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om - 手机访问 m.bookben.com---【书本网】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这个电影我穿过》作者:梦魇殿下   文案   提问:“比龙都国际娱乐到恐怖片里更可怕的体验是什么?”   匿名回答:“穿到你没看过的片子里。”   追问:“差评!这根本没什么可怕的!”   匿名回答:“真的吗?你能确定你爹不是杀人犯吗?你能确定你的枕边人不想杀妻骗保吗? 你能确定你儿子的饭盒里没藏凶器吗?最可怕的是你根本没看过这片子,所以你不知道前方有没有高能反应!”   所以本文又叫《前方高能反应》   一句话简介:女主龙都国际娱乐各种真实事件改编电影中,苏爆全场。 【电影剧本全部原创=v=】   内容标签:快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宁宁 ┃ 配角:面具,陆双鹤,李博月等等 ┃ 其它: 第1章 影后之女   比看烂片更可怕的体验是什么?看自己演的烂片。   宁宁面无表情的坐在电影院里,身边一片哄笑,隔壁的观众用胳膊肘捅了捅她:“你是什么时候瞎的?”   “我没瞎。”宁宁扶了扶脸上的墨镜,她戴墨镜不是因为瞎,是怕人认出她就是片子里的女主角。   “哦,我已经瞎了。”隔壁观众摘下眼镜,慢条斯理的擦着,“片子刚放五分钟,我就开始视力下降,现在已经瞎了差不多有一百分钟了。”   “呵,呵呵……”宁宁尴尬的说不出话来,心想这该死的片子怎么还没演完。   其实片子放到现在,电影院已经空了大半,珍惜时间亦或者爱惜眼睛的观众,大多已经提前离场,剩下的人千姿百态,刷手机的,聊天的,睡觉的,正经看片的只有一个,那个人就坐在宁宁隔壁,他身残志坚,明明已经瞎了一百多分钟了,还在坚持不懈的盯着屏幕:“你觉得这片子在IMBD上能打几分?”   宁宁实在没法昧着良心打满分,于是说:“三分。”   “两点五分。”隔壁的观众低笑一声,“两分给剧情,零点五分给主演。”   “什么?”宁宁这下不淡定了,她转头看向对方,“片子烂怎么能怪演员?这么弱智的剧情这么傻逼的台词,换影后来也救不了它啊!”   “你以为演员是什么?是化腐朽为神奇,是让一个两分的片子变成三分。”隔壁的观众依旧看着屏幕,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能看清他侧脸的轮廓,以及镜片的反光,“没有那么多好片子,也没有那么多好角色,大部分演员都是从烂片开始演起的,因为片子烂,演员就能不用心吗?”   片子放完了,伴随着片尾曲的缓慢流淌,电影院里的灯光亮起,照亮了他的侧脸。   大导演,陈观潮。   他转头对宁宁微笑,宁宁的心却沉到了谷底,因为她已经猜到了他来看片子的目的,还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妈妈是个伟大的演员。”陈观潮起身从她面前走过,留下惋惜的一声,“可惜,你不是。”   他走了,其他观众也走了,空荡荡的电影院里,只有宁宁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个雕像。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她低头掏出手机,上面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上面写:“下个月的试镜你不用去了,陈导刚刚跟上面通了电话,明确不会用你。”   宁宁无力的将手耷拉下来,对面的大屏幕上,演员表上的名字一个个向上移,就像大浪淘沙,一个个旧名字被一个个新名字冲走,那么多的名字,有几个被人记住,有几个被人遗忘,有几个被人赞叹,有几个被人唾弃。   “《我是大美人》开盘走低,预期票房不足三百万!”   “星二代魔咒!昔日传奇影后宁玉人之女难成大器!”   “爆料!宁宁私下透露:只要给钱,什么片都拍!”   一夜之间,负面消息铺天盖地,在一片指责声中,宁宁来到医院,刚刚推开病房大门,就看见母亲侧躺在床上,枕头边放着一部手机,里面正放着她拍的那个大烂片《我是大美人》。   “啊,妈妈。”宁宁呻吟一声,走到床边跪下,额头贴在母亲的手背上,轻轻说,“对不起,别看了。”   对不起,她不该接这个烂片的。   可不接的话,她又没有足够的钱给妈妈看病。   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自己能够像妈妈那样,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即使身处一部烂片之中,也能够像月亮一样熠熠生辉,夺人眼球,但事实证明她想多了,传奇之所以叫传奇,就在于其不可复制性,她只继承了妈妈的脸,没有继承她的才华。   “对不起。”宁宁忍不住哽咽起来,“对不起妈妈,我没有才华……”   “谁说你没有才华?”宁玉人笑了起来,“你跟我一样,一模一样,看。”   宁宁红着眼圈抬头,顺着她的骨瘦如柴的手指看去,看见手机屏幕里的自己鼻孔放大,怒目圆瞪,像一头狂奔下山的熊瞎子一样,冲着男主咆哮:“我长得这么美!你为什么不看我!你看我啊!你快看我啊!”   宁宁闭上双眼,颤抖道:“妈,咱们能先关了这个视频吗?我感觉快要吐了。”   “我第一次演电影的时候也这样,喷了男主一脸口水。”宁玉人倒是看得津津有味,“后来男主罢演了,说看见我就想打伞……”   “然后呢?”宁宁问。   宁玉人耸耸肩:“然后我就被换掉了。”   宁宁惊讶的看着她,不敢相信传奇影后也有这样的黑历史,要知道宁玉人在被称为“传奇影后”之前,还有一个称号——天生的演员。无数个大导演对外宣称,宁玉人是他们见过的最有才华的演员,贵妃,村姑,狡诈间谍,痴情歌女,甚至男人,她全都能演得惟妙惟肖。   不,甚至不能用惟妙惟肖来形容。   她息影前最后一部片子是陈观潮拍的,那是一部谍战片,当时执导此片的陈观潮在新闻发布会上直截了当的说:“再也不会有比宁玉人更好的演员,我把别人的片段截出来放,你反复看几遍就能看出来是演戏,但我把她的片段截出来放,你会以为是一段真正的审讯录像,无论你看几遍都是!”   相比之下,宁宁演出来的都是什么东西?   “算了妈妈,你别安慰我了。”宁宁颓唐的说,“我有几斤几两,片子出来已经一清二楚了,陈导还特地给我打了个电话……”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本来不想继续往下说的,可宁玉人温柔的催促一句:“他说了什么?”   “……他劝我退出这个行业。”宁宁酸涩的说,“说我拍出来的东西既折磨观众又折磨自己,除了给网民提供一波表情包,再也没别的用处了。”   “哦。”宁玉人淡雅一笑,“他放屁。”   宁宁一阵头晕:“妈,这么说你的脑残粉不好吧?”   宁玉人呵呵:“当年哭着喊着要把我换掉的男主角就是他。”   宁宁:“……”   想不到大导演还有这样的黑历史!   “演员是孤独的。”宁玉人收敛起笑容,认真的看着宁宁,倒映在宁宁眼中的已经不再是东方最美丽的女人,而是一具骷髅,因为疾病的折磨,她的头发掉光了,肉也掉光了,只剩一张薄薄的皮肤包裹在骨头上,“观众如潮水般向你涌来,又像潮水般离你而去,能够永远陪伴你的,只有你的演技。”   “可我没有……”不等宁宁说完,宁玉人突然扯过她的手,然后把早已准备好的东西放在她。   一张电影票。   宁宁低头看着手心,这是一张几十年前的电影票,年纪估计比她还要大了。薄薄一张黄色的纸,左边盖着一张圆形印戳,印戳里写着入场卷,右边是一个长方形方框,方框中间写着人生电影院,下面写着前八排四十五号。   “晚上十二点,去胭脂路三十五号那家电影院看一场电影。”宁玉人说,“你一个人去。”   下一秒她又反悔了,把电影票又抢了回去:“不,你还是别去了。”   “妈……”宁宁不明就里的看着她,“你怎么了?”   宁玉人神色复杂的看着她,过了好半天,才问:“宁宁,你是真的想成为像我一样的演员吗?”   宁宁:“当然想。”   宁玉人:“有多想?”   “这要我怎么形容呢?”宁宁皱起眉头。   “这辈子除了水煮鸡胸肉,再也不碰别的肉类。”宁玉人悠悠道。   没事就爱撸串的宁宁闻言,忍不住面色狰狞了一下,最后壮士断腕:“我可以。”   宁玉人:“哪怕你老婆要生了也要先把手里的戏演完。”   宁宁:“我是个女的。”   “那好吧。”宁玉人从善如流的换了个词,“哪怕你老公要生了,也要先把手里的戏演完。”   “……这个我做不到。”宁宁为难的回答,“这种时候,我必须陪在他们父子身边。“   宁玉人:“你傻啊,男人怎么会生孩子。”   宁宁:“……”   “最后一个问题。”宁玉人停顿了一下,望着她,“你会放弃演戏吗?”   媒体铺天盖地的负评,陈观潮深夜打来的电话,微博下的谩骂,公司里的流言蜚语……一幢幢一幕幕从宁宁眼前闪过,她忍不住闭上眼睛逃避了一会现实,最后艰难撑开眼皮:“我永远不会放弃。”   宁玉人笑了起来,这一笑倾国倾城,恍惚间,那个曾经颠倒众生,让无数人魂牵梦萦的影坛第一美人又回来了。   “那你就去吧。”她重新将电影票交给宁宁,然后闭上眼睛,露出怀念的笑容,“那个地方,曾经改变了我的命运,它一样能改变你的命……”   声音戛然而止。   “妈……妈?妈妈!”   2016年11月11号,晚上九点半,传奇影后宁玉人女士因癌症去世,享年五十二。 第2章 两场交易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有大明星,也有大导演,追逐他们而来的小明星和记者,很快就把这场葬礼变成了一场社交晚会。   “这可真奇怪,不是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宁宁身后响起,“她生前没有那么多朋友,死后倒是多了很多朋友。”   宁宁不用回头,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陈观潮来到她身后,弯下腰,将手里的白菊花放在棺材上。   “你把她变成了一个展览品。”他直起腰,转头对她笑。   宁宁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他说得对,真正来参加朋友婚礼的人,是不会随身携带那么多记者跟自拍杆的。   “对了。”陈观潮说,“我最近听到一个传闻。”   “什么?”宁宁问。   “听说你要拍卖你母亲的遗物。”他盯着她,“包括她的奖杯跟内衣。”   宁宁不可思议的瞪大眼:“我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   “你最好别这么做。”陈观潮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些什么,最后他说,“下周你可以过来试镜,虽然女主的人选已经定了,但是女配的人选还没有定。”   如果在葬礼前他这么对宁宁说,宁宁一定会欣喜若狂感恩戴德,可现在从他嘴里听到这番话,她却觉得又屈辱又难过,因为这太像一种施舍了。   “这不是施舍。”陈观潮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抹轻蔑浮上他的唇角,“这是一场交易。你保留你母亲的尊严,我给你一次机会,仅此而已。”   宁宁瞪着眼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低头看了眼电话号码,她眉头一皱,对陈观潮说了声抱歉,然后急急忙忙的去了休息室。   “你说什么?”休息室内,宁宁怒不可遏,“妈才刚走,你就要拍卖她的遗物?”   香港的一家奢侈品店内,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老奶奶正在试戴钻戒,身旁的店员帮她举着手机,她一边欣赏自己指头上的光芒璀璨,一边漫不经心的说:“我最近生活费不够了。”   宁宁深呼吸几下:“你要多少?”   “先给我一百万。”老奶奶说。   “……上个月才给你十万,这个月你张口就要一百万?”宁宁道。   “你妈年轻的时候,无论我问她要多少,她都二话不说掏给我。”老奶奶冷冷道,“她什么都好,就是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问你要点生活费,你都要跟我讨价还价,存心想气死你外婆我吗?”   世上还有这样倒打一耙的人!   圈里圈外谁不知道,宁玉人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有个吸血鬼一样的妈崔红梅。宁玉人一代影后,到了晚年落魄的连治病的钱都没有,钱呢?全在崔红梅的貂皮,钻戒,别墅里。   “我没钱!”宁宁可没她妈那样的好脾气,“我钱还留着给我妈买墓地呢!”   “那行。”崔红梅毫不在意的说,“那咱们拍卖会上见。”   说完,她按掉了电话,朝着手机方向冷笑一声:“哼,跟我斗。”   手机再次响起,店员看向崔红梅,崔红梅却摆摆手道:“别理她,让她继续打,你们还有什么别的款式,都拿过来让我试试。”   另一边,宁宁连续打了十几通电话,终于忍无可忍的朝天骂道:“老贼!”   考虑到崔红梅说得出做得到,宁宁不得不迅速联系了殡仪馆的人,让他们尽快结束这场葬礼,同时在携程上订了机票,准备直接过去堵人。   好好一场葬礼,就这么草草结束。   来宾陆续离场,大多数颇有怨言。一辆宾利内,一名高大英俊的男子忽然开口:“爸,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你指什么?”陈观潮坐到他身边,司机关上了他那边的车门。   英俊男子——陈观潮的儿子陈双鹤淡淡道:“你根本没打算让她演你的戏,你叫她来试镜,是想让她见识到她跟我,跟其他人之间的差距,然后用一场场cut将她碾碎。”   “你觉得这样过分吗?”陈观潮笑道,“纵容她继续留在这个行业才叫过分,是对观众的不负责,也是对演员这个行业的侮辱。”   “是吗?”陈双鹤斜睨他一眼,毫不留情的拆穿他,“我只看到一个脑残粉在无理取闹。”   陈观潮楞了一下,然后有些不自在的反驳:“我才不是脑残粉!”   “缺乏演技的人那么多,你却只针对她一个。”陈双鹤淡淡道,“不就是因为在你眼里,她是宁玉人身上的污点吗?”   说完,他冷冷看着他。这个男人在得到宁玉人的死讯以后,在家里足足哭了三天,简直跟死了老婆一样。不,他真正的妻子死的时候,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流,甚至没有来参加她的葬礼,他哭着打电话给他,他却冷漠的回复:“等我拍完了戏再回去。”结果等他回来,母亲早就成了一坛骨灰。   想到这里,陈双鹤转头看向车窗外,不远处,宁宁抱着骨灰坛子,行色匆匆面色阴郁的走过,那个孤零零的背影像极了当年的他。陈双鹤望着她,心情十分复杂,一会儿觉得她面目可憎,一会儿又觉得同命相怜。   这时候,车子启动了。   银灰色的宾利从宁宁身边驶过,不知怎地,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在阴雨绵绵的葬礼上迅速交汇,又迅速错开,澎湃的心潮渐渐平息下来,最终还是恨意多一点,陈双鹤别过脸,心想:下次见面,碾碎她吧。   宁宁没将刚刚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放在心上,葬礼结束以后,她本来应该忙墓地的事情,可崔奶奶打破了她的全盘计划,她不得不先将妈妈的骨灰罐子放在家里,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香港……   迎接她的是一份合约。   合约放在中间的茶几上,宁宁与崔红梅面对面的坐着,气氛剑拔弩张。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宁宁冷冷道,“你在贱卖你的外孙女。”   “不,我觉得价钱很公道。”崔红梅翘着二郎腿坐在欧风沙发里,跟上个月相比,手指上多了一颗巨大钻戒,“除了投资你拍戏拍广告之外,杨先生愿意每个月给我五十万生活费,这对你对我都好。”   宁宁微微倾身盯着她:“在你心里,我就只值这每个月五十万?”   “如果你有你妈妈那样的才华,我当然不会杀鸡取卵。”崔红梅抽了口烟,嘴角漫出一片白雾,“可你有吗?就一张脸新鲜靓丽,又能新鲜个几时?”   宁宁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曲起来,一直有人在否定她,可这是她第一次被人伤害的这么深,因为这是她的亲人,她全盘否定了她除了皮相外的一切。   “我现在……是比不上妈妈。”宁宁抿了抿唇道,“但我一直在努力……”   “算了吧。”崔红梅打断她,“玉人只用了两年就红遍了大江南北,你呢?你都演了多少年电视了。”   宁宁又愤怒又惭愧,她想辩解是时代不同,同行太多,观众看脸多过看演技……可这些统统都是借口,说来说去,还是她自己不行,如果她在拥有母亲美貌的同时,同时拥有母亲的演技,她根本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至少崔红梅不会给她一份这么羞辱人的合同。   这几乎是拿刀子在她心口刻字,刻着你没有用,你演技烂,你付出这么多却只配给霸道总裁当情妇。   “如果我说不呢?”宁宁冷冷问。   崔红梅往身后的沙发里一躺,红唇似血,指间夹着烟道:“晓得你没良心,不过没关系,我已经联系了一家拍卖会,初步估计,你妈的那些奖杯,舞衣,内衣,林林总总加起来,大约可以卖个七八百万吧,勉强够我这个老婆子过完下半辈子了。”   ……也许有人会骂她不孝顺,但如果现在天堂搞活动,一个外婆可以兑换一个妈,宁宁立刻就把这老太婆给烧了!   “这合同我签不了。”在崔红梅铁青的脸色中,宁宁拎起桌上的合同,一下一下撕成了碎片,“你也少在那吓唬我,遗产有你的一份,也有我的一份,光你手头的是卖不到八百万的。”   “你这是存心要气死我啊咳咳咳!”崔红梅立刻捶着胸口咳嗽起来。   宁宁不相信她会死。昨天她还在跟一个壮男约会,顺便把接吻照发到了朋友圈里。   “我现在给你另外一个选择。”宁宁从包里拿了一支笔,一本笔记本出来,丢在桌上,“把遗物列出来,你一半我一半,你的那半你标上一个合理的价钱,等我以后赚了钱,我一样一样从你手里买回来。”   崔红梅立刻停止了咳嗽,抓起桌子上的笔,飞快的在笔记本上写字。   清单列好了,宁宁拿过来看了一下,一份天文数字。尤其是内衣裤这些私人物品,个个标出了百万的高价。   宁宁心里清楚,想要拿到这些遗物,最实惠的方法就是让她开拍卖会,宁玉人毕竟不是当红明星,这些内衣内裤再怎么样也拍不出百万的价钱。可她不能这么做,妈妈丢不起这个人。   她只能咬咬牙,说:“好。”   崔红梅这下心满意足了,朝着宁宁的背影催了一声:“你可得快点啊,我下个月跟人约好了要去夏威夷旅游,手里可不能没有钱。”   我知道!你在朋友圈里说了,你要跟你的壮男去度蜜月!   宁宁脚步一顿,然后飞快的朝外走。   匆匆的上了飞机,又匆匆的下了飞机,的士上,宁宁不停给人打电话发消息,求工作,什么工作都可以,什么角色都可以,她要赚钱。   可受上部扑街片影响,现在大家把她当票房毒药,个个敬谢不敏。经纪人得到消息给她打了个电话,警告道:“如果你还想要在这行做下去,就不要说出‘什么工作都可以,什么角色都可以’这种话,安安静静的呆着,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虽然经纪人的话很严厉,但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这完全是为了宁宁好,宁宁心里也清楚这点。可此时此刻,她需要的不仅仅是忠告,她更需要安慰,哪怕是一句“你还好吧”都行。然而李博月身为一个金牌经纪人,他是非常忙的,且他手底下的艺人不少,宁宁是其中一个,但不是最重要的一个。   挂断电话以后,宁宁试图在手机里找出一个可以谈心的朋友来,结果翻来翻去,发现里面只有工作伙伴的电话,能够靠着对方的肩膀哭泣的,一个都没有。   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演员,她几乎牺牲了自己的一切。   没有朋友,没有娱乐,没有其他爱好,只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训练,训练,和训练。   付出了那么多,却完全没有回报。   压抑了好几天的泪水汹涌而出,宁宁看着倒映在手机屏幕上的自己,忍不住哽咽道:“没有任何长处,你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她捂着嘴不停的抽泣,车窗外,不知不觉下起了雨,一个陈旧的招牌在雨水中一闪而过。   “停车!”   车子在路边刹住,宁宁打开车门走下来,没有伞,她就这么站在无边无际的大雨里,看着对面的那家电影院。   人生电影院。 第3章 人生电影院   冬天本来就天黑的早,再加上一场雨,整个世界几乎一片黑暗。   眼前的电影院就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   它是狭小的,两堵墙之间,仅一扇只供一人进出的木门,门口挂着两串灯笼,灯笼长长垂在门扉两旁,在风雨摇曳中亮着温暖的橘光。它是陈旧的,连墙上贴着的海报,都似从七十年代一直贴到现在的,颜色斑驳字迹模糊。它是让人过目难忘的,因为它叫人生电影院,它坐落在胭脂路口,它是宁玉人临死都在心心念念的地方。   宁宁朝它走去,却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那是个脸上扣着张雪白面具的男人,打扮的好似旧时代跑江湖的打手,上身一条白褂子,腰间扎着一条黑布腰带,脚上还穿着一双黑布鞋,透过面具,瓮声瓮气的对她说:“还没到时间。”   “你看。”宁宁抬了抬手,雨水落在她掌心,“这么大雨,能让我买张票进去等吗?”   对方摇摇头。   宁宁好说歹说,可对方只不停摇头。   居然还有这样的鬼地方,这样的鬼守卫!宁宁恨不得立刻打开大众点评来给它打负评,她气哼哼的转过身,抬手招来辆的士。   的士飞快载着她离开,的士重新载着她回来。   打开车门,宁宁重新回到守门人面前,问:“现在时间到了吗?”   守门人平静的说:“还有五分钟。”   宁宁低头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五十五。   她忍不住想起妈妈临终前对她说的话:“晚上十二点,去胭脂路三十五号那家电影院看一场电影,你一个人去。”   还真是十二点,多一分钟不行,晚一分钟也不行。   宁宁将手包遮在头顶,雨越来越大,她在门口来回走动,觉得自己像个傻逼。五分钟一到,她立刻就往门里走,却再次被守门人抬手拦住。   “门票。”守门人依旧瓮声瓮气的说。   宁宁手忙脚乱了一阵,最后从手包里掏出一张老电影票。薄薄一张黄色的纸,左边盖着一张圆形印戳,印戳里写着入场卷,右边是一个长方形方框,方框中间写着人生电影院,下面写着前八排四十五号。   守门人似乎没想到她真的能掏出门票,难得的多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撕掉门票,让出身后的木门:“一人一票,入内作废。”   终于可以进去了。宁宁松了口气,进门之前,瞥了眼门口贴的海报。   一张旧海报。像是七八十年代的遗留物,花花绿绿像张油画,也许是被雨水洗过的原因,颜色和字迹都有些斑驳,上面的两个主演虽然生得挺好看,但面孔非常陌生,宁宁认不出其中任何一人,只能从演员表里看他们的名字。   剧名:《民国马戏团》   主演:陈君砚,李秀兰。   “没听过。”宁宁心里嘟囔了一句,转头进了大门。   跟破旧不堪的门面不同,里面居然意外的齐整。   一张张雕花木椅列在中间,一眼望去像民国时候的戏堂子,但最前头不是落着大红色帐幔的戏台,而是一张雪白的电影屏幕。   “您的座位在这。”一个工作人员将宁宁领到座位前,那是个穿碎花旗袍的小姑娘,声音柔软,脸上同样扣着一张面具,不是门卫那样寡淡无情的白色,而是一张笑眯眯的古代仕女面具,唇瓣中间点着一抹殷红。   宁宁在座位上坐下,环顾四周,来来往往都是戴面具的人,连扫地大妈的脸上,都扣着一张哭泣的面具。   “为什么你们都戴着面具?”宁宁从旗袍小姑娘手里接过一杯热饮,一边暖手一边问道。   小姑娘笑眯眯的回:“工作人员都要戴面具的。”   宁宁总算明白自己刚进来时的怪异感觉是什么了。环顾四周,全是戴面具的工作人员,没戴面具的客人只有她一个。   就算是午夜场,也不用这么冷清吧?   正想问一句没有别的客人吗?弯腰扫地的大妈突然直起腰,提着扫帚朝外面走去,其他工作人员也像听见了什么只有他们能听见的铃声一样,接二连三的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潮水般朝门外退去。   这情况实在太像火警逃难了,宁宁忍不住从座位上站起来,在他们背后问:“你们去哪啊?”   一群人一起停下脚步,又一起回头。   哭泣面具,猴子面具,书生面具……各式各样的面具看向她,古代侍女面具背后,碎花旗袍小姑娘用吴侬软语说:“电影就要开始了,请您尽情享受。”   宁宁还想再问些什么,突然之间,灯光尽灭,约莫三秒钟之后,远处屏幕亮起,黑暗之中,白花花一片。   “我不怕我不怕我不怕。”宁宁一边自我催眠,一边坐了下来,顺便将吸管含进嘴里,喝口热饮压压惊。   屏幕白了好一会,才慢吞吞浮现一行字。   “本片根据真实故事改编。”   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慢慢悠悠的唱道:“拐得儿,令自择木人,得跛者、瞎者、断肢者,悉如状以为之,令之作丐求钱。”   宁宁的汗淌了下来。   她一动不动的坐在座位上,只有眼珠子惊恐的转来转去。   不是她不想动,而是从这个男人说话开始,她就不能动了。   她拼命张开嘴,想发出求救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反倒是其他人的声音越来越大,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由远至近,越来越清晰的在她耳边喊着: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宁儿,醒过来!”   宁宁猛然眨了一下眼睛。   她能动了,却吓得不敢动。   她能说话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眼前是三个男女,三张陌生的面孔。   一个是白褂子灰胡子的老大夫,正拿两根指头扒拉开她的眼皮子,一个是民国女佣打扮的中年妇人,正双手合十不停念着菩萨,最后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精瘦精瘦一张脸,唇上歪着两撇滑稽的小胡子,头发衣服都似几天没洗,眼睛更是红的像是几天没睡,握着她的手直流泪:“宁儿,别再睡了,别再吓唬爸爸了。”   宁宁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小小一只手,又白又瘦,被包裹在他古铜色的大手里。   画面定格在这两只手上,镜头渐渐拉远,空无一人的电影院里,只有一杯热饮放在宁宁刚刚坐过的位置,静静散发着最后一点热气。   大门外,雨水顺着房檐往下落,哗啦哗啦的打在地上,守门人慢慢转过头,看着门口贴着的那张海报。   在主演名单后面,原本空白的位置,忽然出现了一个墨点,接着一笔一划,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后面新加了一个名字。   剧名:《民国马戏团》   主演:陈君砚,李秀兰,宁宁。 第4章 民国美人   1915,昼。   这个时间的花街柳巷生意清淡,眠花堂的大门打开了,却不是为了招揽生意,一个龟公打着呵欠从里面出来,在早点铺子买了两人份的豆浆油条,然后连着洗脸水一起送进了李姐儿的房间里。   铜盆搁在一张矮几上,上头热气升腾。一柄女人用的小梳子从旁边伸来,轻轻在水面上刮了一下,就回到了镜子前。   镜子里照着两张面孔,坐在椅子上的是曲老大,站在他身旁伺候的是李姐儿。   两撇滑稽的小胡子在李姐儿的梳理下,终于服帖了下来,整齐的贴在曲老大的唇上,他满意地摸了摸胡子,说:“这下好了,宁儿不会认不出我了。”   李姐儿笑了起来:“瞧你说的,好似宁儿认人只认胡子似的。”   “我一走两年,她能认出我的胡子就不错了。”想起女儿看自己时陌生的眼神,曲老大忍不住叹了口气,转头问,“托你买的东西呢?你买了没?”   “在这呢。”李姐儿反手拉开床头柜子,将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银珠发卡,牡丹亭人物画胭脂盒,双姝牌花露水一瓶……最后她拿起一只银华镯子朝他摇了摇,“其他的不值几个钱,只有这个花了些功夫,庆云的张师傅轻易不给人打首饰的,你不知道我给他吹了多少枕边风,他才肯接下这个活。瞧瞧,这手艺这成色,给大家闺秀当压箱底的嫁妆都足够了。”   “还是你们女人会买东西。”曲老大满意的接过镯子,看了两眼,弯腰将桌子底下的手提箱拉了出来,箱子打开的同时,他朝李姐儿抬了一下下巴,表示她可以抓一把。   李姐儿咽了咽口水,将手伸进去,狠狠抓了一把,收回来时,满手银灿灿。   “箱子里到底装了多少钱?”   隔天打牌的时候,李姐儿将这事跟相熟的小姐妹一说,她们忍不住问道。   “我哪知道。”李姐儿捏了张牌,漫不经心的说,“但约莫够把咱们眠花堂包上一个月吧。”   众人惊呼,其中一个羡慕道:“有这样的豪客,你下半辈子不愁咯。”   “什么豪客啊,就是一个恋女狂。”李姐儿嗤笑一声,“跟他讲话,十句里有八句是讲他女儿,说她女儿是什么天上的小仙女,人间的富贵花,我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真有那么美?”一人问。   “谁见过。”李姐儿将手里的牌打出去,“只晓得她从小体弱多病,打从三岁开始就没出过家门,想必是个裹了小脚的……胡了!”   麻将桌上哗啦呼啦响,一人捏了张牌,顺口问:“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真给他买了庆云的镯子?”   假货!   宁宁捏着手里的镯子,对面,曲老大还在不停叨叨:“庆云的张师傅轻易不给人打首饰,这次是我托了熟人,才请动他出马,怎么样?好不好看?你喜不喜欢?”   谁会喜欢一个假货啊?   宁玉人一生当中拍过不少民国剧,有个老粉丝因为痴迷她的剧,所以赠了她一整套民国时候的银饰,刚刚好就是老庆云出来的,这套首饰后来被崔红梅借去戴了,从此宁宁再也没见过它们。   但见识过真货,怎么会认不出假货。宁宁可以打包票,曲老大绝对是被熟人给坑了!可她又不能照实说,作为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鸡鸭都不一定分得清的闺中少女,她只能昧着良心说:“恩,挺好的。”   “来,爹帮你戴上。”曲老大立刻将一对镯子套在她手腕上,然后对她笑,“好看,我的宁儿是世上最美丽的女孩子。”   宁宁提起自己的左右手,左右看看,觉得自己的身价被这对假货拉低了不少,于是意兴阑珊道:“虽然知道你是在说假话,不过还是谢谢啊。”   曲老大楞了一下,回头大喊一声:“王妈!”   “老爷。”家里的中年女佣小跑过来。   曲老大冷冷道:”说,小姐在你眼里是什么?”   “是清朝的格格,天上掉下来的小仙女,人间的一朵富贵花。”王妈低头看着地板,像背菜单似的背出一长串,“是世上最美丽的女孩子,没有之一。”   宁宁:“……别说了,我要吐了。”   “怎么会想吐呢?”曲老大将手按在宁宁额头上,“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要不要我去叫王大夫来?”   宁宁登时一个激灵。   她刚龙都国际娱乐来的时候,为图省事,本来想装成失忆,可是曲老大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抹了把老泪,转身就掏枪指着王大夫的脑袋:“治好她!我要听她喊我爸爸!”   从此王大夫跟宁宁一起活在水深火热中。半个月的时间,王大夫揪断了最后一根胡子,而宁宁则在经历过扎针,灌药,拔火罐等一系列治疗之后,终于忍无可忍的朝曲老大喊道:“爸爸!”   从此以后,宁宁看见曲老大就心里发怂,他的目光一落在她身上,她就忍不住要扮成他的女儿曲宁儿!   对一个演员来说,这事不难……才怪!   她从前演戏的时候,手里都有一个剧本,她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她甚至不需要全部做到,飞天遁地有武替,写字画画有文替,她跟其他大多数演员一样,越来越沦为流水线上的一部分,一个比较重要但绝非无法取得的部分。   但现在,没有剧本,没有替身,没人告诉她,她要扮演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一切都得她自己揣摩。宁宁瞥了曲老大一眼,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现在最紧要的是弄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是她拍开对方的手:“别理我!”   曲老大也不生气,反而柔声问她:“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了?”   “你啊!”宁宁撸起一边袖子,将胳膊伸向他,“你要么不回来,一回来就让人拿药灌我,用枕扎我,还在我背上插一堆罐头,你闻闻,我现在还散发一股罐头肉的气味呢。”   曲老大抓过她的手臂嗅了嗅,像只大型犬一样:“不臭不臭,还是香香的。”   他越是委曲求全,宁宁就越是变本加厉。   因为在她看来,争吵是试探两人关系的最快方法。   平时隐藏的一面会在争吵的时候暴露出来,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也会在不经意间说出口,虽然事后会辩解说这些是气冲脑门时的口不择言,但以宁宁的经验来看,这些气话大多都是真话……   不过鉴于曲老大腰里藏枪,所以宁宁不敢一开始就跟他吵得太厉害,决定还是循序渐进的好……这样还能留给她点跪地求饶的时间。   “哼!”她一把推开曲老大,光着脚丫从床上跳下来,径自朝衣柜走去。   曲老大弯腰拎起她的鞋子追过来:“宁儿,你又怎么了?”   “这个家呆不下去了。”宁宁打开衣柜,把里面的旗袍,连衣裙,大衣一件件扯出来,搭在手肘处,“我要离家出走。”   柜子里的衣服又多又好,有搭配用的帽子,还有搭配用的首饰,那些首饰虽然有真有假,但真货还是居多。这些东西不能吃也不能喝,能在这上面花钱的人非富即贵,而从曲老大的言谈举止来看,他是暴发户的可能性更大。   而暴发户也分两种,一夜暴富的,跟掌握一门源源不断来钱的路子的,他是哪种?   “你不能出去。”曲老大抢过她手里的衣服,一脸严肃的对她说,“外面的世道很乱的……”   宁宁以为他要跟自己科普世情,赶紧屏息以听。   “……到处都是不三不四的野男人。”曲老大的表情非常认真,“他们看你一眼,你就会怀孕!”   宁宁:“……”   你当我白痴啊!   宁宁不想当白痴,可在这样的家教之下,培养出白痴的几率实在太高了。她呆了一会,问:“那我跟在你身边总行了吧?我保证不四处乱跑,就在你能看得见的地方,对了,我还能帮你干活……”   “不行!”曲老大更不同意了,“我手里的活,你可做不了。”   “你不让我试试,怎么知道我不行?”宁宁其实只是想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可曲老大似乎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职业,他支支吾吾道:“我这是男人做的活,女人可干不了……”   沉默半晌,他又补充了一句:“反正至多五年,不,三年!三年以后爸爸就金盆洗手,天天在家陪着你,不会让你再这样寂寞。”   宁宁眼皮子直跳,什么生意是干个三年就能挥霍无度一辈子的?考虑到现在的时代背景,宁宁不由想到了军火鸦.片走私……   见宁宁一直沉默不语,曲老大有些着急。   “我还给你带了别的,看。”他急忙抱来一大堆礼物,银珠发卡,牡丹亭人物胭脂盒,双姝牌花露水等等,“你喜欢吗?”   宁宁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礼物,反而脱下左手手腕上的镯子朝他丢过去。   “这个不能代替你!”她又脱下另外一只手上的镯子,朝他丢去,“这个也不能代替你!我把它们还给你,你把你还给我!”   不痛不痒的对话只能试探出不痛不痒的情报……咳,说得直白点,就是曲老大实在是太好说话了,宁宁觉得不铤而走险一次,他绝不会跟自己吵架!话虽如此,她还是不敢真的把镯子往他脸上丢,怕他要么不发怒,一怒就把她打死……   可她似乎忘了,她是个手残。   第一只镯子撞在曲老大胸口,第二只却正中他的额头。   当当两声,两只镯子一前一后落地,后面落地的那只上面还残留着一丝鲜血。   宁宁倒抽一口冷气,半天半天,才鼓足勇气,将目光从地上的镯子上,慢慢移到曲老大的脸上。   他哭了。   宁宁:“……”   一个浑身上下写满阴险狡诈,动不动就拔枪指着人家脑袋的三十来岁老男人,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望着她默默流泪……算了你还是掏枪指着我的脑袋吧!“   宁宁:“很,很疼吗?”   曲老大摇摇头,眼泪像刀子似的,割过他满面风霜的脸。   宁宁:“……那你哭什么?”   曲老大转身将他的手提箱拿过来,当着宁宁的面打开,一堆银元照亮了她的面孔,他捞起一把银元献到她面前,脸上带泪,讨好的笑道:“宁儿,爸爸这次赚了很多钱,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你……你有想要的东西吧”   宁宁愣愣看着他的脸。   那一瞬间,她突然间明悟过来,这个人……永远不会跟她争吵。   抬手拍了一下额头,宁宁捂住眼睛问:“……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曲老大急忙点头。   “我想换个爸爸……”宁宁说的是真心话,龙都国际娱乐已经很辛苦了,她想要个正常点的爸爸!   “只有这个不可以!”曲老大断然拒绝。   “好吧。”宁宁放下手,随口换了个要求,“我要袁世凯的人头。”   本来以为他会犹豫一阵,然后缓缓道:“我们还是讨论下上一条要求吧。”结果却是曲老大略略犹豫了一瞬,就拔出抢来,转身朝外走。   “……回来!!”宁宁急忙喊住他。   曲老大回过头,目光犹如诀别。   “……我跟你开玩笑的。”宁宁朝他走了两步,张开双手,有点扭扭捏捏的说,“其实我什么都不想要,给我这个就好……”   没等她走出第三步,一双有力的手已经将她拥抱。   宁宁也反手抱住他,心里面,已经明白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结论就是……曲老大根本就是个女儿厨!   女儿是最美的,女儿永远是对的,错了他也不会纠正!女儿所有无理取闹的要求他都会给予满足,还不停赞美她,逼迫身边的人一起赞美她,说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子,久而久之,曲宁儿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她会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子!   天真又骄纵,自信又自大,说不定还会觉得地球在围绕自己转动!   宁宁要扮演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第5章 男女主角   宁宁觉得心情十分复杂,她在龙都国际娱乐前演的最后一出戏,叫做《我是大美人》,龙都国际娱乐以后,演的第一出戏,约莫也能叫《我是大美人》。   “这是老天爷对我演烂片的报复?”她心中喃喃,又很快自嘲一声,“嘿,如果这真的是演烂片的惩罚,那演艺圈早成人口失踪的重灾区了。”   第二天,她在王妈的叫唤中醒来,一睁眼,王妈在蚊帐外逆光站着,声音平的像一条直线:“小姐,该起床洗漱了,老爷给您带了一对稀罕物回来。”   宁宁从床上爬起来,正想找面镜子对着洗漱,王妈已经拿着一张热帕子过来了,给她擦完了脸,又手脚利落的帮她梳头穿衣,甚至连牙都帮她刷了,最后跪在床下,将两只绣花鞋轻轻套在她脚上。   ……接下来该不会要抱婴儿一样的抱着她走路吧?宁宁吓得赶紧跳下床,朝外走到一半,身后就传来王妈的惊呼:“小姐!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宁宁摸着自己的脸道。   王妈拿着一张面具走过来:“老爷说了,你的脸只有他,还有你未来的丈夫能看见,除此之外,不能给第三个男人看见。”   宁宁笑道:“要是不小心被第三个男人看见了呢?”   王妈说:“那这个世上就会少一个男人。”   ……你明明是个女佣,为什么说话像个黑社会杀手?   两人来到院中,阳光明媚,院子里的梅树下放着一张椅子,椅子上铺着厚厚的毛垫,王妈扶着宁宁在椅子上坐下,此时宁宁浑身上下包得密不透风,连双手都套在一双蕾丝白手套里,严实的程度的叫她觉得自己像个麻风病人。   对面,曲老大驱着一对少年少女过来。   “你天天呆在家里也是闷。”曲老大笑着甩了下手里的鞭子,像街上耍猴戏的艺人,“叫他们两个表演几个戏法给你看。”   宁宁咦了一声,身旁王妈问道:“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宁宁嘴里这样说,心中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她是看电影的时候龙都国际娱乐的,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她的龙都国际娱乐,会不会跟那个诡异的电影院有关?一直以来找不到证据,直到她看见对面这对男女。   