,声音也放低几分,“最近隔三差五就开会,听说你们城里更......哎,娘老了不懂这些,出去可不许乱打听,那俩老师见天都得去山里挖渠,一看就是皮娇肉嫩没做过农活的,来了几天就不成人形了,晚上就在老朱头那猪棚里睡......” 何母啧啧了几声没再说什么,只是摇头叹息,她是心地善良的老人,不懂政治,对不相干的人不吝同情却也无能为力。 “净顾着说话了,娘去给你下碗面吃,晚上等你哥嫂回来了咱做好吃的!” 山里,挖渠,三娥趁着何母在厨房忙活的功夫赶紧溜了出去。 这逐鹿山她实在太熟悉了,一圈寻下来就顺利地找到了挖渠的一拨儿人。三娥躲在暗处目光扫了几个来回才分辨出卢坚的身影,与之前云泥之别,若是顾锦瑟看见了恐怕要当场哭出来。 三娥摸着缝在自己外套内袋的信,等了好一阵也没寻到机会,别人休息的时候他俩也得继续干活,三娥只得无功而返。 吃过晚饭,三娥说要去付家看二姐,李桂芝擦桌子的手一顿,“妹子,这春生也是个大小伙子,你俩出双入对的让外人看到不太好吧?再说你二姐当年也是过给付家的,说不定将来你还得管他叫姐夫。” “嫂子,你可是知道我姐当初不是因为那个到付家去的,付家婶子纯是为着帮忙,那钱也是我出的。您这话可不能随便说,我二姐还是要在村里清白过活的。”三娥接着她的抹布三两下把桌子擦干净,转身就往屋外走。 李桂芝嘴里手上被抢白十分不甘,“行!就算你二姐不是付家的媳妇,但你总是咱家的吧?你不跟二川一块儿回家,倒是跟人家春生走在一块算怎么回事……诶?你回来,我这嫂子都赶上你娘的岁数了,长嫂如母,说你两句也是为着你好....” 何同海偷偷拉扯李桂芝,示意她差不多就行了,何母却少见地在一旁没有搭话,看来这李桂芝道出来的也是她这做娘的心里话。 三娥站在屋外,转身平静地说,“嫂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咱娘还健在,我的事儿自然会跟娘交代清楚。还有,我自己的终身大事我会自己做主,不会把决定权交给别人。” 李桂芝抖着手指着门外,目光茫然地在何母与何同海的脸上来回逡巡,“她说的这是啥意思?我怎么听着不像好话呢?” * 三娥在付家陪春生娘和二姐说了会儿话,春生趁着天没黑透在院里翻修篱墙。俩人偶然对上目光,都是无法言说的甜蜜情愫。 三娥心里装着事儿不好久留,没一会就告辞了,她将将走出十几米远,春生就从后头赶上来。 “不是回家的路哦?” “去看看朱爷爷,和他养的那些猪。”三娥扯谎,这种事情她不愿牵连上春生,“回去跟你娘说说话,明天中午咱俩就回了。” “先掩护你完成任务再说。”春生裹紧外套竖起领子掩住半张脸,故作一脸神秘。 三娥眉毛一挑,“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心灵相通,心心相印。” 俩人一道朝着猪舍走去,朱爷爷穿着棉坎肩蹲在屋外墙边抽旱烟,看着两个熟悉的后生过来既不惊也不喜,就像他俩是天天来一样,平和而亲切。 “这人啊,可没有猪仔容易搭对呢!”老朱头朝后身猪棚努努嘴,示意那里就是俩人住的地方。 春生接着话把陪老朱头聊天,三娥了然地偷偷溜了出去。 她心想这事可不容外人知道,哪怕是跟卢坚境遇相同的人也不行,告密换优待可不是什么稀罕情况。 “喂!朱爷爷腿疼,你们俩谁去帮他打水洗洗脚?”不等二人答话,她又指着卢坚说,“那个年轻点儿的!就你吧!” 卢坚显然也认出她了,低眉顺眼地跟出来,灰头土脸上一双充满屈辱和期冀的目光虚虚射在三娥脸上。 三娥连忙将叠成麻将块的信塞给他,冲他用力地点点头,嘴里却不耐烦地嚷着,“行了行了,你这也太脏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端着一盆热水进屋的时候心里还砰砰乱跳,“朱爷爷,烫个脚晚上好睡。”随即朝春生甩了个一切OK的眼神。 老朱头熄了烟嘿嘿一乐,“鬼丫头,肚子里又藏了什么弯弯话儿?跟爷爷我还搞这一套!” “哪有什么弯弯话儿?爷爷,这不是好久没有伺候你了么。”三娥了解朱爷爷的脾性,他看起来痴癫糊涂,实则是个内心澄明的人,“爷爷,那个卢坚是我在宽城的邻居,人挺不错的......” 呵呵,老朱头一乐,“我这猪棚了啊,但凡是喘气儿的都让我伺候得好好的!” 有了这话哪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三娥一身轻松地跟老朱头道别。 “倒是你们两个娃子,从村里缠到城里,我看不止一世的缘分呢,别辜负了老天,下辈子可未必能遇到喽……” 春生回过头咧嘴笑着看向三娥,“朱爷爷,到时候给你带最好的喜酒来。”他肩上吃了三娥一拳,仍旧满脸笑意。 身后又杳杳传来“二道梁梁上团团花开”的苍凉唱腔,三娥转头问春生,你可知道团团花是什么花呢? 春生有些惊讶地看向她,“你不知道?团团是朱爷爷年轻时候喜欢的女孩,后来女孩家里不同意强行把她关在家里,然后那女孩就绝食自尽了......之后朱爷爷就一个人癫浪地过生活,一辈子也没娶亲。” 三娥唏嘘,这歌儿背后居然还有如此惨烈的一幕故事,她心里一惊,想到自己这身体的原主人,若不是收留了她的一缕魂,岂不是跟那位团团姑娘一样的命运。如果是那样,春生会一辈子不娶吗? “想什么呢?”春生清澈的目光像是看穿了她的灵魂,“你当年也被关进柴屋里,若是你有什么不测,我就跟朱爷爷做伴去。” 三娥慌忙扑上来捂住他的嘴,她看他的眼神慌乱而内疚,那个他喜欢的女孩的确已经不在了,这样说来,是她抢了人家的,很不光彩。 “春生,你喜欢现在的我,还是以前的我?”再聪明的女人也会向心爱的男人问出傻问题,感情洁癖患者尤甚。 春生抿着嘴笑,“现在的吧,这样好像说明我越来越喜欢你,是个好趋势。” * “你和石师傅家走得太频繁未必是好事,想帮忙先要学会自保,你这周围人多眼杂的,保不齐就会有人联想出什么来。” “她们祖孙三代也没什么亲人朋友帮衬了,老的老,小的小,锦瑟姐又受牵连没了收入,我不能不管。” “没说不让你管。”春生站在三娥的院里打量邻着石家的那道墙,“你比较习惯爬高还是钻洞?” “哈?” “爬高还是危险了点,钻洞吧!”春生脱下外套挽起袖子便忙活起来。 第71章 檄文 征得了石师傅母女二人的同意,又解释清楚了用意,春生帮着在两家的间壁墙上故意弄开了一处像是塌损的洞来,刚好够一个瘦削的成年女性通过。 三娥那边送走春生,回头就尝试了她们两家之间的新通道。 顾锦瑟从知道三娥回来眼珠就被她牵着转,刚刚碍于春生也在不方便开口打听丈夫的情况,现在就只剩下三娥自己过来了,她更是要将对方看到眼睛里似的迫切。 “姐,你别担心,卢老师一切安好,就是参加劳动人黑瘦了些,不过体力劳动也是一种锻炼,所以你不要太担心。” 三娥觉得自己除了些虚话也编不出什么具体的安慰来,只好回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信也带到了,有你的支持他指定能度过难关!” 顾锦瑟虽然被激动的情绪搅得泪眼婆娑,一颗心总算稍微安稳了些,“多亏你了,三娥,大恩不言谢。那,你姐夫他住在哪?吃得饱吗?还有他身子弱,不知若是闹了病有没有人照顾着......” 三娥最怕她打听这种具体问题,她自己先心虚地呵呵两声,“那个,你放心,他住在一个老乡那,碰巧那老乡从前跟我一处劳动有些交情,我已经拜托他尽量帮衬了。” 顾锦瑟握着三娥的手十分用力,仿佛抓着的是卢坚的生死薄,这会儿那双冰冷的手总算泛出了一丝热乎气儿。 “姐,你和卢老师感情特别好吧?第一次见你们,看到你俩手牵手就能感觉到!”三娥有意将沉重的现实话题往美好的回忆上头引。 顾锦瑟憔悴的脸庞浮上一抹甜蜜,“是啊,我们能遇到彼此真是太幸运了,那会我去他们大学演出,碰巧听到了他的一堂讲座,从前我完全不相信一见钟情,那一刻突然就相信了……” 她笑着抹去眼泪继续说,“他在讲台上的样子特别有魅力,虽然内容我都听不懂,但结束的时候我还是跟着使劲儿鼓掌,拍得手都红了。 后来散场的时候他居然在走廊里叫住了我,我被他的问题问得窘迫极了……没想到他要了我的联系方式说希望用很长时间慢慢解释那些问题给我听......呵呵......” “那你现在搞懂当年讲座的内容了吗?”三娥打趣她。 顾锦瑟扑哧笑出来,轻轻摇摇头,“之后我们逛遍了宽城大学的每个角落,唯独没有再讨论过讲座的内容。” “真让人羡慕啊—”三娥由衷感慨,“放心吧,等过了这场劫数的考验,你们俩会更加情比金坚,伉俪情深的!估计白发苍苍的时候还是牵手走路呢。” “你也很幸福啊—”顾锦瑟拍拍她的手,“看你跟春生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发光的,就像演员在舞台上被灯光照耀着,你就是他的女主角!” 三娥莞尔,“姐,你们搞文艺的说起话来都这么文艺呢!” “我只是坦言感受嘛,从前也见你跟那个何什么的小伙子一起,不过那时的你仿佛整个人都小心翼翼的,就像女主角面对的不是男主角,而是艺术团团长。” 三娥唏嘘,难道别人也都觉得自己跟春生更合适吗?之前蒙蔽她的不是何家的买婚也不是何同川的一张脸,而是她自己无法言说的执念。 不管怎么说,这个误会都不该继续下去了,她应该尽快找机会跟何同川解释清楚,再由他向何母以及何家解释。 想到这,三娥对何同川总归有些愧疚,若是当初他坚持退婚,自己没有主动到死皮赖脸的程度,也许俩人就仍然陌路。 再者,毕竟是何家的举动助她脱离了况家的苦海,何母以及何家人待她也好,给了她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一缕温暖,她会以何家闺女的身份去继续关心这个家庭的。 * 趁着秋末,三娥狠狠打理了院子里的南瓜藤,于是短短几天就收获了二十来个橙红周正的南瓜来。 她提了一只到石师傅家里一起做了一锅南瓜馍馍,香甜软糯,连小弦子都比平时多吃了一些。余下的半颗还可以留着煮汤,加上一点土猪肉解腻又清甜。 留够储备,三娥将南瓜分了一些给厂里的同事,孙继卉、鞠小颖、周玉贤等人都分到了,这农家常见的瓜果在城里可是稀罕的,因此得了的都很开心。 今年没等三娥提醒,大伙儿就自动自觉准备好输液瓶和几十斤西红柿等着做西红柿罐头了。 三娥心里暗喜,这一传十她已经做到了,接着就看十传百的了。若是她这些同事今年带动着亲朋好友尝试成功了,那估计明年整个宽城都会兴起做罐头的热情来,毕竟不管是什么样的天下,人们都是不会跟自己的嘴巴过不去的。 这也算她这个开挂的未来人给前辈们做出的一点贡献了,菜篮子和餐桌子那是政府顶重视的大工程。 可惜现在不敢放胆量出去卖菜,不然明年就找块地专门种西红柿,靠着她的能力大丰收简直不要太容易,兴许一年下来就赚翻了! 三娥心里憧憬着市场经济到来的那一天,哇塞,起码后半生不愁舒坦日子过,真是有奔头啊! 她想得投入,突然身边一阵凉风刮过,只穿工作服的三娥打了个激灵,是今年九月新接班进厂的葛六子。 “作死啊你,小瘪犊子,吓我一跳!”周玉贤率先朝葛六子后脖颈抽了一巴掌,“把包装纸都给我捡起来!” 葛六子一边听话地蹲下身捡拾刚刚被自己跑路带风殃及的油纸,一遍压着声音神秘地说,“听说了吗?李厂长让人给贴大字报了!” “啥?!”周玉贤也不心疼她那摞裁叠好的油纸了,“上头咋写的?说李厂长什么坏话了?” 李厂长这人平日待人亲切,处事也公平公正,因此厂里绝大多数职工都很拥戴他,听了对他不利的消息难免激动了些。 葛六子把乱七八糟的油纸往打包台上一拍,“上头写了他好几条哪!什么铺张浪费,衣服没穿破就扔了,还有天天吃油煎鸡蛋,以权谋私,给孙子喝厂里的奶粉,还有什么作风问题,给漂亮女职工开绿灯……还有什么我也没记全,就贴在厂大门口,下班你们自己看。” 嘛蛋!三娥登时就堵上一口闷气,前几个不说,这最后一条明显是冲着她来的啊! 看来于公于私她况三娥都不能置身事外了。二话不说,三娥转身就出了车间去大门口看那份公开举报信了。 没种!三娥暗骂,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居然是匿名的! 这年头大家穷是穷,但谁都不差那点傻傻的勇气,像公开举报信这种大多都会署名的,一来可以表达自己的大无畏精神和斗争决心,二来也是站定鲜明立场。匿名,呵呵,怂到被窝里了! 三娥心里有气,但还是耐着性子认真拜读了这篇小学文采的狗屁文章,默记下要点,她已经下定决心写一篇反击檄文,并且号召全厂职工签名以证李厂长清誉。 作为一个在国企混了七八年的大学生,写个通俗议论文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三娥将大字报里提及的事例一一澄清反驳,不了解的部分自有厂里知情的职工给她提供素材。 就好比衣服破一点就扔这件事,根本就是李厂长夫人心善,主动送给收垃圾的老师傅穿,那老师傅有名有姓的,找人当面对质都不难。 第二天一早,三娥就准备好了一份手写的材料带到厂里,打算发动大家签名声援李厂长。 孙继卉拿过材料仔细看了一遍,“我说况三娥,你真是不得了啊,写得太好太解气了,尤其是最后那段总结,这要是查出来是谁写的那篇污蔑李厂长的大字报,他就是反.革.命分子,是人民的敌人!” “喂,你干嘛?”三娥见孙继卉将稿纸板正地铺在面前,重新取了一沓稿纸出来不解地问。 “我是你的好姐妹嘛,这种得罪人的事情总不能老让你一个人出头,再说你也算被针对的对象,由你来做这个容易让人产生误解,所以我打算用自己的笔迹来抄一遍,把那些别有用心的嘴巴堵得死死的!” 三娥挺感动,这个朋友真是交对了,处处想着维护自己,明明孙家的成分也不算好,她还能为自己出头。 这篇有理有据针对性极强的檄文很快就搜集到了超过全厂职工三分之二人数的签名,当然也有很多胆小怕事的没有签。 厂里几位资历老的师傅把签名材料交给了革委会的头头,没两天,被隔离审查的李厂长就回来厂里继续主持工作了。 第72章 遇故友 “我真是没想到事情能够进展得这么顺利!”孙继卉趁着午饭时间迫不及待地同三娥分享斗争胜利的激动心情,她的嗓音压得极低,但丝毫无法掩饰期间夹杂的喜悦,“这大概是咱厂领导里审查时间最短的了吧?一个星期都不到诶!”她自作主张地夹走三娥菜里的一片五花肉送进自己的嘴里,两眼笑成一条缝嘟着嘴故意嚼得极香。 三娥把余下的几片肉也都悉数地挑给她,“咱们工人力量大嘛!那些个老师傅可都是红透半边天的老革命和资深劳模,哪个表表态还不都是有分量的呀。”她也故作谄媚地冲孙继卉眨眨眼,“当然啦,最重要的呢,是某人的字写得极为漂亮,光是看那一整篇的铁划银钩就给人坦荡无私、刚正不阿的深刻印象,所以嘛,结果我一点儿都不吃惊。” “鬼丫头!我看你不止巧言善辩,这拍马屁的功力也日益见长呢。别人不知道就算了,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儿最大的功臣就是你况三娥!对了,昨天我到厂办送生产计划的时候李厂长还谢我呢,不过我可不是那种窃取人家胜利果实的叛徒,我跟他说了这都是你搞出来的。我觉得,他听到这话反而没那么吃惊了,反正你的幺蛾子一直都多嘛,嘿嘿。” 三娥看着青春洋溢的孙继卉,觉得她身上那种率真和坦诚才是真正属于这个年龄的光彩,她没有交错朋友,这个女孩儿的心灵远比她的外表和她的想象更加美丽。 因着孙继卉已经告诉她李厂长知道了反击檄文出自自己之手的事,是以李家派人来登门致谢三娥也就没那么吃惊了,倒是派来的这个人却是三娥怎么都没有想到的。 * 李丛生上门那天恰逢周日的清晨,天空还飘着细雪,这算是一九六六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天亮前的冷意让三娥提早地起了床。她用火钳拨了拨暖炉里早已燃尽的煤块,又重新添了几块进去,再将一壶挂着冰碴的水坐在炉箅上。 今年是个冷冬,看来这煤球单靠定量那部分肯定是不够用的了,得想办法从黑市上再弄一些,女人年纪轻的时候受凉对身体危害可是很大的,她从前也是享惯了福的,刷牙泡脚都要用热水,冬天洗脸也尽量用温水,尤其是一个人住之后,这些奢侈的习惯就更加根深蒂固了。 李丛生依旧穿着不甚整齐的棉衣皮袄,戴着一顶雷锋帽,脖子上还缠着一条灰黑莫辨的厚围巾。若不是他及时地扯下围巾露出庐山真面目,估计三娥下一秒钟就能把门拍合到他的鼻子上,这彪悍的形象实在不适合一大早出现在一个单身女孩的院门口。 三娥将他让进院子,才兴奋地叫了一声“李叔”,她当年在逐鹿山上种养药草自然没少和李丛生打交道,也知道他本是宽城最出名的药店“仁济堂”的药材采收员。两年前三娥过来宽城之后还去过仁济堂寻过李丛生这位故交,可惜几次都没见到这位常年仙游四处的自由散人。 “李叔,听你仁济堂的同行说,去年开始你就没在逐鹿山那边工作了,所以一直也没能跟你联系上。真没想着我来了宽城,见你一面反而变难了。”三娥给李丛生沏上一壶热茶,“尝尝我自己做的茶,给个评价。” 李丛生握着搪瓷缸子暖手,轻轻地吹了一口缓缓啜饮,“去年逐鹿山大旱,呆在那边也没什么事儿可干,我就跟另外一个同行去了西边,说是那里红景天和雪上嵩都比往年容易寻,这一呆就是一年多,我在外头走习惯了,回到家里反而闷得慌……嗯,你这茶……枸杞参茶?三娥,你手里还有参?” 果然是个采药收药的,一遇到好东西连自己是来做什么的都忘记了,李丛生职业病适时发作,又啜了一口茶嗅着茶香仔细确认,“是参……参须?” “这你都能尝出来,”三娥叹为观止,“对了,李叔,你是怎么找到我住处的?” 李丛生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看看,你看看,我今儿是干什么来的连自己都忘了!你们食品厂的那个老李,李仁生,他派我来跟你道个谢。咳,他这个人就这样,整天文绉绉地端着,也不嫌累得慌!” “李……你是说李厂长?他派你来的?”三娥一时间有点儿搞不清状况,但又隐约觉察出两个人之间似有若无的联系,都叫李某生诶。三娥困惑地盯着李丛生的脸看了半天,拨开粗狂的肤色和胡须,似乎和李厂长略有几分神似,“您二位该不会是……兄弟?” “哈哈,亲兄弟,想不到吧!不过我们哥俩儿除了出自一个娘胎之外可就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了,他这人一板一眼喜欢规规矩矩,我呢就喜欢到处跑四海为家,一年也见不到几次面,好容易见着了就被他抓了劳工,没想到是你这个鬼丫头!” “李厂长的事儿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大伙儿都盼着他在厂里主事儿呢,怎么能平白让他受冤枉。倒是我该感谢李厂长,要不然还不知何年何月能再见你李叔一面呢!”三娥朝他缸子里填满热茶,“近来世道这个模样,李叔你这工作可还好做吗?” “咳——”李丛生无所谓地叹了一句,“过哪儿河就脱哪儿鞋,愁闷多了也没用,现在采药还是老样子,就是收药有了诸多限制,山民卖不上价积极性自然也高不起来。好药材是缺着哩,不过没法子,生老病死各安天命呗。” 三娥听懂了这话,现在药铺子里肯定是缺药的,但就算你手里掐着好东西人家也不敢随意出钱收去,毕竟投机倒把的罪名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还有那么多应景的新罪名等着呢,仁济堂这种百年老号若是没有点儿敏感度,估计也撑不到后世了。 “李叔,那你手上肯定还有想买药的主顾吧?要是真遇上合适的东西了怎么办?”三娥小心地探了个话。 “我听出来了,你手里还有好东西是不?”李丛生一口喝干缸子里的茶,捂住杯口示意不用再添了,“三娥,信得过叔的话,我帮你出手,什么年头钱都不及命重要,好玩意不愁买家的。” “是呢,你也说什么年头钱都不及命重要,所以李叔,你也别置身险境才是。”三娥心说,就凭您这番本事,过了这阵子到哪儿还不能发光发热哩,就算在仁济堂熬到退休估计也能拿到不菲的退休金。 李丛生嘿嘿一乐指着三娥,“你在这儿堵着我呢,哈哈,放心吧,你李叔我跑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折腾的,玩命的事儿俺不干,俺干的都是救命的事儿。” 龙腾万里,鼠走千穴,从古至今的确不乏剑走偏锋的本事和不走寻常路的能人,三娥也笑,觉得凭自己这张稚气未脱的嫩脸,的确是显得多虑了。 她走到屋角蹲下来,掀开一只漆红的木箱子,胳膊伸到箱底掏出一只布包,自己看也没看就递给了李丛生,“这是和当年捐出去的那棵一处寻来的,品相略差了些,但在市面上应该也算上上品的。李叔你今儿就拿走,钱的话我听你的,也不很急用,算是全权委托给您了,回头咱俩对半儿分。” 李丛生小心地打开布包,眼珠子盯在那一双人参上半晌没说出话来,当年三娥捐出去的那棵他没经手,没见到真物,只在报纸上看到一张分辨率不高的黑白照片。眼前这两棵算是他从业这么多年也没见过的稀罕东西,这小姑娘究竟有何等的本事和运气,竟能一下子得了这么一窝宝贝疙瘩。 他贴着棉衣内里揣好布包,“那你等我的信儿吧,应该不出半月。对了,我们这行也有自己的规矩,我拿三成,剩下的都是你的。”李丛生也不多留,缅上老羊皮袄的前大襟将手袖着就往屋外走,眼瞅就跨出院子了,突然脚下一顿,“那个,老李让我代他感谢你来着,说是他不方便亲自登门。” 三娥抿着嘴噗嗤一声笑出来,李丛生也跟着乐,合着这俩人净顾着叙旧和谈生意了,究竟为着什么碰面的事竟然都丢到脑袋后头去了。 三娥回到屋里悠闲闲地烤着炉火,外头的雪有渐大的势头,风也呜嗷厉号起来,显得这一方斗室格外温暖安适。周日的天气不好三娥乐得遇到,这样她不往何同川那里去,何同川也就不会带着孩子辗转过来找她。 关于她和春生的事,三娥上一回婉转地跟何同川提起过,她始终觉得何同川也是内心澄明的人,个中状况不必言明他也能悉数领会,毕竟彼此还是名义上的兄妹关系,闹僵了日后相见相处诸多尴尬。 这回三娥决定出手那两棵参,多半也是为着补偿何家的考虑。就算她跟何同川两人在感情上你追我躲互不相欠了,可何家毕竟当初是为了一个媳妇才出钱出粮要了三娥的,那二三十块说多不多,但也都是投入,因此三娥决定还是要在经济上狠狠补偿人家一笔,这样何同川在何母面前解释一切的时候也不至于太难堪。 至于这参价值几何,三娥心里也摸不准,她只私下里自己胡乱琢磨着,若是能卖上个百八十块,加上自己这么几年对何家的付出,想来应该也多少可以弥补一些何母和哥嫂心里的失落吧。 也不知这种天气付春生又在学校里忙些什么,他应该还需要夜班值岗的吧,那岂不是要冷死人的。三娥想着就跳下地,从柜子里翻出一些钱和布票来,想了想又捡了一篮子鸡蛋,出门直奔珠花大娘家去了。 这珠花大娘最会做棉衣了,“大娘,我想请您帮我做一套棉衣裳,照着二刚的身板就成,要厚厚的,越厚越好!”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摸到电脑了,可以正常码字儿了,不用再被手机屏幕憋屈了,原地旋转720度~ 第73章 临时带娃 珠花大娘接过三娥递过去的钱票和鸡蛋,嘴上念叨着太客气了,客气客气,其实用不了这么多的,手上却将东西捏得紧紧的攥在手心里,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这事儿你就放心交给大娘我吧,正好我也准备给俺家二刚裁衣裳呢,正好一块儿置办了,保证用的里子面子棉花瓤子都是最好的!” “大娘,您抽空做活儿也不容易,家里一堆事儿都得您照顾呢,耽误您功夫我也过意不去,要是真多出来什么了,就当是我孝敬您的吧。”三娥作为一个现代人,对支付劳务费这种事儿再认同不过了,做棉衣这种活计,就算是珠花大娘这样的快手前前后后也得忙叨上个一星期左右,多出那几块钱抵上这些手工实在不算吃亏。 倒是靠在床上养胎的大刚媳妇心眼儿比较活络,蹙着眉毛跟她婆婆撒娇,“妈,咱们跟三娥这可是邻里邻居的,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三娥,俺家可不能多要你的钱。再说了,”她的手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脸的骄傲幸福,“回头俺家你大外甥出来了,我这奶水还未必够吃的,要是真需要奶粉这市面上可是不好买呢。三娥,你在食品厂上班,可算是近水楼台,回头要是你这大外甥断顿缺了口粮嫂子可得求着你帮忙呢!” “你放心吧嫂子,这事儿我还真帮得上忙,怎么着也不能让孩子挨饿是不是。”三娥说完了事儿就转身告辞,“嫂子你好好养身体,回头我再来看你。” 珠花大娘得了儿媳妇的提点,对三娥也更加热络起来,非要送她出院子,他们两家住斜对过,这门走到那门也就十步八步的事儿,弄得三娥哭笑不得。 这一老一少客气着说些没营养的闲话,一出门就看到三娥院门口站着何同川跟何杏子父女俩,何同川的身上还背了个塞得鼓囊囊的帆布包。 “这小伙子好像不是第一次来吧?”珠花大娘这种打鼓上墙头的好奇性子可是耐不住身边出现她没摸排过身份的生人,赶紧就逮着机会查上户口了,看着三娥问,“你家亲戚?” 外头还下着雪,风也刮得皮肤生疼,这么糟糕的天气何同川还是带着孩子过来了多少有些令三娥感到意外,她面上也还依然平静着,“是的,这是我老家的二哥,去年也调到宽城工作了,这是我的小侄女儿叫杏子,杏子,快问奶奶好。” 杏子在生人面前总显得有些紧张,只怯生生地叫了声小姑姑就扯着三娥的裤腿躲到她身后去,三个大人寒暄几句便各自回屋,珠花大娘还意犹未尽地回头看了几看。 “杏子,冷吗?小姑姑屋里烧着炉子呢,快进屋暖和暖和去。”三娥拉着何杏子冻得冰凉的小手暖着,这山村里长大的孩子其实相当不容易,自小到大的冬日里手上脚上都是生着冻疮过来的,脸上的鼻涕一冬天也很难断过,个顶个儿的小毛孩儿两条棉袄袖子都被鼻涕抹得锃亮邦硬。 杏子进了屋顿时就活泛了不少,坐在火炉旁边的矮凳上暖和身子,三娥取了饼干盒子递给她,“别吃太多哦,不然等会儿吃不下午饭了,还有吃过饼干要用清水漱口的,别坏了牙齿。” 三娥转身看着何同川,这大冷天他穿得也不厚,鼻尖和两颊冻得通红,“今儿天儿不好,还以为你们不会过来了,家里也没准备什么,只是还有些上回走家里带回来的干山蘑,要不咱们还是吃蘑菇炖鸡肉吧,杏子喜欢吃。”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杏子是黄鼠狼呢,每回来总是吃掉你养的鸡。”何同川放下布包抢先系上围裙,“外头冷,你就烧水吧,收拾鸡的活儿我来就行了。”他提着一柄小刀出去院子里,没一会儿功夫就无声无息地解决了一条小母鸡的性命。 三娥觉着何同川似乎像有话要跟自己说,她就不放声地等着,他却又淡定地只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弄得三娥有点儿等靴子落地的焦虑感。 直到剁成块儿的鸡肉和蘑菇下了炖锅,俩人总算手头上闲了下来。何同川解了围裙对三娥说,“这回我可是有事儿请你帮忙的,大概会给你添些麻烦。” 听了这个开头三娥反倒轻松了些,“你说,和我还客气什么?” “厂里派我出趟差,今晚上的火车,后天中午能回来,所以这两天还得麻烦你帮我照看照看杏子,交给外人我不太放心……”何同川看着她的面色似乎没什么不情愿,“我问过杏子,她说愿意跟着你。” “可以,”三娥觉得杏子这孩子倒是还算听话,不是那种恼人的熊孩子,照看她一两天自己倒是不至于应付不来,“可是,星期一二这两天她还要去托儿所吗?住在我这里的话,去那边接送好像远了点儿,这大冷天的太折腾孩子了。” 何同川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那这两天就不送了吧,我也是想着让你住到我那里可能不太方便,只好把杏子送你这里来,你带着她上班会不会不太方便?” 要说这也是当时国有大厂一种略显奇葩,或者说人性化的现象,上班儿时间工作不忙的有嗑瓜子织毛衣的,也有一时间家里人手倒腾不开带着孩子去上班的,只要不影响生产安全,领导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是家里孩子多孩子小的女职工,偶尔为之并不算违规违纪。 “应该没事儿的,我见过有同事带孩子到厂里的,找间干净安全的仓库带些纸笔写写画画什么的,一天两天应该不要紧。杏子这孩子挺乖的,也不会乱跑捣蛋,你不用担心。” “孩子交给你我当然不担心。”何同川说这话的语气有点儿一语双关的味道,三娥咬了咬嘴唇,就当是没听懂。 父女俩在三娥这里逗留了大半天,吃过晚饭何同川独自出发去火车站,将杏子留给三娥照顾。 大雪夜的也没什么好玩的事情可做,俩人早早地洗漱完毕躲在暖乎乎的被窝里讲故事,三娥感慨从前的小孩可是真容易照看,一副扑克牌外加几个故事就耗光了一个漫长的晚上,九点刚过,何杏子就已经睡着了。三娥怕孩子冷,往炉子里加足了煤球,想着一夜都烧得暖烘烘的。 * 周一一大早,三娥领着个小豆丁去上班,俩人手拉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杏子的脑袋上裹着三娥的千鸟格子围巾,那是付春生送给她的。三娥不知道他是托人从那里买到的,反正整个宽城她没见过第二条重样的,刚戴的时候还颇引起了不少周围人的赞叹。 三娥觉得左肩上轻轻一弹,回头看是孙继卉。 孙继卉呵着白气惊叹得有些夸张,“还真的是你啊况三娥,我这跟踪你半天了都没敢认,你跟哪儿整了这个大一个孩子出来啊?” “胡说什么呢,这是我的小侄女儿,叫何杏子,你别一惊一乍地吓着孩子了。” 孙继卉嘴巴张成欧形,三娥的事儿也曾经多少跟她聊过一些,何同川这号人物她早有耳闻,这小丫头也姓何,还用得着多说什么吗,此时的何杏子脑门上大大地写着几个字——前男友家的拖油瓶。 “喂,我说你不是脑袋有坑吧?”孙继卉讲声音压得很低,嘴巴几乎贴在三娥的耳朵上,“你带着他的孩子来厂里上班,回头你让咱厂的人怎么看你?要是你不打算当这个后妈,我劝你最好早早撇得干干净净的,你可好,居然还把一活蹦乱跳的小娃子给带到厂里来了,我看你以后真是跳河跳海也难洗清了!你说你这人平时也是百精百灵的,怎么一碰到和他有关的事儿脑子就打结……” 三娥用眼神制止她,“少胡说了,她爸出差了托我帮着照顾一两天,就这么简单,别说些没用的让孩子听见不好。” “她懂什么,她就是她爸一个指哪儿打哪儿的小棋子儿,好用得很呢!”孙继卉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我看就是那个何同川故意让你把他的孩子带在身边示众以宣布主权的,要不然的话,他那筒子楼里多少同事怎么不去托付?肯定也有跟这小丫头上一个托儿所的吧,把孩子留给人家照看白天还能送去托儿所,啥都不耽误,为什么偏偏就送到你这里来,还得带着上班这么麻烦。” 三娥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有些莫名地烦闷,使劲儿推了推她的胳膊,“别那么阴暗,他不是那种人。