左边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形消瘦,沉默寡言,一次也没抬过头,一直盯着自己脚上的黑布鞋,叫人看不清他的容貌。   右边的少女却全然不同,她一直在偷看宁宁,像是要从眼睛里伸出两只手,掀开她脸上的面具,看看背后的真容。   曲老大一巴掌打过去:“看什么看,低下头去!”   那少女半边脸肿了起来,低头不再看宁宁。   宁宁深吸一口气:“爸,你别打她。”   你打的这个人叫李秀兰,是人生电影院门口那张海报上的女主。   “好,那就不打了。”曲老大对她和颜悦色,转头对李秀兰还是凶凶喝喝,“还不快给小姐表演一段杂耍?”   “是。”李秀兰低头走向宁宁,一边走,一边亮出一只九连环来,她的手指极灵巧,十指一翻,就是一只灯笼,再一翻,又成一只元宝,之后花样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官帽,牡丹,彩鸟,甚至一辆自行车,引得众人拍手叫好。   没人注意到的是,随着她的翻弄,她的脚步已离宁宁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终,九连环化作一条长索,李秀兰几乎是使出浑身力气冲了过去,拿长索勒住宁宁的脖子,眼睛看向曲老大的方向,声嘶力竭的吼了一声:“放我走!”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只肩膀就从她身边撞过来,将她撞出去了几米。   李秀兰哎哟一声,跌坐在地上,看清对方以后,她绝望的喊道:“陈君砚!”   宁宁胸膛起伏片刻,转头看着身旁扶着她的少年。   一张受天地所钟的侧脸。   一般的美人或者美在眼睛,或者美在鼻子,或者美在嘴唇,又或者美在下巴,唯他得天所爱,脸上五官无一不美,即便是一个侧脸,也如上苍执笔,以他身旁的淡淡暖阳为纸,一笔勾勒出一个极优美的弧度。   宁宁同样见过这个侧脸,在人生电影院门口的海报里,男主角,陈君砚。   曲老大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他几步走向李秀兰,在宁宁以为他要拿鞭子抽人的时候,他将鞭子往地上一丢,弯腰抓住李秀兰的头发,然后将她的脑袋狠狠往园林石上砸。   “叫你动我女儿,叫你动我女儿。”他的面孔一点也不狰狞,相反还十分冷静,就像手里在砸的不是人头,而是一颗土豆。   李秀兰先头还在惨叫,但渐渐的叫不出声来,只留下脑袋砸在石头上的声音,咚,咚,咚……   佩戴红领巾长大的人根本接受不了这画面,宁宁大叫一声:“爸爸!别打了!她快死了!”   曲老大动作一停,急忙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血,非但没擦干净,反而弄得一脸粘稠,连两撇小胡子都被染成了红色,他转过头,对宁宁露出一个跟平常一样的,慈父的笑容:“宁儿别怕,爸爸这就打扫干净。”   说完,他继续保持着这样的笑容,一手继续擦着脸上的血,另一只手拽着李秀兰的头发,将她一路拖行出了院子,身后蜿蜒出一条长长血痕。   宁宁颤声问左右:“爸爸要带她去哪?”   王妈淡淡道:“她该去的地方。”   宁宁有点犯晕,你不是个女佣么,为什么说话像个黑手党教父?   一旁的陈君砚犹豫一下,轻轻道:“她伤了小姐,怕是命不久了。”   啥?这就要死了?宁宁急忙转头对他说:“我已经原谅她了,你快去,叫我爸爸放了她。”   陈君砚看了眼对面地上的血痕……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要不是清楚曲老大的内心是个重度女儿控,宁宁也是不敢伸张正义的,她深呼吸两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腿软又重新掉进去了一回。   王妈在身旁张开手臂,做出了抱婴儿的姿势……   你走开啊!!宁宁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沿着眼前那条蜿蜒的血路追过去。   “小姐,她这是罪有应得。”王妈追了过来,“无论在什么地方,下人袭击主人家的小姐,都是一个死字。”   宁宁心中一叹,她也不是圣母病发作,非要救一个想要伤害自己的人,只是一个李秀兰,一个陈君砚,两人关系到她心中的一个猜想,在证明这个猜想之前,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两个出事。   所幸宁宁走得慢,曲老大拖着个人也走得不快,她很快就追上了对方,喊了声:“爸!”   曲老大脚步一顿。   宁宁赶紧加快脚步绕到他身前,指着他脚下的李秀兰说:“你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我想要她!”   过了几天,脑袋上裹了一圈白布的李秀兰跪在外头,双手用牛筋反绑在背后。   隔着一张珠帘,宁宁坐在里头,风摇珠帘动,碎碎声响。   “你要感谢小姐。”曲老大负手踱在李秀兰身后,“要不是小姐为你求情,老子早把你剁烂了喂狗。”   宁宁发誓她看见李秀兰偷偷撇了撇嘴。   “拿过来!”曲老大也看见了,他脚步一顿,朝身后喊道。   王妈双手捧着一个木盒子过来,说来奇怪,这个李秀兰天不怕地不怕的,这盒子一出现,她就像见了猫的老鼠,浑身抖如筛糠,汗水直从她额头滴至地面。   宁宁不明白,她看起来死都不怕,怎么会怕这个盒子。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曲老大拖着木盒子的手穿过珠帘,“宁儿,你选一个丢给她。”   宁宁实在有些好奇,伸手接过木盒子,放在腿上打开。   盒子里是一堆木人,不,木人只有三个,其余都是些小动物,还都奇形怪状。宁宁举起一只小狗木刻看了看,那狗儿四肢小巧可爱,却生了一张扭曲的人脸,宁宁皱皱眉头,看着有些不舒服,外头的曲老大却道:“这只小狗不错。”   地上的李秀兰尖叫一声,惊得宁宁手一抖,小狗跌回了盒子里。   “不!不!不要给我这个!”她朝宁宁凄厉惨叫,因为跪在地上不能走路,干脆用膝盖一路跪行过来,“给我别的!给我别的!”   曲老大一脚将她踹了回去,冷冷道:“谁许你在小姐面前大喊大叫的?”   李秀兰伏在地上嚎啕大哭,曲老大却在她身旁哼起调子来,那调子传入宁宁耳里,令她如遭雷击。   因为这支调子她听过。   在人生电影院里,在电影开幕的时候,一个同样的声音,一个同样的调子,在她耳边缓缓响起,区别在于一个只是哼调子,一个却唱出了词,那歌词是:“拐得儿,令自择木人,得跛者、瞎者、断肢者,悉如状以为之,令之作丐求钱。”   宁宁的汗再次淌了下来。   她一动不动的坐在座位上,觉得腿上的木盒千斤沉,压得她动弹不得。   若她没有猜错的话,她应当是龙都国际娱乐到了一部电影里。   一部名叫《民国马戏团》的电影。   门口的海报上有陈君砚,有李秀兰,还有一个盒子……宁宁低下头,现在那只木盒子就躺在她的腿上,它将决定男女主角,决定影片里许多人的命运,甚至决定整部电影未来的走向。   因为…… 第6章 小姐的惩罚   宁宁瞥了眼曲老大。   因为他那首歌。   “拐得儿,令自择木人,得跛者、瞎者、断肢者,悉如状以为之,令之作丐求钱。”这首歌源自袁枚的《子不语》,宁宁并未看过全文,但这段文言文又不难翻,大意是说一群人贩子拐卖儿童,然后让他们从木盒子里摸木人,摸到跛脚的,就打断腿,摸到断手的,就打断手,人为做出一堆残废人,然后丢到街上去乞讨。   难怪曲老大那般有钱,原来他是个人贩子,他手里的每块银元,她衣柜里的每件衣服都渗透着人血。   腿上的盒子就是歌词里唱到的那只木盒,若歌词属实,那么被拐来的孩子从里面摸到什么样的木雕,就会被人贩子弄成什么样子。   叫她不寒而栗的是,盒子里人没几个,多的是奇形怪状的动物。   宁宁收回目光,捡了一只老鼠木雕在眼前端详,这只老鼠木雕又跟先前的人面狗不同,它长着一个小巧玲珑的老鼠头,却有一对人类女子的大胸脯。   “选得好。”曲老大停下哼唱,笑道,“就这鼠美人吧,适合她。”   李秀兰再次挣扎起来,却被曲老大一脚踹翻在地,一只大脚踩在她的嘴上,让她呜咽不能出声。   “爸。”宁宁小心翼翼的问,“这些木头做的小玩意……是用来做什么的啊?”   她只知道人贩子会把拐来的小孩弄成瞎子瘸子,可弄成老鼠跟狗……这难道是魔幻版民国吗?   “这你不用管。”曲老大显然不愿让她知道真相,只含糊道,“你只管选一个出来。”   “说,说好了的……”李秀兰在他脚下挣扎出声,“说好让我自己选的。”   曲老大又跺了她几脚,冷冷道:“那是以前,现在你没得选了。”   李秀兰拿他没有办法,只能换个发泄对象,一双又怨又恨的眼睛看向对面的珠帘。   珠帘后,宁宁陷入两难境地。   虽然不知道其他木雕是用来作甚的,但是直觉告诉她,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李秀兰也不会挣扎得那样厉害。   “能不选吗?”宁宁摩挲了一下指下的鼠美人,小声问。   “她今天只有两个结局,死,或者接受惩罚。”曲老大断然拒绝,他冷冷道,“若今天让她完完整整的走出去,那以后人人都敢趁我不在欺负你。”   在这一点上,他固执己见,无论宁宁怎么劝,他都不肯让步。没办法,宁宁只好放下手里的鼠美人,拿出里头仅有的三个木人来。   一个没有手,一个没有脚,最后一个最惨,腰部以下都没有,形同腰斩。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宁宁闭了会眼睛,将一只木人从珠帘后丢出来。   木人跌落在李秀兰面前,她艰难爬过去握在手里,看清楚以后,眼泪忍不住掉下来,落在没有双手的木人上。   “怎么选了这个?”曲老大啧了一下嘴,似乎觉得有点可惜。   “别,别拿走我的手。”李秀兰的嘴唇哆嗦起来,“我的手很巧,留着能做很多事……”   “得了,一双会伤主人的手,留什么留。”终究是别人的手,曲老大可惜也只可惜了几秒,就拖牛马般将人拖走,李秀兰一路走一路哭,时不时回头看宁宁一眼,眼睛里没有哀求,只有刻骨的仇恨,似乎已将自己所遭受的痛苦全部算在了宁宁身上。   两人走后,过了许久,宁宁的声音才轻轻从珠帘后传出:“爸爸会对她怎么样?”   王妈平平道:“不知道。”   她一定是知道的,只是不想说,或者不敢说。   宁宁也不敢深想,越想越觉得悚然,她闭上眼,单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从木盒子里捞起一把木雕,松开手,木雕又哗啦啦落回去,来回几次之后,她睁开眼道:“闷得荒,对了,上次那个小子呢?叫他来给我表演一段戏法。”   这点小要求,曲老大自无不予。   陈君砚又重新出现在了她的院子里,她也重新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只有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姓陈。”少年低头回道,“名字叫君砚,君子的君,砚台的砚。”   宁宁点点头,是这个名字没错了,脸跟名字都跟海报对上了,这个世界八成就是电影里的世界。   “你要表演什么?”她问。   陈君砚朝她鞠了个躬,起腰时,双臂抱在胸前,忽然朝后翻了个跟斗,翻完不停,又接着向后翻,翻到树下之时,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条长索。   长索一抛,飞系两树之间。   陈君砚在地上一个借力跑,整个人兔起鹘落,跃上了绳索,一只脚踩在绳索上,另一只脚虚点空中,双臂又重新抱在胸前,于绳索上起起伏伏片刻以后,忽然又翻了个跟头,然后……轰!   刚准备鼓掌的宁宁只觉得眼一花,他整个人就已经栽倒在地上,半天半天起不来。   “你没事吧?”宁宁在椅子上坐直,紧张的看着他,生怕他摔出脑震荡之类的绝症。   陈君砚挣扎了两下没起来,最后在地上艰难的翻了个身,五体投地的趴在地上,脸埋地上对她说:“小人没用,求小姐处罚。”   宁宁压根不想罚他,倒不如说她是故意把他叫来,打算跟他拉近拉近关系的,当即笑道:“你也是不小心,没什么可罚的。”   陈君砚却坚持要受罚,见宁宁怎么也不肯答应,不由得急了,抬头望着她说:“求小姐责罚,要不然班主会罚我的!”   宁宁听了这话,转了转眼珠子,淡淡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吧,那我就处罚你。”   陈君砚反而松了口气,被她罚总好过被班主罚,晾她一个小姑娘也想不出什么折磨人的法子。   可宁宁下一句却是:“你最怕什么?”   陈君砚的脸色有点发白,想编个谎话骗她,可终究不敢,只好照实说:“……小人,最怕老鼠。”   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他偷偷瞄了一眼,见宁宁侧过脸去,套着白手套的手指掩在脸颊前,轻轻对王妈说了句什么,他不敢多看,很快低下头来,不久,听见王妈的脚步声,快步离去又快步回来。   裙裾擦着地面的时候朝他走来,他听见小姐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天真而又骄纵:“罚你把我手里的东西吃光。”   豆大的汗水从陈君砚额头上掉下来,打在地上的泥土里。他涩然道:“……是,谢小姐处罚。”   他终是留了一手,他最怕的不是老鼠,而是吃过人的老鼠,同他一起被拐的小孩没熬过去,半夜死在床上,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耳朵跟脚趾头都被老鼠啃掉了,老鼠是他打死的,也许是吃过人肉的缘故,两只眼睛都是红的。   到底是曲老大的女儿,就算住在宅子里从来没出去过,折磨人的手法却无师自通。陈君砚一边想,一边双手撑地,慢慢直起身来。   抬起头的一瞬间,他看见一抹殷红。   大雪隆冬,院子里除了一棵梅树,其他都凋敝了。宁宁站在他面前,身后病枝崎岖,红梅点点,她将套着白手套的手伸到他面前,修长指间捻着一块同样雪白的点心,只在最中间用红笔点了一点,宛若美人额上的朱砂痣。   “你真以为我会拿老鼠给你吃吗?”宁宁露出一副“你不嫌脏,我还嫌脏呢”的表情,随手将糕点掰开,“看,是豆沙馅的。”   说完她将一半塞嘴里,另一半递给他。   陈君砚犹犹豫豫的接过点心,王妈一直盯着他的手,他顿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最后一咬牙,将点心塞进衣里,说:“这么好的东西,我带回去慢慢吃。”   “是要给上次那个小姑娘吃吗?”宁宁冷不丁问。   陈君砚又惊出了一头冷汗,急忙撇清关系:“她做出那样罪大恶极的事情,我恨不得亲手杀了她给小姐出气,哪还会特地带东西给她吃。”   宁宁眨了眨眼睛:“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好呢。”   “我跟她不熟,只是一块学的戏法,彼此知道个名字。”陈君砚继续撇清关系。   宁宁哦了一声:“她叫什么名字?”   “李秀兰。”陈君砚答道。   这下女主角的名字也确定了,宁宁看了王妈一眼,王妈端着点心盘走过来,宁宁接过盘子,转身递给陈君砚:“拿去,跟李秀兰分着吃吧。”   陈君砚抱着点心,心事重重的离开,他一走,宁宁转头就问:“爸爸呢?”   她是不能踏出屋门的,一步也不行,能够自由进出内外的只有王妈,但她想见曲老大也很简单,只听她说:“替我告诉他,我想他了。”   没过两小时,曲老大就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他还特地换了一身衣服,以便掩饰身上的淡淡血腥味。   我鼻子失灵了,不!我根本没有鼻子!宁宁一边自我催眠,一边问他:“爸爸,你是开马戏团的吗?”   曲老大目光一凝:“谁告诉你的?”   宁宁是猜的,片名《民国马戏团》,男女主角又都在这,还每个都一身杂技的本领,很容易联想到这个结果,她拉住曲老大的手说:“这你别管,总之你明天再叫人来。”   曲老大眨了眨眼睛:“怎么?你很喜欢看杂技吗?”   “对啊。”宁宁睁着眼睛说瞎话,她明明是个宁可看广告也不看杂技频道的人,这会儿却一副对杂技如痴如醉的样子,“我太喜欢看杂技了,你那还有没有人?叫他们都来,一样一样表演给我看!”   她要亲眼看看,曲老大手里的马戏团是什么样子,然后去伪存真,去粗取精,由此及彼,由表及里……总之她一定要搞清楚《民国马戏团》这部片子到底是恋爱片,文艺片,悬疑片,剧情片,还是一部记录马戏团如何运转的纪录片!   ……跪求不是恐怖片啊! 第7章 蜘蛛之丝【修虫】   对马戏团的成员来说,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脱离苦海的机会。   另:苦海的名字叫做曲老大。   这个阴险,狡诈,狠毒,毫无人性的家伙,只有在他女儿面前才会披上一件名叫慈父的外衣,从禽兽变成衣冠禽兽。   “彻底脱离苦海是不可能的。”一个刚刚表演回来的少年叹息,“但在小姐目光所及之处,就是一方净土。”   于是,竞争开始了。   外貌上最有优势的陈君砚,成为了第一个遇难对象。他夜晚睡到一半,忽然被人拿被子一蒙,然后劈头盖脸一阵猛打,还专门招呼脸,第二天他肿着半边脸列队,曲老大慢悠悠在队列前走过,右手的鞭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在左手手心里,路过陈君砚面前时,忽然停下脚步,鞭稍抬起他的下巴,淡淡问道:“你们打的?”   众人不安,曲老大难不成要为他出头?   曲老大环顾众人,冷笑一声:“你们没肿,还没他肿了好看。”   是夜,陈君砚又被人揍了一顿,这一次大家吸取了上次的失败经验,没有专攻一边脸,而是将两边脸都匀称的打肿,确保将他的颜值拉低到大众水平以下。   第二天,看见这张脸,曲老大嘿嘿一笑,用鞭子指着他说:“就是你了,跟我走。”   被骗了!!众人心中一片哀嚎,他是故意想带丑逼去小姐面前,好衬托出自己的英俊和伟岸的吧??   “你的脸怎么了?”院子内,宁宁好奇的问。   陈君砚瞥了她身旁的曲老大一眼,低头道:“昨天晚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宁宁从椅子上起来,走到他面前,慢悠悠绕着他转圈,绕到他身侧的时候,忽然伸手端起他的下巴,让他转头看着自己:“你这伤,看起来可不像是摔出来的。”   曲老大咳嗽一声,宁宁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接着就听见曲老大凉凉道:“既然受了伤,你就先回去歇着吧。”   ……这才不是什么一方净土,这分明是苦海无涯也无舟!   陈君砚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下次过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以小姐今天对他表现出的亲昵来看,他估计一辈子都别想再出现在小姐面前。   必须得到小姐的青睐,必须解除曲老大的戒心。   两个必须一定要同时进行!他该怎么做才好!   “还不走!”曲老大眼神不善。   ……算了,有命才有未来,先回去吧,此事从长计议。   陈君砚垂头丧气的回到马戏团,跟他想得一样,之后他再也没被曲老大挑中过,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住一个大通铺的人接二连三的被选中,回来的时候,或者聚成一团,或者三五成群,讨论着有关小姐的事情。   “小姐真是菩萨心肠,不但问我累不累,还给了我点心吃。”   “她跟班主一点都不像……一定不是亲生的!”   “菩萨保佑,希望明天也选中我,希望明天的点心不是榴莲味的。”   陈君砚为他们感到悲哀,几块点心就收买了他们,全忘了自己到底是因为谁才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也忘了未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又听了几句,陈君砚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一掀被子坐起来,对众人冷笑道:“你们忘了李秀兰的事了吗?”   屋内一静,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声,眼睛望着他。   “别忘了她现在的下场。”陈君砚沉声道,“她的下场就是我们的下场。”   想起李秀兰如今的惨状,众人不由得心有余悸。   这里一共八个人,加上李秀兰跟另外一个女孩子,一共十个人,都是马戏团的预备役,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别的地方的预备役都是千方百计的想要上台,但他们不同,他们没有一个想成为马戏团的“大明星”。   “也别忘了被拐来之前,我们也曾有家。”陈君砚环顾众人,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少年身上,“我记得你说过,你家里是做海运生意的,赚了不少钱,你打小就吃燕窝鱼翅,吃一碗倒一碗。现在呢?几块点心就让你忘了你是谁吗?”   那少年被他说中心事,低下头去,呜呜哭了起来。   其他人也不大好受,这里没有人是自愿加入马戏团的,他们都是被拐来的。   “……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另一个少年似乎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瓮声瓮气的说,“反正都回不去了,能活一天是一天,你们想搞事你们上,我反正不干,我不想落得跟李秀兰一样的下场。我要试试小姐那条路,哪怕不当人,当她脚底下的宠物也好。”   于是难过的气氛一扫而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都目光闪烁,显然都存了同样的想法。   生活不易,尤其是对他们这些苦命人来说,哪怕头顶降下一根蜘蛛丝,他们也要拼命抓住,指望沿着它能爬出深渊。   于是众人又开始热火朝天的讨论起“接近小姐的一百种方法”“从每天赏赐的点心推测小姐的口味”“小姐喜欢的男孩子类型”……最后这条,所有人都认为小姐喜欢自己这个类型。   陈君砚照例没有参与进去,反正他已经找到他想找的人了。   一个满脸雀斑的少年沉默的坐在人群中,几次试图与旁人搭话,都被人忽略过去,最后只能沉默的听人说话。   小雀斑。原名叫什么大家都忘记了,曲老大这么叫他,所有人就都跟着这么叫他。   晚上开饭的时候,陈君砚领了自己的碗,坐到小雀斑身边,小雀斑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怎么样?”陈君砚往嘴里塞了口饭,一边咀嚼一边问道,“小姐喜欢你的跳丸戏吗?”   在他开口之前,陈君砚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小雀斑是他们当中技术最差的一个,同时也是样子最难看的一个。所有人都在背地里猜测,他会是第一个结束预备役,加入马戏团成为“大明星”的人,连他自己都这么认为。   果然,小雀斑放下筷子,面色苍白的低下头:“不大喜欢……”   “是不喜欢你的跳丸戏,还是不喜欢你?”陈君砚问。   “不喜欢我的跳丸戏,不,是不喜欢我……”小雀斑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她既不喜欢我的跳丸戏,也不喜欢我。”   他总是自怨自艾,觉得别人讨厌他。其实大多数人都不讨厌他,而是直接忽视了他这个人的存在。   陈君砚既不是他的仇人,也不是他的朋友,接近他只为了自己的计划。于是他叹了口气:“那你怎么办?我听说马戏团里有一个人受伤了,经大夫医治,情况却不见好转,班主很快就要在我们当中选一个替补了。”   “什么?”小雀斑惊叫一声,“不是才叫了李秀兰过去吗?”   “嘘!”陈君砚竖起一根指头在唇前,又警惕的看了下四周,才压低声音对他说,“李秀兰过去是受罚,选我们过去是正常的新老交替,能一样吗?”   小雀斑信了他的话,脸色更加苍白,抖着嘴唇问:“那,那你知不知道,班主相中了谁?”   “这我怎么知道?”陈君砚重新将注意力移到饭上,“快吃吧,只顾着说话,饭都快凉了。”   小雀斑哪里吃得下饭,他失魂落魄的坐在陈君砚身旁,手里的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饭。   陈君砚没再与他说话,沉默的将自己碗里的饭菜吃完,就洗干净碗回房睡了。夜里,小雀斑在他身后辗转反侧,陈君砚睁开眼睛,又无声的闭上。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除了陈君砚,没人发现小雀斑的不对劲。   一来他没什么存在感,二来他也没有朋友,而最重要的一点,则是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小姐给吸引走了,比起他,大家更关心小姐明天会叫谁过去。   小雀斑就这么在众人的漠不关心中,一点点崩溃了。   陈君砚看在眼里,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最后关头,却又生生忍住了。他知道小雀斑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甚至不需要对他说什么,只需要拍拍他的肩膀,或者在吃饭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菜夹一片给他,他就会像抓住洞口垂下的蜘蛛丝一样,紧紧这一线希望不放。   “可我不能这么做。”望着对方佝偻的背影,陈君砚在心里对自己喃喃说。   第二天,照旧是选一个人去小姐那表演。   “小雀斑!”曲老大,“今天轮到你了!”   人群中的小雀斑浑身一抖,眼睛里刚刚燃起一点火花,又被曲老大给生生掐灭。曲老大走到他面前:“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你快去准备准备。”   陈君砚望着小雀斑,恍惚之间,看见他身上的那根蜘蛛丝断了。   人有一线希望就能忍耐,但如果连一线希望都没有了呢?   他就会铤而走险。   “抱歉,我跟你无冤无仇,可我必须这么做。”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陈君砚在心里轻轻道,“你要是能活着回来,随便你怎么报复我都行。”   他闭了闭眼睛,又重新睁开,穿过人流,走向曲老大所在的方向。   马戏团正在巡回演出,事情极多,所以曲老大大多数时候,都会处理完手头的事情,然后再回家陪宁宁一块看戏法。话虽如此,却也不会给他们单独出去的机会,一路上都会叫人跟着,送到了也不会离开,会一直守到曲老大回来。   陈君砚天天听身边的人聊天,渐渐从中抽出一条重要讯息。   那个守卫……他膀胱不行。最多一个小时,他就要去上个厕所,来回大约一分钟,他已将这条讯息,还有另外一条更加重要的讯息拐弯抹角的透露给了小雀斑。   然后他来到曲老大面前,低眉顺眼道:“班主,小姐有危险。” 第8章 爸爸的谎言   “小麻雀,你怎么了?”院子里,宁宁好奇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对方沉默了一下,闷声道:“我不叫小麻雀,我叫小雀斑。”   宁宁觉得有点尴尬,她不是故意叫错对方名字的,实在是来她这表演戏法的人太多了,而对方来的次数又太少了……最重要的是他太没有存在感了。   “咳!坐吧小雀斑。”宁宁用一声咳嗽掩饰自己的尴尬,“先不急着表演,等我爸爸回来了再一起看。”   王妈端来了点心茶水,宁宁,小雀斑,守卫都各有一份,守卫拒绝了茶水,只接受了点心,奈何这样也没控制住他的膀胱,一小时过后,他的身体就开始呈现奇怪的抖动频率……   “……你要去就去吧。”宁宁说。   “不好意思,去去就来。”守卫扭着两条腿,一抖一抖的离开。   他走以后,宁宁吃着点心走神,如果没有一开始李秀兰那事,她几乎就要以为这是个记录马戏团日常生活的纪录片了,大纲大概是这么写的——曲老大,刘谦式的魔术天才,带领他那班徒子徒孙在民国闯荡出了一番天地,期间马戏团里的成员陈君砚跟李秀兰情投意合,渐成一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恩?”宁宁忽然回过神来,定睛望着对面的少年,“小雀斑,你怎么了?”   小雀斑看起来很不对劲。他低着头,眼睛由下往上盯着宁宁,呼吸急促,脸颊通红,垂在身体两边的手更是时紧时松,最后突然一个跨步冲上来,伸手抓向宁宁脸上的面具。   没人想过他会这么做,或者说没人想过他敢这么做。   “你想干什么?”王妈惊得一头冷汗,想也不想就扑了过来。   小雀斑却早有准备,他手里的跳丸是用一个小麻袋装的,说是跳丸,其实就是一颗颗磨圆的小石头,上面涂了些彩料,表演的时候六个一起抛上天空,左右手来回抛接,小雀斑的技艺不够精湛,时常抛一个掉一个,引得台下喝倒彩。   但这次的行动不需要太过精湛的技艺。   因为他将放石头的麻袋整个轮了过去,狠狠砸在王妈的脸上,顿时白的红的,在她脸上砸出个大染坊。   趁着王妈惨叫一声倒地,小雀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朝宁宁走了过来。   在他的手抓住宁宁脸上的面具的那一刻,宁宁问他:“你知道你这么做,下场是什么吗?”   “能看见你样子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曲老大,一个是你丈夫。”小雀斑的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他喃喃将陈君砚告诉他的消息说出来,“我看到你的样子,我就是你的丈夫了。”   “不。”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从他背后伸出,抵在他的后脑勺上,随着一声上膛声,曲老大的声音在他身后冷冷响起,“这个世界上会少一个男人。”   小雀斑整个僵住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下了决定。   只听撕拉一声,他将面具从宁宁脸上扯了下来,力道之大,掀得她原地转了半圈,站稳以后,摸着半边脸,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我,我……”小雀斑举着手里的面具,像个举着金牌的冠军,笑到一半,忽然见到了宁宁的正脸,笑声戛然而止,他一下子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这么丑?”   砰的一声,小雀斑倒在了血泊之中,眼睛大大睁着,嘴型还保持在最后那个丑字上。   曲老大还不满足,继续朝他的尸体开了几枪,砰砰砰的打得他的尸体在地上乱跳,等打光了枪里最后一颗子弹,才将手枪往腰上一别,转身拦住宁宁的目光,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安慰道:“别听他胡说八道,你不丑,你一点也不丑,你是这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孩子。”   宁宁木着一张脸,肩膀在他手底下微微发抖。   地上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以及眼前无动于衷的杀人犯告诉她,她所在的这部片子,绝不是什么记录马戏团日常生活的纪录片,它甚至不大可能是单纯的爱情片,因为它实在是太残酷了。   “……爸爸。”宁宁终于不忍直视的闭上眼睛,在他怀里轻轻道,“你别再骗我了。”   几天后,马戏团内。   陈君砚来到曲老大休息的房门外,犹豫了一下,刚要抬手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是。”陈君砚深吸一口气。   推门而入的一瞬间,他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对面坐的人是曲老大吗?   他从没见过他这样颓废无助的样子……   曲老大现在的样子非常糟糕,总是朝后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现在像一团乱草似的堆在头上,连他引以为傲的小胡子都少了半撇,唇上的那道淡淡血痕,显示他在修胡子的时候太过心不在焉,导致自己脸上出现了血光之灾。   他坐在一张木桌后面,两只手交错在唇前,心事重重的思考着什么,等陈君砚走过来,他忽然抬眼看向他:“马戏团现在少了一个人,我打算选你上去。”   那一刻,陈君砚几乎以为自己暴露了,曲老大已经知道是他怂恿小雀斑做这事的了。   尤其是他右手往下一拉,拉开抽屉取出一样东西,哐当一下抛在桌子上。   那是一只模样老旧的木盒子。   咕噜一声,陈君砚吞咽了一下口水。   曲老大将他的表情变化收归眼底,抬手摸了摸仅剩下的那撇小胡子,淡淡道:“不过,我还可以另外给你一个选择。”   陈君砚将视线从盒子上移到他脸上,声音干涩:“什么选择?”   “我的女儿……宁儿。”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曲老大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不少,几乎让陈君砚要误以为他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了,“她生病了。”   陈君砚静静听着。   “生病的人,模样总是比较憔悴。”曲老大柔声道,“所以我从不让她出门,也不在家里放镜子,连她身边伺候的佣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他们不会告诉她她病了,只会对她说,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女孩子。这绝不是谎话,等我找到大夫治好她的病,她一定是世上最好看的女孩子。问题是,今天出了个意外……”   陈君砚小心翼翼的问:“是小雀斑做了些什么吗?”   曲老大冷笑一声:“已经是个死雀斑了。他居然撕了宁儿脸上的面具,还当面说她丑。”   以陈君砚对小雀斑的了解,他说丑,那估计就是真的丑……曲老大硬要把丑说成病,那也勉强说得过去吧?   压下心头的愧疚,陈君砚开始毛遂自荐:“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曲老大扫了他一眼,忽然将两条腿往桌上一搁,随手从盒子里捞了几个木雕在手里把玩,直到陈君砚鬓角沁出汗时,他才慢条斯理的说:“小雀斑的话对宁儿打击很大,现在我说的话,佣人说的话,她都听不进去了,觉得我们是在说谎。”   “您没有说谎,说谎的人是小雀斑。”陈君砚低头道,“您放心,我会跟小姐解释清楚的,她不肯听身边人的话,兴许愿意听听我这个外人的话。”   曲老大缓缓点点头,忽然将腿放下来,手里的两个木雕往盒子里一丢,然后抱起盒子朝陈君砚走来。   “走。”他在陈君砚身旁停了一下。   陈君砚急忙跟在他身后。   现在是早上,大多数人这个时候还在温暖的被窝里睡觉,可马戏团里的预备役们已经起来练习了,少了一个正式演员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大家都不想当最差的那个,因为最差的那个会“毕业”,然后成为正式演员登台。   吐火高跷,顶碗钢丝,正练得热火朝天之时,猛然见了曲老大,更确切的说是见了他手里的木盒子,每个人都面色剧变,踩高跷的那个甚至一个踉跄,左脚踩中自己右脚,轰的一下倒在地上,虽然摔了个七荤八素,却一声不敢喊疼,匆匆忙忙的从地上爬了起来,重新踩上高跷,在曲老大面前练了起来。   “别选我。”   “求你了。”   “我还有用。”   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在散发着这样的信息。   “陈君砚。”曲老大看着他们,右手缓缓向上托起,掌心拖着那只旧木盒。   “在。”陈君砚恭恭敬敬的站在他身后。   “你想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曲老大慢慢回过头,对他笑道,“还是跟我一样,成为捧盒子的人?”   刷的一下,院子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君砚身上。   羡慕,嫉妒,憎恨,不可思议,为什么会是他……   就算陈君砚从没想过要成为曲老大这样的人,但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之下,也忍不住飘飘然了一下,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不再是这群可怜虫中的一员,而成为了另一种人……一种可以轻易操控他们生死的人。   “好好干。”曲老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凑过头去,嘴唇贴在他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对他说,“我知道你能做好的,你既然能说服小雀斑替你送死,你一定也能说服小姐让她信你的,对不对?”   陈君砚一瞬间从错觉之中惊醒过来,他转头,曲老大的笑容映入他的眼帘,却叫他从眼底一直凉到心底,让他再一次清醒的认识到一件事。   他的命运,从未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一直掌握在曲老大……   ……不,现在掌握在小姐手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下:刚出场时人家喊你美少年,现在人家喊你心机boy。。。   陈君砚:汪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9章 我相信   陈君砚原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姐,可他没有。   突如其来的大雪打破了往常的惯例,曲老大不可能让宁宁在风雪之中看他杂耍,一群人进到了房间里,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宁宁,她慢悠悠转着手里的白瓷小碗,温热的黄酒沿着碗沿转动,热气熏面,未喝已有些醉人,她抬起眼,用异常冷静的口吻问:“你是来当说客的?”   陈君砚迅速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不仅声音冷静,表情看起来也很冷静。   ……就是太丑了。   曲老大在边上盯着他,他不敢低下头去,更不敢移开视线,只能直直盯着宁宁的脸说:“我不是说客。”   “真的?”宁宁露出一个恶作剧似的笑容,她搁下手里的酒碗,起身走到他面前,双手负在身后,上身朝他倾过去,那张不但能让小儿止啼,搞不好还能让小儿止呼吸的脸近在咫尺,“看着我,告诉我,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   曲老大轻咳一声,提示的意思非常明显。   清朝的格格,天上的仙女,人间的富贵花……这些陈词滥调陈君砚早已背熟了,可这一刻他并不打算用,因为实在是太假了,每个字都太假了!   “你……不美。”陈君砚刚刚说完这三个字,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手枪上膛声。陈君砚放在膝盖上的手猛然收紧,他忍着心头的恐惧,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宁宁说,“你是这么想的吗?”   宁宁愣了愣。   “小姐,你为什么要否定你自己?”陈君砚放缓声调,“从没有人说过你丑,也许有一个,但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说你是个美人,你为什么不相信你身边的人,偏偏要去信那一个陌生人?”   “我……”宁宁迟疑一下,“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你为什么那么确定?”陈君砚反问。   因为我根本就不是曲宁儿,我不相信王妈跟曲老大说的那些话,宁宁耸耸肩,故作轻松的一笑:“这还用问?我屋子里连面镜子都没有,还不是怕我自己吓晕了自己。我长这么大,连一次家门都没出过,还不是怕我吓坏了路上的花花草草。”   陈君砚笑了起来:“小姐,你刚刚就像在讨论外人,而不是你自己。”   宁宁又是一楞,继而两边脸颊火辣辣的烫,一股突如其来的羞耻感灼烧着她。   如果这是在片场,她估计已经被导演叫了卡,她不但没有成功扮演曲宁儿,还将自己完全抽离了出去。   “你,就是你!”已不知多少个导演摔了剧本走过来,指着她破口大骂,“你为什么总在出戏?”   出戏。   这是宁宁这么多年来一直红不了的原因。   无论她出演什么角色,到头来都会演出一种感觉——一种演员抽离了角色的别扭感。   这对一个演员来说,简直是致命缺点。   很多人都想知道原因,宁宁自己也想知道原因,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基础不过关,可她拼了命训练,却没有任何改变,又觉得是自己的经验不够,可陆续接了一大堆角色,却都出了同样的问题……   “你不相信。”直至今天,陈君砚一针见血的指出来,“你不相信你爸爸的话,不相信佣人的话,也不相信我的话,你甚至不相信你自己……等等!”   陈君砚用一种极为古怪的眼神打量了宁宁一眼,问:“你是不是……不相信自己是曲宁儿?”   有那么一瞬间,宁宁几乎以为他已经看穿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脸色苍白的看了曲老大一眼,生怕对方下一句就是:“小姐又犯病了,快叫王大夫过来灌药扎针!”   为了不受苦,她赶紧反驳道:“怎么会呢,我当然是曲宁儿。”   ……我怎么可能是曲宁儿……   宁宁:“如果我不是曲宁儿,我会是谁?”   ……我是宁宁,影后之女,我不能让别人看我笑话,我要演得更好……   宁宁:“我,我……”   已经不必再说下去了,她已经明白了。   原来她最致命的缺点是——她不相信。   很多次她拿到剧本的时候,第一想法是我靠世界上居然有这么蠢的故事,第二想法是我靠世界上居然有这么蠢的女主,接着她就会告诉自己:“我是影后之女,我可不能演差了,让人看我跟我妈的笑话。”   ……结果却是她越努力,就演的越不好……   她很努力在演,演她觉得这个角色应该有的反应跟动作,可打心眼里不相信自己会是这个样子,别人又不是没长眼睛,他们会看出来的……   “宁儿。”曲老大起身朝她走来,握住她的手,满脸担忧的问,“你还好吧?”   宁宁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估计不太好,所以屋子里的人都用担忧的眼神看着她。   “我没事。”她勉强一笑,“给我点时间,我想一个人静一下。”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没一会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她一走,曲老大马上就变了一副面孔,拿起桌上的酒碗朝他身上掷去,怒道:“你都说了些什么鬼话!什么叫‘你是不是不相信自己是曲宁儿?’有这么说话的吗?你会说人话吗?不会的话,这张嘴可以不要了!”   滚烫的热酒洒了陈君砚一身,他半点不敢擦,也半句不敢反驳,甚至不敢继续坐着。他匆匆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头站在原地,额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坠,心里开始后悔,他刚刚不该那么冒进的,他也许应该先来一段:小姐你就是清朝的格格,天上的仙女,人间的富贵花……   不,他不能这么做。   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尽快得到小姐的青睐,那些不痛不痒的话,说了跟没说没两样,他必须把话说到她的心里去。   而且他说的并没错。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小姐好像真的觉得自己不是曲宁儿……   “我是曲宁儿。”   闺房之中,宁宁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时不时摆出一个姿势,时不时展现一个笑容,又或者自言自语一番,最后烦躁的直抓头发:“不对不对全都不对,曲宁儿才不会这么笑,才不会说这样的话。”   原打算探索出这个电影的秘密,然后找出回去方法的念头,如今已被她轻轻搁下。   “……我现在回去了有什么用?”宁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空空如也的双手在她面前不停发抖,“我还是原来的样子,连一个,一个这么简单的角色都演不好……”   她缓缓握紧双手,就像试图抓住一些什么东西,闭上眼睛,一遍一遍仿佛自我催眠似的重复道:“我是曲宁儿,是清朝的格格,天上的仙女,海上的明珠……是世上最美丽的女孩子……”   这个曾经一度让她觉得无比羞耻的台词,念多了,她的声音居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我不够聪明,因为我没出过家门,也没读过书。可那又什么关系,反正我这么漂亮,我什么都会有的。”最先改变的是她的声音,渐渐变得轻浮而又骄纵,不是那种站街女式的轻浮,而是一种肚子里塞满软软棉花式的轻浮。   迈出两步,又收了回来。   “不对。”宁宁低头喃喃,“我可不会这么稳重的走路。”   她竖起脚尖点了点地,突然向前一踢,将裙裾踢了起来。   之后她来来回回在屋子里走动,步子轻快的接近轻浮,几乎每次迈出脚步都会踢到自己的裙子,这样的走路方式放在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身上叫做可爱,但放在她这个年龄的少女身上,就显得太不稳重了。   可从没人教过她稳重,她身边只有对她言听计从的仆人,没有会纠正她错误的母亲。   又走了几步,宁宁停下脚步,对自己说:“我还得有个爱好。”   她将精致的旗袍,放满昂贵首饰的盒子,以及一个金发的洋娃娃堆放在桌子上,手指一个个从它们身上移过去,这个不行,那个也不对,宁宁喃喃道:“既然没办法确定我以前的爱好,不如换个新爱好怎么样?”   她心里很快浮现出一个适合的对象。   “会表演杂技的男孩子。”宁宁翘起嘴唇,“还有比这更新鲜有趣的吗?”   这就够了。   一个从小住在家里,一步都没离开过家门的女孩子,她的性格不会太复杂。天真,骄纵,自我中心,再加上一点小小的爱好,已经足够宁宁构建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物了,就算稍有出入也没有关系,女大十八变,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几乎每天都在变化——根据身边的变化而变化。   “看着那些男孩子在明里暗里为我争风吃醋,拼命讨我欢心,我觉得十分有趣……直到其中一个死了。”宁宁翘起的唇角慢慢垂下来,“当着我的面,被我爸爸亲手杀掉了,我会觉得难过吗?”   她闭上眼睛,仔细思考起来……从曲宁儿的角度思考起来。   门外,陈君砚正好被曲老大拎来道歉,这句话穿进他耳朵里,让他的呼吸重重一窒,恨不得替她回道:会。   这一个字,可以救他的命,可以救很多很多人的命。   “……不会。”然后他听见她说,“我跟他又不熟,他叫什么名字……小麻雀还是小喜鹊来着?”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这是一个系统文,此处应有系统提示音。   宁宁:“他叫什么名字……小麻雀还是小喜鹊来着?”   系统提示:陈君砚好感度-10,-10,再-10.。。。   宁宁:=A=!住手啊好汉! 第10章 小姐的游戏   小姐变了。   可具体是哪里变了呢?   “你们有没有这样的感觉?”休息时间,一个马戏团预备役少年问同伴,“小姐她最近好像变了,变得……更有人情味了。”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原以为小姐只独宠我一个,如今看来,她是雨露均沾啊!”   众人正讨论的如火如荼,忽然间一起闭上嘴巴,眼睛看向同一个方向。   房门吱呀呀推开,陈君砚从后头走出来,走到哪里,众人的眼睛就盯到哪里,目光里充满警惕与疏离,直到他拿了饭盒走出去,他们才重新恢复聊天。   “这个叛徒。”一个少年啐了一口,“亏他之前还敢大义凛然的指责我们,他自己呢?转身就出卖了睡同一个铺子的兄弟,什么东西,我呸!”   “嘘,小声点,他人还没走远呢,小心他去班主那说你坏话……”   我不会这么做的。   陈君砚在门口低低说了一句,然后低着头离开。   出卖小雀斑是迫不得已,他必须这么做,否则的话他根本无法见到小姐,更没办法做接下来的事。他成功了,但成功的同时,也将自己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上。   同睡一个铺子的弟兄,如今全部跟他划清界限,没有人肯再信任他,没人肯跟他说一句话,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真空,只有憎恶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扎满他全身。   “可算找到你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突然冲了过来,“怎么还拿着饭盆?放下放下,跟我走!”   陈君砚认得他,他是曲老大下头的打手,也是马戏团的看守,专门负责看守他们这群预备役,在一些特定的时候,对他们这群预备役有生杀大权。陈君砚不敢怠慢他,急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大家里出事了,快快快!”高大男人夺过陈君砚手里的饭盆随手丢一边,然后几乎是连拖带拽的将他带出马戏团。   又要见到小姐了吗?陈君砚悲哀的发现,他心里最先涌出来的居然是欣喜。   这怎么可以!   他垂下眼,在心底对自己说:“别这么可笑,你又不是那群自欺欺人的蠢货。呵呵人情味?他们都错了,小姐才是真正的地狱,他们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但她根本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住,她跟她爸爸一样,都没把我们当人看。”   偏偏是这样的小姐,却成了他唯一的庇护所……   带着复杂的心情,陈君砚随高大男人来到曲老大家,刚刚走到房门口,就听见里头一片鸡飞狗跳声,曲老大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宁儿……你快把刀放下!”   什么情况?两人对视一眼,急急推开房门进去。   屋内桌椅歪倒,杂物凌乱,曲老大气喘吁吁的站在一面圆桌后,半边胡子没了,半边胡子还在摇摇欲坠,他朝前伸出一只手做安抚状:“放下刀,有话好好说!”   宁宁堵在圆桌对面,手里举着一边寒光闪闪的……剃须刀。   “这事没什么可商量的!”她单手叉腰,另一只手用剃须刀指着他,“只留半边胡子太丑了,让我把它给剃了!”   失去一边胡子已经够难过了,他不能失去另外半边胡子!见有人来,曲老大立刻抬手指过去,“你先拿他练刀!”   高大男人虎躯一震,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抬手捂住自己性感的络腮胡。   宁宁将脸转过来,笑声在面具后轻快响起:“行啊,你过来!”   高大男人朝曲老大丢去哀求的视线,但曲老大选择视而不见,最终胳膊拗不过大腿,做事的拗不过发工资的,高大男人只好忍痛在扶起一把椅子坐下,一脸慷慨就义的闭上眼睛:“来吧!”   宁宁的技术实在不好,最后不但性感的络腮胡离他而去,连半条眉毛也离他而去了!   曲老大在旁边看得眼皮子直跳,不等她剃完,就伸手将陈君砚往前一推:“恩,不错,但还有进步的空间,再拿他练练吧。”   宁宁百忙之中回头看了一眼,白眼一翻:“他没胡子!”   “头发也一样!”曲老大一口咬定。   不,完全不一样!   陈君砚百般不愿,却被曲老大死死按在椅子上。   他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宁宁忙完了手头的活,然后笑嘻嘻的朝他走来,残留了一点血迹的剃须刀在他面前比比划划,似乎在寻找下刀的地方。   陈君砚的目光随着刀子游游移移,宁宁叫了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   他转过头,看见她弯腰盯着他,问:“你很怕?”   “我不怕。”陈君砚言不由衷的说。   嘴巴能够说谎,身体却不能,当宁宁将手里的剃须刀移向他的时候,他忍不住握紧了两边扶手,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爆出了几根青筋。   宁宁放下剃须刀,对他身后的曲老大说:“还是算了吧,他怕,待会剪到一半他会跑的。”   “他不会。”曲老大狞笑一声,举起手里的绳子。   一分钟,陆君砚被彻底固定在椅子上。   他的双手跟椅子扶手绑在一起,他的双脚跟椅子脚绑在一起,做完这一切以后,曲老大笑着向宁宁邀功,宁宁感动的对他说:“爸爸你放心,我很快就会练好刀法来找你的。”   “……不用那么急,刀功不是一天两天,一个人两个人能练好的。”曲老大转身就朝门外走,“你在这等着,爸爸再给你找点素材来!”   “老大!我帮你!”高大男人也跟着跑出去,他必须走!赶紧走!他已经是个没有眉毛跟胡子的男人了,再留下去,头发也保不住了!而他根本没法阻止小姐!甚至说她一句都不行,因为转身曲老大就会用枪指着他的头,冷冷说:“留头不留发!”   屋子里只剩下宁宁,陈君砚,以及王妈。   因为王妈大多数时间都沉默的像个布景,所以对宁宁来说,现在是她跟陈君砚对手戏的时间。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个房间将只有“曲宁儿”,没有“宁宁”,她将完完全全忘记自己,彻彻底底的变成曲宁儿。   “好了,我爸爸走了,现在你跟我说实话吧。”宁宁就像找到了新游戏一样,倒拎着剃须刀,刀尖向下的在他面前摇晃,吃吃笑着,“你真这么怕剪头发啊?”   陈君砚知道自己无法骗过她,他可以控制自己的嘴巴,却无法控制自己脖子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和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水,他其实不是怕剪头发,而是害怕小姐,曲老大的残忍是有迹可循的,小姐的残忍却像小孩子一样无迹可寻,没人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可他又不能说实话,于是他急中生智,给自己找了一个过得去的借口。   “小姐。”陈君砚干涩的说,“我不是怕剪头发,我是怕自己跟你靠的太近……会变成下一个小雀斑。”   “小雀斑?”宁宁歪歪头,“谁啊?”   “是之前给你表演跳丸的那个男孩子。”怕她想不起来,陈君砚沉默片刻,换了个说法,“……那个掀了你面具的男孩子。”   “你说他啊。”宁宁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负手绕着他走来走去,“怎么,你们的关系很好吗?”   曲老大恨不得把他鞭尸!谁敢承认自己跟他关系好啊?陈君砚看了眼墙角站着的王妈,虽然她把自己伪装成一只盆栽,但他知道自己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会被她转告给曲老大。   所以他果断摇头:“点头之交。”   “李秀兰你也是这么说的。”宁宁忽然站定脚步,在他身旁嘻嘻笑道,“跟谁都是点头之交,你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吗?”   ……陈君砚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语言陷阱,什么人会没有朋友?连杀人犯跟直男癌都有朋友,只有完全不值得信任的人才没朋友……   “你这个小可怜。”就在他拼命思考要怎么爬出陷阱的时候,宁宁娇娇的笑了起来,“没办法,我来做你的朋友吧。”   陈君砚楞了一下,觉得自己听错了:“什么?”   宁宁立刻变了脸色,冷冷道:“怎么,你还不乐意了?”   “怎么会呢?”陈君砚急忙说,“这事我求之不得。”   宁宁又重新高兴了起来,她拖了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手里的剃须刀随手丢到一边,双手捧着脸看他,两只脚因为兴奋而不停的左右拍打地面。   “你是我第一个朋友。”她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故作神秘的对他说,“我也是你第一个朋友,咱们两个商量商量,朋友之间要做些什么才好?”   陈君砚沉默片刻,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小心翼翼的对她说:“朋友可不会绑着朋友。”   宁宁起身就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把细细尖尖的剪子,她笑嘻嘻的剪断他手上脚上的绳子,然后期待的看着他:“然后呢?”   陈君砚借着活动手腕的时间,匆匆打量了一下四周,王妈已经悄无声息的走过来了,用眼神跟手里的匕首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他低下头,内心因为紧张而砰砰乱跳,忽然抬起头说:“然后你应该放我走,我也有家,我想回家看看。”   “不行。”王妈一针见血的戳穿他的心思,“小姐,他想逃跑。”   时间紧迫,陈君砚不想跟她产生争斗,现在有能力阻止她的只有一个人……他抬头看向宁宁,问:“小姐,不,宁儿,你帮她还是帮我?”   “我帮你我帮你!!”宁宁兴奋起来,像个沉迷游戏的小孩子,不容许任何人来打搅她的游戏,见王妈还杵在两人中间不走,她主动把她推走,还不忘回头对陈君砚喊,“好了,我抓住她了,你快走吧!记得早点回来啊!”   陈君砚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慢慢起身,朝门外走去,走着走着,就疯了一样的狂奔起来。   跑到一半,他忽然止住脚步回头看。   宁宁远远站在房门口,王妈想从门里出来,但被她老鹰抓小鸡似的抬手一拦,见他回头看自己,扬起一只手开心的挥舞起来,似乎在与他作别。   陈君砚回过头,大门就在他眼前,门对面……真的是自由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门对面……真的是自由吗?   门外伸出一个头,曲老大:“是我~~~~~~~~~~~【比心】”   陈君砚:“卖你麻痹的萌!” 第11章 对手戏   望着他的背影,宁宁心里轻轻吐出一口气,终于可以中场休息了。   作为曲宁儿,这是一场放生池放乌龟的游戏。作为宁宁,她真心希望他能跑掉。咦?怎么了?他怎么停下来不走了?   宁宁皱起眉头,好不容易才把曲老大支开,不容易才引出“小姐的游戏”,好不容易才缠住王妈,好不容易才给他创造了逃跑的机会……且这一切都是在“不出戏”的基础下完成的!她第一次把一个角色演绎的这么贴合人设,再来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到!   可陈君砚却止步于大门口。   明明几步就能跨出去的距离,对他来说却像天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过一秒钟,他逃生的可能性就会减少一点,宁宁不知道他急不急……反正她这个太监已经快要急死了!   风吹了吹,吹起地上忘记扫掉的落叶,落叶卷过他脚上的黑布鞋,黑布鞋慢慢转了个方向,沉重的朝她走来。   “小姐。”他一步一步回到她面前,笑着说,“我回来了。”   宁宁盯了他许久,却看不透这个笑容的含义,她疑惑的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回家看看吗?”   “我哪有家啊。”陈君砚的笑容有些虚幻,“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你在说谎。宁宁心里清楚,但不点破,笑着拉着他的手:“那跟我回家,陪我玩吧!”   陈君砚笑着同她走进去,除了在跨进房门的时候,脚步停顿了一下,其他时候都表现得极其自然,就算她拉着他玩过家家的愚蠢游戏,他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混似一个性情温和的大哥哥回到家中,陪自己年幼的妹妹玩耍。   他表现得这么好,身为演员的宁宁怎么能输给他!只好继续把这个能拉低人类智商的过家家玩下去……   好几次她都想直接开口问他:“明知道留在这里没有好下场,你为什么还要留下?”   但话到嘴边,生生忍住。   “不,曲宁儿才不会说这种话。”宁宁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伪装的这么好,以曲宁儿的人生阅历根本看不出他的痛苦,更不会主动提出帮忙,必须是他自己提出来。”   宁宁不相信陈君砚会就此屈从,如果他这么容易屈从那他就不是男主了,而是马戏团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认清现实,屈从现实。   “耐心点。”宁宁对自己说,“耐心等他提出要求。”   这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宁宁在不动声色的观察陈君砚,陈君砚也在不动声色的观察她,他是个很聪明的少年,很快就将“曲宁儿”研究透彻,然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小姐……”他刚刚开了个头,就被她打断。   宁宁有些不高兴的对他说:“干嘛要像王妈那样喊我,咱们不是朋友吗,叫我宁儿!”   “宁儿。”他迅速换了个称呼,并在换称呼的同时,巧妙的换了个声调,声音作为内容的载体,很多时候跟内容一样重要……不然世界上也没那么多声控了。他刚刚是故意的,故意先用公事公办的声音喊她小姐,然后再换成低回婉转扣人心弦的一声:宁儿。   面具后的宁宁忍不住兴奋起来,仿佛回到片场,面对一个强势的演技派,为了不被对方碾成碎片,她每根神经每寸血肉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在呢。”她慢条斯理的回了一句,低头给洋娃娃梳着头发,时不时用眼角余光偷看他,时不时调整一下坐姿以便面向他,用一切小动作暗示他:快跟我说话快跟我说话!   “宁儿。”陈君砚温柔的说,“我想送你一个礼物。”   来了!宁宁抬头看着他,嘻嘻笑道:“你要送我什么?”   “你自己来马戏团看。”陈君砚学她之前的样子,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神秘兮兮的说,“后天马戏团会有一场盛大的公开表演,有很多平时看不到的东西,那天都会拿出来展示……也只有那天会拿出来展示,你不想看看吗?”   他真厉害,这么快就揣摩透了曲宁儿的性格。如果他直接向她求救,她不一定会理,她太自我为中心了,只会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所以他拐了个弯,没有求她帮忙,而是邀请她“一起玩”。   曲宁儿绝不会错过这样有趣的游戏,宁宁也不会错过这个锤炼自己的机会,她立刻舒展笑容:“想看。”   但很快皱起眉头,为难的说:“可爸爸不会让我出门的……”   她一点也不为难,陈君砚既然提出了这个要求,肯定就已经想到了解决的方法,果然,他笑着说:“你忘了?后天是你的生日。”   宁宁愣了愣,她还真忘了……不,她是压根不知道后天是曲宁儿的生日!   “换个时间,班主绝不会同意,但后天不同。”陈君砚将那张宛若天成的俊美面孔摆在她面前,极尽蛊惑道,“后天是你的生日,他什么都会给你,什么都会答应你的……”   “爸爸。”   夜里曲老大回家,宁宁拉着他的袖子撒娇:“后天我生日,你带我出去玩吧。”   就像陈君砚笃定的那样,他果然犹豫了,犹豫过后,他拍了拍她的手,温柔问:“你想去哪?”   宁宁有点惊讶:“你同意?你不是不许我出门的吗?”   “可后天是你的生日。”曲老大笑着对她说,“老天爷把你赐给我的日子,我怎么忍心拒绝你的要求?”   宁宁突然有些感动,同样的话有不少人对她说过,但只有她妈那句是真的,其他都是台词。要是曲老大不是个恶棍就好了,那她一定能心无芥蒂的拥抱他。   另外还觉得有一点沮丧,这次的对手戏是她输了,陈君砚不但研究透了她的性格和行为模式,还研究透了曲老大的性格和行为模式,从而控制了整出戏的节奏,她不得不按照他的步调走,就像上次,他不得不按照她的“小姐的游戏”步调走一样。   “他到底想给我看什么?”心里憋着一口气,宁宁拼命思考起来,“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正在做准备。   夜深人静,同样一片星空下,宁宁家里亮着橘黄色的温暖灯光,炭火将屋子烧得温暖如春,父女两个围在一桌子美味佳肴前说说笑笑,而马戏团里却阴冷一片,屋子里悉悉索索的爬过老鼠跟蟑螂,有人实在是饿过头,摸到一只蟑螂,直接往嘴里塞,咀嚼有声……   “起来。”陈君砚推醒身边的人,对方睡眼惺忪的睁开眼,见是他,原本不想理会,陈君砚却抢在对方翻过身去之前说,“我有关于小姐的事情要说。”   于是所有人都起来了,裹着被子看着他。   “后天是小姐的生日。”陈君砚知道他们没耐性听他废话,于是开门见山,“她会过来看马戏团表演。”   众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雀跃,有人已经盘算着,哪怕这个天气洗冷水澡会得病,也要把自己刷洗干净,好在那天比所有人比下去,让小姐只看着自己。   “你们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吗?”陈君砚环顾众人,语出惊人,“让小姐知道真相的好机会。”   众人吃了一惊,胆小些的脸上已经浮现恐惧,沉默过后,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班主会杀了我们的!”   “当然不能明目张胆的做这事。”陈君砚放缓声调,沉稳有力,充满自信的说,“每个人做一件事,你。”   他看向先前说话的那个少年说:“你说你拉肚子,看守不会放你一个人单独离开,你去茅房里蹲久一点,把他拖在外面,给别人争取时间。”   又看向另外一个少年:“你踩高跷看得远,最适合放风,弄几套手势,不要太复杂,就三条:安全,不安全,行动!”   他将事情一件一件安排下去,每一件都刚刚好是对方能做到,也能做好的事。他不单单是把宁宁跟曲老大的性格和行为模式摸透了,他把所有人的性格和行为模式都摸透了。   可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做是另外一回事,有人冷哼一声,抱着胳膊瞪向他:“说得好听,可我们为什么要帮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好处。”陈君砚认得他,是之前说小姐变得有人情味的那个少年,他笑了起来,他知道该怎么说服他,“而且不是帮我,是帮我们。你不是一直想到小姐身边去吗?如果不让她知道你过得有多惨,她怎么会可怜你,怎么会收留你?你仔细想想吧。”   他看起来有些心动,但还是有些犹豫,皱起眉头道:“这事如果成功了还好,如果失败了就什么都没了,还会被惩罚……”   “只要不被发现就不会被惩罚。”陈君砚轻描淡写的将最大的坏处掠过,然后忽然从地上站起来,等所有人将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才淡淡道,“更何况,最危险的工作由我来做……我来带小姐看看真正的‘马戏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爆发出巨大的争论,直到看守冲过来,拿棍子狠狠敲他们的房门,他们才重新安静下来,一个个缩回被子里。   人虽睡下,眼睛却都是张开的。   “喂。”   陈君砚翻了个身,见一个少年朝他缓缓伸来一只拳头。   看守就在外面来来回回的走,他们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更不可能就这件事大声议论,但他要说的已经全部握在了这个拳头里,陈君砚微微一笑,伸出拳头跟他碰了碰。   在他身旁,一只又一只拳头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第12章 民国马戏团【修虫】   后天。   宁宁第一次走出了家门,看见了方寸之地外的景色,她吸了口气,居然觉得有点紧张,接下来该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呢?走在她前头的曲老大转过身,朝她伸出一只手,笑着说:“来。”   宁宁笑着跑过去,把自己小小的手放在他大大的手里。   “人多,跟紧一点。”曲老大把她的手握紧,边走边说,“可别走丢了。”   快要过年了,街上一股浓浓的年味,卖年货的铺子从南开到北,从西开到东,鸡鸭鱼肉,油盐酱醋,干果点心,像鱼钩一样,引得人潮涌动。宁宁站在一家烤鸭店门口走不动路,曲老大对她说:“回来给你买,现在你买了又不能吃,一下子就凉掉了。”   曲老大允许她出来玩,但禁止她在任何人面前摘下面具。   “好吧,反正我现在还不大饿。”宁宁遗憾的将目光从烤得油光发亮的烤鸭上收回,对他说,“咱们先去看表演,看完再回来买。”   两人继续走,有一名路人转过头来,对着宁宁脸上的面具发笑,宁宁没什么反应,但曲老大却在擦肩而过时绊了他一脚,然后面无表情的踩断了对方的手,对方刚想骂他,他却低下头来冷冷道:“我刚刚本来想踩脖子的。”   那人噎住了,又扫到他腰间的枪,立刻灰溜溜的逃走了。   他走后,曲老大带着宁宁来到一个面具摊前,买了一张雪白的面具扣在自己脸上,隔着面具对她笑道:“好了,现在咱们是一样的了。”   宁宁也嘻嘻笑起来,伸手掀开他的面具,又重新给他盖上,玩了一会之后,身后的喧哗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转头望去,见不远处过来一支队伍,最前头是一对舞狮,中间是抛接彩球的小丑,伴随着敲锣打鼓声,一个少年踩着高跷出现,一边走,一边大声喊:“马戏团巡回演出,最后一场!最后一场!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咯!”   “啊!是龙二!”宁宁认出了踩高跷的少年,她在人群中笑着朝他挥手。   龙二看了过来,像是看见了她,又像是没看见她,他朝人群挥了挥手,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   等队伍过去以后,宁宁笑着回头,愣了愣,问:“爸爸,怎么了?”   曲老大收回目光,笑着对她说:“没什么,咱们走吧。”   宁宁了解他,他露出这样的表情神色,一定是因为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扭头望向龙二离开的方向,心想:“陈君砚,是你在搞事么?”   她笑了笑,在路过马戏团大门口的时候,停下脚不肯走,指着不断进出人群的大门说:“我也要看。”   “……你天天看,还没看腻么?”曲老大说。   “这不一样。”宁宁说,“一个人看,跟一群人看不一样。”   曲老大以为她是一个人孤独久了,想要体验一下人挤人的感觉,无奈的摇摇头道:“爸爸告诉你有什么不一样,就是你站着不动,可以瞬间平移十米,看。”   他们一起看过去,一个明明只是路过的男人不小心被人群裹挟,就这么消失在大门里,最后只来得及喊一声:“我只是出门打个酱油!!”   春运……   宁宁脑海里闪过这个可怕的字眼。   人类为什么要互相折磨!宁宁狠狠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猛然甩开曲老大的手,自己跑了过去,身影一下子就被人群裹挟走了,只留下一声:“我不管,我就是要看!”   “宁儿!”曲老大在背后大叫一声,然后急匆匆的追了过来。   人挤着人,人推着人,宁宁觉得自己瞬间平移了十米,来到了大门口,一个看门人抬手将她拦下:“入场两个铜板。”   宁宁急着进去,掏了一个银元给他:“不用找了。”   看守收了,嘿嘿笑着让开,她进去以后,发现前面树着两个帐篷,左边的帐篷灰扑扑的打着补丁,右边的帐篷上则绣着许多图案,有美人蛇,鼠皮人,双头人等等……   宁宁想去右边看看,可右边的帐篷门口站着两名看门人,其中一个是她认识,也认识她的,因为他的胡子跟眉毛就是她给剃光的,她就这么走过去,会不会被他拦下?   正犹豫时,一个马戏团少年捂着肚子,哎哟哎哟的跑过来,也不知道他对无毛看门人说了些什么,无毛看门人跟着他一起离开了,只留下另一个眉眼陌生的看门人。   几个客人从宁宁身边路过,她抬脚跟在他们后面,然后看见看门人抬手将他们拦下来,说:“入场十个铜板。”   “这么贵!”那群人惊呼起来,有些不舍得花费这样多的钱,其中一个问道,“里面是什么?吞个刀吐个火的,值得这么多钱?”   “当然值!”看门人说,“鼠皮人,唱歌犬,白骨精,全是你在别处看不见的稀罕物!而且今天是最后一天,你不看,明天就看不到了!”   几个人开始犹犹豫豫的商量起来,宁宁怕无毛看门人提前回来,推开他们,自己付了钱进去。   掀开厚厚的帐子,里面俨然另外一个世界。   迎面一个弧形舞台,舞台下是几排座位,兴许是因为票价贵的原因,所以座位上的人不多,还有不少人不肯乖乖坐着,围在了舞台前面。   舞台上是一条小狗,不是什么名贵犬种,长得也不可爱,宁宁正奇怪这有什么好看的,却看见它抬起头来,用一双人类的眼睛看着她,开口唱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宁宁吓得连连倒退几步,撞在一个人胸口。   “小姐。”陈君砚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跟我来。”   他拉着她在一处最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坐下,前后左右,零星点缀着些客人,将他们藏在中间。   “看。”陈君砚坐在宁宁身边,看着台上道,“这才是真正的马戏团。”   布幕张开,戏子登台。首先上来的是一个鼠皮人,虽是个人形,却生着鼠皮鼠尾,更伸出手臂让台下观众摸摸,摸过的人皆惊诧不已,后头上来的是一个大头娃娃,头大如缸,四肢却瘦如柴火软如棉花,自己走不动路,由一个双头少女抱着他走,之后无腿人,多臂人,蛇美人,一个个在小狗的歌声中登台,群魔乱舞,光怪陆离。【注1】   “小姐。”陈君砚在宁宁身旁问,“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会唱歌的小狗吗?”   台上,小狗用一个少年的嗓音唱道:“犬吠凄,阴风戾,乱坟堆上,女鬼拜月光……”   伴着他的歌声,布幕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后台走上来。   是李秀兰。   她今天穿得像个戏子,鬓花坎肩红袄裙,目光往台下一转,落在宁宁与陈君砚身上,眼神一厉,脸上一笑,然后水袖一甩,长长的袖子波浪似的甩出去,袖子下面两条手臂,手肘以下,无血无肉,只余白骨森森。   宁宁脸色发白,觉得有点想吐……   “没有的。”陈君砚在她身边轻轻道,“他原本是个人,被拐以后,先用药烂掉身上的皮,再把狗皮烧灰和药贴上,然后把他跟狗养在一起,等他喝了狗奶,长出狗毛,他就不再是人了,而是马戏团的唱歌犬。”【注2】   他忽然转过头来,定定看着宁宁,对她说:“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怕吗?这就是原因,我害怕自己有一天,会沦落到跟他,跟李秀兰一样的下场,小姐,你的父亲他是……”   “封门!”曲老大忽然从帐篷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守卫,将踩高跷放风的龙二,假装拉肚子将看门人引开的狗蛋,以及另外几个被五花大绑的少年仍在地上,其中一个刚刚跪下,就忍不住恐惧的叫道:“不是我!不是我!都是陈君砚让我做的!”   曲老大看也没看他一眼,他的目光焦急的在人群中一扫,定在宁宁身上。   “今天马戏团处理内部事务。”他一边快步朝宁宁走过去,一边大声吩咐道,“老张,给客人们退钱!”   退钱的同时,把他们给请了出去。   清场过后,帐篷内就只剩下曲老大,宁宁,陈君砚,以及一群脸色苍白的少年以及台上众多的戏子。   曲老大来到宁宁面前,伸手想把她拉过来,可手刚刚摸到她的肩膀上,宁宁就条件反射的伸手一推,她没怎么用力,他却倒退了两三步,震惊的看着她。   “我……”宁宁看着他,无论是作为曲宁儿的她,还是作为宁宁的她,这一刻都是一样的,她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以至于现在看着曲老大的眼神……充满和其他人一样的恐惧。   曲老大愣愣看着她,眼睛里巨大的痛苦,巨大的失落,以及一丝隐隐泪光,但下属在他身后,马戏团的人在他后面,他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哭出来,于是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巨大的痛苦与失落化作巨大的愤怒,他看着陈君砚,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陈君砚,你做的好事!你要接受惩罚,你们所有人都要接受惩罚!”   作者有话要说:  【注1】【注2】资料来源:清末报人徐珂《清稗类钞》的记录,百度采生折割,子不语等。   为了缓和气氛,来一个小剧场吧。   曲老大掏枪指着作者,冷冷道:“为什么我的马戏团没名字?”   作者大哭:“取不出名字啊!!本来想叫曲家马戏团,乍一眼看去还以为是如家。。。。。。”   “砰!”   再贴一段昨日最佳留言~~=v=赞美麻雀雀酱和rain酱。   麻雀雀:“陈君砚:我们的口号是什么?搞事!搞事!搞事!”   rain:完蛋,你把我英俊的男主变成了英俊的仓鼠 第13章 最初的善意   曲老大已经气疯了。   他不顾这么做会影响到马戏团的正常经营,执意要让所有的预备役都提前毕业,变成另外一个帐篷内的“大明星”。   “都是你的错!”刑房里,曲老大抓住陈君砚的头发,恶狠狠对他说,“你也好,龙二也好,你们一个都跑不掉!今天全部给我从盒子里抓木人!”   陈君砚满脸青肿,他慢慢将眼睛撑开一条缝,笑着问他:“小姐现在是不是很怕你?”   曲老大的表情扭曲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你很好,非常好。”他松开手,陈君砚闷哼一声摔在他脚边,曲老大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笑着说,“你这个坏东西,比我还要坏,如果没有今天这事,我一定会留下你,栽培你,因为你一定能在这个狗屎一样的世界上混得很好。”   说完,他拿起桌子上的木盒,不知为何楞了楞,楞过之后,重新将木盒放下了,头也不回的对陈君砚说:“你要感谢小姐,这是她给你们求来的机会,你们可以自己选择木人,否则让我来选,我会用最残忍的方式炮制你们。”   门扉打开,一束月光投在陈君砚脸上,又渐渐变得细小,在合上房门的那一刻,消失在他脸上。   门外,曲老大抬头看了眼夜空,挥退了身边人的殷勤,自己提着灯笼朝家里走去,鞋子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作响,他负着一身风雪回到家中,笑着将自己路上好不容易想到的开场白说出来:“宁儿,不觉得我的胡子很碍眼吗?来来,让爸爸见识一下你的刀法。”   他那么珍惜他的胡子,但为了女儿这又算什么?   宁宁眼神复杂的看着他,她不知道自己该回他什么,因为……她再一次失去了跟角色之间的协调感。不,情况更糟糕,她跟曲宁儿已经完全割裂了。   曲宁儿的无所谓在阻碍宁宁的良知,宁宁的良知又在谴责曲宁儿的无所谓,最后是良知占了上风,所以现在站在这个房间的是宁宁,一个再次悲剧的出戏,而且再也没法顺利扮演曲宁儿的小演员。   愣愣看了他半晌,宁宁拿起剃须刀朝他走去。   王妈在旁边沉默的点上了蜡烛,摇曳的火光照进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眼珠子也染成了温暖的金色。当剃须刀将最后那瞥滑稽的小胡子剃下,露出的是一张介于青年与中年之间的面孔,又冷漠又柔情,又残酷又坚毅,甚至还有一点英俊,一种雪夜刺刀般的冷峻美丽。   他忽然说:“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宁宁握着剃须刀的手抖了抖。   鲜血从那道小小的伤口处流下来,可曲老大却毫不在意,他慢慢看向宁宁,又温柔又无奈的笑道:“我知道你在盒子里做了什么手脚。”   同一时间,刑房门后,陈君砚直直躺平在地,想着小姐,想着小姐临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她比曲老大早来一步,用她一贯的蛮横骄纵逼退了所有看守,然后用尖尖的剪子剪开他手脚上的绳子,指着门外对他说:“走吧。”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天下午,回到了那场朋友游戏里。   “去哪里?”陈君砚忽然笑了起来。   “回家啊。”小姐理所应当的说道。   “我不知道自己的家现在在哪里,我十岁的时候就被拐来了。”陈君砚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我有机会走的,想走我上次就走了,可我没走,因为我恨曲老大,恨这个马戏团,也恨你,如果你们没有报应的话,我离开这里又有什么意义?”   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心里却在说:帮帮我,我还不能死!   求救的话不能直接说出来,因为人都欣赏能够藐视生死的人,可也要保持尺度,骨头太硬的话,还是会被人折断的。   如果说人生是一场戏,那么眼前这一场,就是陈君砚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场,生或死,就看他能不能打动小姐的心。   “……况且,门外面真的是自由吗?”黑暗中看不清彼此,那么最能打动人的就是声音,陈君砚让自己的声音脆弱下来。   小姐沉默片刻,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我知道你在对我演戏。”   接下来的话噎在陈君砚喉头,一瞬之间,他身上居然出了一身冷汗,他甚至开始微微发抖,一种无限接近于死亡的恐惧感笼罩他全身。   “可我会救你的。”小姐苦笑起来,用一种像她,又不像她的态度对他说,“我会救你们的。”   半晌过后,陈君砚笑了起来,笑到发抖,他说:“小姐,我不相信你。”   回忆到此为止,陈君砚扪心自问,他是真的不相信她吗?如果是的话,那他在等什么?他在失望什么?他在恨什么?   “……你说你一定会来救我,可你没有来。”陈君砚喃喃道,“还好,我没有相信你,在这个地狱里,没有好人,没有朋友,没有信任,什么都没有……”   他又转头看向桌子的方向,依稀记得曲老大走的时候,把木盒留在上面了,他讽刺一笑:“以为留下这玩意,以为让我自己选木人就算是补偿我了吗?小姐……你真是可爱又可恨……”   最后一个恨字刚刚说完,房门忽然砰的一声被人撞开。   