好了,没你的事儿了,赶紧去上班儿吧,你们车间往那边走,别再跟着我了。” 孙继卉也不着急,绕到何杏子这边儿来逗孩子玩儿,“小朋友,我叫孙继卉,咱俩交个朋友呗,我跟你说啊,阿姨我可是在糖果车间的哦,你喜欢吃糖吗?要不要跟着阿姨去我那边玩儿呀?” 何杏子喜欢吃糖,脸色有些犹豫,又碍于爹爹平时的安全教育不想轻易相信陌生人,于是扯住三娥的裤子抬头看她,像是在寻求帮助。 三娥干脆俯身将何杏子整个人抱了起来,“杏子就跟着小姑姑,待会儿小姑姑给杏子找个好地方呆着自己玩儿,中午的时候我们再去找这个阿姨要糖吃好不?” 何杏子释然地点了点头,跟气鼓鼓的孙继卉摆手道别。 第74章 带娃上班 三娥这未婚大闺女领着个小孩儿上班,一路上自然受了不少同事们的好奇目光,嘴快的还跟上来询问几句,三娥也是低估了群众们的热情,现在生产抓得松懈了,大家有力气没处使闲话也就扯得更加来劲。 “诶呦呦,这是谁家的小囡囡长得这么稀罕人哪!”周玉贤也不急着换工作服了,就耽搁在门口逗弄起何杏子来,指着三娥问她,“她是你什么人啊,姐姐还是阿姨?” “小姑姑——” “我二哥家的女儿,这两天没人照看让我帮忙带着。”三娥不情愿地加注解,幸亏小杏儿一直习惯叫她小姑姑,否则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了。 周玉贤捏捏杏子的小脸蛋儿左右端详,“诶?我怎么看这孩子特眼熟呢,长得像谁来着,一时又想不起来……” 三娥吓了一跳,何杏子长得像谁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像林巧珍了,要是真让人看破这茬儿可不是好事儿,得赶紧给她岔过去,“周大姐,你看见包装组管库的汪师傅了么?我想着咱车间里有设备运转小孩儿呆着不安全,她那包装材料库房倒是挺合适让孩子呆着的,她乖得很,也不捣乱。” 重点是她们车间的包装材料库房里还没有闲杂人等,这何杏子少点儿曝光率也就相当于少了不少是非。林红霞这阵子挺个大肚子仍旧来上班的,后勤的原料大库工作极其清闲,她整天也就窝在暖和的后勤锅炉房里织毛衣聊天。大库和锅炉房都在糕点车间厂房的更里面,两幢建筑之间隔着一片小广场,冬天荒凉的很,若是不特意寻人,估计这亲娘俩遇上的概率趋近于零。 “说得是!我给你找她去,这孩子搁车间里的确不安全,一眼睛没瞅到说不定就碰伤了。”周玉贤那副热肠子和急性子没等三娥多说就已经转出屋子往小库房那边去寻汪师傅了,只一会儿功夫又转了回来,“三娥啊,都给你说妥了,把孩子送过去吧,库房里有点儿冷,你给孩子多穿点儿,棉袄就别脱了。” 三娥找了张油纸包了一点饼干,又给杏子拿了些纸笔写写画画,就把她送到小库房安置下来,“杏子乖乖在这里玩,别乱碰这里的东西,小姑姑隔一会儿就会过来看看杏子,要是你想喝水或者上厕所就跟这里的汪大娘说,她会帮你来叫小姑姑的。” 孩子这边安顿妥了,三娥就回到生产线上去配料下单子,如今赶上年底,按说应该是一年中最繁忙的生产旺季,可因着时下的情况,大家都忙着geming去了,生产这边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干活,去年还两班倒忙得不可开交,今年就变成了按点儿上下班的都闲着半个膀子。 三娥心想她手脚麻利些,估计一天的活儿一上午也就搞完了,下午就可以安心地窝在小库房里看孩子。这杏子转年就要上小学了,她是个现代人的时候还记得自己的小外甥女儿可都是上各种兴趣班以及幼小衔接学前班之类的,虽说早了半个世纪的孩子可没这么重视早期教育,但多学点儿东西长些见识总没有坏处的。 * 石师傅今儿来得有点儿晚,几乎是踩着点儿才进的车间大门,周玉贤赶忙搁下手上刚捡起来的活儿就过去询问,“师傅,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脸色不大好,赶紧坐下歇歇。” “没事儿,我那小外孙女儿昨晚上有点儿闹腾,可能是没睡好,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石师傅端起缸子去沏茶,她旁边有眼力见儿的小刘赶紧接过去给师傅倒水,石师傅嘱他把茶沏得浓些,小刘爽快地应着。 三娥心想,就他们那不太隔音的红砖间壁墙,夜里倒是没听见小弦子有什么哭闹呢,这石师傅家里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儿,她逮个四下没人的机会凑过去,“师傅,锦瑟姐和卢老师还好吗?有啥事儿的话你别瞒着我,多个脑袋就多个主意。” 显然石师傅这边暂时还没什么状况,能让她焦心的就只剩下女儿女婿的事儿了,三娥这么问也是有根据的。 “锦瑟他们单位的HWB最近逼得紧,昨个儿又是一晚上没让回家留那头问话,今天一早才给放回来……唉……本来她就为着卢坚的事儿发愁,哪儿还禁得住这么折腾,造孽啊……” “那您今儿还来上班?还是拖个病假回去吧,反正也没什么活儿。” “就算干呆着我也得在这儿,他们两口子都这样了,我这边可不敢再出什么岔子,不然一家老小还过不过了。”半百的石华年原本因着积极投入的工作和斐然的工作成绩一直给人英挺刚强的女性形象,此刻三娥却觉得她更像一个柔弱无助的半老妇人,没了丈夫的呵护,还要替子孙操心,让人心酸。 石师傅签完几张下料单却没急着递回给三娥,捏在手里问她,“听说你把一小孩儿带来上班了,是那个姓何的吧?” 三娥点点头,她的那点儿事儿,除了孙继卉,也就只有石师傅母女俩了解得多一些。 “你个大姑娘家的还没成亲,带着这个身份的小孩到厂里来,怎么这么不替自己考虑考虑呢?”石师傅又恢复了作为前辈的威严,“把你手头的事儿忙活忙活,然后我放你一天假回家带孩子去,就算你不怕那些闲言碎语,也得给付春生考虑考虑,男人的心都脆着呢,闲话听多了免不了要多想的。” 三娥咬咬嘴唇,“师傅,春生不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 “心眼儿大你就能胡来了吗?吃了午饭赶紧领孩子走,下午别过来了,顺便还能替我去看看锦瑟她们娘俩,我这人来上班了,心还扔在家里放不下呢,有你在我安心些。”石师傅故意给她派任务,就是想让她尽早领孩子回去。 “可我今儿回去了,明儿还得带着孩子一天呢,躲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反正都带来了。” “换休!”石华年翻看桌子上的考勤记录,“你看看,你国庆节值班的三天还没调休呢吧,就这两天了,正常换休,谁也说不出啥来。” 三娥点点头,“那行,我吃了中饭就走,你也知道我懒得一日三餐地做饭,蹭完午饭总可以吧。”三娥跟她撒娇,若是按着她十八岁的年龄,石华年这位师傅也就算跟当妈的一样照顾她了。 * 中午三娥去小库房接何杏子去吃饭,汪师傅还一直夸赞这孩子懂事听话,一个上午都老老实实地自己玩,没给她找半点儿麻烦。三娥也是心疼这小孩,半个世纪后的这般大小孩儿个个都跟王子公主似的,又提倡个性解放,哪个不是闹得锣鼓喧天鸡飞狗跳,这懂事儿早的反而让人看着心疼。 “杏子冷吗?小姑姑还不知道今天中午食堂里有什么好吃的呢,不过我猜肯定有肉吃,说不定还有蛋汤喝。”三娥扯着何杏子的小手往食堂走,雪已经渐渐停住了,地上结了一层薄冰,有活泼淘气的半大小伙子就踩着大棉鞋在冰面上打滑哧溜,看得杏子有些眼馋,也想试试。 三娥拉着杏子一只手鼓励她,“别怕,我拉着你保证不让你摔跟头,对,先助跑几步,然后两只脚一前一后地滑,对了,左脚上冰之前再用力地蹬一下地就能滑得更远些……” 她低着头专心地指导何杏子溜冰玩儿,随时提防着何杏子一个没站稳好及时拉住她。杏子脚下用力一蹬,三娥以为她要挑战前面那条比较长的冰道,却没想到她手上也是猛力一挣,从三娥的手心里挣脱来开,随即沿着路边便道朝前跑去。 何杏子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妈妈,妈妈,等等我——” 三娥心里警铃大作,她抬起头果然看到前面二三十米处回头的几个女人里,有一个挺着大肚神情慌张的,正是林红霞。 三娥脚步飞快地追上何杏子,两只手牢牢地拽住她的两条小胳膊,“杏子杏子,快别喊了,小姑姑忘记告诉你这食品厂里有个阿姨长得跟你娘有点儿像,咱们认错人了啊,认错人了——” 她这边扯了个谎来安慰情绪激动的何杏子,对方的小脸儿上半信半疑,眼睛里还挂着湿湿的泪珠。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惊呼,“哎呀,红霞,你流血啦——快来人啊——” 三娥寻声望去,就见越围越多的人群中,林红霞仰躺在地上,具体什么情况她看不真切,好像是林红霞刚刚摔了一跤。这雪后的地面有些湿滑,估计是刚刚何杏子那一声妈妈叫得林红霞吓破了胆,刚想快步逃走却没曾想一脚踩到了冰面上,脚下一滑,沉重的身子就妥妥地摔到了冷硬的地面上。 围观看热闹的越来越多,叽哩哇啦都是慌乱的吵闹声,三娥搂着何杏子更不便近前,只抓着一个路人甲大声对他说,“前面好像有孕妇摔倒了,你们看看赶紧到哪里拆一块门板什么的抬着送到医院去吧,那可是两条性命哪!” 路人甲听了这句操作性强的建议立即跑着去照办了,三娥自然也没了带何杏子去食堂蹭饭的心情,转而对杏子说,“走吧,咱们现在回家去,路上小姑姑到饭店买饺子给你吃。” 第75章 不离 三娥领着何杏子回了家,路上经过国营饭店,进去买了二斤酸菜猪肉水饺。这大冬天的没有新鲜菜馅儿,大家都习惯把白菜做成酸菜调剂冬日餐桌上的饮食,此外下饭的也就是萝卜土豆之类方便存放的根茎类蔬菜,以及从副食商店买的酱菜疙瘩和舔一点儿能齁死人的腌咸蛋。 她送了一半饺子给隔壁顾锦瑟母女俩,另外一半留着自己和何杏子当午饭。昨天夜里三娥趁着杏子睡着后,浇灌打理了一下她的盆栽小番茄,收了十来个果子放在厨房的菜篮子里,虽然她今年仍旧做了一些番茄罐头,但毕竟单靠罐头撑不过漫长的冬天,花盆里这些收成养活一两口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三娥计划着下个周末到来的时候,好好收割一批嫩韭菜,给付春生做一顿韭菜馅儿的肉饺子吃。 “小姑姑,我妈妈肚子里的孩子也管我爸爸叫爸爸吗?”何杏子嘟着小嘴吃饺子,脑子里还在想着刚刚惊鸿一瞥的亲妈。 三娥看着她的眼神儿相当为难,不知道是该跟她实话实说,还是继续顺着那个认错人的谎话瞒天过海地鬼扯过去,毕竟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理解起离婚这个概念来还相当吃力,“杏子,现在你还小,有些事情小姑姑也没办法给你讲清楚,不过等你慢慢长大了,你爸爸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对你说明白的,到时候呢,你就什么都了解了。” “我爸爸给我说过的,她说妈妈这个人喜欢过好日子,她嫌咱们家太穷了所以就走了……还有,爸爸说小姑姑如果做了杏子的妈妈,就会对杏子更好,每天都能给杏子讲故事……小姑姑,你什么时候能变成我妈妈呢?要是以后咱家不穷了,我妈妈她是不是就能回来了,到时候你还会变回杏子的小姑姑吗?” 一口饺子梗在喉间,三娥差点儿给噎得上不来气儿,“杏子,小姑姑是爸爸的妹妹,不会变成杏子的妈妈的,就像丫蛋儿的姑姑也不会变成丫蛋儿的妈妈对不对?杏子的妈妈呢,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可能她就不想再回到家里了,因为呆在家里她会觉得很不舒服,那杏子也会愿意让她去她觉得舒服的地方对不对?” 何杏子懵懂地点头,“小姑姑,丫蛋儿的姑姑跟她的姑父结婚了,还给丫蛋儿生了个小弟弟。小姑姑你什么时候也和姑父结婚,会不会也给杏子生个小弟弟?” “咳咳咳——”三娥觉得自己这顿饺子消化不良已成定局,好不容易才把这口气儿给顺过来,“我说小杏子,小姑姑今年才跟你的哥哥和姐姐一般大,虽然我是你的小姑姑,但我还是个大孩子呢,我得再长大一些才能做那些大人才做的事情。” “可是哥哥姐姐也已经长大了呀,上回走家里的时候奶奶就跟大伯和爸爸商量给姐姐找人结婚的事儿呢,奶奶说反正哥哥姐姐现在也不用念书了,还说他们都长大了,这事儿没多早晚都是要办的。” 三娥看着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模样做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快吃饭吧,饺子都凉了。” 经过一场尴尬的聊天,三娥彻底没了食欲,一斤饺子还剩了大半,正好晚上也不用做饭了。她带着何杏子在屋里活动了一圈,然后整理好被褥照顾她午睡,等杏子睡熟了,又去隔壁顾锦瑟那边看了看。 “锦瑟姐,你这腿上怎么这么一大片乌青?他们欺负你了?”三娥正巧看到顾锦瑟在往自己膝盖上擦药油,“来,我来帮你擦吧。” 顾锦瑟嘴里轻轻嘶着气儿,“别告诉我妈,她心思重,知道了肯定要好几天都睡不好。” 三娥帮她擦好药油,想着凭自己的本事,这样给她揉几天估计也就好利索了,应该不至于有什么严重后果,“可他们怎么能随便欺负人呢,太过分了!” “这算好的了,扫厕所的陈老师上回得罪了人,活活挨了一夜的冻,还得干活儿,第二天早上给人发现的时候差点儿就冻死在外头了。你没见这两天看不着他来掏粪了么,听人说手冻坏了,十根手指头全都没保住,就这样残废了……”顾锦瑟脸上挂着物伤其类的悲伤表情。 “可就算大家观点不一致,那也祸不及妻儿吧,对付女人算什么能耐!” 顾锦瑟凄楚一笑,“除非妻儿不再是妻儿了,要不然怎么能撇得清楚呢。他们让我跟卢坚划清界限,就是跟他离婚,还带了一封卢坚写的信给我,是他的笔迹,也是说同意离婚,不过我知道那肯定是他们逼他写的,他不会真的不要我们娘俩的!” “也许是卢坚老师用心良苦呢,他肯定也想你和小弦子能平安,婚姻只不过是一种形式,不管名义上你们是不是夫妻关系,骨子里都是彼此的爱人。锦瑟姐,你要不要考虑暂时委曲求全地——” “不可能!”顾锦瑟坚定地打断了三娥的劝说,“我是不会跟卢坚离婚的,就算死了我俩也要死在一块儿,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三娥,你还小,不明白,婚姻可不只是一种形式,婚姻是一种承诺,是一个信仰,我是他的妻子,他是我的丈夫,只要这种关系存在,在这天地间就没有什么力量能够真正分开我们。” 三娥拍了拍她的手背未置可否,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观念和坚持的东西,说不上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就好像古时候的愚忠或者后世的各种自由独立,只不过是三观和标尺不同而已。 从顾锦瑟口中得知的陈令钊的消息也令三娥十分难过,他毕竟是一位在三尺讲台上执笔传到授业解惑的先生,上天给些磨难倒也未必是不能承受之重,可如今他失去了所有的手指成了残疾人又是怎样一种凄惨的境地,就算将来有一天他等到了迟来的正义,他又如何重返讲台提起粉笔给学生讲课呢? 早就听说陈令钊一出事,她的老婆就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们住回了娘家,连见都不敢见他一次。