月光再次铺在他的脸上,陈君砚笑了起来,一个大仇得报的笑容。   “找到了!”   “快去通知李秀兰小姐!”   “啊呀,伤得好重,快叫大夫!”   一群穿着警察服装的人冲进来,一条条影子晃过陈君砚的面庞。他再也控制不住的大笑起来。   “你们终于来了!”他大笑道,在众人怪异的目光中,笑得直流眼泪,“小姐,你真以为我是带你去看真相的吗?”   天真无邪的小姐,骄纵任性的小姐,又可爱又可恨的小姐……他从不相信她,又怎么会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李秀兰,军阀李家的三小姐才是他的希望所在,当小姐从曲老大身边跑开,当曲老大发动所有人去找她的时候,他悄悄的离开了马戏团,将一封信,连同李秀兰的信物送去了警署。验证李秀兰的身份显然花了一些时间,好在最后还是赶上了,所以赢到最后的人是他,笑到最后的人是他。   “仅仅从大门口走出去,是跑不掉的。”笑过以后,陈君砚喃喃道,“只有把这个马戏团整个摧毁掉,只有把你们全部摧毁掉,我才能获得自由……”   为此他利用了所有人,也利用了他自己。   确认了陈君砚的安全之后,留了一个警察看护他,其他人正要离去,陈君砚在背后问他们:“你们去哪?马戏团的人怎么样了?曲老大跟他女儿抓到了吗?”   “都抓到了,就剩下曲老大跟他女儿了。”一个警察客气的回他,“我们现在就过去。”   “……去吧,可别让罪魁祸首跑了。”陈君砚说,“对了,把门开着吧,我想有点光。”   警察走了,离开的时候没有关上门,风雪吹进来,冷得留守的警察不住的搓着胳膊,陈君砚也冷得嘴唇发白,却还是不肯关门,他贪婪的呼吸自由的空气,贪婪的注视着门外的月光。   不久,一名大夫背着药箱过来,惊道:“里面这么冷,怎么还开着门?”   他把房门虚掩了,然后从药箱里找了蜡烛点上,火光摇曳,偶尔噼啪噼啪响一下,大夫给他上了药,又包扎好,最后嘱咐道:“你常年挨饿受冻,底子已经很虚了,再加上思虑又多,如果不趁现在年轻好好养身体,老了会吃苦头的。对了,这个地方不能再住了。”   不等陈君砚开口,他背后的留守警察已经开口道:“李秀兰小姐已经说了,找到您以后,赶紧送您过去跟她会和。”   陈君砚点点头,在他的搀扶下起身,即将走出房门的时候,忽然说:“等等。”   他停下脚步,眼神复杂的看着桌子上的木盒子,那个曾经给他带来无数梦魇的木盒子,现在如同一只不值钱的废品般丢弃在桌上。许久之后,身旁的留守警察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咱们走吗?”   “……走。”陈君砚应了一声,心里对自己说:就当留个纪念。然后伸手过去,拿起桌上的木盒子,盒子拿起来的一瞬间,他愣住了,怎么会……这么轻?   他甩开警察的手,飞快将盒子打开。   没有胳膊的木人,没有腿的木人,唱歌犬的木人,鼠皮人的木人,大头娃娃的木人……所有的木人都不见了。   月光照在盒子里,里面躺着一堆宣纸裁成的白色纸片,陈君砚捡起一张纸片,上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好似刚学字的孩子抓着毛笔写下的:人。   陈君砚的手指渐渐发抖,字如其人,小姐的身影伴随着午后阳光浮现在他的眼前。   那天,她又缠着他,让他陪她玩那个幼稚的朋友游戏。   “我不会写字,不过没关系。”那是个极为慵懒温暖的午后,她坐在透亮的纱窗下,头发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变得跟她怀里的金发洋娃娃一模一样,用一种跟午后阳光般懒洋洋软绵绵的声音笑道,“反正我又漂亮又有钱,找个会写字的丈夫就好了。对了你会写字吗?”   她总是想得太少,他又总是想得太多,将她的话仔细琢磨了两三遍,他才谨慎的回道:“会。”   “那可不行。”小姐马上变了脸,“咱们是朋友,你会的我也得会,教我!”   笔墨纸砚呈上来,可教她写什么呢?那一刻他想了许多许多,最后笔落纸上。   “这什么字?”小姐凑在他身旁,问。   “人。”他回道。   人,天地之性最贵者也,人不应该贱如草芥的活着,也不应该披着禽兽的皮活着。   他想做人……也希望她是人。   木盒子从陈君砚手中坠下去,那些写着人的纸片落下来,飘起来,小孩子似的围着他打转,陈君砚重重呼吸两下,然后转身冲出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  阿下:“昨天当然没有高能反应,因为高能是从今天开始的……哦对了,大门已经锁了,别说紧急逃生出口了,连窗户都已经锁死了,来吧坐好坐好……咦,你们想干什么,啊!刁民你们想对朕做什么!” 第14章 最后的诅咒   “我知道你在盒子里做了什么手脚。”   曲老大说完,牵过宁宁的手,虽然宁宁紧紧拽着拳头不肯给他看,但还是被他轻易掰开手指。   她指头上有一道新伤口,看起来像是刀子不小心削出来的。   “一开始,你是想自己刻几十个木人,然后跟盒子里的对调,是不是?”曲老大摸摸她的手指头,问。   宁宁疼的嘶了口气,然后老老实实的回道:“是。”   “盒子太轻了。”曲老大说,“里面放了什么?”   “纸。”宁宁回道。   “上面写了什么?”曲老大问。   宁宁沉默一下,极小声的回了一句:“人。”   曲老大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   “看。”他张开她的手心,让她自己看看自己手上的伤口,“好心总是没有好报,最后伤痕累累的总是自己。”   说完,像哄小孩子似的,将她的手指头放在嘴边吹了吹气,柔声问:“还疼吗?”   宁宁摇了摇头,问他:“以后也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我得有钱。”沉默半晌,曲老大说,“你的衣服,你的仆人,给你治病的大夫,还有你未来的丈夫,这些都要花钱。我要给你买一个最好看的男人,对你言听计从……”   “我不要!”宁宁忽然大叫一声,对他喊道,“爸爸!别再做这事了,你会有报应的!”   曲老大冷笑一声:“我从来不怕报应……”   “可如果报应在我身上呢?”宁宁打断他的话。   曲老大忽然浑身颤了一下。   “爸爸……”宁宁忽然流下泪水,这一刻,她已经不知道是自己是以宁宁还是曲宁儿的身份跟他说话了,“不要再这么做了,好看的衣服我不要了,佣人也不要了,药我也不吃了,你放他们走吧。”   曲老大最见不得她哭,急忙用袖子跟指腹给她擦眼泪:“我不想放他们走,尤其是陈君砚这个小兔崽子。”   宁宁的心猛然一沉,却见他露出怜爱至极的笑容,对她说:“可今天是你的生日。”   “爸爸……”宁宁惊讶的看着他。   “我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从没对我好过,我也不会对这个世界发善心。”曲老大温柔的摸着她的脸颊,“可今天是你的生日,是贼老天唯一一次对我发善心的日子,如果……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   他的眉头蹙起来,嘴唇抿起来,似在做一个极为艰难的抉择。   “……那我可以放他们走。”最终他松开眉头,将嘴唇轻轻吻在她的额头上,“就当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爸爸。”宁宁闭上眼睛,流着泪水,伸手抱住他,身体里的宁宁和曲宁儿一起喊道:“爸爸。”   宁宁从小没有爸爸,但如果她有的话,爸爸就是这个样子的吧?如果神可以给她一个爸爸的话,那就是他吧……   曲老大没有再说话,宁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风雪呼啸,窗内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就像阳光拥抱白雪一样,宁宁跟曲宁儿之间的最后一丝裂隙在这拥抱中融化消失,她紧紧抱着曲老大,对他说:“爸爸……谢谢……”   谢谢这个世界,让没有才能的我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让我来到这个电影里。   “谢谢你……”宁宁哭着说,“谢谢你……这么爱我。”   谢谢这个世界,让我遇见你。就算没法回去也无所谓了,你陪伴年幼的我,我陪伴年迈的你,接下来无论遇到什么我都陪你一起生活,我们一起面对,一起补救,一起赎罪……   房门忽然被人撞开,风雪灌进来,一双双军靴从外面跨进来。   等陈君砚赶到曲家的时候,眼前已是一片狼藉,柜子门开着,里面的旗袍跟连衣裙被扯了出来,随意丢在地上,上面留着几个漆黑的脚印。王妈跪在地上,慢慢收拾着衣服,收拾着残局。   他走过去,问:“他们去哪了?”   王妈低头碎碎念:“一元,两元……”   陈君砚蹲下来:“你在算什么?”   “算棺材钱。”王妈头也不抬的说,“要凑钱换两具,一具给老爷,一具给小姐。”   这时候警察终于气喘吁吁的追了过来,陈君砚起身抓住他问:“你们究竟把人带去哪了?”   “李秀兰小姐那里。”警察喘道。   “快带我去!”陈君砚拖着他飞快往外走,雪夜风冷,止不住他的脚步,他希望他还来得及。可等他好不容易赶到李秀兰如今住着的院子里,刚要拨开前面围着的人群,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嘲笑:“怪物!”   怪物是在叫谁?是在叫我吗?   宁宁蓬头垢面的坐在地上,有些茫然的看着周围的人。   她脸上的面具早被人摘掉了,摘掉的时候,李秀兰在旁边笑:“听说看见你的脸的男人,就要娶你,现在这么多人看见你的脸,你要全嫁一遍吗?”   哄笑声中,她的面具被人摘了下来,那一瞬间,哄笑声忽然化作惊呼声,李秀兰也楞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这就是世上第一美人?”   呈现在众人面前的,何止是一张丑陋的脸。   那分明是一只怪物。   她有人类的五官,但全部没有对齐,眼睛一高一低,鼻子在左边,嘴唇在右边,一个个小小的不协调,最后组成了巨大的不协调,让她的脸成了一张毕加索的抽象画,乍一眼看去,令人发笑。   “噗嗤。”一个人笑起来,笑声传染了身边的人,他们围着她,像看马戏团的畸形秀一样,此起彼伏的笑了起来。   “……住口!”曲老大慢慢抬起头,阴鸷的看着他们,“不许笑,谁笑我杀了谁!”   昨天他的愤怒能吓住所有人,今天却不行。因为他已经被绑在火堆里,马戏团成员一根一根往他脚下丢柴火,丢完以后,李秀兰一声令下,身边的侍从划亮一根火柴丢过去,火光在院子里亮起,一寸一寸烧向曲老大。   这不够,在烧死他之前,还要让他尝尽人间最大的痛苦。   那就要摧毁他最心爱的东西。   他们在他面前殴打宁宁,嘲笑宁宁,唾骂宁宁,然后一个人忽然提议:“木盒子呢,让她选木人!”   “这是个好主意。”李秀兰眼前一亮,问身旁的侍从,“木盒子呢?看见一个放满木人的木盒子没有?”   “没有。”侍从说,“我去找找。”   李秀兰看看曲老大身上的火,皱皱眉:“来不及了。”   她忽然残忍一笑,对众人道:“咱们来投票吧,把她做成什么好?”   “住口!住手!”曲老大朝她大叫一声,“有什么事冲着我来,我女儿没有做过坏事,你凭什么这么对她?”   众人才不理他,又或者说他现在的样子正是他们想要见到的,他们开始热烈的讨论起来。   “唱歌犬!”   “白骨精!”   “无腿人!”   “鼠皮人!”   “大头娃娃……哦这个不行,她超重了。”   宁宁趴在地上呜呜哭泣,忽然转头看着刚刚提议大头娃娃的人,说:“李秀兰恨我理所当然,你为什么要恨我?我又没有伤害过你,我还给过你吃的,给过你新衣服,你,你对我说谢谢,还说以后会报答我的。”   被她点到名的预备役少年面色尴尬,为了跟她划清界限,急忙上前狠狠踢她:“你以为几块点心就能收买我吗!我家可是做海运生意的,小时候我吃燕窝鱼翅,吃一碗倒一碗……”   “够了!”陈君砚拨开人群冲过来,一把拉开他,然后弯腰去扶宁宁。   宁宁被人打得浑浑噩噩的,身为曲宁儿的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会遭遇这些,身为宁宁的她明白一些,却难以忍受。她满脸是血的被人扶起来,一转头,看清了陈君砚的脸,一下子像被蝎子扎了一下,大叫一声将他推开。   陈君砚被她推的后退几步,满嘴苦涩,再次朝她伸出手:“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相信我。”   宁宁战战兢兢的看着他,眼睛里写着:我不相信。   下着雪的院子里,她一步一步倒退,一步一步远离他,朝着身后的火堆退去。   “宁儿!”陈君砚朝她走近几步,“相信我!”   宁宁转身扑进曲老大怀里。   火焰腾得一下烧在她身上。   “爸爸!”她凄厉的哭叫起来。   “我好难过!他们都说我丑!”   “我好痛啊!他们都打我!”   “好热!好烫!爸爸,救救我,爸爸!”   被反绑在柱子上的曲老大忽然剧烈挣扎起来,那火烧得太久了,烧得他手上的绳子断了,他猛然挣开了绳子,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冲出火堆,而是流着泪折断了宁宁的脖子。   绝望的悲鸣声戛然而止,宁宁倒在他怀里,丑陋的脸枕在他的肩膀上,仿佛终于找到可以安眠之处的孩子。曲老大抱着她,被火烧了那么久却一句求饶一声惨叫都没发出过的嗓子里,忽然爆发出一阵长长的,声嘶力竭的悲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悲嚎过后,他抱着宁宁,猛然抬头看向众人。   所有人都被他的眼神吓退了一步,胆子小点的两步三步……当看见他从地上站起来,抱着宁宁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的时候,有人已经转身就跑了,李秀兰也差点跑了,但她很快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马戏团里的自己了,她已经回家了,有李家给她撑腰,她不需要惧怕任何人,于是定定神,吩咐身边的侍从:“射死他!”   侍从端起枪,子弹朝曲老大打去!一颗打中他的腹部,一颗打中他的膝盖,曲老大跌倒在地,一手抱着宁宁,一手撑着雪地,浑身是火的从雪地里爬起来,一个一个将在场的人看过去,最后目光定格在陈君砚身上。   “我不会死。”火焰在他身上燃烧,他眼睛里的仇恨却烧得比火焰还要剧烈,他一字一句的对陈君砚说,“死了我也不会喝孟婆汤,我会记住你的样子,下辈子变成狗,就咬断你的脖子,变成鸟,就啄瞎你的眼睛,生生世世,轮回不断……此恨至死不休!!!”   作者有话要说:  阿下:“因为立场不同,感受不同,但不管怎样,每个人都有复仇的权利吧。。。。住手!朕这么可爱你们怎么忍心烧死朕!第一卷 总共17章,换算成电影还有20分钟才结束呢,看完再决定烧不烧啊!QAQ!”   个人比较推荐的背影音乐,monaca的夏ノ雪,尤其1:46分钟以后 第15章 此恨至死不休   宁宁猛然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   空无一人的电影院,手里的热饮还在散发最后一丝热气,对面的电影屏幕上,故事刚刚开始。   “秀兰。”陈君砚说,“我有一个计划,如果成功了的话,你我就能得救。”   “什么计划?”李秀兰问。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班主他有一个女儿。”陈君砚说,“他正要挑人过去给她表演杂技,你我一起去……然后你要袭击她。”   李秀兰大吃一惊,急忙摇头:“我不干!班主会杀了我的!”   “马戏团缺人手,他最多惩罚你,不会杀了你。”陈君砚伸手摸摸她的脸颊,“况且只有这样,我才有借口接近小姐,得到她的信任,再利用她给我们两个创造机会。”   李秀兰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亲昵的用脸颊贴着他的手道:“那万一……班主发起怒来,让我从木盒子里选木人怎么办?”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陈君砚温柔凝视着她,“我都喜欢你。”   看到这一幕,宁宁喃喃一声:“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在陈君砚的计划之中,他说服了李秀兰陪他演了一出戏,一出英雄救美的戏。   电影继续进行下去,宁宁看见自己在荧幕上出现,李秀兰用九连环扣住她的脖子,然后一个眼神抛给陈君砚,早已做好准备的陈君砚冲上去,撞开李秀兰,将她救了下来。   从观众的角度来看,他们两个多么默契,他们做的事多么正义。   可在曲老大出现在镜头前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流下眼泪。   明明只是一个配角,一个罪无可恕的反派人物,可她为什么会一心盼着他再次出现在镜头里。   “好看,我的宁宁是世上最美丽的女孩子。”   “……不用那么急,刀功不是一天两天,一个人两个人能练好的,你在这等着,爸爸再给你找点素材来!”   “我知道你在盒子里做了什么手脚。”   “好心总是没有好报,最后伤痕累累的总是自己。”   “我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从没对我好过,我也不会对这个世界发善心。可今天是你的生日,是贼老天唯一一次对我发善心的日子,如果……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   “……住口!不许笑,谁笑我杀了谁!”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宁宁忽然弯下腰,抱住自己发起抖来,在凄厉的哀嚎声中,她连滚带爬的朝电影院门外逃去,门外,守卫抱着双臂靠在身后的墙上,慢慢抬起一张覆着雪白面具的脸,看向她疾驰而过的背影。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你们骗不了我!!”宁宁一头冲进雨里,一边跑一边哭,泪水被雨水冲去。   守卫忽然几步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拖了回来。   “假的……呜呜,都是假的……”宁宁还在哭,大雨把她淋成了一个落汤鸡。   守卫抬手招来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把她塞进去。   “去哪?”司机问。   宁宁哽咽了好一会,才报出自己的地址,车子发动,回家路上,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居然才凌晨一点四十,敢情她之前所经历的那一切不过是一场电影的时间……   手机里还躺着一条新微信,是经纪人发给她的,告诉她:“故事概况跟人设已经发你邮箱里了,明天试镜,你今天仔细研究一下,别浪费这个难得的机会。”   宁宁一手擦眼泪,另外一只手打开手机邮箱,把故事概况跟人设打开来看,这个时候随便什么东西都好,只要能转移她的注意力就好,她用发抖的声音念出剧名:“丑女。”   讲诉的是一个现代版王子与美人鱼的故事。   男主年少多金,因为一次事故受了重伤,结果眼睛一时间失明了,美貌非凡的女主救了他,照顾他,为了试探他的真心,开玩笑的说自己长得很丑,但男主依然表示会爱她,后来在男主接受最后治疗的时候,女主临时有事离开,结果男主把女配误认为是她。   “女配曲铃。”宁宁小声念着女配的人设,“相貌丑陋,自恋轻浮,自以为是,但因为有一个有钱的好爸爸,所以一直活得顺风顺水。被误认为是女主以后也不去纠正,将错就错的当上了男主的女朋友,后来爸爸的公司倒闭,她也被当众拆穿,余生活在众人的耻笑中。”   一百字不到的烂俗人设,不知为何,却在她脑海里形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她是怎么在父母的期盼中出生的,她是怎么在万千宠爱中长大的,她上着爸爸指定的小学初中高中大学,从没有人抨击过她的容貌她的性格,为了这一点她的爸爸在背后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可爸爸出车祸死了,他的公司倒闭了,她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连唯一可以依靠的男主都当着所有人面,冷冷叫她:丑女。   这是一个惹人发笑的丑角,可宁宁只想落泪。   回到家里,她湿哒哒的走进玄关,脚步蹒跚,身后留下一串水渍,像泪水的足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她对自己喃喃自语:“我要早点睡,不能熬出黑眼圈,明天我要早起,揣摩一下人设,思考一下台词,给下午的试镜做准备,我不能……不能再想电影院的事情了……这是一场梦,对,是一场梦!都是假的,电影院是假的,龙都国际娱乐是假的,爸爸……”   窗外划过一道惊雷,天地一片雪白,雪白过后,就是一片黑暗。   宁宁又发起抖来,她佝偻身躯,慢慢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双手死死抱紧自己,先是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小声的呻吟,然后这呻吟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她嚎啕大哭道:“爸爸!!!”   轰——大雨磅礴,就像上帝想要覆灭天地的洪水。   空无一人的电影院内,戴着雪白面具的门卫静静站在电影屏幕前。   屏幕里,故事正演到最后一幕。   大雪纷纷,人群四下狂奔,一个火人朝他们走来,李秀兰抬手指着他道:“射死他!”   枪声响起,曲老大跌倒在地,一手抱着宁宁,一手撑着雪地,浑身是火的从雪地里爬起来,一个一个将在场的人看过去,最后目光定格在镜头前,定格在镜头外唯一的观众身上。   “我不会死。”曲老大说。   “死了我也不会喝孟婆汤。”门卫昂面看着他。   “我会记住你的样子。”曲老大说,“下辈子变成狗,就咬断你的脖子。”   “变成鸟。”门卫接着说,“就啄瞎你的眼睛。”   “生生世世……”曲老大道。   “轮回不断……”门卫接道。   火焰在曲老大身上燃烧,他眼睛里的仇恨却烧得比火焰还要剧烈。   那火焰穿过时间,穿过空间,穿过眼前的屏幕,倒映在门卫脸上的面具上,将他原先雪一样白的面具染得血一样红。   屏幕里,屏幕外,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声嘶力竭,一个平静深沉,一个灼热如火,一个阴冷似冰,最后以同样的恨意滔天,刻骨铭心重合在一起。   “此恨至死不休!!!”   画面一暗。   然后伴随着悲怆幽远的片尾曲,演员表从最下方滚了上来,男主是陈君砚,女主是李秀兰,配角的名字多如繁星,王妈,小雀斑,龙二,以及……宁宁与曲老大。   直至最后,雪白几个大字在屏幕上出现。   《民国马戏团》。   完。   一个故事结束的同时,另外一个故事开启。一个黑夜过去的时候,另外一个白天到来。   雨过天阴,城市被阴云笼罩,灰扑扑,黑沉沉的,连早上都像是晚上。   冰冷的地板上躺着一个人,是在上面睡了一夜的宁宁,手机嗡嗡响起的那一刻,她猛然打开眼睛。   “喂。”她接了电话,“好,我知道了……我没事,只是睡过头了,我马上穿衣服出门……放心,试镜开始前我一定能赶到。”   挂断电话,宁宁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身上很冷,从脚趾到手指都在发冷,她耷拉着两条手臂,行尸走肉一样晃进浴室,脱掉衣服,拧开热水冲洗自己,可热水浇下来的一瞬间,她却像被火烧到了一样,啊的一声逃出去。   “好热……好烫……”宁宁垂着长长的头发,抱着自己发了会抖,然后哆嗦着把热水换成冷水,一言不发的站在冷水下面。   冲洗了十几分钟以后,她关掉水,裹上浴巾,抓起椅背上搭着的毛巾,一边擦着湿头发一边走出浴室,来到放置衣服的柜子前,拉开柜子,里面有很多很多衣服,明知道要试的是现代戏,可不知为何,她伸出手去,拉出来的却是一件老式的红色旗袍。   试镜是下午两点,她一点半的时候来到试镜会。   明明男女主,男女配基本都已经确定了,接下来只要在导演家弄个小型试镜会就可以了,偏偏要弄得这么声势浩大,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为了宣传吧。   宁宁一边想一边走,身后传来一个不大确定的声音:“那是……宁宁吗?”   “好像是她。”   “……她是嗑药了吗?怎么这幅模样?”   “说好的新生代最美花瓶呢,我感觉受到了欺骗。”   不远处,片子的男主角陈双鹤面无表情的看向这边,身旁的助理摇摇头,评价道:“看起来是试镜压力太大,已经完全崩溃了。”   看着那个行尸走肉一样背影,陈双鹤眼神复杂,怜悯,鄙夷,失望,不屑,扪心自问,这样一个人,值得他花十分力气去碾压吗?   “不用。”他在心里冷笑一声,“碾碎她,只需要一分钟!” 第16章 丑女   试镜会上。   “我是……丑女。”宁宁坐在角落里,低头垂发,对着手机里的人设喃喃自语,“我自恋轻浮,自以为是,但因为有一个有钱的好爸爸,所以一直活得顺风顺水……”   陈双鹤从她身边路过,看也没看她一眼。   第一幕试镜由他跟另外一个女主角的扮演者共演。   仅仅一个闭眼一个睁眼,陈双鹤就失去了视力,变成了一个盲眼的男人,但失去光明的同时却获得了爱情,他空茫茫的望着前方,宛若天成的俊美面孔上,浮现出让人移不开眼的温柔笑容,他笑吟吟的问:“你长什么样子?”   “你猜。”女主角的扮演者是一名实力女演员,陈双鹤演得好,但她也不赖,单手插着小蛮腰,一歪头,娇俏的眨了眨眼睛。   陈双鹤微微一笑,朝她伸出一只手。   “一只小巧的耳朵。”他从她的耳朵开始摸起,嗓音越来越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痒痒的磁性,“一条好动的眉毛,一只可爱的鼻子,一张……”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是手指停留在对方的唇上,大拇指轻轻的摩挲着。   荷尔蒙气息从他身上发散出去,迅速点燃了对方的荷尔蒙,两种荷尔蒙在空气中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为甜腻的恋爱气息。   高超的演员跟高超的足球中场一样,有一种强大的控场能力,只用了寥寥几句,陈双鹤就主导了这出戏,并成功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好厉害。”旁观者喃喃道。   “真的是即兴演出吗?”   “这些台词是之前写好的,还是……他临时想出来的?”   试镜还在继续,女演员不知不觉被他的演技所带动,她的眼睛里也浮现出恋爱的色彩,一会儿想告诉他自己是个大美女,一会儿又怕对方仅仅是爱上她的美丽容颜,这爱既甜蜜又小心翼翼,最后她眼珠一转,对他说:“你错了,我是个大丑女!”   “cut!”   随着陈观潮的一声卡,陈双鹤迅速将自己从角色里抽离,反观他身旁的女演员,似乎还沉耽在剧里,偷偷扫了他好几眼,才一起笑着看向陈观潮。   “下一位。”陈观潮说。   一个个演员走上前来,幻化为剧中人,为了争取到心水的角色,拼尽全力。期间陈观潮用眼角余光扫了眼宁宁的方向,这一场特地为她准备的试镜会,似乎还没开始就已经压垮了她,她坐在角落,状态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糟糕。   是时候结束这一场闹剧了,陈观潮看着宁宁的方向说:“下一位。”   宁宁在座位上迟疑了一下,又被身边的人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才迷茫的抬起头,那副完全不在状态的样子让好几个面试官都皱了皱眉。   她起身走上前,本来要来一段即兴表演的,但是陈观潮却突然开口道:“演一下最后一幕。”   宁宁愣了愣。   她这个角色的最后一幕是,爸爸的公司倒闭,她也被当众拆穿,余生活在众人的耻笑之中。   “我来吧。”陈双鹤将手里的水杯交还助理手里,然后走上前来,对她露出一个极温和的笑容,“我来跟你演对手戏。”   很多人有些嫉妒,包括刚刚同他演对手戏的女演员,忍不住打量宁宁,这个过气花瓶,有什么地方值得陈双鹤青眼相看?   真的是青眼相看吗?   “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个世界上?”陈双鹤的脸色忽然一沉,冷冷质问。   宁宁还没来得及站好位,就猛然听见这一句,她觉得浑身一冷,有些不知所措的抬头看着他,试图说些什么,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强大的气势宛若台风,毫无保留的往她身上倾压而来,陈双鹤眼中流露出一种真实无比的厌恶:“一个人身上总得有点长处,你的长处是什么?自以为是?骄纵任性?还是占着不属于你的位置不放?”   “我……”宁宁在他掀起的狂风骤雨中挣扎,“我……”   “要不是你爸爸,这个世界上没人会多看你一眼。”陈双鹤的话就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的往她心里捅,“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子?我来告诉你吧。”   “不要再说了……”宁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不要再说了……”   她明明站在只有四个面试官,以及十几个人的试镜室里,却觉得四面八方都站满了人,他们嘲笑她,他们讥讽她,他们站在陈双鹤身后,跟他一起看着她,笑着说出那两个字:“丑女。”   “啊!!!!!!!!”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叫从她嘴里响起。   陈双鹤被她的尖叫声吓了一跳,刚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卡壳了,他皱皱眉,正要重整状态继续说下去,就看见她浑身上下哆嗦起来,那不是装出来的哆嗦,而是从指尖到脚尖,发自内心,波及肉体的真正痛苦,她哭着看着他,像是看着他,又像是看着他身后的许多人,哭泣道:“我做错了什么,我又没有伤害过你们,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   陈双鹤愣了愣。   面试官席上,陈观潮突然坐直了身体。   “……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陈双鹤艰难的说道,不对,他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些,但在她的影响之下,他难以自控的,不由自主的说出了下面的台词,“别把责任推别人头上!要不是你爱慕虚荣,假冒我喜欢的人,我又怎么会针对你?”   “认错人的是你,为什么受到惩罚的只有我?我为什么要活在所有人的耻笑里,就因为……”宁宁慢慢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支离破碎的声音从指缝后传来,“就因为我长得丑吗?”   她哭了起来,哭声越来越大,哭声越来越绝望,最后声嘶力竭的叫道:“爸爸!!!!”   在场大部分是演员,哭戏见多了,很多人自己都演出不少哭戏,但当宁宁的哭声响起,不少人身上居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因为那个哭泣声实在太逼真了,真的像是垂死挣扎的人的哭声。   一名面试官转过头,想对陈观潮说些什么,但陈观潮却向他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然后继续看着前面的宁宁,原本冷酷无情的眼睛里,亮着一小簇火焰。   而对宁宁来说,陈观潮已经不存在了,面试官已经不存在了,试镜会上的其他人也已经不存在了,就连近在眼前的陈双鹤都已经不存在了。   存在的只有她的前男友,她过去的朋友,以及从前在她爸爸公司工作的下属。他们的目光,他们的声音,他们脸上的笑容,他们说出来的话,让她浑身发抖,渐渐佝偻身躯,慢慢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双手死死抱紧自己,先是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小声的呻吟,然后这呻吟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她嚎啕大哭道:“爸爸!!!”   “他们以前都说我很好看的,可现在都叫我丑女!”   “他以前说最喜欢我的,可现在他叫我丑女!”   “他们都骗我!”   “我好难过啊!爸爸!我好痛苦啊!爸爸!救救我!!”   陈双鹤忍不住开始深呼吸,原打算一分钟之内碾碎她的念头,这个时候早就已经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虽然他万般不想承认,但也许……她身上真的继承了宁玉人的一点点天赋,是他轻敌了,一分钟太短……他需要两分钟!   忽然之间,哭声戛然而止。   宁宁捂着脸,寂静无声的跪在原地。   那是一种卡车静静开向悬崖的寂静,火焰烧掉最后一截引线前的寂静,脖脖子已经伸进绳套,正在踢翻脚下凳子前的寂静……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痛苦到了极点,也恐怖到了极点的寂静。   “……啊……想起来了……”她极轻极轻的说,“爸爸已经死了。”   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她望向陈双鹤,脸上慢慢绽放一个极为阴狠的笑容,带着一种被世界伤害过,然后想要伤害这个世界的汹涌恶意,这份恶意扭曲了她的笑容,扭曲了她的目光,扭曲了她原本精致美丽的面孔……这笑容,使她成为真正的丑女!   陈双鹤久久注视着她,直到身旁传来鼓掌声。   是谁?   他转过脸去,然后慢慢睁大眼睛。   陈观潮站在面试席位后,啪,啪,啪,慢条斯理的鼓着掌。   另外几名面试官依次站起,随他一起鼓起掌来。有他们几个带头,剩下的人也鼓起掌来,掌声此起彼伏,朝宁宁涌去。   为你的演技喝彩,为你的痛苦和伤痕累累喝彩。 第17章 一切的开始   几天后。   “爸,你说什么?”陈双鹤皱起眉头,“曲铃的角色给李玉,不给宁宁,为什么?”   最后一句没说出口……你的脑残病又犯了吗?   陈观潮喝了一口咖啡:“我有另外的角色给她。”   陈双鹤低头一看,惊讶得瞪大眼睛:“爸爸,你要重拍这部剧?”   “对。”陈观潮将咖啡杯搁在眼前的玻璃茶几上,杯子边,是一部陈旧的剧本,他看着剧本说,“我要她担演魅影!”   剧本封面,四个大字——戏院魅影。   陈双鹤觉得心里一阵憋气,虽然同样是陈观潮的戏,但《丑女》和《戏院魅影》的地位完全不同,一定要说的话,《丑女》就是个爆米花片,剧情轻松简单,角色也没有什么难度,主要针对今年的情人节档做的。   可《戏院魅影》不同,完全不同……   “就凭她那一场试镜?”一开始陈观潮是为宁宁抱打不平来的,现在却又有些阴阳怪气起来,“我承认,她试镜会上的表现的确不错,但谁能证明那不是昙花一现?更何况魅影这个角色非常复杂,比曲铃要复杂得多,我不认为她能演好!”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看宁玉人的。”陈观潮说。   陈双鹤一下子卡了壳。   “我一生之中最大的失败,就是戏院魅影。”陈观潮伸手抚摸陈旧的封皮,缓缓道,“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宁玉人赶出了剧组。现在我想弥补这个错误……我要给宁宁一个机会,看看是不是我又错了,世人又错了,她其实是有天赋的,跟她妈妈一样的天赋……”   垂在身旁的手指慢慢拽成拳头,陈双鹤心里对他说:为什么总把目光放在她们身上,不肯看看你真正的妻子,你真正的孩子?   “……那么,我要辞演《丑女》。”最后,陈双鹤冷冷道,“如果她是魅影的话,那么把男主角的位置给我,我来演陆云鹤!”   他们的争论,宁宁并不知道。陈双鹤有他的痛苦,她也有她的。   洗手台的水哗啦啦的流,宁宁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照出的却是曲宁儿的脸,透过镜子冷冷的看着她,宁宁闭了闭眼睛,再睁开,镜子里还是她自己。   一开始看见这一幕,她吓得坐倒在地上,时间长了,次数多了,她的反应就没那么大了。也许就像唱歌犬一样,曲宁儿被烧成灰的时候,黏在了她的身上,当属于曲宁儿的愤怒与怨恨在她身上滋长起来,她不再是人,而是一个怪物。   身后传来敲门声,宁宁关掉水龙头,喊了一声:“来了。”   打开门,崔红梅穿着新买的貂皮大衣,傲慢的说:“怎么这么迟。”   她正要往里面走,却被宁宁抬手推了出去。   崔红梅倒退几步,有些惊讶的看着宁宁:“你干什么?”   “这里是我家,我家不欢迎你。”宁宁冷冷道。   崔红梅盯了她片刻,忽然掏出手机对准她,冷笑道:“来啊,让你的粉丝看看你是怎么对你的外婆的,打我啊,骂我啊,把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啊,让大家知道你是多不孝的一个人!”   宁宁呼出来的气是冰冷的,她感觉有一只手,一只属于曲宁儿的手从背后伸来,控制着起她的右手,一把抓过外婆的手机,然后反过来对准她,用一种小孩子般的天真残忍笑道:“来吧,我也觉得是时候让大家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打我啊,骂我啊,告诉大家你想让我签什么样的狗屁合同啊,告诉大家你是怎么把你女儿多年的积蓄都卷走,连治病的钱都没给她留下啊!”   这是宁宁最耿耿于怀的事。   宁玉人每年都会花掉很多钱,如果她是在演戏的时候,那么这是很正常的支出,奇怪的是她息影以后依然每年保持这样的花费,直到她生病进院,到了最需要花钱的时候,宁宁才惊讶的发现她账上居然没有钱了!问她,她笑而不语,这笔钱她花哪了?给谁了?想来想去,宁宁只能想到外婆。   “你胡扯什么!”可崔红梅却火气冲天的朝她尖叫,“她的钱不是都给你了吗?”   毕竟年纪大了,尖叫之后,她咳嗽两声,又按着胸口气喘吁吁了许久,然后咬牙切齿的对宁宁说:“她这样,你也这样。她以前一直很听我的话,突然有一天不听我的话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一个片子的名字:“是了,一切都是从《戏院魅影》开始的……”   说完,她突然明白了什么,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向宁宁,羡慕,失落,痛苦,遗憾,憎恶……最后她笑了起来,极为怪异的笑:“我知道她的钱花去哪了。”   “到此为止。”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插入两人中间。   宁宁循声望去,见是她的经纪人李博月来了。   那是个西装笔挺,风度翩翩的男人,这个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他更适合穿西装的男人了,宁宁甚至觉得他根本就是穿着西装出生的!而且走路雄浑有力,笑容端正得体,发言热情充满感染力与煽动力……他不该来演艺圈混的,他应该去参加选举啊!   李博月拦在宁宁身前,姿态优雅的朝崔红梅做了个请的姿势:“请离开,不然我要叫保安了。”   这一次崔红梅没有再胡搅蛮缠,她又看了宁宁一眼,然后带着怪异的笑容离开。宁宁没去管她,也不相信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她带着李博月回到家里,李博月走进来的一瞬间,打了个寒颤:“怎么这么冷?你没开暖气?”   已经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树梢上都挂上了冰,房间里却没有开暖气,冷得像一座陵墓。   宁宁沉默的走进厨房,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水,自己拿了一杯坐在沙发里喝着,李博月看了看眼前毫无一丝热气的凉水,抬头看向她:“你到底怎么了?”   “我觉得我依然是曲……”宁宁将曲宁儿三个字咽回去,换了另外一个名字,“曲铃。”   “你还没走出来?”李博月问。   那一刻,宁宁很想对他倾诉,告诉他,自己每天都能在镜子里看见另外一个人,不能洗热水澡,不能喝热水,更不能点火,一看见火就会吓得浑身发抖,可李博月却没有这个时间跟耐心,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挂断之后对她说:“我给你预约了心理医生,这个周末下午三点,地址跟名字我待会发给你,现在我们开始谈工作的事。”   宁宁正倾身看着他,听了这句话,她慢慢将背靠回到沙发上,抬抬手,勉强笑道:“你说。”   李博月打开公文包,丢给她一堆剧本,不等她看,就双手叉在唇前笑:“要听听我的意见吗?”   宁宁维持着刚刚打开第一本剧本的动作:“……你说。”   李博月伸手将刚刚给她的所有剧本收了回去,仿佛刚刚只是走个过场,他给她挑选的权利,但最终决定权在他。   “这些都不需要看。”他随手把那堆剧本丢一边,笑着对宁宁说,“你在试镜会上的表现传开了,现在递给你的本子都是一样的角色,恶女,丑女,坏女人,如果一定要演一个这类的角色,为什么不挑最好的呢?”   “最好的选择是什么?”宁宁问。   “是它。”李博月将早就准备好的本子向前一推,从茶几这头推到宁宁面前。   宁宁拿起剧本,读出它的名字。   “戏院魅影。”   1911年法国作家加斯东,勒鲁发表小说《歌剧魅影》,故事讲诉了一场发生在巴黎歌剧院的瑰丽奇诡的惊悚爱情故事,一名住在歌剧院里的“幽灵”爱上了新人女演员克里斯汀,不但暗中教她唱歌,还为了帮她获得女主角的位置,犯下了多起杀人案。   