如今只不到一年的光景,他失去了自己挚爱的事业,失去了自己的家庭,连赖以生存的健康也失去了,且不说是工作,可能今后自理的生活对他来说都万般艰难。 三娥想着,如果听说陈老师回来了,一定要找机会去看看他,不管这种行为将会带给自己什么样的后果,她都愿意冒险去为这个可怜的老人家点亮一盏希望的烛火。 * 人民医院的病房里,脸色苍白的林红霞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她已经醒过来了,此刻却宁愿自己已经死去。 一场救命的手术,让她失去了已近六个月的胎儿,也失去了作为一个女人孕育生命最宝贵的器官,就算她曾经犯下难以饶恕的罪过,那这个代价也未免太大了。 这一切都源于何杏子那句催魂夺命的“妈妈”,现在,只要林红霞一闭上眼睛,她就能听见那一叠声的“妈妈,妈妈……”一声比一声紧促,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何杏子在叫她,还是那个尚未有机会来这世上看一眼的女婴在叫她。她觉得浑身疲惫,头脑昏沉,但却不敢闭上眼。 姚文友烦躁地在病房里来回踱步,他搞不懂为什么林红霞好好地去食堂吃饭就突然滑了一跤,不仅摔掉了肚子里的闺女,还连继续生孩子的子宫都给搭上了。 事实上,不仅是姚文友,就算当时在场的路人也没有将一个小孩子的喊叫同林红霞的摔跤联系到一块儿,本来厂里就诸多的年轻人,放工歇晌的时候有人吆喝几声甚至吼几嗓子走调的歌儿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大家只当是雪后路滑,林红霞这一摔就是又寸劲儿又倒霉的酿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 “你说说你,这么大个人了,也不是头一回生养,怎么走个路还这么不小心!”姚文友痛心疾首地抱怨,虽然林红霞已经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出来,但在外人眼里那个孩子是他收养的,他姚文友在别人眼里还是个没有后代的可怜人,他还需要再养一个孩子来洗脱这个让他觉得羞耻的污名。 任凭姚文友如何的抱怨,林红霞也只一动不动地挺尸在病床上,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似的。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就是那忽大忽小的“妈妈,妈妈……” * 孙继卉下了班就直奔三娥家里,她迫不及待地报告了从同事那里得知的林红霞的现状,“真是活该!让她从前那么样的蛇蝎心肠,一肚子坏水儿,姚志铿欺负你的那件事儿没把她一块儿抓进大牢里算是便宜她了,这回也真是老天开眼想起来收拾她了!” 三娥怕这些话给何杏子听见,蹙眉拍了拍孙继卉的胳膊,示意她小声点儿,“真没想到那一跤居然摔得这么严重,虽然林红霞这人挺可恨的,可毕竟那个孩子挺无辜的。卉儿,我觉得心里挺不好受的,要不是杏子在厂里看到了她,没人喊她,说不定她就不会摔这一跤了。” “那能怪你吗?还不是她林红霞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儿心虚,要不然亲闺女喊她一声妈就能给她吓得三魂飞走七魄的?”孙继卉还兀自堵着气,“况三娥,这次我真是说你傻你还别不承认,就算你跟这事儿有点儿关系,那也是因为何同川让你帮忙看孩子引起的,说到底他才是罪魁祸首!”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里的很多人物都有类似的原型,喵曾经听祖辈和父辈讲述过那个时代的事情,希望可以尽量真实地展示给大家。 第76章 摊牌 三娥转到厨房去做饭,孙继卉就随在她身后继续念叨,“你看着吧,明天何同川回来,指定会赶着下班儿时候人最多的当口去接你跟孩子,这样大家都看到了,你们跟一家三口似的,谁还能打你况三娥的主意呢?” “小人之心!我明天也换休了,根本不上班去,哪儿来的一家三口?!” “你不上班我上班啊,你看着吧,咱俩打个赌,我下班的时候帮你在门口搂一眼,要是何同川真的那时候去找你,就算你输我赢怎么样?输的人连续让给对方三个月电影票!” “赌呗,反正过些时候春生就放假了,正好可以经常陪我去看电影。”三娥报复似地朝孙继卉撒了一把狗粮,从柜子里取出一瓶西红柿罐头,打算用中午没吃完的饺子一块儿做一锅汤水饺,“晚上在这儿吃了再走?” “吃就吃!”孙继卉这个小吃货一看到美食就什么都忘干净了,掀开盖笼闻了闻,“有饺子啊?!不年不节的,奢侈哦,是旁边那家饭店买的吧,我就爱吃他家的饺子,皮儿薄馅儿大还舍得放油,太香了!” 多出一张嘴来,还是一张饭量不小的嘴,三娥想着半斤饺子配上汤也不太够吃,就赶紧取出挂面放了一些在汤里煮,云吞面的吃法,解馋又管饱。 孙继卉吃了碗汤饺面又添了一碗番茄蛋汤,“三娥,虽然这西红柿罐头家家都学着你做了不少,要我说啊,还是你做的最好吃,不愧是做西红柿罐头的鼻祖!” “要是觉得好吃,你呆会儿就再拎两瓶走,反正我一个人住也吃不了多少,记得把瓶子带回来给我就行。”三娥心说我这罐头用的西红柿可都是自己种出来的,本来就要比市面上那些普通的要好吃得多,做出来的罐头自然是别人比不了的了。 孙继卉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哪儿能连吃带拿的,那多不地道,成土匪了。”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一大把牛奶糖递给何杏子,“小丫头,中午没遇着你,这是阿姨答应给你的糖,可别以为我说话不算话哦。” 三娥和杏子姑侄俩吃过晚饭,又将一切都收拾妥当,三娥问杏子愿不愿意出去溜达一圈活动活动身体,小孩子天性好动,自然热烈响应。 三娥带着她去附近的小公园遛弯消化食儿,俩人还在雪地里堆出来一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这小雪人又引来了附近一堆饭后出来疯玩的小孩儿,于是大家又组织了一场雪仗,打得极其热闹尽兴,连三娥这个大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在没有电视也没有网络的时代,这种返老还童的体力活动让三娥感觉通体舒畅,她带着杏子回家的时候,俩人的袖子和鞋面都湿了,两手冻得通红,一路上却洒满了姑侄二人的欢声笑语。 玩累了的何杏子早早睡下,三娥在火炉边替她烤棉衣和棉鞋,想着她与孙继卉开玩笑似的赌约,心里又莫名地失落了一阵。当初何同川双目失明,为了不耽误自己主动去况家退婚,正是这种人品打动了三娥,让她觉得何同川并非徒有一张她上一世念念不忘的男神脸,更有一颗善良真实的心。 如今她已经放下了前世今生对何同川这个人的执念,决定选择和付春生在一起简单快乐地过好这一辈子,算是对何同川的背叛吗?不管怎样,三娥决定再见到他的时候就跟他说清楚,凭着何同川目前的工作和条件,若是想找个妻子也并不是什么难事,说清楚了,彼此也就不再互相耽误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三娥就在朦胧中听到外头一阵惊呼,接着就有更多男女老少的走动声和议论声模模糊糊地传来。 她摸了摸睡得正香的何杏子的额头,穿上棉衣下地出了院子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刚走出胡同口就看到许许多多熟悉的邻居的身影围在公共茅厕那里交首议论,指指点点。 “诶呦,这人是从医院里直接跑出来的吧,啧啧——” “有点儿惨啊,这老王不是去报公安了吗?怎么这么一会儿了还没见有人来?” “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啊,可怜啊,唉——” “折腾成这样了,换了谁也活不下去了,走了倒好,活着也是受罪。” …… 人群里说什么的都有,三娥站在外围也看不到里头发生了什么事儿,直沿着人墙绕了半个圈才逮到一处缝隙看了进去。这一瞥真是吓了三娥一跳,她觉得自己上辈子加这辈子三十多年还是头一次在现实中看到如此惊悚的画面。 一个身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身体僵硬地贴挂在男厕的外墙上,看样子人应该是已经死透了,整个身体僵硬得像一条人形棍子。尸体的脸朝里对着墙壁,后脑勺上满是被风吹得凌乱的花白头发,他的脚上也没有穿鞋,虽然看不见脸,但谁都知道这人就是陈令钊,那个之前每天凌晨都来这里掏粪的前中学老师。 他的两条胳膊就垂在身侧,那双又红又肿仅剩下手掌的手像两只紫红的破布口袋一样让人看了触目惊心,上面还密布着纷乱的手术缝合线。三娥难以想象当时他是如何用这样一双手将上头包扎着的纱布一条一条地揭下来,又接在一起给自己做了一条夺命绳索的,他做这些的时候,又是怀着怎样凄凉和绝望的心情。 三娥下意识地蹭了一把脸,她发现自己流泪了,而且不仅是她自己,还有她身边的好几个老妇人和小媳妇也都挂着泪花。她不忍心再看下去,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牢牢地插上门,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同外面那个世界割裂开来似的。 硝烟和战火,即便是无声的,也具有强大的杀伤力,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熬过这场枪林弹雨的,三娥明白,理解,却在亲见牺牲的时候难以接受。 * 虽然公安已经清理了现场,一切都恢复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时的模样,三娥还是有些不愿出屋,她知道可能会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只要她经过那个茅厕,就会想起早上那悚人的一幕。她带着杏子窝在家里也是不想小孩子听到外头大人们的那些个议论。 快要到食品厂下班的时候了,三娥帮杏子穿戴好棉衣,“杏子,我们出去接你爸爸好不好?” “好啊!”在家里闷了一天的小孩儿听说要出门自然很开心,“可是你知道爸爸从什么地方回来吗?” “不知道呀,所以我们出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赶巧儿了就能遇到呢。”三娥又将自己的围巾给杏子围好,裹住她的脑袋和小脸蛋,只露一双眼睛在外头。 三娥拉着杏子的小手走在去食品厂的路上,俩人走到厂子对面的路口时,距离食品厂下班还有一刻钟,三娥看见何同川背着那只熟悉的帆布包等在厂门口的身影时,一颗心重重地往下沉了沉。 “爸爸——”何杏子两只小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大声朝何同川喊话。 何同川转头看到马路对面的三娥跟杏子,面色不易察觉地一怔,随即展露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躲着马路上往来的车辆大步朝她俩走过来。 “还想着正好走到这里等着你下班一起回去呢,怎么出来这么早?”何同川抱起何杏子,并着三娥一块儿朝三娥家的方向走,“我出差是拿补贴的,昨晚上在老乡家里凑合了一晚,省下的钱咱们今晚去饭店吃顿好的吧。”他满怀期待地看向三娥。 “今天我换休了,带着孩子上班影响不太好,车间里也不太安全。”三娥的语气凉凉的。 “哦,那,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我带着杏子特意出来接你的,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接,就到这儿来了。”他们三个转过街角,此刻食品厂门口的大喇叭刚刚奏响下班时分的歌曲,渐渐涌出的职工人群已经不可能看到三人同框的那一幕了。三娥心想,如果她今天带着孩子上班了,那么现在这幅画面就会无声地展示在很多工友的眼里,别人会怎么想她还真说不准。 听她这么说,何同川一时有些尴尬,“这两天真是麻烦你了,领导不会对你有意见吧?” 三娥笑着摇摇头,“不会,照顾杏子一点儿也不麻烦,她乖巧得很,只是你一个人带着她的确不容易,若是遇到合适的人,你就再往前走一步吧。” 何同川听到她这么说,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三娥,他的目光中糅杂着质疑、询问、失望,可能还有对她的审判,“我知道谁适合我。”他的声音平静,隐含怒意。 三娥并未躲闪地回望着他,“我的事情我已经决定了,虽然短期内他还在读书,我的年龄也还小,我们不会谈及嫁娶,但这的确是我心里的真实想法,就像你曾经不愿意耽误我一样,现在我也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你。”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几句话说得非常隐晦,语气也平淡无奇,何杏子攀在父亲的怀抱里听得一头雾水,她隐约感觉到爸爸和小姑姑之间不太高兴,怯生生地问,“你们在说什么?杏子都听不懂。你们是在吵架吗?” 第77章 才气侧漏 “爸爸和小姑姑没有吵架,我们在说事情。”何同川转头安慰女儿,“杏子,时间不早了,我们得早点儿回家去,明天还要上学的,跟小姑姑说再见。” “可是我们还没吃饭。”何杏子被何同川抱在怀里,沿着相反的方向一颠一颠地走远了,小姑娘的抗议没有得到任何理会,只好远远地朝三娥摆了摆手。 三娥也挤出微笑对何杏子摆了摆手,她突然呼出一口气,好像放空了多年的一个包袱似的。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有些沉重也有些扰人,三娥决定找点事情做来停止胡思乱想,她回了家,转进厨房开始和面打算烙几张馅儿饼。 昨晚上收获的蔬菜正好用来做馅料,再细细剁了提前拿进屋里化冻好的一块瘦猪肉,拌好肉馅儿放在一边入味,三娥开始和面做饼皮。 这馅儿饼若是想吃着皮薄软糯,就必须将面活得偏稀一些,抓上去的感觉有些粘手,包馅儿的时候须得先在手心里涂上油,然后再揪起一块湿面团用手攒出一个坑把馅料一点点包裹进去,最后在下锅前压扁,放至小火煨热的平底锅里烙至双面金黄。 三娥一共烙出了三锅共计九张馅儿饼出来,自己留下三张,剩下的趁着热都送去了隔壁石师傅家里。正巧石师傅娘俩刚要准备做晚饭,见有新出锅的馅饼香气扑鼻,也就乐得吃个现成的。 第二天上班,孙继卉蹦蹦哒哒地过来找三娥认怂,“昨天我等了半天,还真是没见到那位何同川过来接你,算你说对了,是我小人之心了好吧,你看我多坦诚,愿赌服输。” 三娥掏出刚发的电影票塞到孙继卉的手里,“拿去吧,下两个月的发了也都给你。” “什么情况?咱可是说好的谁输了谁出电影票,没说是赢的人出啊,你这损我损得也太高明了吧!” 三娥大致把昨晚特意过来接何同川的事儿跟孙继卉说了一遍,后者可算是露出了坦然接受胜利的笑容,三娥耸耸肩,“所以说,输的人,是我。” “你也别不好受,站在他的角度呢,就是想把你据为己有,这么做倒是也不算多卑劣,爱情是自私的嘛。”孙继卉反过来安慰她,“要不然,电影票我不要了?” “给你就拿着吧,我和春生也都不太喜欢看电影。”三娥心想,何同川的确没做得多么过分,可就因为这样一折腾,林红霞已成人形的孩子没了,大概这就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怨和宿命吧,林红霞这个心术不正的女人终究为了自己的自私付出的惨痛的代价,大概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理轮回。 * 付春生学校里快放寒假了,他忙着准备各种考试,也就没时间每星期都回来宽城看望三娥。这一星期大概是发生的事情太多,三娥急着想见到付春生,就把他对自己不许一个人偷偷往学校跑的警告抛到了脑后。 不过这大冷天的,她可没再犯傻地骑着自行车几个小时跑过去,而是周六下午提前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坐两城之间的长途车过去的。 虽然骑车有点儿远,但喝汽油的四个轮子跑起来就不算远了,三娥到航院的时候正赶上晚饭时分,于是她又名正言顺地打着家属探访的名号在航院的食堂里蹭了一顿好饭。 晚上春生就将三娥安置在他那位抗洪时牺牲的战友家里,同那位老大娘做个伴儿。 “今晚我要值夜岗的,这屋子里没有暖炉子,夜里睡觉可能会很冷,你把我的大衣压在被子上面,多少能暖喝一些。”春生说着就将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放在床边。 三娥可不依,拿起大衣就要给春生穿回去,“那可不行!你值夜岗还把大衣脱给我是要冻坏自己吗?” “我当然不会傻到不穿大衣就去站岗的,笨蛋!”春生刮了下三娥的鼻尖儿,“我的大衣留给你,我还可以穿同学的大衣嘛,他们在宿舍里睡觉又不用穿的。” “看来我这回来得可真及时。”三娥想起什么来,赶紧跑过去从背包里翻出一身崭新的棉袄,开心地给春生展示,“看看,怎么样,里外三新的布料和棉花,穿在身上暖在心里!快试试合不合身。” 春生拗不过她,马上就当着三娥的面儿试穿了新棉衣,藏青色的面料挺括服帖,里面的棉絮轻柔均匀,穿在身上的确十分暖和,于是一句应景的戳心窝子话脱口而出,“你的手还真巧呢,做得正合身,是个好老婆!” 三娥拧着眉毛使劲儿捶了付春生一拳,“哼!你明知道我不会做衣裳的好不好?这是我请对过珠花大娘做的,我可不是什么好媳妇人选,要是你想找个裁缝当老婆,现在后悔可还来得及呢!” 付春生看着三娥使小性儿的模样得意地笑着,脱下身上的棉衣裹在三娥身上借机将她搂在怀里,“我真的要回去了,再不走值夜岗要迟到了……要不再抱一会儿,我可以跑着回去,应该也赶得及……早知道你今晚来找我,我就跟别人换岗了……” “快穿上衣服走吧,别再闹了。”三娥将棉衣又穿到春生的身上,又帮他一颗颗扣好钮扣。 “带着你的温度呢,可真暖和,我觉得不穿大衣今晚也冻不着……” “别胡说八道了!”三娥又将军大衣披到春生的肩上,“我觉得这样应该冻不着了,帽子和手套都有吧。” 付春生十分不舍地退着出了屋子,三娥害羞地趴在桌子边,将脸埋在臂窝里偷笑,自己这颗老心啊,居然又焕发了青春的悸动,真是不可思议啊!关键的问题是,付春生真的好帅啊,帅到自己一见到他就有细胞纷纷炸裂的震撼感觉,原来爱情不只是等待和若即若离,还有这么美妙的感觉。 * 第二天一早,三娥随着老婆婆早起,帮着她生火做饭,却没想到付春生会早早就过来。 “昨晚值夜岗都没怎么好睡的吧,今天干嘛还起这么早?”三娥接过他手里的纸包,里面是四个糖火烧,“婆婆刚刚煮了粥,正好就着这个当早饭,你去屋里再躺一会儿吧,饭好了叫你。” “不去,过了中午你就要回去了,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付春生让老婆婆进屋歇着,自己留下来陪三娥看着灶上的粥锅。 “你的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对了,你们现在的课程里学英文吗?”三娥没读过这个时代的大学,对大学课程的设置也是一无所知。 付春生看她的眼神有些惊讶,“我准备得差不多了,你说什么,学,英文?” “哦,那个,我也不太懂,有一句古话不是说‘师夷长技以制夷’?所以我就想如果咱们和外国人打仗,是不是了解人家多一些胜算就更大些,要是学了洋文的话不是就能更好地学习人家先进的科学技术了么?”三娥一本正经地鬼扯,她也是当着春生的面儿便不设防,这种掉脑袋的话也敢乱说,就怪不得春生用奇怪的眼神看她了。 “你懂得还挺多的,师夷长技以制夷,这句话可是著名思想家魏源在《海国图志》一书里提出的著名思想,他还是林则徐的好朋友。”付春生好奇地盯着三娥看,“我记得你只勉强地读完了小学,这些东西都是跟谁学的?我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 三娥眨了眨眼,“就是那个卢坚啊,人家可是有大学问的人呢,你当兵那几年我跟着何梅子他们学了点儿中学的课程,起码把汉字认得差不多了,后来跟他们住隔壁,没事儿就跟他借书看,所以,就懂了那么一点点。” “没看出来,你还挺爱学习的。”付春生脸上的疑惑总算是暂时散去了,“要是你真的喜欢看书,我可以从学校的图书馆里借一些给你看。” 总算是蒙混过去这一关了,三娥认真地点点头,“你呢,都已经是大学生了,如果我不努力一点儿,岂不是跟不上你的脚步了吗?”看来今后还真得多多看书学习了呢,人家努力学习是为了不露怯,她这可是为了自己的博学多才做铺垫。其实三娥倒是很想多读一些英文原著,否则再过几年她从前那么好的英文底子就该耗光了,将来用得上的时候还得重新捡起来再学一遍。 付春生被她逗笑了,“我怎么觉得,要是你来学校里念书的话,我就更对付不了你了呢?” “自学也是一样的呀,而且学习又不分男女老少对不对。春生,我觉得以后时代会越来越进步的,虽然现在那些知识分子的命运看起来有些悲惨,但这个社会的进步是离不开知识的推动的,未来的广阔天地一定属于那些有知识和技术的人才!”三娥转头看见盯着她出神的付春生,随即又补充了一句,“那个,卢坚老师就是这么说的呀。” “嗯,什么时候你也能特别特别地崇拜我呢?”付春生刮了下三娥的鼻子,“然后再同别人说话的时候总是说‘我们家春生说啊……’‘我们家春生就是这样说的啊……’” 三娥也被他逗得忍俊不禁,伸手过去捏他的耳朵,“臭美!” 作者有话要说: 多给点意见吧,评论是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哦! 第78章 四百八十块 距离李丛生从三娥家取走那两棵人参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三娥倒是并不担心李丛生的人品,只是心说到底是现在的世道比较紧张,大概是不容易出手的,还一直觉得这样的事情也许是难为了李丛生。 却没想到想着曹操,曹操就来了,李丛生赶着三娥下班的时候风尘仆仆地到三娥家里,进了屋就给了三娥一个大大的笑容,接过一缸子暖茶一饮而尽,“三娥,东西已经出手了,对方要筹钱,等的时间长了点儿,不过应该挺值得的!”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长方形,一看便知里面裹着的是钞票,似乎还颇有厚度。见着三娥没动,他拱了拱手催促,“快看看!” 三娥这才接过布包打开来看,厚厚的一沓十元钞票,数了数总共48张! “四百八十块?!居然卖了这么多,赶上我两年的工资了!”虽然她清楚自己那两棵参成色上品,应该能卖出个不错的价钱,但毕竟碍于一个凡事不能自由交易的年代,寻个信得过又出得起价的买家绝非易事。 三娥赶紧从一沓钱里数出来十张递给李丛生,“李叔,这是你的酬金,咱们事前讲好的。” “嘿嘿,丫头啊,你到底还是年轻呢,”李丛生推回她递钱的手,“钱你赶紧稳妥收好了,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得寻个安全地方收着,别让人给惦记了。酬金我已经扣掉了,本来是卖了六百块的,我拿一百二的酬金,咱们俩虽然算个忘年交,但钱上的事情一码是一码,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送走了李丛生,三娥仍然激动不已,小五百块钱呢!这在当下绝对是一笔巨款了,够买四辆自行车的了!对了,应该想办法买两辆自行车,一辆给春生用,另外一辆送给何家,就算是她和何同川的事情对何家的一份补偿。 如果那件事情何家知道了,三娥想直接拿钱补偿的话,何母还真就未必肯收。如果是自行车的话,总算是个非常实用的物件,平时赶个集或者走个亲戚之类的都用得上,就算不舍得自己用,那也可以等到何栓子说亲的时候做个相当体面的聘礼。 可是现在她跟何同川的关系似乎不太和谐,若是再去找他通过内部渠道买自行车好像也不太合适,三娥转念一想,不如去找王兰英,她是白鸽自行车厂的小领导,办起事来应该更加便利一些。 两辆自行车就要花去两百四十块钱,再加上在黑市买煤球的钱,以及即将到来的春节打点亲朋的支出,估计这笔意外之财也就消耗掉一多半了。剩下的两百块就先收着,以备不时之需。三娥初步在心里筹划妥当,就开始着手沟通购买自行车的事儿。 鉴于三娥之前对孙家的恩情,王兰英还就怕三娥没事儿找他们家呢,这人情总是要还的,倘若能还在人家需要的地方岂不是更合适。因此,买车的事儿王兰英那头办得格外痛快,甚至都不需要她刻意开后门。 本来自行车厂的职工每人进厂后都有一次买车的额度,算是内部福利,之后王兰英和孙建军得的自行车购买券根本就没有地方用,他家的自行车都被张定北长期霸占着,王兰英上班近也不需要骑车,孙建军有部队配给自己的汽车,更是不需要自行车。 所以,三娥这边一发话,王兰英立即就将两张购买券给弄到手了,前后耗时不过一天的功夫,速度快得惊人。买给春生的那辆三娥一拿到券就置办好了,高高兴兴地骑着回家停在院子里,只等春生放了假给他一个大惊喜。 至于想买给何家的那辆,在宽城买还是不太方便的,毕竟宽城到满井村还得大老远跋山涉水骑回去,她算计着还是等回去的时候找机会再送,或者干脆将购车券和钱直接交给何母。 * 三娥知道何同川来了宽城之后,一直都有跟家里保持书信往来,虽然何母跟哥嫂的文化水平近乎文盲,但何梅子跟何栓子两个中学生读信写信还是不成问题的,他俩若不在还有何林子,这小子虽然还在读小学,但识字的热情非常高,有空就缠着哥哥姐姐教他。 她的事情跟何同川摊牌也有些日子了,三娥在心里盘算着现在是不是何家上上下下都已经知道自己对他俩这桩亲事的态度,若是知道了,可能都还要消化一段时间,说不定自己还得抗住几波儿劝阻游说的压力。 让三娥始料未及的是,何母居然为着他俩的事情特意跑了一趟宽城。 原本是何母在信中催促何同川尽早将他和三娥的事情确定下来,家里该准备圆亲的一切物品事宜也都张罗好了,只等着定下来日子就昭告乡邻来吃喜酒。却没想到何同川在回信中说,他和三娥之间还没想清楚两个人将来是不是要走到一起,又托辞说三娥才刚十八,年龄也小,这事儿等几年再商议。 听了这话何母立刻就坐不住了,她只当是还像从前一样,问题出在自己儿子的身上,于是毅然决定亲自来宽城走一趟,当面和他俩把这桩亲事给定下来。 为了郑重起见,何母还到付家找了三娥的二姐一起进城,况家的长辈们在三娥眼里自然是半点分量也没有的了,要说还能有谁能以亲人长辈的身份代表三娥来成就这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还真就非况二娥莫属了。 起初二娥不愿意来宽城,她顾忌着春生娘的身子骨不算太好,家里的各项伙计都离不开人,可耐不住何母的恳切劝说,毕竟她也挺想三娥这个妹妹的,自打她来了宽城,姐妹俩总是聚少离多。另外,付春生也在宽城,二娥心想也许赶巧还能见着春生一面。 就这样,何母跟况二娥两人就辗转着来了宽城。 本来俩人来之前是写了信给何同川的,告知了他二人来城里的日期时间,嘱他到时来接站,但那个时代的邮寄速度显然没什么准头,遇上天冷路滑耽搁一两天也是很平常的。因此,信还没递到何同川的手上,一老一小两个乡下女人已然两眼一抹黑地站在了宽城的土地上,茫然地盯着汽车站周围纷乱繁忙的景色大眼瞪小眼。 何母和二娥等了两个钟头都没见有人来接站,外头又是天寒地冻,着实让人心焦。 “何大娘,你肚子饿吗?要不我出去问问哪里能买到吃的给你垫垫。”俩人从早上出门就没再吃东西,单靠着早饭撑到了下晌,二娥觉着如果不是现在身上穿得厚,她肚子叫的声音估计三米五米的都能给人听见。 何母却不放心二娥出去,这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再走丢了走散了,如何跟人家姐姐交代,“别去了,要是再走岔了二川接不到咱俩该着急了。”何母捏捏棉袄上的口袋,“对了,我这里有二川和三娥的电话号码,要不咱们问问这车站里有没有电话借着给他们拨一个,别是寄的信没收到。” “那大娘您坐这儿等着,我去借电话。”二娥捏着那张写了号码的纸,好容易说动人家车站里的值班室让她拨了通电话出去,她不知道怎么跟何同川打交道,就将电话拨到了三娥所在的食品厂。 三娥接到她二姐的电话惊出一身白毛汗,“姐,你俩千万别乱走,就在车站里等着我,我这就出门往车站那边去接你们。你们别着急,我大概要半个小时左右才能到。” 撂下电话,三娥一分钟也没耽搁就出门了,接了人之后再返回家里,基本就已经是晚饭光景了。看得出俩人都饿得够呛,三娥掏出一瓶子西红柿罐头打蛋做汤,下了一锅白面条。 “娘,二哥肯定是没收到信,您今晚上就在我这里住下吧,明天一早我送您过去看二哥和杏子。” “三娥,你这小院子还挺不错的,虽然不大,但独门独落的也自在清净。”何母抬首打量三娥的住处,“就是床铺少了点儿。” 三娥以为何母想说她们娘仨都住在这里会比较挤,赶忙解释,“娘,不打紧的,今晚咱三人就在这床铺上横着睡,脚底下用凳子樘一下也伸展得开,二哥那边住着也不宽松,您到时候还是要跟杏子一起挤一张床。城里就这样,不比咱家里地方大。” 何母笑笑,“我一个老婆子能在你这里住几天的?我是说啊,今后你们俩这结了婚,有了孩儿,还得再添个床铺才住得开哦!我也听二川说了,他住的那个叫什么筒子楼,还不比你这里条件好,丁点儿大的一间小屋子,厨房还是各家共用的,连院子也没有。 三娥,这大人还好说了,小孩子没有院子在哪里耍呢是不是,住楼房也不好,见天都不接地气的,时间长了身子都不硬实。要我说啊,今后你们俩结了婚,还是都住在这一处比较好,也不知道二川厂里那边能不能跟你们这边商量商量给合起来分一处大的房子,就不必两处折腾了。” 第79章 好姐妹 三娥此刻的感受就像大脑已经被黑线刷穿,她勉强挤出笑容来,“娘,您和二姐刚到宽城,路上一定很累了吧,等会儿您吃了东西就早点休息,别的事情咱们日后慢慢说。” 听她这一出口搪塞,何母的脸子和筷子一齐撂了下来,她面向三娥正色道,“三娥,你来咱家前前后后也有三年多了吧,这三年多来,为娘的待你如何,可有一天不是把你当成自己的亲闺女疼的? 从前呢,二川眼睛不好,后来又有着林巧珍那个丧门星从中搅合,总是让你俩没能好好地处着。