这个故事后来被多次改编,在音乐剧与电影方面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年轻的陈观潮根据这个故事创作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部 剧本《戏院魅影》,为了迎合国内市场,以及国内群众,他对原剧做了大胆的改编,舞台换成了民国,歌剧换成了戏曲,而最大的改编是——魅影是个女人。   这是一个魅影爱上了新人戏子陆云鹤,不但暗中教导他唱曲,还为了帮他获得男主角的位置,犯下了多起杀人案的故事。   作为传奇名导自编自演的第一部 片子,最后的成绩不尽人意,不但改编内容受人诟病,两个主演的表现更加受人诟病,也许是因为受到的打击太大,所以陈观潮自此离开了电影圈,三年后才卷土重来,但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再演戏,而是转行当了导演。   “我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陈导打算重拍《戏院魅影》,”李博月倾身望着宁宁,眼睛里燃烧着野心的火焰,“魅影的人选有三个,你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都是你听了名字就要颤抖的大咖,不过没关系,陈导最中意你,而我也会帮你的!”   相比于他的野心勃勃,宁宁心里却只有一句话,崔红梅留下的那句话。   “是了,一切都是从《戏院魅影》开始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 到这里结束了,松了口气,顺便说一下本文吧~   1本文可以看做一个平行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演技必须死”。。。呵呵呵呵,台词只念1234的,抠图的都龙都国际娱乐过来吧,大家一起纯纯的恋爱吧!   2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线型快穿类小说,线型跟面型快穿稍微有些不同,讲究牵一发而动全身,由始至终只有一条时间线,要求线上的副本与副本之间,人物与人物之间,甚至章节与章节之间都要有直接的联系,烹饪的好的话,会别有一番风味【大厨脸】   坏处就是因为联系太过紧密,所以很多地方修无可修,比如大家很诟病的第2章 ,在看了这章以后,还觉得要修么?妈妈对宁宁是有安排的,外婆也不是总裁文穿来作孽的,她是一个真相线人物,以后主要负责给宁宁和大家线索。。。   =v=当然了,如果有更好的建议,我也愿意修整一下,让本文变得更好吃,不过前提是不能动摇全文世界观和结构哟么么哒~~ps下卷纯糖,可以放心食用 第18章 什么是爱?   几十年的故事放到现在拍,自然会根据现在的市场再次调整,更精妙的台词,更好的演员,更多的投资,以及随着时间的流逝,地位已经无人能及的名导演。   又一次试镜会。   果然两个她听了名字就想颤抖的大咖出现了,单独试镜,单独提问,轮到宁宁的时候,陈观潮坐在办公桌后,叉着手对她说:“用两个字来形容魅影。”   宁宁:“怪物。”   陈观潮:“三个字。”   宁宁:“丑八怪。”   魅影这个角色的人设是,因为天生丑陋,故幼年时被父母卖给马戏团,在马戏团内她吃尽苦头,后来终于逃了出来,藏进了一座废弃的老戏院里,后来老戏院翻修,并进驻了新的戏班子,她藏在暗处,窥见了阳光一样温暖美丽的男主陆云鹤。   陈观潮:“你会给观众一个什么样的魅影?”   宁宁垂下眼思索了片刻,然后抬眼冷笑:“我会用恐惧支配他们!”   就算披上了爱情的外衣,但归根究底这是一部悬疑惊悚片,女主角是一名连环杀手,如果无法用恐惧支配观众,那么……它就被开除出惊悚片籍了!出门右转去情人节档报道吧!   这次换陈观潮垂下眼思索片刻,然后抬头望着她:“用一个词来形容魅影对男主的爱。”   宁宁不假思索的回答:“独占欲!”   魅影是自卑的,哪怕她拥有一副无人能及的美妙歌喉。从没人爱过她,她也没爱过别人,直到男主出现,为了得到他,她做了自己所能做到的所有事,包括杀人,也包括故事的最后对男主的监禁。   “你觉得这爱的尽头是什么?”陈观潮略略倾身盯着她。   宁宁停顿片刻,然后斩钉截铁的回道:“是毁灭!”   “你先回去吧。”陈观潮看起来有一些失望,他向后靠向椅子,在宁宁即将走出房门的时候,又从背后叫住她,“你再想想,三天后再给我一个答案,告诉我……对魅影来说,爱是什么?”   爱是什么?   回家以后,宁宁打开电脑,李博月已经给她发来老版《戏院魅影》的资源,她问谁?她不知道爱是什么,所以她要问问陈观潮自己,问问当年的魅影……我靠这是什么鬼东西!!   当年的画质当然不能跟今天比,但更辣眼睛的是剧情跟男女主角的演技,难怪这部剧扑街扑到一点水花都没有,且至今都是陈观潮的黑历史,时不时被人拿出来抨击一下。   宁宁从抽屉里拿出笔,看一眼电影,记一笔台词,然后拿着台词本来到穿衣镜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深情款款的说:“云鹤,我爱你。”   镜子里站着的不是她,而是穿着一件被火烧焦的民国服装,头发长长披下来的曲宁儿,她用嘴型无声的对宁宁说:“你根本不相信自己会爱上那个好看的男孩子,也不相信那个男孩子会爱上丑陋的你。”   手机铃声响起,宁宁眨了一下眼睛,镜子里的曲宁儿消失了,依然是她自己。   “喂?”宁宁接了电话。   “怎么样?”李博月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还不确定,有个问题没答出来。”宁宁问他,“李博月,爱是什么?”   “稍等。”啪嗒啪嗒啪嗒几声键盘敲击声之后,对面传来李博月的回答,抑扬顿挫仿佛政治家在演讲,“爱!是人世间最美妙的事,是你在看月亮,我在看你!爱!是人世间最卑微的事,是你在云端,我在尘埃!爱!是……”   “停停停!!”宁宁受不了啦,“你哪抄来的?”   “知音跟豆瓣啊。”李博月恢复了正常的声调,给她分析道,“陈导的内心是很文艺的,你要打动他,就要跟他一样文艺,或者比他更文艺!爱是什么对吧?交给我,我今晚给你一个标准答案!”   雷厉风行,行程表精确到秒的李博月说完就挂了电话,估计是去撰写爱是什么了。   “……就算有标准答案,一演还不是要穿帮。”宁宁握着手机,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人阴沉的朝她笑了起来。那是身处不见天日的地底,连光照在身上都温暖不了的笑容。   “我知道被人叫做丑八怪的痛苦,我知道被人无端嘲笑时的愤怒,我恨这个世界!既然这个世界对我这么不友好,我为什么还要对它发善心!”宁宁忽然一拳砸在镜子上,然后朝着镜子里的自己尖叫道,“所以你来告诉我,你怎么爱人?我怎么爱人?”   几分钟之后,她慢慢向后退去,转身出了门,下楼以后,抬手招来一辆的士,她坐进车里,开口道:“胭脂路三十五号。”   车子停在人生电影院门口。   宁宁打开车门下来,望着眼前的灯笼,大门,门卫,海报。   明明才离开不久,再次回来,却恍若隔世。   走近一看,门前的海报已经换了。   剧名:《血色舞台》   主演,唐真,崔萍萍   又是一个她没看过的电影,又是两个她没听过的名字。海报上是一个老戏院,戏台上一对男女,男的一身戏服,俨然是个角儿,女的则穿着时尚,俨然一个白领丽人,她将男角儿抱在怀里,手里一把匕首,扎在他的胸口,眼泪长垂,滴在他的脸上。   宁宁将这海报看了又看,最后喃喃:“就是它了。”   姑且不论内容,光从背景设置和人物设置来看,这部电影跟《戏院魅影》有许多共通之处,都是披着爱情皮子的惊悚片。   她可以在这部片子里找到灵感,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找到陈导那个问题的答案,但这也意味着她又要变成另外一个人,经历一段未知的旅程,她也许会再次经历跟上次一样的痛苦,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宁宁对自己冷冷一笑。   抬脚往前走,却被一只手拦了下来。   “门票。”门卫转过头,戴着雪白面具的脸面向她。   宁宁愣了愣:“我上次不是给过了吗?”   “一场电影一张票。”门卫淡淡道,“你没有票,我不能放你进去。”   宁宁张了张嘴,可他说得好对,她没法反驳。如果一张门票能无限次观看电影,那么电影院早倒闭了。   “售票点在哪里?”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哪里都没有售票点,于是换个说法,“我怎样才能买到票?”   门卫静静倚靠在大门口,风雨侵蚀,不为所动,只极缓极缓的摇摇头。   “为什么还想进去?”他忽然问,“上次还没哭够吗?”   宁宁愣了愣,才想起自己上次的糗事。她从他面前哭着跑过,泪水和雨水,把她脸上的妆都冲花了,她对着天空嚎啕大哭,号称新生代最美花瓶的面孔被痛苦砸得粉碎。   这幅样子如果被人拍下来,妥妥一辈子的黑历史。   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天空轰隆一声,她转头看了眼天空,失笑:“真巧,上次下雨了,这次也下雨了。”   “回去吧。”门卫忽然说。   宁宁摇摇头,朝他笑道:“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等。”   “没用的。”门卫说,“我这里没有票可以给你。”   “总有人有票的。”宁宁往门扉另一侧的墙壁上一靠,淡淡道,“我就站在这里,等有票的人过来,然后想办法把票买下来。”   可一直没有人来,只有雨还在不停下。   宁宁闲得无聊,开始上网寻找老电影票的拍卖讯息,她不认识做这一行的人,这一方面的收藏也不是很热门,偶尔碰到几个肯卖的,又拿不出她想要的票。   别说是票了,她甚至搜不到有关“人生电影院”的任何消息。   转头看了眼身旁的大门……要不,逃票试试?   “别想逃票。”门卫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根本没看宁宁的方向,眼睛望着天空,“永远别想逃票的事。”   “为什么?”宁宁问。   “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走?”门卫不知为何开始发怒,“不冷吗?不饿吗?不怕家里父母担心你吗?”   宁宁沉默了一下,低低说:“……我没有爸爸,妈妈……妈妈也已经不在了。”   门卫忽然卡壳。   “而且我不觉得冷,也不觉得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睛里一团黑色的火焰在燃烧,“我只想……只想用这双手抓住点什么,我只想演戏!”   雨声渐大,沿着屋檐重重坠下,门像一条分界线,隔绝彼此,宁宁靠在左边墙上,门卫靠在右边墙上,雪白面具下表情难辨,一直看着她。   这样的沉默延续了好几分钟,宁宁试图打破平静,于是转头笑道:“对了,你觉得爱是什么?”   话刚说完,她就觉得后悔了。她不该问陌生人这样的问题,所幸对方似乎也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他别过脸去,朝着一个方向低沉道:“来了。”   谁来了?宁宁随之望去,只见灰蒙蒙的的雨夜里,一个憔悴的身影在积水中艰难跋涉,脚步蹒跚,无怨无悔,她最终来到电影院门口,枯瘦苍老的手里,紧紧拽着一张老电影票。 第19章 偶数指定票   那是一个年迈的老妇人,肮脏而又苍老,像是几年没洗过澡,头发腻成一缕一缕,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   “今天也不是吗?”她看了眼门口的海报,喃喃一句,居然转身就走。   “等等!”宁宁急忙追上去,“不好意思,请问你手里的票卖么?”   门卫在旁边拉了一把,把她从雨里拉回屋檐下。   “她不会卖的。”远远望着那个蹒跚离去的背影,他淡淡道,“她已经等一部片子等了十五年了,只要她没死,就会一直等下去。”   话音刚落,一阵急刹车声。   宁宁转头看去,正好看见一辆私家车慌慌张张的逃离,老妇人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就算这样,也依然将电影票死死护在胸口。   一小时后,医院。   医生从手术室里出来,对宁宁说了几句话,然后摇摇头。   “她快不行了。”他说,“有什么话,现在赶紧说了吧。”   宁宁打开门,慢慢走向里面奄奄一息的老妇人。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走近以后,才能听见她微弱的声音,拼了命的给自己打气,“我还没看到那部片子,我不能死……”   到底是什么片子,值得一个人用十五年去等待?到底是什么片子,让一个人心心念念临死不忘?   “婆婆。”宁宁问她,“你家人的联系方式是?”   老妇人没有说出任何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她将有些失神的目光移向宁宁,终于聚了一点光,她虚弱的说:“我认识你,你是一个女演员,我有一次坐车,看见别人手机里在放你的片子,我没看完,就被赶下车了,说我臭……咳咳,我,我喜欢你的片子。”   宁宁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居然还是她的路人粉。   “之前听见你叫我。”老妇人哆哆嗦嗦的抬起一只手,“你是不是想要这个?”   她的掌心里躺着一张皱巴巴的老电影票,就算是做手术的时候都没有放开。   这时候说不想要也太虚伪了,宁宁坦然的点了点头。   “票可以给你,但你,你要帮我。”老妇人忽然伸手抓住宁宁的手腕,可怜的祈求道,“帮我看那部片子,帮我……帮我救他。”   宁宁觉得很奇怪:“救谁?”   “在,在我的衣服口袋里。”老妇人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宁宁从她的口袋里翻出一张照片,一张从别的照片上剪下来的小小一角,上面是一个约莫八九岁大小的小男孩,看起来有些腼腆,垂下双眼躲避镜头,犹如一只敏感的小鹿。   “你,你一定要看他演的片子。”老妇人热切的看着宁宁,“你一定要想办法救他……”   宁宁觉得一阵荒谬,用十五年的时间去等待一部片子,就是为了穿进电影里,改变电影里一个角色的命运?可荒谬过后,她却觉得情有可原,因为如果有一个同样的机会摆在她面前,她也愿意回到《民国马戏团》里,改变爸爸,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所以其他人可以笑话这个老妇人,唯独她不可以。   “去救他,去救他,无论如何都要救他,哪怕牺牲我自己……也要……也要……”虚弱到了最后,就变成了可怕的回光返照,老妇人忽然从病床上坐起来,枯瘦的手将宁宁用力拽到面前,对她声嘶力竭的吼道,“1988!1988!!1988!!!”   三个1988吼完,她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喉咙忽然咯咯两声,然后无声的歪倒下去。   滴——   宁宁抬头望去,心电图上,一条笔直的直线。   丧仪的事情很好搞定,一出门就有两家殡葬公司的人冲过来,为了抢生意,差点大打出手。就当是为了手里的电影票,宁宁选择了其中一家,支付了老妇人的葬仪费用,顺便让他们帮忙确定一下死者身份。   有钱好办事,老妇人的身份很快出来了,她叫闻小宁。   “您真是个大好人。”殡葬公司的人擦着汗说,“我们给她家里人打电话,听说她死了,立刻挂了我电话,打了十几次才打通,喷了我十几次,然后跟我说不认识这人。”   这大概就是老妇人没有说出任何一个人的联系方式的原因吧,她没有结婚,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唯一能联系到的只有她的一个哥哥,一听说她死了,既不肯过来看她最后一眼,也不愿意为她的葬礼掏一分钱。   一个孤零零的,仿佛被世界抛弃的老妇人。   她唯一的遗产,就是一张老电影票。   除此之外,她一无所有。   料理完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以后,一天又过去了,夜晚,宁宁手里握着电影票,走在去人生电影院的路上,心里想着:“我可没法对你保证什么,你等了十五年都没等到的片子,我不可能……”   她脚步一顿,停在电影院门口。   “啊。”宁宁喃喃道,“你应该多等一天的。”   前方,电影院门口的海报又换了。   原先的《血色舞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张海报。   海报上是一滩漆黑的沼泽,老妇人照片里的那个小男孩站在沼泽中间,明明沼泽附近有许多人,可他们都眼睁睁看着他下沉,他也没有跟任何人求救,就这么沉默的任由自己往下沉。   剧名:《弃子》   主演:闻雨   宁宁在海报前站了良久,才转头问门卫:“昨天的电影呢?”   “下映了。”门卫靠在墙上,永远这么的言简意赅。   “什么时候会再上映?”宁宁问。   “谁知道呢。”门卫答得十分随便。   宁宁将目光收回到眼前的海报上,天意如此,她没有别的选择了,后天就是回复陈导的时间,而她依然不知道答案。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就两个选择,第一,继续等,看看明天晚上的片子是不是能跟《戏院魅影》挂上钩,这个可能性真的很小,跟她歪打正着答出陈导的问题的几率一样大。第二,就是进入眼前这部片子,利用里外的时间差,好好想一想该怎么答,怎么演,怎么做。   宁宁选择了她认为最稳妥的方法。   将手里的票递向门卫,宁宁说:“我要进去。”   门卫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手里的票上,这一次没有干脆的接过,而是沉声问道:“你想好了?”   宁宁觉得他有点奇怪,上次他没这么多话的。   她回答:“是。”   门卫死死盯了她许久,像是不想说,却又必须说,艰难道:“你要指定什么时间?”   宁宁疑惑道:“什么时间?”   “你手里是偶数指定票。”门卫说,“偶数指定票可以指定你进入的时间。”   听他这么一说,宁宁急忙低头看着手里的票。   一开始她没看出区别,但经他这么一提醒,她才发现,手里这张票,跟之前妈妈给她的票是不同的,虽然同样是薄薄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人生电影院,但是这张票的座位非常靠前,足足比她之前的票前了四排,位列前四排十二号。   左边的圆形印戳上,不但写着入场卷三个字,还有两个红笔小字——指定。   就像门卫说的那样,这是一张指定票。   一张可以指定入场时间的偶数指定票。   “主角闻雨的生卒年为1980年到1988年,你可以指定这个范围内的任何一年进入。”门卫问,“你指定的日期是?”   宁宁想起了老妇人在病床上嘶吼的那三个1988。   原来这个数字的意义在此。   1988——老妇人希望她能穿到主角闻雨死亡的那一年,然后帮助他,改变他死亡的命运。   可具体是1988的那一天呢?还有,老妇人是怎么知道主角会死的呢?难不成她之前已经看过这个片子,因为接受不了这个结局,所以一直在等片子再次上映?可惜她死了,有太多的疑问永远成了疑问,没法得到解答。   “能告诉我主角具体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死的吗?”宁宁试图从门卫口中得到答案。   可门卫却对她摇了摇头,说:“我不能剧透。”   没办法,宁宁只好说:“1987年。”   以防万一,她决定提前一年进入,这样才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在帮助闻雨之余,她还能有点时间处理自己的私人问题……   门卫接过她递来的门票,撕掉票之后,让开身体:“一人一票,入内作废。”   宁宁看着他身后的木门,过了几秒,抬脚朝木门走去。   “等等。”擦肩而过时,门卫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宁宁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门卫站在门外,同样回头看她,夜色已深,灯笼已亮,他站在光暗交界处,脸上的雪白面具被光照得敏感不定。   “……尽量离主角远一点。”雪白面具对着宁宁,他的目光从面具后凝视而来。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宁宁看着他,他却没有再解释的意思,重新回过头去,谨守本分的守在门口。   宁宁只好带着满心疑惑进入到电影院里,或许是因为手里的票不同吧,这一次工作人员远比上次热情,戴着古代仕女面具的小姑娘把她引到座位上,还送了她一杯饮料,宁宁刚喝了两口,灯光一暗,屏幕一亮,电影开始了。   最先出现在屏幕上的是一行字。   “本片根据真实故事改编。”   接着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用纯洁无暇的童音唱道:“世界以痛吻我,而我报之以歌,直到我的声音被夺走,我再也无法唱歌。”   宁宁将饮料放在手边,心想:来了。   就像上一次一样,她被定格在了椅子上,不能说话,不能动,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陌生的声音由远至近,越来越真实的在她耳边响起。   直至最后,大门口的海报上,无中生有,慢慢多出一个名字。   剧名:《弃子》   主演:闻雨,宁宁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阿下:“太太你有什么遗言吗?”   老妇人看了眼门卫:“你。。这。。个。。乌。。鸦。。嘴。。” 第20章 报纸上的讯息   1987,夏。   轰——   高空之中坠下一具重物,跌落在闻雨面前。   “有人跳楼了——”   女人尖利的叫声,纷纷乱乱的脚步声在闻雨耳边响起,闻雨张了张嘴,对眼前的尸体喊了一声:“妈妈……”   这是他最后说出的两个字。   之后,他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半个月之后,闻雨一声不吭的坐在房间里,房间里没有空调,也没有电风扇,人坐在里面就像坐在一个大蒸炉里,可他只觉得身上发冷。   一个胖女人坐在他对面,肥胖的脸上满是汗水,嫌恶的说:“我家里两个小孩,就快把我给吃穷了,哪里还能再养一个?”   “我马上就要出去打工了,总不能让我带个小孩一起去吧?”另一个瘦子摇着手里的蒲扇说。   “都看我干什么啊?”被他们两个看着,正在喝啤酒的光头呛了一下,擦了擦嘴道,“少来,我还要谈女朋友呢,带这么个拖油瓶在身边,谁跟我谈啊?”   一群人互相推诿,谁也不肯收下这个烫手山芋,这时候房门忽然打开了,一个亲戚转头一看:“哟,是小宁来了啊。”   宁宁鼻青脸肿的站在门口,身上的红色吊带裙来不及换,包裹在凹凸有致的身体上,散发出一股廉价的诱惑气息。   她踉踉跄跄的走进屋,随便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打开背包摸出一瓶跌打酒,一边往腿上涂,一边悄无声息的打量了眼对面的小男孩。   初来乍到,她知道的东西很少,只知道这孩子的母亲刚刚跳楼死了,生前没什么积蓄,死后也没留下什么东西,所以几个亲戚都不愿抚养他。   不仅不肯抚养他,胖女人还走上前去,拽着他的头发不停摇他的头,埋怨道:“就知道拖累我们,你怎么不跟你那个废物妈一起死呢?你这个怪物!”   ……怪物?   宁宁涂抹药酒的动作一顿,忽然从地上站起来,朝骂骂咧咧的胖女人走过去,然后手里的跌打酒举到她的头顶,哗啦——   “啊!”劈头盖脸被淋一身,胖女人尖叫一声,然后转身骂道,“臭婊子你想干什么?”   宁宁朝她冷笑,她现在最恨两个词,丑八怪和怪物,其中怪物又在丑女之上,她把瓶子往桌子上一砸,瓶子碎了,缺口指着她,笑着问:“你又想怎样?”   另外两人急忙将她们拉开,其实他们不拉,胖女人也会自己走开的,现在的宁宁看起来实在太可怕了,就像即将爆发的火山口,越是微笑,越是可怕。   “强出什么头。”一边回自己位置上坐,胖女人一边小声嘟囔道,“你一个臭婊子,难道还想养这个小怪物不成?”   宁宁一声不吭的坐回原处,用剩下的跌打酒继续涂抹伤口,她说得没错,她这具身体的确不适合养孩子。   她穿在了老妇人年轻时候的身体里,现在的她是主角闻雨的小姑姑,名字叫做闻小宁。她没想到那个可怜的老妇人年轻时居然是做皮肉生意的,而且赚了钱不是养自己,而是供她的男朋友挥霍。   身上的伤是刚刚打出来的——她能忍的事,宁宁可忍不了。   宁宁跟对方厮打一阵,最后一凳子把人敲晕在地,自己随便擦了几下鼻血,翻箱倒柜一阵,把值钱的不值钱的,还有最后一点钱一起塞进包里,然后背着包离开了男朋友家。   然后她一路问,一路赶到这里,正好赶上了一群人在互相推卸责任,胖女人尖叫着:“你自己想跟谁?你倒是说句话啊!”   宁宁没掺和进去,她继续揉着腿上的淤青,揉着揉着,忽然慢慢抬起头,顺着眼前那双纤瘦的腿看上去,看着对面站着的那个小男孩。   那是个头发很细,睫毛很细,于是整个人看起来都显得纤细精致的男孩子,瓷娃娃一样站在宁宁面前,无声的向她伸手。   “别选我。”宁宁失笑一声,“我连供你吃饭的能力都没有。”   可闻雨却安静的注视着她,伸出去的手一直没有收回。   “别选我!”宁宁的面色冷了下来,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连供你吃饭的能力都没有!”   因为上一次的经历,她不打算再跟电影里的人有太过深入的交往,她会完成闻小宁的遗愿,在闻雨遇到危机的时候帮他一把,但不会为他做更多——因为她怕了!给予一段感情太痛苦了,接受一段感情太痛苦了,失去一段感情太痛苦了,用一句时髦的话来说:朕的身体已经被掏空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由胖女人将闻雨领走,毕竟包括宁宁在内,另外三人都不具备抚养小孩子的经济条件。   “晦气!”胖女人朝地上唾了一口,拽着闻雨的胳膊,气哼哼的往外走,路上,小男孩时不时回头,乌漆漆的眼睛看着宁宁。   “不要这么看我!”宁宁冷着脸,心想,“我自身难保!”   兜里的钱不多了,想在1987年安顿下来,她必须有一份足够糊口的工作,当然不可能继续皮肉生意,但她也不想去纺织厂或者工厂当女工,她希望能在剧组,或者戏院之类的地方找到一份工作,可这很难,她只能一边打打零工,一边寻找这方面的消息。   日子已经够艰难了,前男友还阴魂不散,总来找她求复合。   “小宁,我错了!跟我和好吧!”   “小宁,我没钱吃饭了,回家给我做饭吧!”   “小宁,我衣服都破了,你帮我缝一下吧!”   “小宁,我已经收了秦老板的钱了,你不忍心看我被打吧?那你跟他睡一觉吧……”   “不劳姓秦的动手,我自己来!”宁宁操起一根扫帚打过去!   下班的时候,老板请她离开,告诉她,不仅她忍受不了前男友,他跟其他员工也忍受不了前男友,所以请她行行好,带这玩意赶紧走。   夕阳西下,宁宁青着一只眼走在回家路上,与一个人擦肩而过,然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背着书包的闻雨也同样停下脚步,肿了半边的脸转过来,定定看着她。   那一瞬间,竟有点同命相怜的悲凉感。   “我怎么这么多愁善感?”宁宁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回头继续走,1987年的街道没有那么太多的灯红酒绿,她看到一个糖人摊,摊上一个画着十二生肖的圆盘,一个小孩子交了钱,转动圆盘,指针转啊转指向了龙,孩子拍着手,摊主将熬化的糖液倒在板子上,勾画出龙的样子,然后铲下来递给小孩。小孩举着龙,蹦蹦跳跳的从路边跑过,一路上,各式各样的摊子,各式各样的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宁宁的右手被人轻轻拉了拉,她回过头,看见闻雨站在她身后,将用报纸包着的油饼举向她,那油饼已经冷了,渗得报纸油腻腻的。   “你自己吃吧,我不饿。”宁宁很饿,可她不能吃他的东西,因为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今天全部的食物。   闻雨看了看她,自己从报纸里撕了一小块油饼下来,剩下的连同报纸一起塞给她。   “……讨好我也没什么好处。”宁宁冷冷说道,可他却回之以微笑。   真是个傻白甜。宁宁嘴里嘟囔一声,低头咬了一口油饼,一开始小口小口,渐渐大口大口,最后狼吞虎咽,吃完以后,还把报纸展开,试图从里面找到掉下来的饼屑。   然后,她动作一顿。   看着报纸上的内容,宁宁喃喃一声,“这怎么可能?”   这是一张上周的报纸,上面登载了一篇这样的新闻:由《歌剧魅影》改编的《戏院魅影》即将开拍,并且公开向社会招募女主演,截止时间七月底,面试地点是兰花戏院。   那一瞬间,宁宁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她不是来到一个叫《弃子》的电影里了吗?为什么《戏院魅影》会在这里出现?等等……仔细回想,李博月给她的资料里好像有写,《戏院魅影》的拍摄时间似乎是——1987年。   “……截止日期到这个月为止,还有三天。”宁宁忽然举着报纸跑了起来,闻雨愣了愣,背着书包追在她身后。   宁宁一路跑到火车站,这个时候买票不需要身份证也不需要排队,身强力壮的完全可以一路插队过去。   “给我一张去XX的车票。”宁宁掏出口袋里最后一块钱。   售票员接过钱,看着她身后问:“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宁宁回头一看,看见闻雨站在她身后,跑得气喘吁吁,脸颊发红。他不能说话,却用眼神,用神态,用紧紧拽着她衣角的手告诉她:带我走。   “……抱歉,我没钱买你的票。”宁宁艰难道。   闻雨眼神一黯,没有撒娇打滚,只是安静又失落的低下头。   “……我这次去外地,是为了确定一件事。”宁宁慢慢蹲下来,想伸手摸一下他的头,却又觉得太过亲昵了不好,于是把伸了一半的手又收了回来,看着他说,“事情确定以后,我要么回来,要么带你一起走。”   ……总不能让一个明年就会意外身亡的人,离开她的视线吧?   闻雨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忽然牵起她的手,掰开她的手指头,将自己纤瘦苍白的尾指勾在她的尾指上。   然后,他昂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温暖信任的笑容。 第21章 故人   几天后,兰花戏院。   “下一个。”   “导演,再给个机会吧!”   “下一个!”   试镜,失败,垂头丧气的离开,这一幕真让宁宁感觉熟悉。   她走进门,面试官在桌子后面抬起头,目光从镜片后打量过来。   宁宁来得太晚,角色大多已经选完了。但也不算晚,因为最重要的女主角还没有定下来。迎着面试官的目光,她站直了身体,她来之前提前化了妆,让自己显得更成熟一点,因为她今年只有十八岁,而魅影的人设是二十多将近三十岁的成熟女人。   可饶是如此,面试官也只给了她一眼,就低下头去:“下一个。”   但宁宁不想就这么离开,至少让她看一眼剧本,看一眼演员,看一眼演出,看看这里的《戏院魅影》,跟现实里的《戏院魅影》到底是不是一个。   可连日的试镜似乎让面试官有些不耐烦了,他抬起头,重重对宁宁重复一句:“下一个!”   身后的房门打开,一阵嬉笑打骂声从宁宁身后传来,她转过头,看见一对打扮时髦的青年男女搂在门口,穿着灰西装的男青年故作成熟的叼着一根烟,神情动作却完全是个纨绔,他搂了搂身边的女人,对面试官笑道:“不用选了,我已经找到合适的人选了,来,娇娇,给导演问个好。”   “嗨,导演!”打扮的像个交际花一样的女人嘟起烈焰红唇,朝面试官飞了个吻。   “不合格,下一个。”面试官,同时也是本剧的导演冷冷道。   “哎呀,她哪里不好嘛?”被交际花推了几下,男青年立刻为她打抱不平,眼睛在屋子一扫,指着宁宁说,“总比这些好吧?”   宁宁看着他,楞了一下。   “怎么了?”男青年误会了她的表情,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干嘛这么热辣辣的看着我?”   因为宁宁已经认出了他是谁。   “陈观潮!”交际花掐了一下他的腰间肉,佯怒道,“还说爱我呢!你就这么爱我的?当着我的面招惹外面的野花野草……”   她看了宁宁一眼,笑道:“还是没我漂亮的野花野草。”   宁宁却没理她,她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男青年身上。   虽然年轻了许多,虽然轻浮了许多,虽然……脑残了许多,但他的的确确就是陈导,1988年的陈导,《戏院魅影》的编剧兼男主演陈观潮!   既然已经认出了他,那她就更不能这么回去了!   宁宁飞快的扫视了一下四周,在交际花的惊呼声中,她快步冲到窗户边,抬手扯下上面的窗帘,呼啦一声,厚重的深蓝色窗帘犹如披风一样甩在她身上,飞扬而起的边沿慢慢落下,将她的躯体包裹其中。   赶在被人轰出去之前,宁宁抬起右手,慢慢虚掩面前,就像给自己戴上了半张面具,另外半张脸上浮现出极尽嘲讽的笑容,对陈观潮啊哈一声:“这就是你的新欢?”   她眯起眼睛看向交际花,眼神挑剔,尖锐,即像情敌间的互相打量,又像是陈观潮的妈在打量刚进门的媳妇。   很显然,老太太对儿子的眼光并不满意。   “傲慢的男孩,这个流行时尚的奴隶。”   “无知的傻瓜,胆大妄为的追求者。”   “竟敢觊觎我的胜利之花!   《歌剧魅影》唱段之一——《The Mirror》。   女主角克里斯汀初次登台,获得巨大成功的同时,还获得了夏尼子爵的青睐与邀请,就在她穿上衣服准备赴约的时候,身后的镜子里传出魅影的歌声,轻蔑的贬低那名子爵,然后引诱女主角进入镜子中。   “你要为了他放弃我吗?”宁宁朝陈观潮微笑,窗帘下面缓缓伸出一只手,像是教父朝自己的教子伸出手背,“克里斯汀。”   她那样的自信满满,那样的高高在上,就仿佛笃定对方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凡夫俗子违背她的意志,因为她是他的导师,是教会他唱歌,把他区区一介新人教导成音乐天使,使他成为剧院当红台柱的歌剧魅影!   “她在发什么疯啊?”交际花嘟了一下嘴,刚转头,就被迎面而来的一件西装外套砸中脸。   陈观潮松了松领口,然后诚惶诚恐的走过去,单膝点地跪在她面前,犹如犯了错的教子向自己的教父忏悔,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宁宁不懂歌剧,所以她刚刚是用说的,而他却直接用歌剧一样的吟咏调唱道:“请不要抛弃我,老师……”   唱完,嬉皮笑脸的抬起头,对导演眨眨眼:“怎么样?”   导演眉头深锁,抱臂不语。   “我早说过了,魅影就应该是个女人!”陈观潮从地上跳起来,跑过去跟导演勾肩搭背,“之前你不肯妥协,说没有合适的人选,现在不是有了吗?”   迎着他们两个看来的目光,宁宁微微一愣。   ……怎么回事?现在的《戏院魅影》的魅影还不是女人?   宁宁仔细回想了一下报纸上的招募广告,似乎还真不是。上面只写根据《歌剧魅影》改编的《戏院魅影》即将开拍,需要女主女配以及群众演员若干,并没提女主角是谁,也就是说,现在电影缺的女主很可能不是魅影,而是原著女主角克里斯汀?   “……风险还是有点大。”导演依然显得犹犹豫豫,“跟原著的差别太大了,肯定会被业内人士臭骂……”   “那又怎样,反正电影拍出来是给观众看的,又不是给那几个业内人士看的。”陈观潮一脸的无动于衷,“有争议才有热度,最重要的是……”   宁宁在一旁竖起了耳朵。   《戏院魅影》作为陈导的处女作和扑街作,成品出来就像他们两个讨论的一样,即被业内人士唾骂,又因争议而保持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热度,迄今为止,依然有不少人在讨论他为什么要对一部名著做出这样的改编,为什么一定要颠倒男女主角的性别……   “……我可以不用扮丑啊。”只见年轻的陈观潮认真的说,“比起丑丑的魅影,我还是更适合当帅帅的戏子!”   说完,他朝导演跟宁宁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气的造型,眨了一下眼睛:“毕竟我这么美哈哈哈哈哈!!”   导演:“……”   宁宁:“……”   ……摄像机在哪!!她要把这段摄下来带回现代!让至今还在挖掘《戏院魅影》男女角色互换深意的人三观碎裂!!   导演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可能已经被辣出眼泪了,重新戴上眼镜,他同意了陈观潮的提议:“好吧,我也觉得从各方面来说,你更适合当女主……”   宁宁直觉他说的是智商方面……   “不不不,我才不反串女主,我要当的是这个。陆云鹤,家道中落流落到戏院的男戏子,貌比潘安才比子健,目光忧郁歌声动人,即使沦落到了泥潭之中,依然保持一颗莲花般纯白美好的心……”陈观潮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他的剧本,一个字一个字的指给导演看,这应该是初稿,而不是宁宁看过的成稿,她感觉有点惊悚,虽然不知道初稿里写了什么,但导演看着看着,又辣的流下了眼泪……   “那我呢?”交际花这个时候也贴了过来,娇滴滴的对陈观潮说,“不是说好了让我当女主角的吗?”   “你当然是女主角咯宝贝。”陈观潮亲昵的对她说,“有钱又漂亮的富家大小姐,这个角色你喜欢不喜欢?”   交际花:“人家好喜欢!”   陈观潮:“就是美貌比我稍逊一筹。”   交际花:“……”   宁宁在一旁冷眼旁观,一个自恋癖的编剧兼男主角,一个交际花女主,一个眼中常含泪水的导演……她知道这片子为什么会扑街了!   “……你好……”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犹豫和极端的不自信,“请问这里是……《戏院魅影》的试镜会吗?不,请问……这里还缺人吗?”   宁宁等人循声望去,见门扉打开了一半,后面躲躲闪闪的站着一个女人,容貌秀丽,大约二十来岁的年纪,白衬衫黑裤子,梳着一条麻花辫,看起来土里土气,脸上带着刚从小县城里出来见世面的害怕与憧憬。   这样的人,导演跟陈观潮这几天已经见多了,所以看见了也没什么反应,陈观潮还不耐烦的挥挥手:“不缺不缺,你走吧。”   可宁宁看着她,动作和声音却完全停止了,她的出现就像一组慢镜头,每一帧都带着怀念,伤感,爱意,与眷恋的美丽色泽,倒映在宁宁眼睛里,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在心里轻轻喊道:“妈妈……”   “已经不缺人了吗?”年轻的宁玉人连争一争的勇气都没有,她失落的低下头,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人从背后拉住。   “让她试试看。”宁宁对导演跟陈观潮说,然后回过头来,微红的眼睛看着宁玉人,笑着说,“演给他们看。”   宁玉人有些不知所措,她被宁宁拉到了众人面前,陈观潮翻了个白眼,随口说道:“那就来一段对男主的告白吧。”   战战兢兢的看了眼陈观潮,又战战兢兢的看了眼宁宁,似乎在宁宁的目光中汲取了一点勇气,宁玉人深呼吸几下,然后猛然抬头,鼻孔放大,怒目圆瞪,像一头狂奔下山的熊瞎子一样,冲着陈观潮咆哮道:“我爱你啊啊啊!!”   陈观潮:“……”   宁宁:“……” 第22章 故居   “换,换一段……你跟男主的情人碰面了。”   宁玉人鼻孔放大,怒目圆瞪,奋力咆哮:“我好嫉妒你啊!为什么他爱你不爱我!”   “……别过来别过来,换一段你分手了。”   宁玉人还是鼻孔放大,怒目圆瞪,奋力咆哮:“我恨你!我跟了你这么久,你居然要跟我分手?”   “……你就不能换个表情吗?除了鼻孔放大,鼻孔放大,还有鼻孔放大,你就没有别的表情了吗?”   宁玉人涨红了脸,她非常努力的组织了一下表情,然后鼻孔放大,怒目圆瞪,奋力咆哮:“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好点?”   陈观潮做了个投降的动作,然后掏出钱夹子,手指夹了一张给她:“来回费用我出,麻烦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宁玉人没有拿他的钱,她低下头,眼泪欲坠未坠。   “稍等。”宁宁突然从旁边冲过来,拉住她就往外面走。   演技这么差,这不可能是她妈妈。宁宁心里知道这点,这里是个电影,虽然号称根据真实事件改编,但很多地方似是而非,陈导不像陈导,妈妈不像妈妈,很多地方都怪怪的……   在一个无人角落,宁宁松开手,回头看着身后的人。   这张脸……只要看见这张脸,她就恨不得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是谁?”宁宁柔声问。   对方愣了愣:“我是宁玉人……”   “不对!”明明是宁宁打断对方的话,结果诚惶诚恐的还是她,她连手脚都不知道摆放在哪里,舔舔嘴唇,小心翼翼的对宁玉人说,“剧本里没有这个人,你是谁?戏院魅影?富家小姐?台上的戏子?还是台下的观众?你……你演戏之前,首先得给自己一个定位——你是谁?”   她太紧张了,连累的宁玉人也紧张起来,结结巴巴的说:“我我我我不知道。”   “魅影怎么样?”宁宁的眼睛闪闪发光,笑容几近狂热,“当然是魅影,必须是魅影!其他角色配不上你!富家小姐?戏院原先的台柱?不不不这样的角色连我都能演,更别提其他杂七杂八的小角……”   她话音一顿,因为看见眼前的宁玉人后退了几步,看着她的眼神,微微有些害怕。   “……对不起,我刚刚太激动了。”宁宁说,左手抓住右手胳膊,手指狠狠拽进肉里,用这种痛楚告诉自己,假的,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可哪怕是虚假,哪怕只是一个长得很像她妈妈的假人,她也忍不住想要对她好。