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和二川都是没有磕绊和拖累的人,又双双来了城里工作,不知道有多少人都羡慕着呢! 二川再过两年就三十了,三十而立,你得让他在三十之前抱上个大胖儿子,那才算真正在这世间立住了是不是?” 三娥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就抬手捂住了胸口,三十之前得生出个儿子?天哪,这岂不是让她不到二十岁就当妈的节奏?封建思想真是太可怕了! “娘,可能我和二哥的事儿没跟你说清楚……” 何母摆摆手打断她,“你俩之间的事儿,当年可都是我一手操办的,哪有什么事情是我不清楚的!三娥,娘知道二川这个人性子温吞,有些事情他不好意思主动,也是因着你年纪还小总当你是孩子似的护着你。从前在家的时候你对二川还挺热情的,是不是这来了城里之后俩人见面少了没有以前那样说话说得多了?” 况二娥捧着面碗捞面条吃,一双大眼睛咕噜咕噜地偷偷看看何母又看看三娥,然后再闷下头喝碗里的面汤。蛋香浓郁,西红柿酸甜爽口,这汤的滋味儿可是比面还好。 “娘,不是这样的,可能二哥他没跟你说清楚……”三娥做了个深呼吸,打算既然话赶着话说到这里了,不如干脆就说清楚,多早晚都要面对这一刻的。 “娘,我不会嫁给二哥的,我心里的人是付春生。” 三娥这淡淡吐出的一句像是一枚□□投到狭小的房间里,三个人顿时鸦雀无声。一口面汤含在嘴里没来得及咽下的况二娥突然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三娥赶忙坐到她身边帮她顺着后背。 “你……刚刚说的这话,二川他知道吗?”何母的语气冷得像这三九天的气温。 三娥迎着何母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已经跟二哥说过了。娘,我和二哥都是成年人了,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可以处理好的。我知道这件事让您很不舒服,也是我让你伤心了,娘,不管今后什么样,我都是您的闺女,都会像之前那样孝敬您的。” “孝敬我?你觉得我还受得起吗?”何母用眼神狠狠抽了三娥两耳光子,“难怪我一跟二川催促你俩的婚事,二川就总是推三阻四地,说什么你还小不着急,合着他根本就是在替你搪塞家里!亏我还以为是二川这头冷着,总是慢待了你,还变着法地疼你哄你怕你不好受,原来根本就是你!三娥啊,这不是打小养出来的感情,到底是养不熟的啊!” “何大娘……”一直瑟缩在旁边的况二娥挺了挺脊背,像是攒了好久的勇气,一开口却还是一路颤音,“那个,其实我妹妹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你们家对她的好她心里都记着的。之前俺家里对俺两姐妹不好,若不是到了您家和付家,说不定俺俩也未必能活到今天。 不过……我妹子从小就跟春生处得来,这个我最清楚了,现在他俩人要是真心好了,还请何大娘你高抬贵手,成全他们俩吧。那个,当年何家出的礼钱我们姐俩一定加倍还上,再说……同川哥他现在条件也挺好的,再找一个也不难……要不……” “我啊,真是老了啊——”何母抬手抹了抹眼泪儿,“今天还被你们两个小丫头合起伙儿来算计着……唉,我也不和你们多说什么了,三娥,你马上去给我联系何同川过来接我,今晚我要住到他们爷俩儿那去,这事情究竟什么前因什么后果的,我得先问清楚了! 不过,三娥,我也要提醒你,咱家这事儿是早在三年多前就定下了的,有全村的父老乡亲作证明。如今呢,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就不作数的!” 何母坚持要走,三娥只得先留下二娥独自看家,自己把何母送到了何同川单位附近的筒子楼。 * “二姐,对不起啊,你来了这么会儿功夫了都没好好跟你说上几句话。”三娥回到家,看二娥把屋里都收拾了,眼角还红红的,肯定是哭过了,心里也不好受。 “说啥呢,咱俩是亲姐妹,还挑你这个不成?”二娥躬下身子卖力地擦桌子。 三娥拿开二娥手里的抹布,拉着她到床边坐下,“姐,从小到大也就咱俩最贴心了,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的。我和春生的事儿,我应该更早一点儿告诉你的,对不起啊。” 二娥脸上勉强挂着笑,眼泪却是止不住的,“你看看你,该不好意思的人也应该是我吧,癞□□想吃天鹅肉……呵呵,我心里知道的,你和春生早就好的,他也一直一直都只喜欢你一个人,从来也没看上过旁人的……只是,前两年你去了何家,又跟那个何同川好像……所以我就……” 三娥作为一个心理年龄超过三十的大姐姐,心疼地拍了拍二娥的手背,她这就是失恋了啊,像春生这么优秀的男人,她又是过继到付家的女孩这种身份,被春生吸引了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难得的是,二娥心里喜欢着春生,却还能当着何母的面儿站出来替自己说话,以她从前那种怯懦胆小的个性,这让三娥更加的感动。 “姐,这回既然都来了,就多在这里住些日子吧,咱俩也有日子没好好在一处说话了,最好你以后都能留下来,我赚的钱养活咱们两个也是一点儿问题没有的!”作为一个经济独立的女性,三娥身上有着迷人的自信,这是最让二娥羡慕的地方。 “你这里倒是拾掇得挺规整的,暖炉也烧得旺,村里的话,分不了那么多煤球的,每天都要省着用,像你这种烧法,估计半个月都撑不过去了。”二娥打量着三娥这间独立小屋,“姐真是没想到啊,三娥你就是能干,竟然还能有朝一日来到这城里过上这么好的日子,姐替你高兴呢!” “那你就留下来啊,咱们两个一起过好日子。” “那哪儿行,付婶子一个人在家里我也不放心的,她早年一个人拉扯孩子落下了不少毛病,腰疼腿疼也是常有的事儿,既然认了她当娘,就不能不管。等你跟何家的事儿说清楚了,姐就回去了,冬天的活儿总着凉水,付婶子那手可是吃不了这苦的。” “姐,以后要是谁家娶了你,真是得了大便宜呢!” 她这一句打趣的话,说得二娥小脸儿一路红到脖子根儿,真是脆生生的少女心啊,不像自己这张老脸身经百战,无畏风霜。 * 又过了两日,何家那边也没什么动静,三娥心想若是这母子俩还没谈拢,她也不好贸贸然就去叨扰,不如等他们内部得出一致结论之后再说。 二娥听三娥说了隔壁石师傅家里的事情,这才知道村里挖渠的那个读书人卢坚就是顾锦瑟的丈夫,心里也是同情这对儿苦命鸳鸯,于是三娥上班的时候,她就偷偷跑去隔壁帮着顾锦瑟照顾着小弦子。 “二娥,你和三娥咋一看长得不像,细看还是有几分相似的,都是美人坯子。”顾锦瑟端详着眼前的姑娘,她是做文艺工作的,难免会特别留意对方的容貌,这姐妹俩长得是有些像,但气质却是天差地远,二娥一看就知道是个朴实的乡下姑娘,却不知那三娥怎么身上倒是有股子乡下女孩少有的自信和大方。 “我妹子可比我好看多了。”二娥羞嗒嗒地低着头,透着一股子自卑感。 “那个,卢,卢坚他们每天劳动辛苦吗?”既然二娥是从满井村来的,顾锦瑟就忍不住想打听一下丈夫的近况。 二娥愣了一下,三娥嘱咐过她不要跟顾锦瑟说卢老师悲惨的状况,如果她问了,就模糊地搪塞过去,模糊地搪塞,怎么模糊比较好呢?二娥的脑子里飞转,嘴巴却呆在那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哦,是不是你不认识卢坚,就是那个到你们村里下放劳动的宽城大学老师,大概身高这么高,”顾锦瑟抬手在自己头上比量着,“戴眼镜,人有点儿瘦,皮肤挺白的……” “哦,那个,我知道,他,他挺好的呀,他是我们村里的劳动能手,干起农活儿来又快又好,队长还表扬他呢!还有他还特别会养猪……对,养猪,连朱爷爷都觉得他喂猪喂得好……真的,我平时也在大队的猪场劳动,的确,喂得特别好……呵呵……” 顾锦瑟难以置信地挑着一道眉毛,“特别……会养猪?” 第80章 赔款 “三娥,你说这何大娘和同川哥怎么一直都不搭理咱啊,来的时候还说好了过几天俺跟何大娘一块儿回家里去呢,她不会自己先回了吧?”为着三娥毁婚约的事情,二娥可没少操心,几乎每天都挂心得睡不着。 “姐,事情都还没说清楚、定下来,我觉得何大娘不会就这么走了的。不过你说得也对,总拖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儿,等会儿吃了饭你陪我到商店买两样礼物,咱们就趁着明天是星期天主动到同川哥那里去看看。不管怎么说,我们是小辈儿,这事又是我这边理亏,她生我的气也是正常,就是……连累你跟着我挨教训,我挺不忍心的……” “俺俩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亲姐妹,你跟我说啥连累不连累的!”二娥看着三娥难心的模样,又挺了挺脊背,“俺家现在也就剩姐能给你做主了是不?你放心吧,不管是磕头还是下跪,姐都能豁出脸去把这事给你了了!往后你真的和春生在一块儿了,咱就又做回一家人了是不?” 三娥给了二娥一个大大的拥抱,“姐,我最爱你了。” 二娥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连带着耳朵和脖子都红成一片,“你这丫头,这和城里人学得什么话都敢说了,比小孩儿还抹得开,也不怕春生笑话你。” * 三娥带上钱,拉着二娥出去购物,当时宽城的商店可不像后世的商场那样一直营业到夜里十点甚至更晚,开店关店的时间只是比普通工人上下班的时间略晚上一个小时,以方便工人们下班之后有空买东西。 “姐,你看这个布料怎么样?灯芯绒,又保暖又耐磨,给你裁身衣裳开春转暖了穿。”三娥扯着一块紫红色的灯芯绒布料给二娥看,平心而论她并不觉得这会儿的布料有哪种是称得上好看的,但从实用的角度来讲这布还不错,也是店里最贵的布料了。 二娥走过来摸了摸,小心翼翼地像是生怕手上皴出的老皮儿给人家布料刮破了似的,“这可不用,俺在家里见天上山下田地做农活儿,穿着这么娇贵的料子不是祸害东西吗?不要不要!” “售货员,麻烦你按着我姐的身量给裁一块布,就要这个了。”不等二娥再开口劝阻,三娥抢先说,“姐,你马上就二十岁了,又生得一副好模样,是该打扮打扮的呢。女孩子也就现在这个年龄如花似玉的最耐看了,等年龄大了再臭美,不是没了心情,就是没了好皮囊,不要辜负你的好时光!” 售货员大姐在一旁边裁布边听着姐妹俩说话,“哎呦这小姑娘心思可真通透啊,说得可是太对了,你看大姐我啊,年轻的时候整天就知道干活儿,这青春可是一眨眼就过去了,现在有了闲工夫也没那张嫩脸了,穿个啥也就这样了,哪像你们这十□□的大闺女,水水灵灵的!姑娘,你有对象了吗?是哪个厂子的?” 好热情啊,这彼此根本不认识,买个布的工夫都能牵上红线儿。 二娥腾地脸又红了,“大姐,俺是来看俺妹妹的,俺不是城里人。” “村里人咋了?!”售货员大姐麻利地包好布料,“俺以前也是村里的,二道梁子村听说过不?M主席都说了,要青年们到广阔的农村锻炼自己呢,俺们这种从小就在农村锻炼过的那不是更有坚定的意志和强健的体魄!” “额……那个……大姐,我们还得赶在副食店关门之前再去买点儿东西,就不和你多聊了,以后见着再聊啊……”三娥几乎是拉着二娥落荒而逃,她向来忌惮这种一开口就能唠出祖宗八辈和上下五年前的角色,又极度关注别人的隐私,但凡遇上了,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空。 姐俩溜达了一圈,收获颇丰。点心和罐头是准备着第二天拎去看何母的,其余的都是三娥给二娥新置办的衣裳和鞋子,还有买给付婶子的针头线脑。 “姐知道你对姐好,可这有了钱也得省着点儿花。三娥,你这太大手大脚的了,要是给付婶子知道了会嫌弃你是个败家媳妇的。”二娥说得一本正经,恨不得把眼前的好东西都拿回去换成钞票藏起来。 “姐,你放心吧,我以后会赚更多更多的钱,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的!”三娥心想,大概也就这些年会苦一些,回头改革开放了,市场经济了,她这本事还不分分钟就发达到逆天了,果园、养殖场、中医按摩馆……随便开开就可以日进斗金。 “这口气大的!”二娥拿她这个妹妹没办法,也是真心喜欢面前这些好东西,一样一样地又翻看了半天才仔细地收好。 * 第二天一大早,三娥就带着二娥出门前往何同川那里。 为着表达悔婚的诚意,三娥出门前将自行车购买券和一百二十块钱揣在衣服内袋里,想了想为以防万一,又把剩下的钱都带在了身上,一共三百五十块钱。作为一个现代人,她还是比较习惯用钱来解决问题,虽然金钱并非万能,但经济补偿绝对是最能凸显诚意的一种方式了。 五口人坐在何同川那间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稍微显得有些拥挤。屋子里摆了两张床,何家祖孙三口和况家两姐妹相对而坐。 “杏子,去找隔壁的康康哥哥玩吧,奶奶和小姑姑有话要说。”何同川支开正对着网兜里橘子罐头垂涎的何杏子,看着她不情愿地出了门才将视线落回到三娥脸上。 从一进门开始,二娥就在酝酿作为三娥的姐姐该如何圆说今天的事情,她好容易鼓起勇气刚要开口,就见三娥抬手按在她的手腕上。 “娘,同川哥,我今天来是看看娘,但最主要的还是来把我和同川哥之间的事情跟娘和我姐解释清楚的。当初我家里刻薄,所以我一心想要逃出来,就利用了何家跟吴贤惠结下的这门亲事。其实,我心里一直喜欢的人是春生,所以,今天我正式给娘和同川哥赔礼道歉,希望你们能成全我和春生。” 三娥说完,站起身,深深地给何母和何同川鞠了一躬,“对不起。”她说这些的时候,神色诚恳平静,倒是一旁的二娥听得快要哭出来了,一直掐着自己的手心忍着眼泪。 何同川的呼吸有些急促,“三娥,不可能,从前你对我的好绝不可能是假的!以前是我对不起你,总是冷落你,总是让你失望,惹你伤心,我保证今后我不会了,我会让你和杏子过上好日子……” “同川哥,对不起。”三娥又是深深一躬,有些人她等得太久了,久到再美的梦都会有醒来的时候,而且,他们之间的问题远远不是只有曾经那么简单,她不畏惧何杏子这个拖油瓶,也不畏惧林巧珍这个前任,但今后呢?她要二十岁之前为他生孩子吗?她要拼上几个都必须给他生一个儿子吗? 最主要的是,三娥心里现在装着付春生,她想到他的感觉不是无奈,彷徨,苦涩,而是快乐,温暖,甜蜜。 “如果你真的决定了……”何同川搓了搓手站起身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黯然和心伤,“就像我从前说过的那样,我不会强迫你,我会尊重你的选择,让你去过你想要的日子。” “谢谢你,同川哥。”三娥第三次冲他鞠躬,这不是二人的三叩九拜,而是一场情缘的终结,是三娥对曾经执念的祭拜。 一直静默一旁的何母突然也站起身来,惊得二娥也跟着站了起来,“不行!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做娘的吗?是不是我说的话到了你们这里就一缕烟儿似的没有一点儿重量了?!况三娥,我告诉你,只要你还叫我一声娘,只要你还承认何家救过你的命,你这辈子就只能是我何家的人!” “娘……”何同川抬手搀扶何母。 “你别说话,有我在还轮不到你在这个家里做主!当初我想让三娥进门你反对,最终她还是进了咱家的门,如今我想让你俩尽快成亲三娥你又反对,那倒要看看最终是不是你俩还是要尽快成亲!”何母一改往日的温和颜色,句句掷地有声。 “娘,我从来都不否认您救过我,对我好,我也一直在努力地报答何家对我的恩情。但是对不起,您不能强迫我嫁给任何人,我的事情只能我自己做主,因为勉强捆绑在一块儿的两个人是不会过得幸福的,如果您还在乎同川哥的幸福,就请你放过我们。” “三娥,你先走吧,娘这边我会说清楚的。”何同川扭过脸看向窗外,朝三娥姐妹俩摆了摆手。 “走?何同川你倒是大方得很,还在护着这个没良心的小丫头。”何母指着三娥颤声说,“你想离开何家,可以!把当年何家给你的聘礼十倍的还回来!” “娘——” “十倍!如果你一分不少地还回来,我就放你走!”何母插着手重新坐回到床上,“当年为了娶你,我给了况家家里所有的麦子,还四处借钱凑了二十块,如今折成钱,就算三百块好了,你三天之内拿出来,我就当何家从没有你这个人;若是拿不出来,你就乖乖地和二川立即成亲!” 何同川一脸无奈,“娘,您这是干什么?三娥之前在咱家也没少出力和赚钱,您……” “她从前在家出钱出力那也是应该的!本来我就当她是何家的媳妇看待,现在她想当自己是外人了,那我就不得不把这账都算个明白!”何母丝毫不妥协。 “是不是我拿出三百块,您就真的不再提这件事了?” “是!这么多年,村里谁不知道我最看重信用,最憎恶那些不守诚信出尔反尔的人!”何母说着,恨恨地看了一眼三娥。 三娥平静地点点头,也不顾二娥对她的拉扯,从衣服内袋里掏出厚厚的一沓钱来,从里面数出五十块钱重新揣回去,余下厚厚的一沓被她上前几步,稳稳地塞在何母的手里。 “娘,这是三百块钱,还有一张自行车购买券,您收好了。” 就在一屋子人错愕的目光中,三娥看了一眼何同川,随后拉着懵逼的二娥转身出了房间。 第81章 张安南 三娥穿过堆满杂物的拥挤走廊快步走到室外,她深吸了一口寒凉的空气,转过头看着二娥露出一个明亮的微笑。二娥费解地看着妹妹,抓着她的胳膊摇晃,“幺娥,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三百块,比你一年的工资还多吧!” “很多吗?换来一身自由和心安理得,我觉得挺值得的。”她用力地给了二娥一个拥抱,“走吧,我们回家去,中午带你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三娥拉着姐姐坐在饭店里,面前摆着一盘酱肘花和一盘酸菜粉,还有两只雪白的精面馒头,“姐,为了咱们的新生活,干杯!”她端起水杯跟二娥碰了一下。 二娥却是一副愁眉不展,“幺娥你这是疯了哈?这一顿饭花掉五块钱哪!俺赚半月的工分都不一定赚得来,加上之前你给我买的那些东西,还有给何家赔的那么一大笔钱,你这是要不过了吗?!” “当然不是啦!姐,我今天只是很高兴嘛,你不来的时候,我从来不花钱吃饭店的。我乐意对你好,让你吃得香穿得美,给你花钱我觉得高兴,快吃!” 二娥举起仿佛千斤重的筷子,仍然忧心忡忡,“那,你是不是欠债了?那么一大笔……” “当然不是,钱都是我自己攒的,没来宽城的时候靠着采药草就攒了一些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寅吃卯粮这种事儿我是不会做的,你就放心吧!” 俩人这一顿饭足足吃了半个多钟头,当时的菜码大得惊人,姐妹俩吃到肚子滚圆仍旧还剩下了半盘子肘花没吃完,跟服务员要了一张油纸打包。 “你说人家怎么就能把菜做得那么好吃呢?”二娥用戴着棉闷子的手抚着饱胀的肚子一脸大快朵颐的幸福,“我这亏了十几年的肚子这几天可算是享福了,真想不到这辈子还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俩说着话转过胡同口,一抬眼就看到付春生背着个大包等在三娥家门口。 三娥立刻张着胳膊小燕子似的飞奔过去,咚地撞进付春生的怀里,紧紧地搂着他的腰,还把脸贴在他胸膛上,却不开口说话。 二娥看见妹妹如此直白的行动,害羞得一下子红了脸,慌忙背过身去不敢看他俩。 “发生什么事儿了?”付春生扶着她的肩膀将她从自己身上拉起来,低头看她的脸。 “没事!就是想你了!”三娥从口袋里翻出钥匙来,“快进屋吧,外头冷。” “春生哥你还没吃饭呢吧,包里有肉,我去厨房给你烙张饼。”二娥觉得跟他俩一起实在太尴尬了,转身跑去厨房里动手和面。 “你肯定有事对不对?”春生看着二娥的背影,“二娥怎么突然来了,以前你怎么劝她她都不来。” 三娥点点头,“有事,还是好事,我把婚给退了!” 付春生一把将三娥搂进怀里,“等我一毕业,咱俩就结婚!” * 付春生学校里放了假,他也正打算回满井村去,就同二娥一道回了家去。三娥还将顾锦瑟的一封信托付给了春生,嘱他交给对方的时候千万要小心,别被其他人发现受了牵连。 眼下离过年也没多少日子了,三娥心想今年春节再回何家显然是不太合适,估计会搞得大家都别扭着过不好年,若是去付家过年呢,给村里人看到了,何家就更没了脸面,也不妥当。 既然进退两难,不如留在原地,三娥决定今年留在宽城过年,哪儿也不去。趁着这几天的假期,她可以把卢坚的那些书挖出来好好读读,别再埋久了给捂烂了。 现在他们这一左一右,最积极的hongwb小将就数珠花大娘家的二刚了,这小子长得高挑,声音洪亮,在学校里是个积极分子,常常一呼百应。他对这场运动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像是生逢乱世的枭雄,迫不及待地想证明着自己。 就在最近,宽城人民医院刚刚被他们给攻陷了,数十名医生和教授都离开了治病救人的岗位被关进牛棚反省,虽然谁也不知道到底应该反省什么。看着二刚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三娥只能无奈地在内心摇头,她改变不了一个时代,作为旁观者却仍禁不住感慨。 就在这会儿,一个老熟人找上门来,张定北。 “说吧,是不是又有你的哪个狐朋狗友打架受了伤?想让我去帮忙治一治扭腰或者崴脚什么的?”三娥禁不住打趣他。 张定北显然没什么心情跟她开玩笑,端在手里的茶也顾不上喝,“什么狐朋狗友,我好歹也算救过你的命吧,就不能对你的救命恩人客气点儿吗?” “好好好,救命恩人,您老人家有什么吩咐尽管提,我况三娥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是说真的?”听了这句半玩笑的承诺,张定北显得非常激动,“那你就是答应帮忙了啊,你不许反悔,人命关天的事儿!” “喂!你怎么总能遇上人命关天的事儿啊,扫把星转世吗?我只是一个食品厂里和面做点心的白案小厨子,你觉得我管得了人命关天的事儿吗?走走走——”三娥开始动手赶人。 “这回真不是别人,是我姐!你不能见死不救吧,你们都是女人……” 三娥一愣,“你姐?你姐不是好好的在市委做她的宣传干事吗?电匣子里天天都能听到她的广播,你姐能有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儿?” 张定北大手在裤腿上搓得卖力,明显是难以启齿的情况,直到那条裤腿被他□□得汗湿褶皱了,才见他咬咬牙抬起头来看着三娥道,“我姐她意外怀了别人的孩子,现在既不敢跟家里说,也找不到稳妥的地方把孩子拿掉……这事儿要是被外人知道了,先不说被外头的唾沫给淹死,我爸就得第一个掏枪毙了她!” “你爸怎么那么暴力啊,不是打断腿就是掏枪毙人……你确定你爸是个热血军人吗?怎么在你的嘴里就跟德国纳粹似的那么恐怖?”三娥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在当时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意味着什么,不乏听说女人因为这种事情寻短见的,绝对是比五十年之后出过台的后果还要严重。 “所以你得想办法帮帮她,我就认识你这么一个靠谱的朋友了,你还懂点儿医术,三娥,要是这事儿弄不好传了出去,我姐她铁定就活不成了。从小到大她都护着我让着我,她出了事儿我不能不管,求你了!” “我没帮人打过胎的……你信得过我吗?”三娥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遍,打胎,她倒是可以通过李丛生秘密弄一些药来,但没做过的事情终究还是存在风险的,万一弄出来个一尸两命岂不是大罪过了。 “信得过,信得过!”张定北一叠声地应着,“我姐坚决不肯去医院,自己又蹦又跳的折腾了好几天,都把自己弄得不成人样了,再这么下去估计小的没死大的都活不成了,我这就接她来你这里。” “走吧,我跟你一块儿出去,你去接人,我去弄药,完事儿之后你姐可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你那边想好理由,别穿帮了。”三娥同张定北兵分两路,她去仁济堂找李丛生弄药,张定北去把人接到三娥家里来。 这次因着李丛生赶回来过年,寻他的过程很顺利。李丛生听了三娥想要的东西吓了一跳,“姑娘,叔这为老不尊地劝你一句,这事儿后果可大可小的,你可得想清楚啊。” “叔,放心吧,不是我用,我也是给别人帮忙。” 李丛生吁了一口气,“药我可以给你,方法也会给你交代清楚,不过你可知道这帮忙也要分人的,有些人你付了好心可未必好报,万一出了事,你可懂得自保?” “嗯,是可靠的人,否则我不会惹这种麻烦。叔,他们家里也不差钱的,该要多少您尽管开口。” 李丛生点了点头,说了个数目,“三娥,晚上十点左右吧,药我会扔进你家院子里,注意听动静。”三娥也爽快地垫付了药钱。 * “你找的人靠谱吗?马上就到十点了。”张定北立在床边焦虑不安,看着床上脸色惨白的张安南掩饰不住地心疼。 三娥端了碗热过的面条汤过来,“你姐现在很虚弱,得劝她吃点东西,治病养病都是消耗体力的事情,不吃东西她怕是撑不住。” 张定北喂张安南吃面的时候,院里终于传来了期待已久的物品掉落声,三娥轻手轻脚地跑出去捡回来,是三包配好的重要,上面还夹着一个煎熬服用的说明。 三娥仔细读了两遍,随后连忙就去厨房煎药,这方子需要每隔十二小时服一剂,连服两日,如提前见效则立即停药。午夜,三娥服侍着张安南喝下了第一剂汤药,除了小腹隐隐作痛,她尚没有别的症状出现。 张定北歪在椅子上打盹,三娥和张安南一人占据半张床,三人就这样熬过了第一晚。 第二天,张定北回家帮他姐在父母面前打掩护,三娥继续照顾张安南喝药休息,等待药效发挥作用。到了第二天夜里,张安南的腹痛陡然加剧了,她脸色惨白,汗如雨下,身体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 这时三娥也毫无办法,如果现在她出手干预,后果只能适得其反,她有让一切生命体快速生长和复原的能力,可现在做的事情却是扼杀与破坏,只有在那个小生命消失之后,她的能力才派得上用场。 看着床上痛苦翻滚的张安南,想着她腹中即将被扼杀的小生命,三娥觉得十分煎熬,仿佛每分每秒都被拉长,沉重不堪。 这一场战争终于在天明时分被终结,随着那个生命的消逝,张安南的脸上泛出了一丝笑容,只是这笑容比哭泣还让人难过。 三娥将手在炉火边烤热,伸进张安南的被子里帮她轻轻按摩小腹,又对她背部的穴位做了一番推拿。张安南十分疲惫,放松了身心之后很快地熟睡过去。只是她的梦并不安慰,充满了痛苦的呓语和扭曲的表情,让三娥不禁猜测,这个逝去孩子的背后,又是怎样一段不为人知的感情。 张定北赶过来的时候张安南仍然在沉睡,听说事情过去了,他卸下了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非常认真地冲三娥点了点头,“大恩不言谢,今后你有什么事情找我,没有二话。” “我可不想麻烦你去帮我打架,那样我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还得替你医伤。” “小瞧人,我也不是光会□□……”张定北指着自己提过来的两大筐高级食品和营养品,“这些是给你们俩的,她是病人,你看看有什么是她能吃的,补一补。另外,你这么衣不解带地照顾她,也辛苦你了,算我略表心意,回头你买药的钱我会加倍给你,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我姐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可以下地活动?” “最好让她继续在我这里住两天,也方便我给她熬药照顾她。这现在还不能算事情结束了,不光是解决眼下的麻烦,将来你姐还要结婚生孩子,如果现在没治好,落下什么不孕不育的后遗症可能更糟糕。”三娥绝不是危言耸听,就算是在现代,人工流产也是有风险的,既然她管了,就要把人家的身子给调理好。 张定北点点头,“我看你比那些二五大夫厉害多了,行,怎么治病我都听你的,老爷子那边我找好了借口,我姐在这住两天不成问题,我每天都抽空过来看她。” “你……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吗?”三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这个问题,“我不想八卦你姐的私事,但你想过没有,孩子只是两个人关系的副产品,她说不要了就不要了,那人呢?一段感情呢?也说放下就放下了?如果真的放下倒是好了,但你知不知道你姐是不是自愿跟那个人在一起的,还是被他欺负了不敢跟家人说,以后对方还会不会继续纠缠她……” “他敢?!千万别让我知道了那个孙子是谁,否则我一定打得他连亲爹都认不出来!”张定北恨得牙痒痒,显然他这个反应说明他并不知道对方是谁。 “还说自己不是光会□□……”三娥笑他,“你做事情就不能用用脑子的吗?你想你姐姐极力隐瞒是为了什么,你要是跟对方打一架把这件事情给暴露了,那今天我看我就不必救治她了。” “有道理,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吧,不是不能用脑子,咱俩一比我简直就像根本没长脑子似的,三娥,你真是太聪明了!”张定北恭维人的水准绝对是他人生中的新高度,“我偷偷查查,有什么情况了我先跟你商量再行动,以免再犯什么方向性的错误。” “付我咨询费了吗?就这么使唤人……”三娥小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费?”张定北一脸茫然,果然一副无脑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更一章略长的吧 第82章 归去来 熬过了最辛苦的两天,张安南的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三娥有时候会陪着她说说话,但谈论的话题也仅限于身体和天气。 “谢谢你啊。”张安南像是鼓了很大勇气似的道出一句姗姗来迟的谢意,声音哽咽,“你都不问问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吗?” 三娥摇摇头,“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啊,我只是帮你解决一部□□体上的问题的,心理的那部分还要靠你自己解决,所以,是不是对我说无所谓啊。” “定北说,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子,他还真是挺有眼光的,如果你不嫌弃,我愿意跟你做个朋友。