这或许是一种自我安慰,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别害怕。”宁宁抬头对她笑道,“我不会害你的,我只是想帮你。”   我会帮助你的,因为帮你就像帮我妈妈,你过得好,我就像看见妈妈过得好。   “恩,恩……”宁玉人不停点头,她看起来似乎不大相信宁宁,只是因为怕她才不得不附和她,“我信你……”   宁宁立刻高兴起来,伸手覆住宁玉人的眼,柔声道:“那我们再来一次。”   宁玉人被她手指的冰冷冻得浑身哆嗦了一下:“要,要做什么?”   “刚刚的三段戏,我来给你演示一遍——以魅影的身份。”宁宁没有移开她毫无温度的手,只是声音慢慢低沉下来,“魅影大多数时候都不会正面示人,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声音,所以你要注意你的发声……”   这一点还是她从陈君砚身上学到的,这是个运用声音的大家,同样一句话,他能根据环境跟自己的需要,用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感情说出来……呵呵,现在想来,他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   “来,仔细听我说。”宁宁慢慢凑近宁玉人,用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感情,重复了她之前的三句。   “我爱你。”   “我嫉妒你。”   “我恨你!”   最后三个字说完,宁玉人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宁宁还是不肯放开她,她柔声笑着,对她说:“来,你试一试。”   宁玉人咬了咬苍白的嘴唇,然后颤颤巍巍的张开嘴。   “我爱你!”   “我嫉妒你。”   “我恨你。”   不远处,导演跟陈观潮目睹了全程。   “真是浪费时间。”陈观潮对宁玉人的表现不置可否,他还是觉得宁宁表现得更好,“两个人差的也太远了。”   “那是你见过的人太少了。”导演却直直看向宁玉人,之后拉了拉身旁的陈观潮,示意他跟自己走,免得自己接下来的话被那两个女孩子听见,“你看好那个叫闻小宁的,她的确不错,但她身上有一个致命缺点。所以相对而言,我更看好那个叫宁玉人的,她身上的确有很多缺点,但也有一个非常突出的优点……”   “什么优点?我怎么没看出来?”陈观潮耿直无比的问,“你该不会是老糊涂了吧?”   导演握紧了手里的剧本,这孩子能活这么大不容易,要不是他是故人之子加本次电影的投资人,他早把他推前面的井里再丢几块石头下去了!   “你等着看吧。”本来想告诉他结论的导演,这个时候突然卖起关子来,不打算跟他说有话直说了,他转头瞥了眼两女的方向,轻描淡写道,“反正筹备这戏还要三四个月,你把她们两个放一起吧,最多训练到第二阶段,所有的优点跟缺点就都显露出来了。”   于是宁宁跟宁玉人接到通知,她们两个一起通过了预选,成为了魅影这个角色的预备役,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们要住在兰花戏院里,会有专门的戏曲老师来教导她们唱念做打,使她们两个更贴近魅影的人设。   相比之下,宁玉人的课程更重一些,因为她是刚从县城来的,说话还带着小地方的口音,偏偏导演还希望她尽可能原声上镜,所以她还多了一门语音矫正课,课程表发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差点窒息,但更让她窒息的是……她看了眼身旁的宁宁。   “兰花戏院的历史很悠久,没建戏院之前,这里曾经是个民国大宅院。”   随着陈观潮的介绍,宁宁走到院子里面,虽然大多数东西都被拆走了,但还剩下一些断瓦残垣,她静静站在一棵很老很老的梅花树下,伸手摸了摸崎岖的树干,枝头空空,无叶无花。   “后来打仗,我爷爷带着全家人去了美国,这次让我回来,除了投资祖国建设,就是要我把这个地方买下来……我猜是买来做个纪念。”陈观潮大摇大摆的走在前面,顺手推开眼前的房门。   “哎呀,这地方好破。”交际花拖着行李箱跟他一起进了门,打量一下四周,立刻皱起眉头来,“让人家住这种地方,你舍得啊?”   “这还是一个大小姐的闺房呢,虽然是拐子家的大小姐。”陈观潮踉跄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踩到的东西,然后一脚踢飞,那东西滚啊滚,滚到了宁宁脚边,她低头把它捡起来,是一个金发洋娃娃的头,随着岁月的流逝,有一只蓝色玻璃球眼睛已经找不到了,曾经灿烂的金发也已经褪色枯萎。   除了交际花,另外几个同意接受封闭训练的演员开始往房间里放置自己的行李,交际花抱臂看了看他们,转头对陈观潮说:“就没有更好,更干净的房间了?”   “没了啊。”陈观潮说,“这里最好的房间就是这个了,连拐子自己的房间都比不上。”   “你说的拐子是什么?”宁宁忽然问。   终于有人问了!终于可以炫耀祖宗的丰功伟绩了!陈观潮哈哈一笑,摆了个酷帅的姿势,对众人说:“我爷爷跟奶奶曾经被拐子拐过,一起被拐的还有很多人,其中还有一个海运大王的孙子,全我爷爷足智多谋,捣毁了邪恶的拐子窝还有他手底下的马戏团,才把大家都救了出来!”   “那这个屋子里的大小姐呢?”交际花问。   “死了啊。”陈观潮笑道,“跟她爹一起,被我奶奶放火烧死了。”   “哎呀?这里死过人?”交际花肩膀一缩,更不肯住这里了,“那我,那我还是换个房间住吧!”   反正房间还有多,陈观潮就带着她换了一个房间,又花了点时间安抚,回来的时候脸颊上带着一个没擦干净的口红印子,对宁宁跟宁玉人抬抬下巴:“跟我来。”   他带着她们一路下了地窖,宁玉人伸手拨开眼前的一张蜘蛛网,战战兢兢的问:“带,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你们就住这。”陈观潮自己都被灰尘呛得咳嗽一下,搓搓鼻子,略带点鼻音道,“魅影一辈子住在戏院下面,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咳,我觉得让你们两个住在类似的地方,咳咳,可以更好的揣摩一下魅影的心境,咳咳咳……算了!等我明天叫人收拾过再来!现在咳咳咳咳!真没法住人!”   他转身想走,走了几步,又握着手电筒转过身来,一束白光朝前面晃了晃:“喂,你在干嘛?”   黑暗之中,宁宁站在一口棺材旁边,伸手抹了抹棺材上的灰尘,轻轻问:“这是什么?”   陈观潮两指并在额头前,发出便秘一样的嗯嗯嗯声,最后福至心灵,甩了个响指道:“想起来了,听我奶奶说,拐子家里有一个忠仆,姓王,一直在给她大小两个主子攒棺材,还想把骨灰偷回去,被我奶奶发现以后,叫人把她打死了……嘿,没想到她棺材已经攒好了,就是拐子没用上,她自己也没用上。”   宁宁抚灰的手顿了顿,黑暗中喃喃一声:“是吗?王妈也已经死了……”   陈观潮没觉出味来,宁玉人却哆嗦一下,刚刚陈观潮只说忠仆姓王,可没说他是男是女,她怎么就喊对方王妈呢?   “走吧,明天我叫人来把棺材搬走,给你们两换张床来。”陈观潮用手电筒在宁宁身上照了几下,“你怎么还不走?”   “……走什么?”宁宁笑了起来,“这地方,睡起来不是刚刚好么?”   那一笑如泣如诉,隐隐竟带着一丝哭腔,声声回荡在地窖中,久久不得散去。   再一看,她已经慢慢推开棺材盖,躬身去看,仿佛下一秒就要一头栽进去。两声吸气声同时响起,陈观潮跟宁玉人对视一眼,然后轰隆轰隆轰隆的冲出门去。 第23章 故梦   “哇!”陈观潮刚从地窖里跑出来,就吓吐了。   迟他一步逃出来的宁玉人:“……”   好不容易吐完,陈观潮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瑟瑟发抖:“她好可怕啊!我最怕鬼了!”   宁玉人:“……胆子这么小,你拍什么惊悚片?”   陈观潮涨红了脸,回头瞪着她:“你不怕?那你回去跟她住!”   宁玉人想都不想就摇摇头,上下牙齿叩击在一起,格格格格……   陈观潮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觉得阳气又充足了,胆气又回来了,就起来指着宁玉人,趾高气扬指点江山状:“告诉你,你这样是赢不了她的!”   宁玉人楞了楞。   “魅影的人选只有一个!”陈观潮笑道,抬手指了下地窖的方向,“现在看来,她比你更像魅影不是?”   宁玉人脸色一点一点发白。   第二天,陈观潮叫来的人把房间跟地窖都收拾了一遍,宁玉人抱着自己的日常用品,在干净亮堂的房间里踟蹰片刻,毅然走下了地窖。   ……夜里,她怕得睡不着,想上厕所……   两具棺材并排放地窖里,宁玉人耳朵贴在棺材内壁上听了一会,没听到宁宁的声音,吞了吞口水,拧开手电筒,轻手轻脚的从棺材里爬起来,忽然觉得身边有点不对劲,嘎吱嘎吱的扭过头,就看见旁边棺材里坐着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的看着她。   “鬼啊!!!”宁玉人尖叫着冲出地窖。   “不啊我不是鬼。”宁宁拨开脸前的头发,露出一张涕泪横流的脸,“我只是做噩梦睡不着觉,呜呜,呜呜呜……”   当天晚上宁玉人很晚才回来,回来以后辗转反侧,一晚上没敢睡觉,醒了,也一直躲着宁宁,看起来有点怕她。   宁宁不知道宁玉人为什么这么怕她,但很快她就发现,不单单是妈妈,其他人也很怕她。   直到有一天听到别人偷偷讨论她。   “你们有没有觉得……”面前摆着一堆瓜子果子,交际花一边嗑瓜子,一边对众人说,“闻小宁那个人,有点怪!”   “是有点,我有次晚上起来上厕所,看见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对着梅花树又哭又笑。”   “哎呀,你也见过?其实我也见过,不过不是对着梅花,而是抱着一个只有头的娃娃,一边给它梳头,一边跟它说话。”   人回故居,难免心潮澎湃。宁宁心里辩解道,身边的一草一木都是回忆,让人忍不住哭,忍不住笑。   “喂……”交际花忽然招呼众人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们觉得她……到底是人是鬼?”   众人嘶了一口凉气,其中一个讪笑道:“能在太阳底下走路,哪可能是鬼?”   “可你看见过她吃热饭吗?”交际花问,“我可什么都看见了,她从来不吃热的东西,不管是热饭热汤还是热水!”   “对了,她也没洗过热水澡,都是用凉水擦的。”   “而且床不睡,喜欢睡棺材里。”   “哎呀,你们别说了,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所以啊,正常人哪能……”交际花正要做个总结,忽然话音一顿,转头看着一个方向。   见她已经发现了自己,宁宁只好从那个方向走过来,一时无人说话,她从众人身旁路过,身后,不知是谁轻轻喊了一声:“怪物。”   宁宁脚步一顿,然后提着自己的饭盒,继续朝前走。   回到地窖后,不急着吃,饭盒先放在桌子上,打开了透凉。不是她喜欢吃残羹冷炙,而是因为上个电影的后遗症,导致她根本无法碰触热的东西。   她们说的不错,正常人哪能一直过这样的日子,所以打开台灯,照亮镜子,镜子里是一张完全不像活人的脸,苍白,阴郁,死气沉沉,乍一眼看去,就像昏暗的地窖里多了一张蜘蛛网。   这不是她,而是……   “曲宁儿。”宁宁轻轻唤道。   镜子里的曲宁儿对她微笑,天真而又邪恶,笑容里带着一丝积怨已深的疯狂。   “……你是假的,是我入戏太深产生的幻觉。”宁宁盯着镜子,冷静的说,“是一种自我认知失调,是我上次太过进入角色而留下的后遗症,你是不存在的,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   “我不会消失的。”镜子里的曲宁儿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像诉说一个小秘密般,偷偷对她说,“我回家了。”   宁宁飞快的闭了一下眼睛,心里咚咚咚直跳。   她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似乎是因为回到曲家老宅的原因,她不但产生了幻觉,还产生了幻听,故居唤醒的不只是记忆,还有她体内的曲宁儿。   “……消失吧。”宁宁闭着眼睛,咬牙切齿道,“你的电影已经结束了,你该消失了,消失啊!离开我的身体啊!!”   “……我不走。”看不见曲宁儿的样子,她的声音却在她耳边响起,呜呜哭道,“爸爸死了,王妈死了,我只剩下你了,呜呜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永远!!”   ……这是一场噩梦,开始了就没有尽头……   似乎是为了安抚宁宁,好继续赖在她身上不走,曲宁儿在给她造成诸多困扰的同时,又给了她一样好处——一样对演员来说最好的礼物。   “演得好!”陈观潮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鼓着掌说,“演得太好了!简直跟真的幽灵一样!”   “……你说什么?”宁宁转过头来,“靠近点我听不清。”   “……哦。”三十米开外的陈观潮小跑着过来,但还是不敢跟她靠得太近,止步于三步开外,举起手里的剧本说,“我根据你的情况,新写了一幕戏,待会排练一下,看看效果?”   说完,不等宁宁拒绝,就回头招呼起其他人来,很快就嘻嘻哈哈的来了一群人,将近半个月了,每天都在接受严苛枯燥的训练,人人都想找个乐子,也都愿意卖陈导这个投资人兼主演一个面子。   宁宁也觉得自己最近逼得自己太紧了,需要放松一下,于是对他笑道:“好啊,剧本给我看看。”   这一幕的标题是——《幽灵的胜利》   这是一场追逐戏,讲诉夜晚时分,富家小姐偷偷来到戏院,原本想要给陆云鹤一个惊喜,却意外发现他跟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以为陆云鹤移情别恋,富家小姐大怒,立刻冲上去想要抓住那个女人。   但在追逐的过程中,双方位置颠倒,变成了女人对她的追逐,并最终导致富家小姐摔下楼梯,她痛苦的抬起头,看见高高的楼梯上,一个幽灵的影子影影绰绰,带着嘲讽与胜利者的微笑,对她唱了一首歌。   宁宁放下剧本:“就这么多?”   就这么点字,你好意思说写了一幕新戏?你不怕读者还有观众朋友们喊你短小君啊?   “这不是卡灵感了嘛!”陈观潮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催促道,“你们赶紧演一下,让我找找灵感啊!”   你是投资人你最大!戏台很快搭建起来,该说陈观潮是追求完美呢,还是宽以待己严于待人呢?总之他对其他人的要求非常高,明明只是临时拍一场戏,却也做到了尽善尽美,甚至连正式拍摄时才会用到的几面立式铜镜都给他搬上了台,然后才两指一并,帅气的往台上一甩:“开始!”   交际花把手里的遮阳伞递给身边的跟班,笑着上了台。过了一会又觉得晒,于是又把遮阳伞给拿回来了,可伞还没打开,陈观潮就一声怒吼:“放下!!”   交际花一楞,撒着娇道:“今天太阳这么大,人家的皮肤都要晒黑了拉。”   陈观潮一句话没说的走过去,抢过她的伞在膝盖上敲折了,然后盯着她说:“给我记住,这出戏发生在晚上!没有太阳,连月亮都没有!几颗星星能把你晒伤吗?”   交际花被他吓得不敢说话,宁宁看着他,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因为真实世界里的陈导也是这样,平时的时候还能跟人开开玩笑,片子一旦开拍,他就是个片场暴君。   陈观潮把手里的断伞丢掉,然后回过头来,并指一甩:“开始!”   交际花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撒娇,什么时候该认真,看见宁宁上台,她毫不掩饰自己心里的嫉恨,朝她尖叫道:“你是什么人?跟他什么关系?”   就像富家小姐嫉妒魅影一样,她也嫉妒宁宁,也许宁宁自己没感觉,但是她是知道的,陈观潮对她非常在意,虽然他自己说是对她演技的在意,但谁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男人有时候比女人还善变,一点点在意,也许就会发展为好意。   宁宁还没站稳,就看见交际花朝她扑了过来,她急忙躲开,然后围着整个戏台跑起来。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大约跑了几分钟以后,宁宁渐渐觉出不对味来。   时间是夜晚,地点是戏院,虽然不至于完全看不清东西,但也是视线模糊,戏院以外的人在这个地方跑来跑去,难免磕磕碰碰,是没办法像白天那样行动自如的。   可交际花却没有任何一点视线受阻的样子,她紧紧跟在她身后,几次都差一点点就能抓住她。看见宁宁回头,交际花微微一笑,那是胜利者的笑容。   宁宁忽然明白了过来。   刚刚的剧本里,存在一个漏洞。   陈观潮只写了“在追逐的过程中,双方位置颠倒”,却没写明白什么时间,因为什么原因位置颠倒。   所以决定权到了交际花手里,她想什么时候停止追逐就什么时候停止追逐,想什么时候位置颠倒就什么时候位置颠倒,她是猫,宁宁是老鼠,这一出戏的主角完全变成了她!   “小老鼠!”交际花看着对面的宁宁,心中冷笑,“会被凡人抓住的魅影,那还能叫魅影吗?不,被抓住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魅影了,不!你从来都不是魅影!你只是一只畏畏缩缩活在地窖里的,见不得光的小老鼠!”   她猛然朝前一扑,但被宁宁侧身避开,视线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刻,宁宁忽然纵身跳下戏台,朝戏台外跑去。   交际花的动作一顿,她迟疑的看着宁宁逃离的方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去追。可这时候陈观潮的咆哮声在她耳边响起:“你在干什么?我还没喊卡,这出戏就没结束!追啊!”   交际花只好跳下舞台,朝宁宁追了过去。   她原本以为宁宁是受不了她给予的压力所以逃跑,又或者说她希望宁宁这么做,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像个失败者一样哭哭啼啼,可是宁宁却在前面停下来,像是故意在等她一样,等她跑近了一点,她又转头跑起来。   “她在干什么?”交际花满心疑惑,“她要领我去哪?”   宁宁停在地窖门口,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一步一步走下地窖。   “原来是跑回家哭了。”交际花心中一喜,面上忍不住又露出胜利者的笑容,为了亲眼看见她哭哭啼啼的样子,她跟着下了地窖。   然后,咚的一声,地窖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光线一暗,四周一黑,交际花脚步一顿,回头朝门看去,脖子上却被人吹了一口气,她啊了一声,抬手捂住脖子,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充满恶意,充满嘲弄。   “你跑到我家里来了。”那声音对她低低沉沉的说,“滚出去,或者……永远留下来!” 第24章 幽灵的胜利   “闻小宁!你装什么神弄什么鬼?”交际花捂着后颈怒骂道。   笑声又在房间里回荡起来,远远近近,悲悲喜喜,交际花忍不住倒退一步,因为笑过以后,那个声音包含恶意的质问她:“你又是什么人?跟他什么关系?”   这句话模糊了戏台跟现实的界限,一时之间,交际花居然分不清对面质问她的是宁宁,还是魅影,也分不清自己是交际花,还是富家小姐。   “我是他的女朋友!”交际花愤怒的喊道,“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来路不明的下作戏子,还想撬老娘的墙角?”   “虽然我只不过是个下作的戏子,但他好像更在意我的样子?”那个声音啧啧两声,“哎呀,你生气了吗?这有什么可气的……”   那声音离她近了几步,近到了伸手就可抓住的距离,缓缓对她说:“我说的是真是假,你心里不是再清楚不过吗?”   交际花愤怒的朝她扑过去,结果却被脚底下的棺材给绊倒。   她啊了一声,整个人栽进棺材里,没等她站起来,背后的棺材盖就被人给合上了。   “你要干什么?”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啊啊啊啊啊!”   当陈观潮和其他人赶到时,手电筒的光朝前一照,就照见一个晃动不已的棺材,宁宁披着头发坐在棺材上,孩子似的拍手唱歌,歌词有点怪,仔细一听,依稀是:“拐得儿,令自择木人……”   一时间没人敢说话,等她把那歌来回唱了两遍,陈观潮才大喊一声:“卡!”   宁宁浑身一抖,转头看着他们,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没开口,已先满头大汗。   她从棺材上下来,转身推开棺材盖,里面交际花已经哭得不成人形,被人扶出来后,整个人挂在陈观潮身上,哭哭啼啼道:“她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陈观潮拍了拍她的背,忽然眼前一亮:“啊!我有灵感了。”   说完,他跟先前丢折断的遮阳伞一样,随手把交际花丢给身边的人,然后自己扑到房间的桌子前,拧开台灯,掏出纸笔,开始奋笔疾书。   众人面面相觑,别说是他们了,连交际花这个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是继续哭还是留点力气下次哭?终于有个人咳嗽一声,问:“陈少,接下来做什么?”   “我不是已经喊过卡了吗?”陈观潮头也不抬,不耐烦的回了一声,“还要我说几遍啊?卡!卡!卡!!好了你们走吧,对了……”   他忽然转过头来,手里的钢笔指了指宁宁跟宁玉人:“你们两个留下,我又有新灵感了,手里这出戏马上写完,待会我们三个来排。”   交际花不甘心就这么走了,她凑过去对陈观潮拉拉扯扯,结果陈观潮转头就是一长串咆哮:“啊啊啊啊啊啊!给我安静一点!!不要打搅我的思路!!给我暂时消失个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小时啊啊啊啊!!”   交际花终于被他喷走了,他也开始奋笔疾书不理人,半个小时之后,宁玉人尴尬的看看他又看看宁宁,勉强搭话道:“你刚刚演得真好,就好像真的魅影一样,把我吓了一跳。”   “那不是魅影。”宁宁忽然道,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汗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那根本不是魅影……”   就像这一幕戏的名字——《幽灵的胜利》一样,这不是她的胜利,也不是魅影的胜利,这仅仅只是曲宁儿的胜利!   更可怕的是,这场胜利让曲宁儿又更壮大了一点,她就快要失去控制了!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陈观潮忽然大叫一声:“写好了!”   他对天大笑三声,然后献宝似的把剧本呈在宁宁跟宁玉人面前,笑道:“看看!我文思如尿崩……呸,错了是文思如山崩海啸般的产物!”   宁宁扫了眼内容,心中一沉。   这一幕的标题是——《谋杀》。   因为富家小姐的受伤,陆云鹤跟魅影大吵一架,两人之间的矛盾终于达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陆云鹤忍无可忍之下,终于向魅影提出分手,魅影在挽留无果之下,决定杀死陆云鹤。   “如果不能留下你的心,至少留下你的尸体。”宁宁轻轻念出这句台词。   “其实这么结局也不错,不是么?”陈观潮点了根烟,叼在嘴角对她笑,“毕竟爱,就是独占欲嘛。”   宁宁惊讶的抬头看他一眼:“……你觉得这爱的尽头是什么?”   “上面写的还不够明白吗?”陈观潮用手里的烟指了指剧本,笑吟吟的对宁宁说,“这场爱的尽头,是毁灭啊!”   两人久久对视,久到陈观潮摸了把自己的脸:“干嘛?看上我了?我告诉你,我可是有女朋友的人了,哦,不过最近已经有点受不了她了……”   宁宁笑着摇摇头,心想:你果然是假的。   真正的陈导才不会说这样的话,如果真正的爱是独占欲,爱的尽头是毁灭,那她早就通过了面试,她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闭了一下眼睛,宁宁睁开眼道:“我不能演这出戏。”   陈观潮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我就快要失控了。宁宁心里这么想着,却又不能跟他说实话,她转头看向宁玉人:“她也是魅影,让她来演吧。”   陈观潮似笑非笑的看了宁玉人一眼,他不知道为什么导演看中这土包子,也不觉得这土包子身上有什么“非常突出的优点”,他之所以把她留下来,给她一个跟宁宁同台演戏的机会,是为了让她见识到自己跟宁宁的差距,早点知难而退,别再耽搁大家的时间。   这场《谋杀》,不仅仅是魅影对陆云鹤的谋杀,也是他对宁玉人演艺事业的谋杀。   “也行啊。”他将嘴里的烟丢在地上踩灭,笑着说,“那就来吧。”   《谋杀》,开始。   宁宁靠在墙上冷眼旁边,她不是新人,她在演艺圈这个大染缸里混了不少年,虽然没什么成就,但各种各样的烂事都见过了,所以她越看越怒——陈导你怎么又来了!你在电影里的假人怎么也玩这套!   身为一个新人,一个还在上语音矫正课的新人,宁玉人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卑的,尤其是她的角色还是电影的女主角,虽然是候补的,但也让大多数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如果她有高人一等的演技还好,问题是她没有,所以风言风语愈演愈烈,除了导演,整个剧组居然没有一个人看好她。   “你真的要选,选她?”宁玉人结巴了一下,“她比我好么?”   “她什么地方都比你好。”陈观潮深深凝视着她,这也是个奇人,为了踩人,他居然暂时性放弃了耍帅,演得还挺像模像样的。   “是,是……”宁玉人忽然忘词了,她迅速低头看了眼剧本,刚刚抬头要把台词续上,陈观潮却先一步抢了她的台词说:“是因为她长得比你漂亮?不,我不会爱上一具虚有图表的躯体,也不会厌恶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   对手戏的时候,观众会比较关注说台词的那个人,如果一个人的台词多了,另外一个就少了,渐渐沦为对方的布景。   虽然宁玉人非常努力,但是属于她的台词正一句一句被对方夺去,偏偏她又不能说对方不好,因为在她这个新人看来,完全是因为她自己忘了词,对方才好心给她补上的。   结果一整出戏,除了些许乏善可陈的台词,留给她的居然只剩下一句。   “如果不能留下你的心,至少留下你的尸体。”   宁玉人说完这句话,刚要抬手去掐他的脖子,却浑身一颤,一低头,发现陈观潮已经握住了她的两只手,慢慢将她的手牵到自己的脖子上,他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目光看着她。   像是憎恨她的所作所为,又感激她对自己付出的一切,怜悯她的悲惨身世,却又无法因为同情而给予她深情,这一切最终化为一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像在对她说:“杀了我吧,这样你我就都解脱了。”   宁玉人愣愣看着他脸颊上的泪水,直到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拍在陈观潮的手上。她转头,看见宁宁站在旁边,冷冷看着陈观潮:“轮到我了。”   《谋杀》,再开。   宁玉人狼狈的退到墙边,趁着低头的瞬间,迅速擦了擦泪水。   “人跟人之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区别呢?”她看着宁宁,心酸的想。   明明都是从来没演过戏的新人,宁宁的年龄还比她小一点,可她既没有发音上的缺陷,也没犯过任何一个新人会犯的错误,在宁玉人看来,对方简直完美,是天生的女演员。   最可怕也最可敬的一点,是她为演戏付出的努力。   “只是为了演一个角色,需要把自己逼成这样么?”宁玉人心想,“为了让自己更像魅影一点,睡棺材,吃冰冷的食物,洗冷水澡,不跟人交流,每天都一个人躲在不见天日的地窖里……这些我能做到吗?我真的需要为了一个角色,做出这样的付出吗?做出这样的付出以后,我就能变成跟她一样的……怪物吗?”   宁玉人冥思苦想到一半,忽然听见一阵痛苦的挣扎声,她抬头一看,吓得脸色发白,尖叫道:“你在干什么??”   宁宁抬头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既天真又残酷,像一根根指头碾死蚂蚁的小孩子,笑完,继续跨坐在陈观潮腰上,低头掐着他的脖子。   宁玉人打了个哆嗦。   那样的无动于衷,根本不是演戏。   而是真正的……谋杀。 第25章 真假   她失控了。   宁宁跨坐在陈观潮腰上,她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对,她很想停止,可却停止不了,因为曲宁儿的幻觉出现在她背后,严重烧伤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抓住她的手,帮她狠狠掐住陈观潮的脖子。   “不对!”宁宁在心里喊着,“不对!我不能这么做!”   “有什么关系呢?”曲宁儿将下巴靠在她肩上,她越来越真实,宁宁甚至能感觉到她的下巴尖戳在肩膀上的疼痛,“反正这里是个电影世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杀死他也没关系,反正他又不是真的。”   “别一副为我好的样子!”宁宁怒道,“你只不过是想借我的手杀了陈观潮,因为他是陈君砚的孙子!”   沉默一下,曲宁儿冷笑起来:“对,我想杀了他!因为如果我还活着的话,我的孙子也跟他这样大了,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她的恨意随着这些话蔓延出来,流进宁宁的手里,更加用力的掐着陈观潮的脖子。宁宁面色狰狞了好一会,忽然艰难的转过头去,挣扎着对宁玉人说:“阻止我。”   宁玉人已经吓得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求你了……”宁宁带着哭腔,无助的朝她嘶吼,“快点阻止我啊!!”   宁玉人被她吼得从地上跳起来,伸手摸到旁边的台灯,大叫一声挥了过去,台灯打在宁宁头上,她闷哼一声滚在地上,过了一会,才一边按着头上的伤口,一边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是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笑着问他们:“你们还好吧……”   “别过来!”宁玉人抱着陈观潮缩在角落里,她太害怕了,以至于一个词脱口而出,“怪物!!”   宁宁楞了一下,两行眼泪刷的流下来。   “别人害怕我就算了,为什么你也怕我……”她愣愣看着对方,“别人这么说我也就算了,为什么你也这么说我……”   “因为她也是假的啊。”幻觉跟幻听又出现了,曲宁儿跗骨之蛆般爬上她的肩,在她耳边轻轻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妈妈是假的,陈导是假的,你也是假的,只有我的仇恨是真的。”   脚步声哒哒哒的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曲宁儿的说话声,有人下了地窖,朝里面喊了一句:“闻小宁,外面有人找你。”   终于不用再听曲宁儿说话,宁宁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把脸上的眼泪:“就来。”   她不敢再看宁玉人,甚至害怕听见她说话,匆匆跑出地窖,被外面的日头一晒,宁宁眯起眼睛,感觉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起来。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她喃喃问道,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我……真的是个怪物吗?”   不管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但她肯定是个怪物。   刚刚要不是妈妈阻止了她,她现在是不是已经是个杀人犯了?   不,就算没成功,也是谋杀未遂,现在是陈观潮还没缓过劲来,等他缓过劲来,她估计就要从剧组除名了,说不定还会有牢狱之灾。   “哈,我完蛋了。”宁宁笑了一声,忽然双手抱住自己,十根指头死死抠进肉里,面容扭曲,恶声恶气道,“出来,出来!该死的都是你的错!给我出来,给我滚!”   前方忽然啊的一声惊叫,宁宁抬头看去,看见是交际花,脚下一个塑料盆子,盆子里的水果滚了一地,正满脸惊恐的看着她。   “干什么?”宁宁满眼血红的盯着她,“我很可怕吗?”   交际花转身就跑。   不仅是她,其他人看到宁宁,也都是差不多的反应,要么匆匆逃离,要么远远围观,指指点点。你们到底看见了什么?宁宁凶恶的看着他们,你们以为我是什么?幽灵吗?怪物吗?   阳光让她感到痛苦,他们的目光让她感到痛苦,这个时候她真的很想要一件披风裹住自己,一张面具盖住自己的脸,这样就不用被他们看到,不用被他们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了,可她什么都没有,就只能抬手捂住脸,低头走到戏院门口。   脚步一顿,她惊讶的看着外面等她的那个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阳光下,闻雨飞快的转头。   他看起来有点脏,头发灰扑扑的,脸蛋灰扑扑的,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但看见宁宁的一瞬间,眼睛发起光来,他啪嗒啪嗒的跑过来,张开双臂,扑进她怀里,将她拥抱。   宁宁静止原地,很久很久才低头问他:“……你不怕我吗?”   闻雨在她怀里摇摇头,然后打开书包拿出一本作业本,翻开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举给她看。   宁宁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你一直没来找我,所以我来找你了。”   愣了愣,她看向他,他仍旧像火车站分别那天一样,昂头看着她,对她露出一张毫无阴霾的,温暖信任的笑脸。   “……你来的真不是时候。”宁宁对他笑了笑,“我刚刚杀人未遂,就快要被捕了。”   说完,两个人从她背后走来,一左一右,架着她往里面走,闻雨原地呆了呆,急忙追了上去。   来到陈观潮房间时,里面正吵得热火朝天,导演的怒吼声隔着门传来:“她是个危险人物!实话告诉你,她恨得太深了!”   宁宁脚步一顿。   “我不知道她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大的恨意,不过我看得出来,她一直在拿这股子恨意演戏!演的不知道是谁,但总归不是魅影!”导演继续怒道,“魅影也许会把人推棺材里,但魅影会坐在棺材上面,拍着手唱歌吗?不!那不是魅影!那是一个小女孩的亡魂!”   姜还是老的辣,全给你说中了。   宁宁敲门进去,里面两人转头看向她,导演冷冷道:“你都听见了?如果你只是戏没演好,我还能忍你,可你居然出手伤人!那我可就忍不了你了……”   “我能忍啊!!”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就忘了痛的陈观潮大叫,他眼神狂热的看向宁宁,“我的魅影需要你!!”   “我真该让你多见见那些老演员,老戏骨,免得你现在见了根草也能当个宝!”导演一脸恨铁不成钢,他指着宁宁,“你看看她,看清楚没有,她的眼睛里,她的戏里只有恨,没有爱!一丝一毫都没有!这是一个有着致命缺陷的女演员!”   “我曾有过的。”宁宁忽然笑了一声,轻描淡写的样子,“我曾爱过的……”   屋子里的声音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小小的闻雨忽然从她身后跑出来,冲向导演,沙沙沙在作业本上写了什么,然后举给他看。   导演看了眼作业本上的字,又抬眼看了看看宁宁,摇摇头。   闻雨不气馁,他又沙沙沙写下一行字。   导演看了眼,怒道:“叫什么爷爷,叫伯伯!”   闻雨马上低头划了两笔,认认真真的样子,像小学生在修改错字,修改完,又重新把上面的字举给他看。   一只手从他背后伸来,他回头,看见宁宁不知道何时已经来到他身后,正一页一页翻着他的作业本,上面依次写着:   “她很爱我。”   “爷爷——划掉。伯伯,求求你了,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她再也不会伤害别人了,我跟你保证,因为……”   最后一段话没写完,闻雨从她手里要回本子,沙沙沙,稚嫩的笔触将最后一段话补完,那段话是:“因为我会跟她住在一起,如果她要伤人,只会伤害到我,不会伤害到别人。”   “……你没必要做这样的牺牲。”导演硬邦邦道。   闻雨摇摇头,牵住身边的手,昂头对宁宁微笑,用这笑容告诉她:别担心,别难过,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站在你这边。   宁宁没有想到,这笑容居然真的给她争到了一个机会,最后一个机会,导演同意留她下来,条件是后天排演的那场“仰望天堂”里,她不能表现得太差。回到地窖里,她坐在自己的棺材盖上,之前的《谋杀》还有之后的发泄耗尽了她所有心力,她有些疲惫的看向闻雨:“你没必要做这样的牺牲。”   脏兮兮的闻雨看起来也有些累了,他紧紧挨在她身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因为我根本不怕他。”宁宁回过头,眼睛有些空洞的看向前方,笑着说,“因为我刚刚终于想明白了,他不过是个电影里的人。”   闻雨疑惑的看着她。   “他再怎么为难我,电影总有结束的那天。”宁宁喃喃道,“其他人也一样,妈妈再怎么讨厌我,电影总有结束的那天,陈导再怎么袒护我,电影总有结束的那天,他们都是虚假的,对我的感情也都是虚假的……所有人都是虚假的,我宁愿他们都是虚假的……”   她宁愿一切都是虚假的,宁可相信这里只是一个电影,因为是电影的话,那么妈妈也好,陈导也好,曲宁儿也好,爸爸……也好,他们都是一个演员。   “……我宁可爸爸只是一个演员。”宁宁低下头,双手捂着脸,低低的说,“那他就没有做那么多错事,没有被烧死,没有被迫亲手杀掉自己的女儿,电影结束以后他就可以回家,拥抱自己的妻子,拥抱自己真正的孩子,可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哈,什么真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他是假的,我也是假的……”   宁宁忽然转过脸来,冷冷看着闻雨:“你也是假的。”   闻雨没有被她的样子吓住,他怜悯的看着她,过了一会,抓住她的手,将她冰冷的手指轻轻捂在自己两边脸颊上,用温暖的眼神,用她能够切实感觉到的温度告诉她:我是真的。   宁宁愣愣看着他。   他的手向她伸过来,小小的手捂住她两边脸颊,用同样的方式告诉她:你也是真的。 第26章 看见天堂   把这一切当成一场电影以后,宁宁的症状好了很多。   她甚至可以笑着面对陈观潮,即便他的口水喷了她一脸。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陈观潮疯了一样揉着自己的头发,在戏台上走来走去,最后停在宁宁面前,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你的演技去哪了?”   宁宁抬手抹掉脸上的口水,笑着对他说:“这就是我真正的演技。”   她的演技来自曲宁儿,来自刻骨铭心的怨恨,事实证明导演说得一点也没错,她是一个有着极大缺陷的女演员,她无法演绎除了恨之外的任何情绪,无法演绎除了曲宁儿之外的任何人物。   可陈观潮却不肯接受这个现实,他第八次朝她吼道:“再来一次!”   周围怨声载道,每个人脸上都是疲态,每个人看着宁宁的眼神都颇为不善,从早上到现在,在陈观潮的高压之下,很多人水都没喝一口,娇弱如交际花者,已经呈现出中暑的迹象,每个人都已经到了极限——包括宁宁。   她身上穿着一件蓝色戏服,完完整整的一套,密不透风就像一件铠甲,里面已经完全湿透,宁宁怀疑自己走过的地方会拖出一条水渍。   走廊上一排立式铜镜,宁宁飞快从镜子前走过,侧影留在镜子里,像一闪而过的幽灵,忽然耳边传来一串歌声,她转头看去,看见空无一人的戏台上站着一个年轻的戏子,粉面桃腮妆容罢,正挽着袖子唱着曲。   这是《戏院魅影》中颇为重要的一幕,讲诉散场以后,新人陆云鹤偷偷在台上练歌,有一段怎么也唱不好,唱着唱着哭了起来,这时身旁传来一个女人的歌声,将他刚刚唱不好的那段重新唱了一遍,一次一次,一遍一遍,直到他成功将完整的曲子唱出来。   陆云鹤欣喜若狂,抬头朝对方微笑,魅影在楼上俯视他,也慢慢微笑起来。   陈观潮给这一幕取了个名字,叫做《看见天堂》。   一开始一切都顺利,可在最后,当宁宁俯首对他微笑的时候,他没有对她微笑,而是发出一长串咆哮:“我要的是一个初恋般的笑容,不是一个诈尸的笑容啊啊啊啊!”   没办法,宁宁回忆了一遍自己看过初恋相关人物,然后牵动自己脸上所有的神经,对他笑了笑。   ……效果看起来并不好,所有人都后退一步,露出一副“我凝视着深渊,深渊也在凝视着我”的恐惧表情。   “不!!!”陈观潮疯狂咆哮,“再来一次!!!”   夜晚,宁宁精疲力尽的趴在棺材里,身后有人推了推她,她翻过身一看,发现是闻雨,他把手里的饭盒朝她递了递,宁宁打开饭盒一看,笑道:“我还以为他们连白饭都不会给我留呢,没想到居然还给我留了菜。”   