当然,有我这样的朋友你可能觉得挺不光彩的,没关系,总之我还是非常感谢你。” 三娥看她嘴上说得潇洒,脸上却是掩饰不住地自嘲和自卑,眼圈也红红的。唉,这帮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啊,经历点儿事情就觉得自己沧桑到看透人生的意义了,顺带着也看透了别人的心,其实不过是自己在藩篱上映出来的假象而已,可就是很多人没有逾越过这道藩篱,或者早早放弃了自己,或者在自己的心上蒙了一辈子的阴影。 “安南姐,这只是你漫长人生里的一段弹错音符的小插曲,不对,这么说好像也不够准确,说不定过个十年八年你再回头看今天的事情,会觉得自己做了个无比正确的选择。打个比方,就像你在考试结束前及时地发现了自己算错的一道数学题,并且飞快地改正了答案,就这么简单。” 张安南瞪大眼睛看着她,张着嘴巴塞了满口的难以置信,“你真的这么觉得?知道吗,如果是我爸妈知道了这件事情,会觉得我的天都塌了,还捎带着压垮了他们房盖的一角,以后呢,我也没有什么未来和前途可言,永远只能被人搓着脊梁骨度日。” “就算他们有这种想法,也只是一时的,再过几年,他们的心境也会不同。再说了,活在世上,人人都很忙的,你还真以为大家那么有闲心一直关心某一个人的事情吗?就算是,新鲜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你不会那么幸运总是上头条吧?” 三娥说得风趣,倒是把张安南给说笑了,她真没想到自己出了这种事情居然还笑得出来。心里本来堵得死死的一块突然就被三娥的话敲了个大洞,阳光和风都一股脑涌进来,身心舒畅。 张定北过来接人的时候,看见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也是受惊不小,他第一反应是她姐受刺激疯掉了,可听了一丢丢对话内容觉得两人都还逻辑清晰,禁不住挠了挠头安静在一边候着。 三娥将四包药茶塞进张定北的背包里,“虽然你的问题解决了,但身子还挺虚的,记住我嘱咐你的休息方法。这几包药茶都是滋阴健体的,你按照我写的方法煎服就可以,也不必背着人,方子是普通的调养的方子,看不出什么别的来。当然,恢复健康最主要的还是靠心情,你可以的哦。” “谢谢你啊三娥,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三娥帮她围好大围巾,将军大衣的扣子一直系到领口,再竖起毡毛领子,目送着姐弟俩出了巷子。 闲下来的时候,难免会很想念春生,不过他难得回去一次,估计是会多陪他母亲住一段时间,三娥觉得正月十五之前他回来宽城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这安静的新年假期就靠着每天偷三摸四地看书打发时间,倒是也过得飞快。 三娥只是没想到,就在假期的最后一日,何同川过来找她了。虽然这一段时间并不是他们相识之后分开的最长时间,但却沧海桑田,恍如隔世。 “三娥,对不起。”何同川默默凝视了她好久,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那个,退婚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好,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是说那三百块钱,何家不该要你的钱,你放心,以后我会慢慢攒下来还给你的。” “不用了。”三娥抬起头看着他,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就是目前这些钱何家已经收下了,但他本人并不支持何家这种做法,所以决定靠自己的能力慢慢偿还。“我是说,那是我退婚的代价,我给得心甘情愿,这样我心里也好受一点。” “但是我不好受,”何同川抬手想要拉住三娥的胳膊,想了想又黯然地放下,“你如果决定了要和我分开,那是你的自由,不需要用钱来换,这样做太轻贱我对你的感情了。” “如果你真的在心里珍视过我,那就不是任何方法可以轻贱的。同川哥,别再纠缠于这种问题了,以后我们还是兄妹,你多保重。” * * 时光荏苒,一晃三娥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十年了,1973年的况三娥已经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大龄女青年,未婚。 “唉?你个臭孩子,你怎么把你况姨家的菜叶子都给揪掉了哪?”孙继卉跟三娥聊得火热的空档,透过窗户玻璃朝外一看,差点儿把肺气炸了,赶忙跑出来拎起那个穿着开裆裤的男娃娃,搁到腿上就是一阵屁板子。 小孩儿不哭反笑,指着西红柿秧上的一颗红果子奶声奶气地说,“吃,要吃——” 三娥摘下那颗西红柿捏在手里,“小皮球揪掉他们的叶子,他们会觉得疼,你以后还揪吗?” 小孩儿摇摇头,高兴地接过三娥手里的果子啃得汁水横流,“好吃,好甜。” 孙继卉将孩子搂在怀里,“三娥,你这可都二十五了,女人过了二十五嗖地一下就三十了,不赶紧结婚还等什么?你条件这么好,干嘛就非得让那个付春生牵着鼻子走啊。看看我,才大你一岁,我这肚子里都揣着老二了,你还真打算当高龄产妇不成?” 过了二十五嗖地一下就三十了,这话从二十六岁的孙继卉嘴里说出来倒是没错,再没有人比她况三娥更有体会的了,大概她就是这种命吧,即使龙都国际娱乐异世也摆脱不了的宿命。 “这也不怪他吧,男人追求事业上的成功总没有错。”付春生在三年前从航院顺利毕业,因为成绩优异,尤其是过硬的飞机驾驶技术,被选调到北京参加封闭式的特殊培训。 他这一走就是三年,期间两个人只能靠书信联系,而且每次通信都要接受组织上的审查,确切来说,她并不知道付春生在追求什么样的事业,而她回给他的信也因为自己乏善可陈的日常生活变得越来越平淡。之所以三娥仍旧如此坚持,是她觉得她仍旧能从春生寄来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对自己的思念和爱恋。 “屁事业成功!我看啊,他这去了大城市,那可是祖国的心脏,说不定有多少小姑娘蜜蜂似的在他周围飞来飞去呢!你这个糟糠虽然是挺漂亮挺可爱的,但未必比得了天天晃在他眼前的那些个什么高干子女、书本网大家闺秀之类的,你可得为自己打算好了,错过这最好的几年,以后你想找个人凑合都难!” 孙继卉毫不介意地抓起儿子啃得乱七八糟的西红柿塞进自己嘴里,用袖子给他擦嘴巴,豪迈得相当接地气。她在四年前嫁给了周玉贤一直想介绍给三娥的那位公交车司机,丈夫对她很好,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儿都听她指挥,孙继卉对目前的生活相当满足。 三娥觉得自己也算是亲眼见到了孙继卉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儿进化为唠唠叨叨的低龄老妈子,所以对于结婚生子这种事情的热情也并没有多么高涨,只是她对付春生的想念是真实而客观地存在着的,这一世她仍然决定坚守自己的内心。 “春生不是那样的人。” “你真是越来越会安慰自己了,我看到你夹在书里那张照片了,付春生的确是越来越好看,简直帅得一塌糊涂,可你也要保持头脑冷静对不对?男人,是每天拿来看的吗?看我们家老周,天天努力上班赚钱,下了班就陪在我们娘俩身边知冷知热的,这才是过日子呢!” 见三娥笑得无动于衷,孙继卉继续恨铁不成钢地叨叨她,“我跟你说啊,天上的龙肉比不上眼前的一个窝窝头,就算帅成达式常那样,天天看着也不管饱是不是? 红颜祸水你总听说过吧?你从前给我讲过的那些个故事,什么杨贵妃,还有那个包四还是包五的……我看啊,这个付春生对你来说就是一个红……不对,是蓝,蓝颜祸水!” 这回三娥实在忍不住了,抱着胳膊伏在膝盖上咯咯笑起来,“我觉得,就算我这辈子不结婚生子,有你这么一个朋友也是够我欢乐一辈子的了。”刚刚她说的那个什么常,应该是当时的一个偶像派男影星吧,春生不在身边这几年三娥更是很好进电影院,她也时常懊恼自己对旧式审美永远无法融入的痛苦。 “真不着调!我又不会跟你生孩子!”孙继卉伸出一根手指戳她的脑门儿,“不跟你掰扯了,我要回家做饭了,要是你懒得做就摘点儿菜跟我一道上俺家吃去。” “你家我就不去了,菜还是要摘点儿带走的,不然我吃不完都浪费了。”三娥说着话,手上已经忙活起来,开始往孙继卉的柳编筐里放各式各样的青菜。 “还有这樱桃,今年熟得特别好,我也摘一些给你。”三娥踩着梯子爬上院墙,“高处的光照充分,比较甜,反正你现在住得也不远,常带孩子过来,小孩子吃水果对身体很好的。” “你小心点儿,看你这院墙也不太结实似的——”孙继卉站在下面仰头看着小心翼翼站在院墙上摘樱桃的三娥,“春生给你栽的这棵树倒是真不错,没想到几年功夫就长这么大了,结的果子又大又甜。” “孕妇站远点儿,小心万一我掉下来砸到你哦。”三娥边摘樱桃边跟孙继卉开玩笑。 “应该小心点儿的是你吧。”院墙外一个好听的男声说道。 三娥心里一震,缓缓转过头看去,刚刚她抬着头,眼睛被阳光晃得一片炫白,这会儿还不适应变暗的光线,但那个身影再熟悉不过了,即便是看不清那个人,光是听声音她也认得出他来。 “春生——”三娥脚下一滑,瞬间失了平衡,朝院墙外头摔了下去。 这可吓坏了院子里的孙继卉,她大喊着跑出院子,恰好看见三娥稳稳落在付春生的臂弯里。“哎呀,那个——”孙继卉慌忙捂住小皮球的眼睛,“我得回去做饭了,我先走了啊——” 付春生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公主抱着三娥走近院子,微笑着对家里的客人说,“樱桃还没摘完呢,你们说会儿话,我一下就摘好了。” 他放下三娥,接过她手里的篮子,也不攀梯子,轻轻一跃,右脚在墙壁上一借力,别人还没看清楚动作,他的人已经轻巧地站到了墙上。 孙继卉咬着嘴唇扯住三娥的袖子抖了几抖,脑补的配音一定是,好帅啊——看吧,这就是付春生的魅力,一下子就将这个已经被世俗浸染的俩娃妈妈瞬间炸出了少女心,黑转粉也不过是一秒钟的事情。 三娥也忍不住冲她笑了笑,又将视线挪回到摘樱桃的付春生身上。他穿着一件雪白的短袖衬衫,一条灰蓝色的军裤,三娥知道这种裤子是空军才穿的,他这三年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多到每一个细节都有些陌生。 付春生摘好樱桃就直接从墙上跃下来,灵活稳健,将篮子递给了孙继卉,“忘记做饭你爱人会发脾气吗?” 孙继卉笃地从他的笑容里回过神儿来,不好意思地笑笑,“谢啦,我走啦,不打扰你们两个的二人世界啦,好好聊天噢。”她从三娥挤了个促狭的鬼脸,一手提着菜篮子,一手拉着小皮球高高兴兴地走了。 “看够了吗?你挡在门口我怎么进屋做饭给你吃?”付春生抬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三娥放任自己的目光流连在他脸上身上,轻声地说,“还没看够,别出声,再看一会儿应该就饱了。”她的目光柔情似水,一波一波地荡漾在他心里,载着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遥望的思念。 付春生伸手将她搂在怀里,“谢谢你,等了我这么久,以后不会让你再孤孤单单一个人留在这里傻傻地等我了。明天你就去单位开介绍信吧,然后我们就去登记结婚。” “你是在跟我求婚吗?就这么简单?” “实际上没有那么简单,我的介绍信已经在部队里开好了,还有,在我的宿舍里,有全套的家具、缝纫机、自行车、收音机,还有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表,认真地扣在三娥的手腕上,那是一块当时堪称奢侈品的上海滩牌女士腕表,相当于后世的钻戒。 “这样就想收买我啊,那你的心呢?”三娥不自觉地就娇羞起来。 “我的心?它在哪里你不是应该最清楚的吗,我都放在你这里十几年了。三娥,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再等下去将来你就只能嫁给变成老头的我了,你想想,还是答应了吧。” “做这么重大的决定之前,总要把肚子给填饱吧?” 付春生推她进屋看书休息,自己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了半个多小时,几样小菜摆上桌子,酱爆肉丝、韭菜炒蛋、还有一盘不知是鸡肉还是鸭肉的熟食和一大碟盐水花生。 “尝尝这个吧,是北京最出名的烤鸭,如果你觉得好吃,以后我们可以去店里吃新鲜出炉的。”付春生推荐他带回来的特产。 “你当北京是我们食品厂吗?说去就去。”三娥夹了一块儿肉送进嘴里,虽然跟后世吃过的烤鸭味道上有一定出入,但已经算是很接近了,只不过熏味略重一些。 “我说过不会让你一个人傻傻在这里等我,当然就是要把你带到北京去,所以,你要马上决定嫁给我,然后我才能以丈夫的名义跟组织上申请给我两地分居的妻子解决户口和工作的问题。”春生又挑了一块儿鸭腿肉放到三娥的碗里。 “哦,所以,给我解决户口和工作的调动,才是你求婚的目的咯?” “傻瓜,解决户口和工作只是求婚的后果,目的就是我想名正言顺地拥有你,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牵肠挂肚、患得患失,你也知道吧,军婚可是很严肃的,你跟了我之后,想跑掉可就没那么容易了,除非我牺牲了,你才可以改——” 三娥抬手捂住付春生的嘴,两道柳眉拧在一起,“不许你胡说!” 付春生拿掉三娥的手,握在手心,“三娥,我没胡说,本来想之后慢慢给你讲,我现在隶属于空军,我做的工作是战斗机试飞员,这个工作存在一定的危险性,不过我会努力保护好我自己的,你不用太担心。” “试飞员?战斗机?那就是说,但凡是什么新捣鼓出来的战斗机,好用不好用,有没有故障,都要你第一个开上天空去检验一下吗?”三娥的确被这个工作吓到了,飞机失事可是一直都难以避免会发生的,只是小概率事件而已,即便如此,上一世她坐飞机的时候也还是会紧张,现在付春生要一架接着一架地试飞那些刚刚下生产线的新玩意,这种危险性不言而喻。 “没那么可怕的,在起飞之前,很多故障和问题都可以发现,你也别把这个工作想得太恐怖。三娥,你这个表情,让我后悔在结婚之前告诉你这件事了……” “什么意思?难道你打算把我骗到手才说真话吗?”三娥伸出另外一只手握在付春生的大手上,“付春生,你知道我不管怎么样都会嫁给你的,我这么痴心一片,你肯定不能让我伤心对不对。” 春生明白她的意思和嘱咐,笑着点点头,“放心吧,也许过些年我就转业了,或者换了别的工作岗位,就算一直在做这个工作,我也向你保证,会一直陪着你,看你将来变成老太太是不是还这么漂亮。”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om - 手机访问 m.bookben.com--- 书本网整理 作品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