她剧组的人缘并不好,因为她又怪又孤僻,总是一个人呆在地窖里,又一直觉得这是个电影,没有必要去跟人解释什么,也没必要维系一个正常的交际圈,所以被排挤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用筷子戳了戳已经凉透的饭菜,宁宁忽然问:“你今天吃过了吗?”   闻雨飞快的点点头,还拿出自己的作业本给她,上面画着他今天晚上吃的盒饭,饭菜样式跟她的一模一样。   提前画好的画啊……   宁宁没戳穿他,笑着把饭吃了,第二天打饭的时间,她悄悄跟在他身后,看见他从打饭师傅手里领了他们两个的饭,没有立刻回地窖,而是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把两个饭盒打开。   一个里面只有饭,还一个跟其他人差不多,饭菜都齐。   闻雨拿起筷子,把菜平均分配到两个盒子里,想了想,又把仅有的两块肉放在宁宁的饭盒里。   “你没必要这么做。”宁宁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闻雨受惊的样子像只炸毛的小猫,他飞快回过头来,看见是宁宁,露出做坏事被人发现的羞涩笑容。   “我不爱吃东西。”宁宁淡淡道,“饭跟菜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区别,你没必要把你的菜分给我。”   闻雨咬着嘴唇看着她,忽然掏出他随身携带的作业本沙沙写了几行字,然后转过本子给她看,上面写着:“我也喜欢吃饭,拿菜跟你换。”   看着那段话,不知怎地,宁宁心里一阵烦乱,面色更冷道:“不换!”   她丢下他自己走了,第二天的饭她没让他带,自己过去打饭,然后当着打饭师傅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饭盒打开。这种事可以私底下做,却经不起当面说,打饭师傅脸颊抽搐一下,给她换了一盒子饭。   刚出炉的饭,刚出炉的菜,对宁宁来说都跟烤热的玻璃渣没什么两样,她也脸颊抽搐一下,对面打饭师傅把饭盒往她怀里塞:“拿去啊!”   那一瞬间,宁宁感觉右手的麒麟臂……不,是她身体里的曲宁儿又开始蠢蠢欲动了,眼看着就要上演一出人间悲剧,饭堂撕逼,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接过她的饭盒。   左手拿着自己的饭盒,右手拿着宁宁的饭盒,没有其他的手可以拿本子,所以闻雨嘴里叼着一张纸,上面字迹幼嫩的写着:谢谢你。   打饭师傅看看字,再看看他的笑脸,忽然粗声粗气道:“饭盒放下!再给你加勺菜!”   回去路上宁宁有点精神恍惚,她后知后觉的发现,才几天时间,闻雨在剧组里的人缘却比她好太多了,哪怕他不会说话,哪怕他腾不出手来写字,他也会眨巴眨巴两只湿漉漉的大眼睛,叼着一张写着“谢谢你”的纸看着你。   谢谢你。   她从来不知道这三个字居然有这么大的魔力,居然能轻而易举的改变一个人对你的态度。   又过了几天,宁宁在剧组的地位再次下滑,因为陈观潮的耐心似乎已经到了尽头,他不再折磨自己跟宁宁,而是转而折磨宁玉人。宁宁不知道他是放弃了她,还是终于发现了妈妈身上的优点,她现在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台下,欣赏着他们的演出,看着看着,忍不住热泪盈眶。   “她演得可比你好多了。”交际花在旁边对她说,“至少在说‘我爱你’的时候,不像女鬼索命。”   “是啊。”宁宁笑着说,“她比我好多了,她永远比我好。”   而她,大概到了认命的时候,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妈妈那样的伟大演员,很多人一辈子只能演一种角色,这种人叫特型演员,也许她就是这种人?   她不急,因为离电影结束还有一年,她有足够的时间思考未来,可有人比她急。   于是接连几天,宁宁遇到了一桩怪事,总有人把写满字的纸丢在她门口,或者必经之路上,她没捡,结果对方误会纸的样子不好看,第二天就折成千纸鹤的样子丢在她门口跟必经之路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宁宁心想,她瞥了眼旁边的大树,有只小猫在背后躲躲藏藏,迟疑片刻,她捡起一只千纸鹤拆开,看了眼,忍不住呵了一声。   上面用幼嫩的笔迹抄着许多表演方法,更确切的说,是怎么表演初恋的方法。东一句,西一句,没什么条理性,而且非常口语化,像是询问了很多很多人,然后对方口述,他一笔一划抄下来的。   宁宁再不济也是科班毕业,几年下来,这类的东西看得不要太多,随便抽出一本都比纸上的有条理性得多,也专业得多,瞥了眼树后,她没捡其他的千纸鹤,把这一张塞口袋里走了。   闻雨从树后出来,急急忙忙把地上的千纸鹤都捡起来,捡一半,身体被阴影遮盖,一抬头,宁宁站在他面前,转了转手里的千纸鹤,冷淡的问他:“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恨她,也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爱她,也许曾经有过,但现在已经死了。闻雨的关怀让她浑身不自在,她盯着他,迫切的想知道他这么做的理由。   闻雨扭捏了一下,最后在她的催促下,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双手递给她,表情又期待又忐忑。   宁宁还以为是什么难事呢,结果本子上写着:“做顿饭,然后陪我一起吃吧。”   “就这?”宁宁抬头看他,淡淡道,“这有什么难的?”   十五分钟后……   “火啊!!!”厨房门轰一声打开,宁宁嚎叫着从里面逃出来,身后,闻雨扶住摇摇晃晃的门,无奈的摇摇头,走回到厨房里,慢慢把两边袖子卷起来,抓了一把葱洗干净,放在砧板上细细切碎,这时水开了,他搬了个小凳子到灶台边,踩上去,揭开锅,里面的馄饨已经熟了,他把细碎的葱洒进去,一层又一层,像翠绿色的花。   他端着两碗馄饨回到地窖,两只海碗放在桌子上,香气弥漫而出。他回头看了眼,一只衣柜正在得得得的发抖。   闻雨回过头,朝一只海碗上呼的一吹,一吹又一吹,直到吹凉了,他端着碗走到衣柜边,蹲下来敲了敲衣柜门,里面传出一声发着抖的:“……干什么?”   他不会说话,没法回答她的问题,他蹲在衣柜旁耐心的等待,直到她自己把门拉开,又害怕又警惕的看着他,像只伤痕累累连跟人求食都不敢的流浪狗。   闻雨舀起一勺子馄饨,自己抿了一口,示意已经不烫了,可以喝了,然后小心翼翼的朝她递过去。   宁宁勉强吃了一口,算是完成了自己“做顿饭,然后陪他一起吃”的承诺,之后怎么也不肯吃第二口。避开他递过来的勺子,她低沉道:“我不吃热的。”   面对眼前挑食的大人,闻雨同样大人气的叹了口气,然后学着幼儿园阿姨那样,从口袋里掏出几个糖果,想想觉得不够,又从自己带来的书包里翻出珍藏的画片,几个小玻璃珠等等,一起堆在一边,纸上写:“吃一口给你一个。”   宁宁被他故作大人的样子弄得失笑一声,笑过之后,忽然低下头,将脸埋在掌心,哽咽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那天……要选我这种人?”   她没为他做过任何事,但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也就是他妈妈死后,亲戚们开会商量谁来收养他的时候,他就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是因为他跟这具身体的主人闻小宁很熟吗?   沙沙沙的写字声停止了,对面的闻雨反过本子,向她公布答案:“因为你看起来很伤心,像要哭了。”   宁宁楞住了。   “……什么啊。”好半天,她笑了一声,笑的时候眼泪跟着流下来,“原来不是你需要我,而是我需要你啊……”   宁宁又笑又哭,胡乱的擦着自己的眼泪,一边擦一边说:“我要吃。”   勺子从对面递过来,宁宁抽泣一声,咬住勺子的同时,从黑暗的衣柜里朝外看去,地窖里依然很暗,可他向她微笑,那笑容照亮了这个世界,那一瞬间,一句话自然而然的浮上她的心头——   我在地狱,看见了天堂。 第27章 第一个收养人   清晨的时候,宁玉人跟闻雨都没醒,宁宁独自醒来。   “真搞不明白。”她看着睡在自己身边的闻雨,心想,“抱着我睡不冷么?这具身体,冷的跟尸体一样……”   闻雨看起来没什么安全感,又或者说怕她没什么安全感?他是整个贴在她身上睡的,像只树袋熊,双手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吧唧吧唧了两下嘴。   宁宁小心翼翼的抽出自己的手,手掌有些麻,她收放了一下手指,然后咦了一声。是因为昨天吃了热饭的原因吗?手指居然有一点温度了……   房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没吵醒里面的人。   带着一层薄薄雾气的院子里,宁宁走到梅花树下,打开手心里的小梳妆镜,对里面的倒影说:“曲宁儿。”   曲宁儿出现在镜子里。   宁宁没像之前一样害怕,也没像之前一样愤怒,她甚至笑了起来,心平气和的对她说:“你一直在帮我,没有你的话,我可能连丑女的试镜都过不了,更别提之后的《戏院魅影》了。”   曲宁儿也对她笑了起来。   “可你也一直在阻碍我,不许我去爱人,也不许我扮演其他角色。”宁宁慢慢收敛起笑容,一字一句,认真的对她说,“我很感谢你,但抱歉,我现在要跟你分道扬镳了。”   镜子里的曲宁儿忽然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朝她愤怒的咆哮。   可宁宁哒的一声将镜盖合上了,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全都关在了里面。   “重新开始吧。”宁宁呼出一口气,对自己说,“我不可能一步登天,成为像妈妈那样的女演员,妈妈也是从鼻孔扩张开始的。先走好脚下这步,别去想能不能当上魅影了,我要先演好‘看见天堂’。”   重新开始很难,对宁宁来说尤其难,如果她一开始的演技跟宁玉人差不多,那么别人会看到她的进步,但她一开始表现得太过惊才绝艳了,所以现在所有人只看到她的退步。   尤其是陈观潮,他现在一看到宁宁就一副受骗脸,像是找了个女朋友,卸完妆才发现对方是个男人。   这些嘲笑,惋惜,恨铁不成钢,宁宁全部笑纳了,排演时用不上她,她就坐在观众席上观摩,散场之后,她嗨了一声:“能跟我来一下吗?”   宁玉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最初的走廊,宁宁教导她的地方,两人停下脚步,宁宁虚心请教道:“能教教我怎么演这场戏吗?”   宁玉人楞了一下,低头绞着衣服下摆:“为,为什么问我?大家都说我演得不好。”   “你是所有人里进步最快的。”宁宁坦然道,“还记得吗,两个月前你还不会演戏,现在你已经能像模像样的在台上跟人对戏了。”   从没被人当面这么夸奖过,宁玉人有点脸红,过了一会,抬头道:“看着我。”   说完,她调动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然后笑吟吟的看向宁宁,眉梢眼角,略带风情,那种情是老于世故,看到了心仪的目标,于是竭力勾引的笑容,同样的眼神,同样的笑容,宁宁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看到过——交际花木蓉。   “看出来了吧。”宁玉人笑道,“我在模仿木蓉。”   “为什么模仿她?”宁宁问。   “因为她是陈少的女朋友。”宁玉人的答案相当朴素,“男主是陈少,他……他这个人有点怪,我不知道怎么去喜欢他,但木蓉是他女朋友,她肯定是喜欢他的,所以模仿她准没错。”   顿了顿,她有些难堪的别过脸,低低道:“我知道这种模仿很拙劣,可我,我实在是没办法像你这样,为了更贴近一个角色,睡棺材,吃冷饭,不跟人交流,每天都把自己困在地窖里……仔细想想,我从家乡过来,参演这部电影,可能只是想出人头地,但压根没做好吃苦的准备。你……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怎么会呢?”宁宁走过去拥抱她,温柔的说,“你选了一条很难的路,我只想对你说加油。”   就像宁玉人无法走宁宁的路一样,宁宁也无法走宁玉人的路,她天生不擅长模仿别人,就像宁玉人无法走宁宁的路一样,宁宁也无法走宁玉人的路,她天生不擅长模仿别人,或者说她也可以模仿,但没法像宁玉人那样模仿的惟妙惟肖。   “不,也许我能做到——换一种我擅长的方式。”宁宁这么想着,慢慢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千纸鹤。   都是口述的表演方法,闻雨给问来抄来的,但这孩子可能分不清什么是演员什么是剧组工作人员,所以他问的人里,只有少部分是演员,其他还有厨子,戏曲老师,道具师等等……   原以为一点用都没有,现在她却握紧手里的千纸鹤,笑了起来:“我知道该怎么演这出戏了。”   但在演戏之前,还需要先把闻雨的事情安排好。   按照门卫的提示,闻雨的生卒年是1980到1988,离1988不远了,而且宁宁也不知道是不是过完1988,这部电影就算结束,以防万一,她要在那天来临之前,给闻雨找好一个收养他的家庭。   几个亲戚都不像好人,宁宁自己难养活自己就算了,还很有可能在电影结束之后离开,所以他们都不是好人选,所幸闻雨在剧组里人缘不错,宁宁问了一圈,一个姓陈的厨子给了她一个地址,说自己一个师兄可能会想收养这个孩子。   “走吧。”宁宁来到戏院门口,朝等在那里的闻雨伸出手。   闻雨看起来有点不开心,过了好一会,才走过来,把小手放在她手里。   “……曹师傅是开饭店的,做菜很好吃,你在他那,想吃鱼就吃鱼,想吃肉就吃肉,说不定我下次去见你的时候,会看见一个大胖子。”宁宁看他情绪那么低弱,急忙改口道,“而且你只是去他那住几天,如果觉得合不来,我就过去接你回来。”   闻雨勉强笑笑,忽然若有所觉,回头看了一眼。   在他们身后,一个男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那是个瘦子,亲戚大会上拒绝收养闻雨的人之一,他看着闻雨的眼神像看见了一只混进人群中的怪物,又或一具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干尸,忍不住脸色发白,大汗淋淋,过了许久,才不确定的喊了一声:“闻,闻雨?”   闻雨猛然回头,朝前面跑去。   “你去哪?”宁宁追在他身后,跟着他一块上了汽车,售票员拉住她要她买票,她只好低头解开钱包,拿从宁玉人那借来给曹师傅买礼物的钱买了两张车票。   她不知道她低头买票的时候,一个人正在车子后面疯狂的追,一边追一边喊着她跟闻雨的名字。   闻雨看见了,可回过头装没看见。   车子到站以后,宁宁牵着闻雨下车,前面是一家又小又脏的饭馆,一个胖子正坐在门口钳鸭毛,抬眼看向他们:“你们是……”   “我是小刘师傅介绍来的。”宁宁一边说,一边将闻雨朝前面推了推。   看见这么个干净漂亮的孩子,胖子面露喜色,提着手里的鸭子说:“等你们好久了,进来进来!”   曹师傅有一个妻子,不过身体不好,十多年都没能给他生个孩子,现在年纪都大了,商量过后,决定领养一个小孩,最好是个男孩子,未来可以继承饭馆,一开始他对两人十分热情,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大菜,还不停给闻雨夹菜,可当闻雨拿出写着“谢谢你”的纸片给他看的时候,他皱起眉头:“怎么?是个哑巴?”   “他不是天生的哑巴,是他妈妈死的时候受了点刺激。”宁宁急忙解释道。   “那什么时候能好?”曹师傅问。   这事没个准,宁宁也不敢给他瞎保证。或许是抹不开介绍人的面子吧,曹师傅猛地喝了几口酒,叹了口气道:“算了算,反正做厨子需要的手跟脑子,不是嘴,他先在我这里留几天吧,等我老婆从医院回来,看看他们两个合不合得来。”   宁宁吁了口气,家境饮食的人家好找,但不歧视哑巴的家庭就不怎么好找了,现在看来曹师傅还算可以,接下来就看他老婆接不接受了。转身摸了摸闻雨的头,她柔声道:“你跟曹师傅好好相处,我过几天来找你。”   闻雨昂起脸,黑幽幽的大眼睛安静看着她。   傍晚,宁宁刚刚回到戏院,介绍她去曹师傅家的人就慌慌张张的跑过来:“闻小宁,出事了!”   宁宁一楞:“什么事?”   “我师兄家的伙计刚刚打电话过来,说我师兄家里着火了!”对方惊恐道,“烧了,都烧了!”   宁宁愕然半晌,发疯一样冲出戏院大门,一步没停,就这么一路狂奔来到曹师傅家门口。   就像介绍人说的那样,都烧完了。   早上还人来人往一片烟火气的饭馆,现在只残留一地废墟,邻居跟消防队的人正在朝最后一点余焰上喷水,宁宁扑过去,抓住一个问:“里面的人呢?”   “哎,烧死了。”对方似乎是这家的邻居,摇着头说,“早跟老曹说了,炒菜的时候少喝点酒,他总不听,这次估计又喝了酒,然后一下把自己栽进锅了。”   宁宁松开他,正要往断瓦残垣里面冲,但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放手!你们放手!”宁宁奋力挣扎着,直到一只小小的手扯了扯她的衣摆,她低下头,眼泪忽然盈眶,蹲下来抱住对方。   只有脸上熏黑了一块,其他地方完好无损的闻雨也反手抱住她。   “你没事吧?”宁宁哽咽道。   闻雨点点头,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背,下巴压在她的肩膀上,眼睛看向烧尽的饭馆方向,点点余焰,倒映在他黑幽幽的瞳孔中。 第28章 第二个收养人   宁宁为闻雨物色到了第二个收养人。   考虑到第一个收养人是酗酒过度,引发火灾而被烧死的,所以这次她精挑细选,选中了一个语文老师,圆圆胖胖,笑起来的时候五官挤在一起,看起来十分和蔼可亲。   “我今年五十,没什么不良嗜好,最多就是去江边钓钓鱼。”她对两人介绍自己,“我没结过婚,也没小孩,因为年纪大了,想养个小孩子,以后好给自己养老送终……啊,你喜欢看连环画吗?”   闻雨停在一个书架前,抬头看着她。   语文老师笑着把一整套《封神演义》拿下来,塞给他:“到客厅里看吧,那里光线好。”   闻雨又看了看宁宁,宁宁朝他点点头,他才抱着书去了客厅。语文老师关上房门,对宁宁说:“我们来谈谈他的事吧。”   他们不知道,闻雨并没有去客厅看书,她们在房门里,闻雨就站在房门外,背靠墙上,侧耳倾听她们说话。   宁宁一开始说了闻雨很多好话,语文老师只是听,最后才笑着问:“你这么喜欢他,为什么不自己收养他?”   “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宁宁沉默一会,才说,“可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大人,我居无定所,没有稳定工作,没有积蓄,也没能力供他上学,还经常……发脾气,比起我,他适合更好的人。”   闻雨垂了垂眼,忽然抬脚走向客厅,翻开一本书坐在地上,不久,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宁宁的手落在他头上,他昂起头,依恋的将脸靠在她的掌心,温润的眼睛小狗一样看着她。   “从今天开始,你住在余老师这里。”宁宁也温柔的看着他,“要好好听她的话,知道了吗?”   闻雨温顺的点点头,然后伸手抱住她的脖子。   以至于回去的路上,宁宁的脖子上依然萦绕着他传递来的温度。   “你要好起来,越来越好。”宁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轻轻道,“我也要好起来,越来越好。”   回到戏院,已经是吃饭时间,她从打饭师傅那接过饭盒,刚刚回头,又转过头来,有些生疏的朝对方笑道:“谢谢你。”   打饭师傅愣了愣,摸着后脑勺说:“噢,噢,不谢。”   宁宁没有带饭回地窖吃,她端着饭盒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同桌的人立刻停止聊天,奇怪的看着她,宁宁打开饭盒,面对热气腾腾的饭菜僵硬了一下,然后狠狠挑起一筷子,一边发抖一边决绝的塞进嘴里。   交际花哟了一声,笑着问:“我的魅影小姐,今天怎么有闲工夫陪我们吃饭?”   “在戏台上我才是魅影。”宁宁回之以笑,“现在,我是个人。”   我是个人!我要吃热饭,我要跟人交往,我要说谢谢,我不能永远把自己关在地窖,关在过去的棺材里!   吃完饭后,她回到地窖,翻出闻雨留给她的千纸鹤,一张一张看起来,她看得那么仔细,宁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问:“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吗?”   “我想再学一段时间。”宁宁背对着她说。   “学什么?”宁玉人好奇的问。   “学习‘初恋’。”宁宁回道。   “你找到办法了?”宁玉人忍不住起身走来,顺着她的目光,看着她手里的纸条,读完上面的内容以后,她皱皱眉,“这些……对演戏有用吗?”   “有用的。”宁宁坐在椅子上,抬头对她笑,“你有空吗?我演给你看。”   第二天,厨房内。   陈厨子奇怪的看着她们:“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宁宁捧起一只千纸鹤说:“这是闻雨给我的,他说您跟他说,初恋就是一份鸡蛋卷。”   陈厨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搔搔脸:“那个啊……我随便说的。”   “为什么是鸡蛋卷,不是粽子或者拔丝苹果之类的呢?”宁宁诚恳的看着他,“总有原因的,您能告诉我吗?这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实在拗不过她,陈厨子只好说:“我年轻的时候给初恋对象做了三年鸡蛋卷。”   “然后她跟你在一起了?”宁宁问。   “不,她嫁给别人了,之后我再也不做鸡蛋卷了。”   宁宁低头沉默片刻,忽然抬头道:“能问一下,您最后一次做鸡蛋卷是什么时候吗?”   “……是在她的婚宴上。正好请了我师傅过去做流水席,我作为徒弟当然一起跟着去了。”   “我明白了。”宁宁看向厨房里放鸡蛋的方向,“我来做一次鸡蛋卷,您能帮我尝个味道吗?”   “这我可做不了主。”陈厨子讪笑一声,他现在依然是个帮厨,在厨房打打下手。   “只是看我做一遍。”宁宁卷起袖子,来到砧板边。   她虚握着一样东西放在砧板上,另一只手做出一副提起菜刀的样子,在上面快速切了起来,宁玉人看了一会,反应过来她在切葱,她的动作又快又乱,以至于很快就切到了手。   刀子停下来,她含着手指头,转头看向大门口,表情似悲似喜,忽然冲过去,却又在大门口处停下来,垂头丧气的折返回来。   她又开始切菜,得得得,得得得……咦?宁玉人摸了摸耳朵,刚刚有切菜的声音吗?原来是看久了她切菜的样子,产生了幻觉。   仔细一看,她站立的样子也不是她平时的样子,背部有一点点佝偻,两脚外八,宁玉人转头看了眼身边的陈厨子——两人的站姿是一样的。   得得得,得得得……终于切完了葱,接下来是打蛋,淀粉,下锅,她手里一样真东西都没有,锅子里始终是空空的,可最后出锅时,她却真的像站在一片香气之中,慢慢用手里的空铲铲出鸡蛋卷,放在砧板上,得,得,得,一共切了三刀,长条型的鸡蛋卷切成了四个小块,然后分别放在两个小碟里   是在模仿陈厨子做菜?宁玉人看到这里,心中有点疑惑,这跟学习初恋的演法有什么联系吗?   却在此时,宁宁忽然转头,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然后慢慢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她拿东西的动作很慢很慢,表情也变化得很慢很慢,以至于宁玉人可以清楚的从她的表情里读到她此刻内心的变化——她把一样不好的东西带进了厨房,她不想让人看见,她现在很犹豫,究竟要不要做这件事。   犹豫的时候动作很慢,可一旦下定决心动作就很快。   她飞快的将东西从口袋里拿出来,那是个瓶子,她拧开瓶子把里面的东西洒在其中一碟鸡蛋卷上,宁玉人倒抽一口凉气,眼角余光发现,陈厨子已经浑身僵硬。   最后,宁宁转过身来,左手是刚出锅的鸡蛋卷,右手是下过料的鸡蛋卷,一起递到陈厨子面前。   “你是想让她吃最初的鸡蛋卷。”她问,“还是想让她吃最后的鸡蛋卷?”   陈厨子吞了吞口水,说:“当然是最初的鸡蛋卷……她现在还活着呢。”   那么这份初恋的名字,就叫做放弃和宽恕。   两人出了厨房,宁玉人走在宁宁身后,忽然问:“你要把纸上的人全演一遍?”   “是。”宁宁说,手里是一堆千纸鹤摊开后的纸。   “为什么?”宁玉人摇摇头,“你要扮演的是魅影,又不是上面的厨子,扫地大妈,戏曲老师,你这样有点浪费时间。”   “不浪费。”宁宁回头看着她,“对我来说,想要演一个角色,就要先理解他当时的内心活动,然后倒推出他会采取的行动,以及会说的话,我没法演魅影,就是因为我没法理解她的内心活动……没法理解她爱上一个人时的感受。”   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堆纸,纸上的那堆人:“我没有别的好办法,只有不停的去演,不停的去理解,等我把上面的人都演完,把上面的初恋都体验一遍,也许我就抓到点什么了。”   同时借此摆脱曲宁儿对她的影响,毕竟是她在演戏,不是曲宁儿,她不能总被这个过去的幻影所支配。   于是一场艰难的自我训练开始了。不能占用平时训练跟彩排的时间,所以只能拼命挤出休息时间,但即便如此,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配合她,这些人暂时放弃,先找愿意配合她的人。   于是第一张千纸鹤,第二张千纸鹤,第三张千纸鹤……随着宁宁手里的千纸鹤越来越少,宁宁的状况越来越好,一切都在好转,唯一让人怅然的就是午夜梦回,身旁总是少了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老是多领一份,然后只能自己吃掉。   又是一天早上。   “你想干嘛?”交际花疑惑又警惕的看着眼前的宁宁,觉得她今天比往常更加不正常。   “听说,陈观潮是你的初恋。”宁宁朝她一步一步走近。   交际花更加警惕:“那是当然!”   “你喜欢他哪?”宁宁学着陈观潮的样子,两根指头并在额头前,然后耍帅似的向前一甩,“这样?”   之后甩出去的手顺势撑在交际花身后的大树上,玩世不恭的对她笑,一边嘴角向上一翘:“……还是这样?”   交际花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她剧烈的哆嗦一下,弯腰从她手肘底下逃出来,回头骂道:“你今天吃错药了啊?”   “我就是有点好奇嘛。”宁宁笑着对她说。   交际花翻了个白眼,蹬蹬蹬走过来,压低声音对她说:“少在那装清纯,你跟我的目的不都一样吗,都是为了他的钱,钱,钱!”   看着她的背影,宁宁抱臂在她身后,笑吟吟的摇摇头。并不是每个初恋都是美好的,有时候也会掺杂谎言跟欺骗。人生百态,就算是这样的初恋,也一样可以化作细小的碎片,填补她的心。   可还是缺了点什么。   “……你不在。”宁宁叹了口气,慢慢回过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身后,闻雨对她微笑。阳光明媚,透过树荫,倾斜而下,又被树叶剪裁成一个个小小光点,细细碎碎的洒在他的身上脸上。   直到腰被他抱住,宁宁才回过神来,反手抱住他,情不自禁的笑道:“你怎么回来了?”   前面有脚步声传来,她抬起头,看见语文老师欲言又止的站在对面。   “……抱歉。”她松开紧咬着的唇,对宁宁说,“我还是不能收养他。”   “……为什么?”宁宁问。   闻雨抱着宁宁的腰,慢慢回头看向语文老师,语文老师避开了他的眼睛,有些慌张的说:“没什么。”   宁宁心里立刻生出一股怒气,朝她走过去:“你到底什么意思?他又不是宠物,你买了几天,觉得不合心意就想退货!理由呢?总得有个理由吧?”   语文老师欲言又止了片刻,丢下一句:“你要是有时间,可以看看他画的画。”   宁宁愣了愣,画?什么画?   闻雨从背后走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宁宁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没事,她不要你,我要你。”   又觉得让小孩子心怀怨恨不好,于是拉着他的手朝语文老师离开的方向摇了摇:“跟余老师说,再见,路上小心。”   黑幽幽的眼睛望着语文老师离开的方向,闻雨慢慢摆动着他的小手,顺从的听了宁宁的话,张开嘴,无声的说:再见,路上小心。   ……她的确应该更加小心一点……   几天后,钓鱼人在江上发现一具浮尸,面色惨白,头发海藻似的飘散开,正是失踪几天的语文老师。 第29章 第三个收养人   宁宁迟迟没有选出第三个收养人。   一次可以说是意外,两次则让她心中存惑。   “画呢?”想起语文老师临走前说的话,宁宁弯下腰,按着闻雨的肩膀问,“余老师说的那些画在哪里?”   闻雨昂头看着她,缓缓的摇头。   宁宁转过头,桌子上就放着他的本子和铅笔,她快步走过去,一页一页翻动本子,上面大多都是字,翻到最后才看到一幅画,画着他跟她,有一座大房子,有一条狗,牵着手在太阳底下走,脸上都是笑的。   宁宁回头,闻雨站在她身后,没有因为她擅自动他的东西而生气,只是眨了一下大大的黑眼睛,委屈的看着她。   宁宁张了张嘴,刚想对他说些什么,咚咚咚,有人敲响了地窖的门,转头看去,一个戏院工作人员站在门口,眼神古怪:“外面来了个人,说是你们亲戚。”   人在客厅里等他们,宁宁牵着闻雨走到门口,离门老远,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夸大其词的声音。   “闻雨是个怪物!”他说,“他在哪里,哪里就会死人!”   有女孩子惊呼,也有人在笑:“哪有那么邪乎啊!”   “嗨,你别说,就这么邪乎。”那人笑道,“他一出生,他爸就被车撞死了,他妈妈染上了赌瘾,把家里值钱的东西败了个精光,就开始四处借债,前不久也跳楼死了,再看看现在收养他的两个……”   宁宁忍不住推门进去:“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屋子里坐了几个人,宁宁将目光投在刚刚说话的人身上,那是一个瘦子,两人在亲戚大会上见过,他也看向宁宁,起身对她说:“妹妹,告诉你一个坏消息,大姐死了,前不久全家人食物中毒,一下子全没了。”   说完看向闻雨:“唯一一个没中毒的是他。”   闻雨缩在宁宁身后,小手抓着宁宁的衣角,黑幽幽的眼睛看着他。   “后来他突然失踪了,我跟你三哥找了几天没找到他,后来我就出来打工了,没想到会在路上看见你们。”瘦子盯着闻雨道,“我还叫了他几声,他没理我,估计是不想让我找到你,告诉你这些话。”   宁宁低头看了闻雨一眼,他像只安静的小猫,紧紧的贴着她。   “……我都是为你好。”瘦子朝他们走了过来,眼睛一直盯着闻雨,“把他交给我吧,我来把他送走。”   闻雨忽然松开宁宁的衣角,转身就跑。   “闻雨!”宁宁急忙朝他追去。   闻雨像只被猎人追赶的小鹿,一路狂奔,从客厅跑回了地窖,然后砰的一声,把自己关进了衣柜里。   宁宁后脚跑到,无奈叹了口气,放慢脚步,走到衣柜前,然后慢慢蹲下,曲指敲了敲衣柜门:“嗨,闻雨,小闻雨,有件事我要对你说。”   衣柜门紧闭,里面悄无声息。   “我已经给你找好了第三个收养人。”宁宁笑道,“那个人就是我。”   衣柜里传来一声吸气声。   “你会嫌弃我吗?”宁宁隔着衣柜门问道,“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大人,我没有住的地方,没有稳定工作,没有钱,我什么都没有,如果说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优点的话……”   她脸上浮现出极为温柔的笑容,这笑容驱散了她脸上挥之不去的阴郁,解开了她总是微皱的眉头,让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安详而又柔和的光中,像晨曦透过玻璃窗洒进教堂,连说话的声音也像歌声在教堂中轻轻回荡:“如果你需要我的话,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我永远永远不会抛弃你。”   衣柜门打开了,坐在黑暗里的闻雨昂着头,愣愣看她良久,忽然间泪水盈眶,伸手扑进她怀里,细嫩的双手抱住她的脖子,无声的流泪。   宁宁也反手抱住他,给予他温暖,就像他当初给予她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瘦子一步步走到他们身后,带点气喘吁吁。   “从现在开始,我来抚养他。”宁宁回头对他说,“你请回吧。”   瘦子楞了一下,上上下下的打量她,似乎在听什么好笑的笑话:“你?”   “对,我。”宁宁已经下定决心,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没有一个人能接纳闻雨的话,那她来接纳,也许她会在这部电影里浪费很多时间很多精力,可她不后悔。   瘦子好说歹说,见怎么也说服不了她,只得骂了一声好心当做驴肝肺,临走之时,回过头来,大声朝她喊:“等着看吧,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的。”宁宁说完,牵着闻雨回头。   当他们踏过大门,回到戏院内,迎接他们的,是异样的目光,与流言蜚语。   宁宁第一次发现人是那么善变的生物,他们会因为一句“谢谢你”对你改观,也会因为一句“怪物”对你敬而远之。   闻雨不再像以前那样受欢迎,他没有抱怨什么,也没有去怨恨什么,只是越来越多的呆在地窖里不出来,只有在宁宁回来的时候,才会露出笑脸,像只看家小狗似的朝她跑过来。   宁宁心疼他,为了不让他感到太过寂寞,她改变了自己原本的计划,开始尽可能的抽出时间往地窖跑,陪他画画,或者给他讲讲故事,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显得很高兴,又或者说,只要她愿意回来看他,愿意陪伴他,他就感到满足。   工作和家庭总是难以兼顾。   陈观潮找她谈了一次话,他冷冷对她说:“你该把闻雨送出去。”   “……你可是吃过洋墨水的人,也相信那种‘怪物’的说辞?”宁宁皱眉道。   “我当然不信。”陈观潮轻嘲一声,“但你浪费在他身上的时间太多了!”   宁宁愣了愣。   “你没忘记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吧?”陈观潮目光紧逼,“你是来演戏的,不是来当保姆的!如果你忘了,现在给我记起来!如果记不起来,就带那个小孩离开我的剧组!”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落在了有心人耳朵里。当宁宁离开陈观潮的房间,交际花从拐角处探出头来,嘴角向上微微一翘。   一连几天,风平浪静,除了陈观潮时不时会陷入疯狂咆哮,以及瘦子偶尔会来看看宁宁,顺便劝她放手,其他什么事都没有,直到这天夜里,地窖的门忽然打开,里面慢慢走出一个人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清冷苍白,是闻雨。   他慢慢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四周无人,才从门里走出来,朝院子深处走去。   一扇窗户后,交际花奇怪的看着他。   “他要去干嘛?”她心里纠结,“我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她不喜欢宁宁,无论是作为女人还是作为一个演员。作为女人,宁宁太过吸引陈观潮的注意,作为演员,宁宁又在演技上全面压过了她,她不希望电影最后拍出来,自己没得什么好处,反倒成全了宁宁,这种给人做嫁衣裳的事情她不爱干,只希望能抓到她一些把柄,好让陈观潮说到做到,把她赶出剧组。   最后她还是决定跟过去看看。   闻雨没有走太远,他走到院子里的梅花树边,天气明明已经转寒了,可这棵树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就是不肯开花,连叶子都没几片,有人提议砍了它种些别的,又一直没人付之行动,就这么一直丢那,没人管也没人喜欢。   闻雨捡了一块石头,蹲下身,慢慢挖开树下的土。   “他在干什么?”躲在暗处的交际花忍不住心想。   闻雨静静挖了一会土,直到地上出现一个坑,他起身拍了拍手,掀起上衣,把贴在肚子上的一本本子拿出来,弯腰放在坑里,然后一脚一脚踢着地上的土,直到泥土重新填满那个坑,将里面的本子给完全掩埋。   然后,忽然转头看向交际花所在的方向,月色之下,他的面孔半明半暗,黑幽幽的眼睛里有一点月光在晃动,像夜晚湖面上的粼粼波光。   交际花躲在墙后,双手捂着嘴没敢说话,过了好久,才从墙后面探出头去,然后松了口气,他已经走了。   她踟蹰片刻,终究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偷看一下四周,见一个人都没有,就轻手轻脚的走到枯桃树边,捡起闻雨之前丢掉的石头,把地上的土挖开,将里面沾满泥土的本子拎出来。   “啧,真脏。”交际花用两根指头拎着本子,一连抖了好久,才一脸嫌恶的翻开本子。   这本子似乎是闻雨跟人日常交流用的,所以上面写了很多字,交际花看了一会,发现不是跟宁宁的日常交流,而是跟其他人……恩?跟他之前的收养人的日常交流?顿觉没滋没味,随手乱翻了一会,忽然翻动的动作一停,开始匆匆忙忙的从后面往前翻。   她翻到了一幅画。   “……这是什么啊?”交际花看着那幅画,表情怪异,甚至带了一丝惊恐,因为看得实在太过认真,所以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一片影子,正悄无声息的朝她靠近。   等她发觉,他已经来到她的身后。   “……是谁?”交际花回过头。 第30章 弃子   宁宁通常是起得很早的,但今天她发现,有人起得比她还早。   不止一个人。   “你们在干什么?”她看着院子里聚着的那群人,好奇的问。   那群人转头看向她,一言不发,眼神怪异。   宁宁跟他们对视一会,慢慢转过头,发现他们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她身后的闻雨。   闻雨小跑过来,双手抱着宁宁的胳膊,然后低头看向前方,目光穿过那一排排男人的腿,女人的腿,看见了他们腿后躺着的交际花,她脸上蒙着一块红布?原来不是红布,是血。   医生来了,警察来了,记者来了,喧闹的一天过去之后,导演捶着桌子道:“片子就要开拍了,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交际花死了,连带着戏院也被整个封了起来,住在里面的剧组被迫搬了出来,什么时候能再回去,什么时候能重新启动拍摄都成了一个未知数。   陈观潮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他靠在墙上,低头抽了一会烟,忽然抬起头来,眼神冷厉:“也不全是坏事。”   导演楞了下,看着他:“怎么说?”   “把这事跟《歌剧魅影》联系起来。”陈观潮淡淡道,“《歌剧魅影》里,原首席女歌伶差点被人砸死,引出了魅影的出现……这不是跟我们现在的状况很像吗?”   导演用极为陌生的目光注视着他,良久,才说:“……那可是你女朋友,她出事,你就一点也不难过吗?”   “我当然难过。”陈观潮嘴里这么说,表情却十分冷静,“可现在最重要的是《戏院魅影》,是我的电影!”   于是在戏院封锁期间,《戏院魅影》的热度不减反增,报纸连篇累牍,不但刊登了剧组重新招募女配角的消息,还同时刊登了有关于剧院离奇凶案的消息,大报还略有节操,花边小报则什么都敢写,什么都敢编。   这些消息,将饰演魅影的宁宁推到了风尖浪口。   尤其是她跟死者不和的消息被人挖了出来。   “一个杀人犯演的片子?真有意思,拍出来以后去看看吧。”许多人这样说,许多人这样想,这样的想法对电影来说颇有好处,但对宁宁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人云亦云,很多事情本来不是真的,说的人多了,也就成真的了。难道拍完这部电影以后,她就要顶着杀人犯的名头过一辈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宁宁将始作俑者堵在墙边,手里的报纸狠狠甩在他脸上。   陈观潮的脸都被她打红了,但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转头对她笑了起来。   “你变了。”他笑着说,“被那个叫闻雨的小孩子改变了,变得毫无灵性,泯然众人,变得完全不像个魅影!”   宁宁愣了愣,忽然间明白了过来,有点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你……希望我恨你?”   “当然。”她以为自己想多了,结果他居然真的认认真真的回道,“我不但希望你恨我,还希望你恨木蓉,恨导演,恨这里所有人……就像你之前那样。毕竟那才是魅影真正该有的样子,不是吗?”   “……就为这?”宁宁简直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就为了让我回去睡棺材,吃冷饭,洗冷水澡,你就搞这么一出?”   陈观潮忽然伸手摸住她的脸,眼神那么温柔,甚至带着一丝狂热,但这温柔与狂热不是献给她,而是献给她身体里的另外一个人。   “我知道你很在意导演的那番话,你不想当个特型演员,一辈子只能扮演一种人。”他柔声蜜意,像在安抚任性的情人,“可很多人演了一辈子戏,演了无数种人,最后却连一个可以让人记住的角色都没有。可你不同,你可以让人记住你……用你的恨,用你的魅影!”   宁宁双手推开他,两人同时后退两步。   “我也不是非演这出戏不可。”宁宁说,“要是你太过分,大不了一拍两散。”   当她决定留在这部电影里,照顾闻雨直到他安全长大,她的选择就变得很多了,她完全可以去别的剧组碰碰运气,甚至可以找份正经工作,每天朝九晚五,用闲暇时间进行自我训练,去扮演身边的每个人,去体会每个人的“初恋”。   “……养小孩需要钱吧?”陈观潮朝她的背影喊道。   正要推门而去的宁宁脚步一顿。   “而且就算你现在离开,外面的风言风语也不会停的。”陈观潮对她说,“为什么不留下来呢?留下来把这部电影拍完,我会给你一笔足够你养孩子的钱的。”   宁宁慢慢回过头,他在她身后笑,一个为了制作出他心目中的电影,一个为了塑造出合乎他心意的角色,甘愿把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甚至自己变成魔鬼的笑容。   “不要浪费力气去做你不擅长的事,演你不擅长的样子了。”陈观潮朝她伸出一只手,声音千回百转,似他祖先那般蛊惑人心,“把你的恨,贡献给我的魅影,贡献给我的电影吧。”   宁宁眼神复杂的看了他许久,没有立刻同意,也没有立刻拒绝,只是丢下一句:“让我考虑一下。”就关门离去了。   房间内的陈观潮啧了一声,低头叼了根烟,抬起头时,眼前多了一个人。   陈观潮被他一吓,哇了一声,嘴里的烟都掉了:“吓我一跳,你怎么在这?”   闻雨站在他面前,由下而上,黑幽幽的眼睛看着他,白嫩的右手捏着一张纸,纸是对折的,里面似乎是一幅画。   陈观潮看了眼他的手:“你有什么东西想给我看吗?”   他主动伸手去接,可闻雨却将画藏到身后,小小的眉头皱起来,天人交战,犹豫不决,最后,他轻轻摇摇头,然后飞快的转身跑出去。   “奇怪的小孩。”陈观潮在背后喃喃一声,顺便走过去将房门关死。   因为戏院还在封锁,所以他们暂时住在旁边的一家旅馆里,除剧组成员外,还有不少租客来来往往,闻雨在拐角处撞进一个人怀里,他抬头看了眼对方的脸,立刻就要逃走,但被对方按住肩膀留了下来。   “闻雨。”瘦子看了眼他手里的画,眼睛向上一抬,看了看陈观潮住的方向,“你把画给他看了吗?”   闻雨轻轻摇摇头。   “给闻小宁看了吗?”瘦子又问。   闻雨依然摇摇头。   瘦子就笑了起来:“那你要我给她看吗?”   闻雨浑身一僵,然后缓慢而又坚定的摇摇头。   “好孩子。”瘦子摸摸他的脑袋,然后将画从他手里拿出来,塞进自己口袋里,又强硬的牵起他的手说,“来,跟我走吧。”   “站住!”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宁宁一路跑过来,将闻雨往怀里一揽,“我找你好久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宁宁用看人贩子的眼神看了眼瘦子,瘦子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眼她,然后低头对闻雨说:“你自己选吧,跟她还是跟我走。”   在宁宁惊讶的目光中,闻雨挣开她的怀抱,跑向瘦子。   “闻雨。”宁宁抓住他的胳膊,“你要去哪?”   闻雨回过头,用一种非常可怜的目光望着她,小小的手指蜷缩着,像小动物的爪子一样攥住她的袖子,紧紧攥了一会,又用力甩开。   他低头朝瘦子的方向退了两步,双手在自己身上上下摸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给。”   闻雨转头,慢慢接过瘦子递来的纸笔,在上面沙沙写了一句话给宁宁看,那句话是:“你太穷了,我不要你了。”   宁宁微愣,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认认真真的说:“我会努力赚钱的。”   闻雨又写:“你没有房子住。”   “你睡我怀里不就好了。”宁宁张开怀抱,“我是你的床,你的被子啊。”   闻雨的手抖得厉害,写下的字越来越潦草:“你脾气超差!我讨厌你!”   “我会改的啊。”宁宁对他温柔的笑起来,“我会为你变成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的,我会变成你喜欢的人的。”   闻雨愣愣看了她半晌,忽然丢掉纸笔,双手朝她推去,他不停的推,不停的推,像要把她推离自己的世界,推离他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   宁宁一个没留神,脚步踉跄了一下,坐倒在地上,闻雨却转身朝瘦子跑去,最后看了宁宁一眼,然后牵住瘦子的手朝门外走去。   “闻雨!闻雨!”宁宁在背后叫了他好几句,他都没有停,宁宁呆愣片刻,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几步,被陈厨子拉住,压低声音对她说:“这不是刚好吗?让那个小怪物走,大家都怕他。”   宁宁甩开他的胳膊,继续朝前走去,没走几步,胳膊又被人拉住了,回过头,她表情古怪的问:“宁玉人,别人没办法,但我们三个可是住一个房间的,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   宁玉人沉默了一下,抬头对她说:“就因为我们三个住一个房间,所以我劝你……还是让他走吧。”   宁宁愣了愣:“你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就是木蓉出事前一天晚上,我看见他出去了。”宁玉人极小声的告诉她,“他肯定不是去上厕所,因为去太久了。这事我没告诉别人,怕给你们两个惹麻烦,可……陈厨子说得对,让他走吧,大家都怕他,我也怕他。”   说到这里,她忽然盯着宁宁道:“你呢?你就一点也不怕他吗?”   “我怎么怕他?”宁宁苦笑道,“我一看到他,就想起我自己。”   被流言蜚语纠缠的痛苦,被人排挤的痛苦,有苦难言的痛苦,自我厌弃的痛苦,差一点点就变成真正的怪物的痛苦……她是知道的。   于是她再次挣开宁玉人的手,朝前面两人走去,一开始还在不停叫闻雨的名字,后来干脆不叫了,就这么静静的跟在他们身后,像被小主人抛弃了,却不舍得离开他的老狗。   门外早就已经是冬天了,雪纷纷而落,将整条街覆成了一片白色。街上行人寥寥,走着走着,渐渐只剩下瘦子,闻雨跟宁宁三人,三个人前前后后的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阵冷风吹过,宁宁忽然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前面的闻雨脚步顿了顿,又继续走。   “我不相信他们的话。”宁宁在他背后喊道,“你不是怪物。”   闻雨的步伐微微一缓。   “所以你不要担心啊,也不要难过。”宁宁继续说,“不管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至少我会站在你这边啊。”   缓过之后,突然开始加快脚步,试图把她远远抛在身后,把她的声音也远远抛在身后。   “闻雨!小闻雨!闻雨小宝贝!”每换一个称呼,宁宁的声音就更卑微一点,最后甚至带了一丝哀求,“跟我回家吧!”   闻雨的背影看起来无动于衷,可若绕到他的正面,就会发现他早就已经哭得不成人形。   宁宁也哭了,哭的时候,一张纸从亲戚的口袋里掉下来,被风吹得悠悠一转,啪一声拍在她脸上,像个响亮的耳光。   打得好。她心想,这个世界老这样,在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得到什么的时候,给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她站在雪地里哭了一会,然后转过身,脚步蹒跚的朝旅馆方向走去,身上没有餐巾纸,正好拿手里的纸擦眼泪鼻涕,一面不够,于是打开纸打算换里面那面用,结果咦了一声,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画面。   这时对面跑来两个人,一个是陈观潮,一个是宁玉人。   “你没事吧!”陈观潮风驰电掣的跑来,像找到了自己丢失财物的失主,上下打量了宁宁几眼,确定她没事之后,才吁了口气,“没事就好,刚刚真是太危险了。”   “怎么了?”宁宁疑惑的看着他。   “警察找到证人了。”宁玉人说,“出事那天晚上,有一个男人偷偷从戏院里翻墙出来,现在怀疑他就是杀人真凶。”   “画像也出来了,不过只有背影,问我们见没见过这个人。”陈观潮递了张纸过来,“你看他是谁。”   宁宁从他手里接过纸,上面画着夜幕之下,一个高高瘦瘦的影子从戏院墙上爬下来。   只看了一眼,她就迅速打开手里另外一张纸,沾了她眼泪鼻涕的纸上,是闻雨画的画,内容是一个穿着厨师服的胖子,上半身在锅里,下半身站在地上,身后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双手还保持着推人的动作。   当两张画放在一起,当两个极为相似的背影放在一起,宁宁忽然明白了许多。   她明白语文老师为什么要她看画了。   她明白为什么看过画的语文老师会死了。   她明白为什么瘦子会那么执着的想要从她手里带走闻雨了。   她明白闻雨为什么拼命推她走了。   电影院门口的那张海报浮现在她眼前。   海报上是一滩漆黑的沼泽,闻雨站在沼泽中间,明明附近有许多人,可他们都眼睁睁看着他下沉,他也没有跟任何人求救,就这么沉默的任由自己往下沉。   弃子——最后一刻,他本可求救,但最终放弃了自己,只为了让另外一个人活下去。   “闻雨!”宁宁猛然转头,迎面风雪,泪水横溢,循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跑去。 第31章 真正的幽灵   小小的雪上,留下小小的脚印。   “我不想杀你妈妈的。”瘦子呼出一口白气,“可她借了我的钱一直不还,我都跪下求她了,可她却笑话我,我一时气晕了头,才把她从楼上推下来的。”   说完,他低头看着闻雨:“这些你都看见了吧?”   闻雨对他摇摇头。   他什么都没看见,妈妈从楼上掉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空,根本没注意到楼上还有别人。   “都这个时候了,你就不用骗我了。”瘦子神经质的笑笑,“你要不是起了疑心,怎么会把那包糖送给大姐吃,你自己不吃?”   闻雨自打见了妈妈死去的样子,就无法发声,于是没法告诉他,虽然大姐一家对他很差,但他依然很感激他们能够收留自己,所以捡到那包精包装糖果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跟他们分享。只是糖果到了大姐手里,大姐不愿意跟他分享,只自己一家人吃了。   结果食物中毒的只有他们,没有他。   “我不想杀大姐的,我没想过要杀他们一家的。”瘦子在身旁喃喃自语,“你知不知道,从得到他们死讯的那天开始,我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夜里稍微有一点点风吹草动,我就会从床上翻下来,生怕是警察过来抓我了……”   他的日子不好过,闻雨的日子更难过。   在有心人的大肆宣扬下,他的怪物名声彻底传开,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收养他,只有瘦子肯勉为其难的收留他。   可闻雨不想拖累瘦子。   那时候的他真的以为自己是个怪物,他在哪里,哪里就要出事,他爱着谁,谁就要倒霉。于是他没有接受瘦子的好意,带着自己仅有的一点东西,偷偷混上火车,打算离开这里,随便到哪里去。   “你逃跑了!”瘦子忽然狠狠拍打闻雨的脑袋,“这个时候你居然逃跑了!你知不知道我那个时候心里有多怕,我还能做什么?只能工作不要,女朋友也不要,丧家狗一样的逃到外地去,我怕被你告了啊!”   闻雨一言不发的抱着脑袋,他是一条丧家狗,他又何尝不是呢,车窗外面的景色越来越陌生,这辆火车是开向什么地方的?他要在什么地方下车呢?下了车去找谁呢?一张报纸,一个名字,一个约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下了车,把兰花戏院的名字写在本子上,一路走一路问,终于来到了戏院门口。他来找她干嘛?其实那个时候他还没想好,他甚至有点害怕,怕她看见他就赶他走……   她从戏院里出来了,面色阴郁,飘飘荡荡,像一具行走在阳光底下的幽灵。   “……你来的真不是时候。”她对他笑,“我刚刚杀人未遂,就快要被捕了。”   他愣了愣,在她被人抓走的时候,他追了上去,然后听见了导演跟陈观潮的争执,听见导演指责她是一个有着致命缺陷的,完全不懂得爱的女演员。   “我曾有过的。”她露出完全枯萎的,毫无生气的笑容,“我曾爱过的……”   那一刻,闻雨差点流下泪来。   因为他也是一样的啊,他也曾有过的,他也曾爱过的,那些爱他的人,他爱的人,全都已经离他而去了。   “她跟我一样可怜。”闻雨看着她,对自己说,“我要帮帮她。”   “不好还好,老天爷是站在我这边的,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能在大街上看见你。”瘦子叹了口气,“之前还不大确定,不过看你见了我就跑的样子,我就知道……我做的那些事,你已经全知道了。”   ……他逃跑是因为害怕,但不是害怕他,而是害怕他身上代表的过去。可闻雨知道,就算自己能说话,他也不会听的,因为从第一次杀人开始,他就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怪圈——为了掩盖第一具尸体,他开始制造更多尸体。   第一个死掉的是曹师傅,他虽然嘴巴有点不饶人,但其实很喜欢闻雨,四个菜不够,又进厨房加菜,闻雨不想一个人坐着,于是过去帮忙,结果远远看见一个背影进了厨房,稍微走近一看,那个背影来到曹师傅背后,将已经有点醉醺醺的曹师傅推进了滚烫的油锅。   火烧起来了,杀了曹师傅的人在厨房里放火。   闻雨太害怕了,他逃跑了,躲在没人能找到他的地方,直到宁宁的身影出现在废墟外,他才敢跑过来抱住她。   他想告诉她些什么,可是眼一抬,废墟方向围了一圈人,有一个人的背影那么眼熟,离他们又那么近,一时之间,他抱紧了怀里的宁宁,什么都不敢做。   “我也不想杀那个厨子的,只是想制造一场火灾烧死你,但仔细想想,万一他把火扑灭了怎么办,又或者他抱着你跑了怎么办,还是都杀了吧。”瘦子的声音颇为无奈,甚至带了点杀人杀多了的麻木感,“但你命大,还是没死,还把我的样子画了下来,给那个语文老师看。”   闻雨其实没有看到他的正脸,只看到了他的背影,他觉得这个背影很眼熟,却又有点不能确定,所以他努力把人画了下来,画了一张又一张,然后拿画的最好,也最像的那张给他现在的收养人看。   语文老师吓得手里的橘子都掉了,她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闻雨:“这是什么?”   “是坏人。”闻雨在纸上写,“是他推的。”   那天晚上,语文老师没有睡觉,开着台灯,一直在书房里看那张画。第二天清早,她给他做了一顿好吃的,然后将之前给他买的新笔,新本子之类塞在书包里,挂在他的身上,牵着他的手出门。   那是回兰花戏院的路。   “这事太可怕了,我年纪太大,不想管,也不敢惹。”语文老师路上对他说,“画我放你包里了,你带回去吧,觉得谁可靠,你就给谁看吧。”   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人就是宁宁了。   可他怎么敢给宁宁看?   因为语文老师死了,说是不小心掉水里淹死的,但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因为瘦子出现了,他来到戏院里,像幽灵一样在戏院里,戏院外游荡,一边逢人就说他是个怪物,一边私底下找到他,低沉问他:“除了语文老师,你的画还给谁看过?”   闻雨摇摇头,表示自己没给任何人看过。   不仅如此,为了保护戏院里的其他人,他开始自发自觉的呆在地窖里不出来,尽可能的减少跟人的接触,免得他们被瘦子给盯上。他最该远离的人是宁宁!可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一看到她,就忍不住扑进她的怀里,寻求庇护,寻求温暖,寻求她的爱。   可他不能这样下去了。   因为交际花也死了。   “我杀了那么多人,你妈,大姐,厨子,语文老师,最后我还杀了一个演员,呵呵,看报纸上说,还是个小有名气的交际花。”瘦子又神经质的笑起来,“我不是个杀人的料,都杀了那么多次人了,最后还是会怕,所以尸体没处理好就跑了,结果惹来那么多警察……这能怪我吗?又不是我的错,都是你妈的错,都是你的错……”   他带闻雨上了一栋楼,然后侧身亮出一把雪亮的刀,刀尖指着前方说:“跳下去吧,跟你妈妈一样。”   闻雨看了看他,转身走过去,楼那么高,地面那么远,往下看的时候,有一种身陷沼泽的晕眩感。   他还没有坚强到可以直面死亡的程度,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双腿发抖,忍不住后退,忍不住开始逃跑,可被瘦子给拦住了。   “怎么?”瘦子问,“后悔了?”   闻雨望着他,小小的身体不停发抖。   “我知道的,我懂的,我也后悔,我不该杀了你妈的,这事怎么就……怎么就开了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呢?”瘦子抖着嘴唇说,“对不起,我不想杀你的,可我真的怕,怕你把这件事,这些事说出去。”   他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用刀子把闻雨往楼边上逼。   脚已踩到边沿,闻雨低头看了眼地面,心想:妈妈最后看见的也是这个吗?还是看到了下面的我呢?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追逐着雪地上的足迹,发疯似的朝这栋楼跑过来,夜色太暗,附近的灯光照不清楚她的脸,只有声音远远传过来,嗓子已经喊破了,带着哑,带着哭声,带着痛苦:“闻雨!”   闻雨的泪水夺眶而出。   你不是要演电影吗?你不是要演魅影吗?你不是要唱戏吗?把嗓子都叫坏了,你要怎么办?你明明是个大人,为什么一点也不懂得照顾自己?   “闻小宁?”瘦子也听见了对方的叫声,他张望一下,微微一愣,“她怎么追过来了?”   闻雨趁他不注意,飞快的从他脚边溜过去,但没跑几步,就被一把抓住头发,狠狠拖了回来。   “你别想跑!”瘦子两眼通红,他拖着拽着闻雨,朝屋檐边一步步走。   闻雨像一条被人钓上来的鱼,用尽浑身力气,拼死挣扎着,可天台依然离他越来越近。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昂起头,痛苦的,不甘的,悲伤的,绝望的张合着嘴巴,嗓子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心里在哭:“我后悔了,我不想死,至少……至少不要让我死在她面前,我不要她看见我的尸体,我不要她跟我一样伤心难过……” 第32章 1988   这个世界,在阻止她救他。   雪在下,渐渐掩埋地上的足迹,宁宁在跑,跟这场雪赛跑。   背后的陈观潮不但没帮上什么忙,还在不停扯她后腿。   “够了,你跟过去有什么用?”   “你一个普通人,能对付一个杀人犯吗?”   “回去吧,报警吧,让警察来抓他。”   “那个小孩有那么重要吗?你养他才多久?有没有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给你带来了多少麻烦?”   “放弃吧,前面已经没有脚印了,我们跟丢了。”   风吹过来,雪吹过来,宁宁站在雪地上呵出白气。   这个世界总是这样,付出很多,却徒劳无获。她总是这样,明明总是徒劳无获,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努力。   “我一定能找到的,我一定能找到的……”她自我催眠一样的到处走,忽然抬起手,手里的手电筒照在一栋楼中间,眼眶微热,声音发抖,“我找到了……”   一栋快要建好的居民楼,上面挂着一张横幅,上面写着“喜迎1988,欢度1988,共庆1988”。   那一瞬间,宁宁耳边似乎响起了闻小宁,响起了那个用十五年的时间等待一部片子的老妇人濒死前的嘶吼:“1988!1988!!1988!!!”   明明事情已经改变了那么多,她们两个还是重合在一起,重合在三个1988下。一时间,宁宁有点混乱,她到底是宁宁还是闻小宁?她到底有没有改变电影里的剧情?她是不是仅仅只是踩着闻小宁的步伐,按部就班的走了一个圆?   但她很快笑了起来。   “如果这个虚假的世界里,有一样真正的东西的话,那就是他对我的感情……”她喃喃道,“不,是我对他的感情。”   然后,她义无反顾的朝那栋居民楼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唤他的名字:“闻雨!!”   这声音穿透雪地,穿透夜空,穿透电影屏幕。   宁宁不知道,当她选择朝那三个1988奔跑的时候,原本空无一人的人生电影院里,一双一双脚走进来,一个又一个工作人员走进来,他们停在屏幕前,昂起戴着各种各样面具的脸,望着眼前的屏幕,望着屏幕上拼命奔跑的身影。   与此同时,电影院门口,靠在墙上安静假寐的门卫忽然睁开眼睛。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贴着的海报。   没有风,海报却在剧烈颤抖,仿佛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用力撕扯,以至于连上面的字都开始抖动起来。   原本的剧名《弃子》像一块震动不已的石头,石头下面,另外一个剧名,一个四个字的名字像植物的根苗一样,拼了命的想要破土而出!   “住手!”宁宁冲上了天台,对面的瘦子扭过头来,她拼命挤出一个笑:“哥哥,你在做什么啊?”   瘦子远远望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宁宁又恨又怒,却不敢表现出来,她拿出自己全部的演技,表情诚恳,心无芥蒂,笑着朝他走过去,一边将手伸向闻雨,一边闲话家常道:”是不是这熊孩子惹你生气了?”   瘦子扬起刀,冷冷道:“退回去!”   伸出去的手顿在空中,从指尖开始止不住的发抖,她忍着心里的恐惧跟逃跑的欲望,努力保持着微笑,落在别人眼里却像卑微的祈求:“哥,你不要生气,他就是个哑巴,一个累赘,你要实在不喜欢,我把他带回去,免得拖累……啊!”   宁宁尖叫一声,握着右手倒退几步,血从指缝间蔓延出来。   血从刀子上掉下来,瘦子握着刀柄,看她的眼神极其麻木,就仿佛刚刚刺的不是自己的亲妹妹,而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死人,一个稻草人。   亲情攻势对这种人不起效。宁宁看着他,表情渐渐变得狰狞起来,她朝他大吼大叫,发泄着心里的恐惧跟愤怒:“杀了他,你能跑哪里去!我知道你长什么样,我知道你的名字岁数,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跟警察说!”   瘦子这才有了点反应,他眼皮子抖了抖,同样恐惧跟愤怒的大叫:“我是你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放了他!”宁宁指着闻雨喊,“放了他!你才是我哥!”   瘦子看了看闻雨,又看了看她,表情看起来有点犹豫,似乎被她说动了,略略思考了片刻,他盯着她:“……放了他,你能不能帮我保守秘密?就说今天没见过我。”   “可以!可以!!”宁宁急忙回答,这个时候无论他提什么要求,她都会答应的。   瘦子点了点头,他扯着闻雨朝她走过去。   宁宁原本悬起来的心落了下来,一半的注意力去了闻雨身上,恩?他怎么了?为什么不停哭,不停朝她摇头?   噗的一声——   刀子刺进宁宁的肚子里。   “……你以为我会信你这番鬼话?”瘦子的脸近在咫尺,他握着刀柄,将刀拔出去了一次,又重重刺进去一次,反反复复,直到宁宁软倒在地。   闻雨无声的大哭起来,挣脱了他的手,扑到宁宁的身上。   瘦子后退两步,抬手擦了擦自己的脸,舒坦的笑了起来。   一个仅仅只是怀疑侄子看见了自己杀人的瞬间,就想杀人灭口,一个仅仅只是怀疑看过画像的陌生人会认出他,就把陌生人灭口的人,怎么可能会相信宁宁的话。   “妹妹,我也不想的。”他低头看了眼血泊中的宁宁,喃喃道,“谁叫你想要告我。”   然后他偏了偏头,看向闻雨:“现在轮到你了。”   闻雨恍然不觉,他不停哭,不停推着宁宁的身体,根本不管身后的瘦子,不管他手里的刀子。   一声尖叫从旁边传来,瘦子脚步一顿,转头看去,看见陈观潮跟宁玉人站在楼梯口,宁玉人被眼前的情况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陈观潮扶了她半天也没扶起来。   “又来两个。”瘦子的声音居然有些悲哀,不知道是为他们两个悲哀,还是为渐渐沦为连环杀手的自己悲哀。   “救救我,救救我!”看见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宁玉人抱住陈观潮的胳膊,菟丝花一样,拼命往他身上爬。   陈观潮看了看他手里带血的刀子,视线越过他,看向趴在血泊中的宁宁,她流了那么多血,又一动不动,看起来已经死了。   “闻小宁!!”他不甘心的大喊起来,眼睛里满是看见一个珍贵艺术品被打碎的痛苦,一连叫了几声,她都没有反应,还是瘦子嗤笑一声,说:“你是她男朋友?别喊了,她已经死了。”   “她已经死了吗……”陈观潮喃喃一声,忽然低头看着腿边趴着的宁玉人。   目光交错的那一瞬间,宁玉人在他眼中看到了退意,歉意,以及毫不在意。   支撑他一路追到这里的,是对宁宁,又或者说对魅影的执着,不是对宁玉人的执着。   “……对不起。”他忽然扯开宁玉人的手,然后飞快转身,背影迅速消失在了楼梯口。   宁玉人愣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下头,捂住脸哭了起来。   “妈的!”瘦子朝陈观潮追了几步,又退了回来,面色狰狞的对宁玉人说,“先处理了你再说!”   听见这句话,血泊中的宁宁虚弱的抬了抬眼。   妈妈……   她奋力想要站起来,可是刚刚起来一点又跌了回去,身边的闻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对面的宁玉人,忽然起身跑了过去,张开细小的胳膊,抱住了瘦子的腿,因为害怕,抱住他的时候立刻闭起眼睛,然后默默发抖。   “怎么?”瘦子低下头,狞笑道,“你想先死吗?来,我成全你!”   说完,就扯着他的头发,一路往天台边拖。   闻雨……   宁宁强撑着起身,瘦子的身影倒映在她瞳孔中,她人生中第一次这么恨一个人。这股巨大的恨意支撑着她站起来,走过去,可这不够,还不够……   “宁儿……曲宁儿!!”她在心里嘶吼道,“出来啊!帮帮我啊!出来啊!这具身体给你了!你出来啊!拿去啊!”   ……该死的这么关键的时刻,她居然不出来!!   那就靠她自己!!   她咬牙朝瘦子跑过去,瘦子听见身后的动静,侧过身来,被她撞了个满怀,然后死死抱住他的腰不放。   “你想干什么?”瘦子被她撞得猛退两步,看了眼身后离他近了两步的天台,心有余悸,回过头来,刀子疯狂的往她背上扎,“放手!放手!你快放手!”   “……啊啊啊啊啊啊!!”宁宁死也不肯放手,她忍受剧痛,声嘶力竭,只为了——让另外一个人活下去!   听见这叫声,已经跑到楼下街上的陈观潮猛然回头。   他看见她抱着瘦子,如流星一样壮烈坠落。   那副画面狠狠撞击在陈观潮的眼睛里,他站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忽然大叫一声:“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然后,他把浑身上下的口袋都摸索了一遍,只摸出了笔但没找到本子,于是掏出两张画像,正面画着瘦子杀人的图像,他径自坐在路边,把纸反过来铺腿上,旁若无人的开始书写一部新的《戏院魅影》。   天亮了。   1988年第一束阳光破开云层,照在横幅上那三个1988上,照在他飞快写下的字上,也照在宁宁奄奄一息的脸上。   伴随着破晓之光响起的,是一个孩子的哭声。   闻雨飞速跑下楼,来到她的身边,哭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张了张嘴,用不知是生涩还是哽咽的声音喊道:“小宁姑姑。”   因为瘦子先着地,所以宁宁勉强还剩一口气,她慢慢转过头来:“你的声音真好听。”   就像她在人生电影院第一次听到的那样,唱诗班一样动听,纯洁的仿佛教堂上的鸽子挥动翅膀。   “对不起……”他伸出小小的手,抚摸她沾着血的脸颊,哽咽道,“如果没有我……”   “……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是个幽灵。”宁宁对他笑,“有了你,我才活了过来,所以我……” 第33章 戏院魅影   “你什么?”陈观潮这个时候忽然跑过来,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被他自己揉的。他平时衣冠楚楚,会出现这种状况只有一个理由——又卡灵感了,或者又卡台词了。   没等他问到答案,宁玉人忽然从旁边冲过来,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他起来,她就再推一次。   “你干什么啊?”陈观潮坐在地上,朝她怒道。   “这个时候,你能不能别管你的电影!”宁玉人鬓发凌乱,她张开手臂,哭着拦在宁宁跟闻雨面前。   “人总会死的!”陈观潮举起手里的纸,表情如殉道者一样狂热,“只有魅影可以永恒!”   宁玉人抢过他手里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丢在地上,两只脚在上面不停的踩。陈观潮大叫一声,扑过去保护他的剧本。   就在他们争执不休的时候,闻雨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宁宁嘴唇边。   宁宁慢慢蠕动嘴唇,心里破口大骂:你们两个给我安静一点!!让我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眼前阵阵发黑,闻雨就在她眼前,她却渐渐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她又急又慌的对他喊了一句……   “我不后悔!”   手边的饮料打翻在地,里面的果汁流淌而出,弥漫在她脚下。   宁宁站在观众席上,愣愣看着前方巨大的电影屏幕。   “……啊!”她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   也不知道是拍重了还是怎么了,一阵晕眩感忽然袭来,屏幕仿佛在移动,地面仿佛在移动,宁宁晃了两下没站稳,一屁股坐回座位,然后弯下腰,哇的一声呕吐起来。   电影开始播放了,男男女女的说话声从里面传来,可具体说了什么,宁宁一个字没听清楚,晕眩过后,她开始耳鸣,嗡嗡嗡像无数只蜜蜂在她耳朵里。   “怎么会这样?”宁宁捂住心口,她的心脏跳得像刚刚跑完马拉松,她又惊又恐,“上次我也是死回来的,怎么这次……这么难受?”   她又呕吐了一次,然后瘫在位置上动弹不得。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柔和的片尾曲开始响起,海水般轻轻扑打在她的耳边,她才重新睁开眼睛,抬头看去。   屏幕上,演员表刚刚滚完。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雪白几个大字。   《戏院魅影》。   完。   “怎么会是戏院魅影?”宁宁看着那几个字喃喃道,“不是弃子么?”   电影结束了,电影院里却没有再次亮起灯光,是照明系统出故障了,还是因为客人太少,所以节省资金呢?宁宁又坐了一会,然后撑住扶手慢慢站起来,踉跄着朝外面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你们干什么?”   哒的一声,戴着仕女面具的工作人员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她。   哒,哒,哒,在她身旁,在她身后,无数个工作人员停下脚步,静静抬头看着宁宁。   “……你们有什么事吗?”宁宁问道,可迟迟没有人回答她,她被他们盯得有点毛骨悚然,忍不住转身走了一步,身后哒哒哒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她猛然回头:“你们到底想干嘛?”   依然没有人回答她,那些戴着面具的工作人员静静看了她半晌,忽然迈出一只脚,朝她迎面走来。   宁宁飞快的回过头,朝大门口跑去。   哒哒哒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快,宁宁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黑暗的电影院里,那些工作人员的身体晦暗不明,就像是融化进了黑暗中,成了电影院的一部分,只有脸上的面具还在努力保持自己的颜色,自己的形状。   那些面具,那些微笑仕女,哭泣老妪,白面书生,猴子八戒,一张一张朝她追逐而来。   宁宁不敢再看,怕再看一眼就会尖叫出声。   现在哪有时间给她尖叫,她拼命往大门口跑,明明只有几脚距离了,可那股晕眩感又来了,门开始左右移动,地面也开始左右移动,她身体歪了歪,向一边栽倒,刚刚栽在地上,背后就有无数只手伸向她。   一只手抓住了她。   “快点出去!”戴着雪白面具的守门人对她低吼一声,顺势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宁宁被他拉着跑了几步,终于回过神来,双手抱住他坚硬的胳膊,像溺水的人抱住了一根浮木,奋力朝岸边,朝大门口划去。   这条路这么短,又这么长,路上,她又开始不停干呕。   “坚持住。”守门人柔声鼓励了一句,忽然伸手在她背上一推,“出去!”   宁宁一下子扑出了门外。   身后,守门人没跟着她一块出去,他停下脚步,慢条斯理的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依旧打算穷追不舍的工作人员,微微低了低头,再抬起来的时候,雪白面具上浮现出熊熊燃烧的火焰图纹,就连眼睛里都摇动着红色的火光。   “滚回去!!!”他朝众人大吼一声,眼神恐怖,杀气腾腾。   工作人员脚步一顿,他们远远看着他,不甘心离开,又不敢上前。   耳边传来难受的干呕声,守门人转过身,面具上的火焰图纹随着他的转身一点一点消退,他重新戴上那张雪白无垢的面具,看着蹲在门边大吐特吐的宁宁。   他犹犹豫豫的伸出一只手,中途收回来好几次,最后小心翼翼的放在她背上。   “……都叫你不要接近那个闻雨了。”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无奈道,“好心没好报,最后伤痕累累的总是自己。”   宁宁愣了愣,转头看着他。这句话好熟,她听谁说过?   “……回去吧。”守门人抬了抬手,一辆车停了下来,这次他没有扶她进去,而是固守在大门口,语重心长的对她说,“以后不要再来了……这个地方,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她怎么可能就这样回去!   “刚刚那些人是怎么回事?”宁宁回过神来,激动的问他,“他们为什么要追我?”   “你以后别来,他们就不会追你了。”守门人说。   宁宁愣了愣,扪心自问,她下次还会来吗?   结论是……会。第一次,她因为妈妈的遗言来到这里,第二次,她为了演好魅影来到这里,下一次,她不知道自己会因为什么理由来到这里。   年轻人或许不懂,功成名就的人也不会理解,只有像她这样毫无天分还想做一行的人,以及三四十岁了还一事无成的人,才会明知里面有危险还抓住不放,不然他们能抓住什么呢?什么都没有,这是唯一的机会,改变命运的机会。   再烂的金手指,它也是金手指!   “……被他们抓住会怎样?”于是宁宁问。   守门人闻言有点气恼,他的语气变重了:“你还是要来?”   他生气的样子有点可怕,宁宁后退一步,她身后停着的车子里传来司机的喊声:“你到底走不走?”   “走。”宁宁回头喊了一声,然后神色复杂的看了守门人一眼。   他如山如石般镇守在电影院门口,无数个人,无数张面具站在他身后。   因为他们一开始没有说话,所以宁宁一开始也没注意到他们,现在注意到了,顿时吓了一跳,尤其是随着她脚步一动,他们的脑袋也跟着移动,脸上的面具总朝着她这个方向,一言不发,只静静看着她。   “……我下次再来找你。”宁宁心里有点发悚,加上身体实在是坚持不住了,于是拉开车门进去了。   车子发动,像怕被人追上似的,一溜烟从门口离开。   守门人一路望着车子离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身旁的海报也被风吹得烈烈作响。   如果宁宁这个时候回头看一眼海报,她会惊讶的发现,海报变了。   大红的帐幔,陈旧的戏台,两具棺材立在台上。   一左一右,从棺材里走出来两个人,左边是闻雨,右边是一个穿着戏服的女人,他们走向彼此,拥抱彼此。   伴随着那个拥抱,女人的身影在他怀中渐渐消失,像被阳光融化的幽灵。   剧名:《戏院魅影》。   主角:宁宁,闻雨。   另一边,宁宁回到家里。   回家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厕所不停呕吐,吐到最后,肚子里,脑子里的东西全都清空了,她奄奄一息的在地上坐了一会,身体阵阵作冷,胃里一阵抽搐,于是难受的喊了一声:“闻雨,帮我打一下洗脸水……”   过了一会,无人回应。   她挣扎着爬起来,自己拧开水龙头,艰难的用热水洗了脸洗了脚,又喝了满满一杯热水,然后才回到卧室,把自己紧紧卷在被子里,侧身对自己身边的空气喃喃:“我要好起来,你也要好起来,我们都要好起来。”   没有你的时候,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没有我的时候,你也要好好照顾你自己,永远永远不要放弃自己。   这些话,这些道理,这些承诺,很想要对他说……她应该早早对他说的,免得到了最后,没有机会。   以至于宁宁梦里都在捶打枕头,梦呓道:“你们两个给我安静一点!!让我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第二天起来,她没有再继续研究经纪人发来的资料,也没有再一刻不停的看陈导的初版《戏院魅影》,他自己都不满意的东西,她去研究什么?这一天,宁宁叫了几次外卖,经常是一份不够再来一份。   滚烫的鸡汤下肚,热热的饭菜下肚,温度就从胃部开始,一路向上,蔓延到四肢,宁宁舒舒服服的休息了一整天,第二天的时候,接到了陈导打来的电话。   “现在你有答案了吗?”陈导开门见山,“爱是什么?”   宁宁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回答:“我不知道。”   “是吗……”陈导的声音听起来极其失望。   “答案在我心里。”宁宁说,“可我现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描述它。”   停顿片刻,她忽然说:“但我可以演给你看。”   手机对面一片沉默。   “……现在时间是下午两点。”良久之后,陈导的声音从对面缓缓传来,“给你三小时准备时间,五点钟的时候,我在家里等你,用你的演技给我答案!” 第34章 两分钟的对手戏   “两分钟。”陈双鹤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碾压她!”   回到客厅以后,耳边忽然传来父亲的声音。   “你看起来有点紧张。”陈导坐在沙发里,一只手举着红酒瓶子,鲜红的酒水注满玻璃杯,他将杯子往陈双鹤的方向一递,“要不要来一杯?可以帮你冷静下来。”   “……不需要。”陈双鹤看向他,脸上闪过一丝屈辱,“上次的事情绝对不会重演。”   “哦?”陈导收回酒杯,自己喝了一口,“你这么有信心?”   “当然。”陈双鹤冷冷道,“后来我仔细想过了,她在《丑女》试镜会上展现的根本不是演技!”   一个人的演技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天才可以,但陈双鹤不认为宁宁是个天才,从她以往的表现来看,称呼她一声庸才都算是抬举她了!所以在上次的《丑女》试镜会上,她之所以会有那样抢眼的表现,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   “那只是一次巧合。”陈双鹤缓缓道,“她妈妈去世了,无形之中,她现实里的角色跟剧本里的角色重合了,所以她把曲铃演得很好,因为那根本不需要演技,她只需要演她自己就可以了。”   “所以呢?”陈导望着他。   “所以她能演好曲铃,但演不好魅影。”陈双鹤说,“因为她跟魅影之间没有任何共通之处,她不可能再靠巧合蒙混过关……”   “等等……”陈导忽然打断他的话,他深深打量了对方几眼,问,“是我的错觉吗?你对她似乎有些偏见。”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一周前叫嚣着要把人赶出娱乐圈的人是谁?   “……没有。”陈双鹤嘴角抽搐道,“我实话实说而已。”   话音刚落,门铃声响起。   “……那就证明一下吧。”陈导放下酒杯,拉起袖子看了眼腕上的手表,然后抬眼望着他,朝他眨了眨眼睛,“两分钟,碾压她。”   ……居然偷听儿子在厕所里的自言自语,这个人实在太恶心了!   陈双鹤又气又恨的走向大门。   打开门,宁宁就站在门开,模样跟上次一样憔悴,但依稀又有一些不同,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同,陈双鹤没去深究,因为这毫无意义,因为她最多还会在他的生命中停留两分钟。   “之前看过《戏院魅影》吗?”他开门见山的问。   “看过。”宁宁回答。   两分钟的对手戏开始了。   时间有限,选择剧本中的哪一场呢?哪一场能将她的无能跟劣势表现得更加淋漓尽致呢?   陈双鹤心里很快有了答案。   “那就好。”他淡淡一笑,“我们一起演一下《戏院魅影》第十五场——看见天堂。”   剩余一分三十秒。   两人回到客厅,路过落地窗的时候,陈双鹤随手将窗帘一拉,稀薄的阳光被隔绝在窗帘外,客厅变得昏暗起来。   他站在这片昏暗中,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单纯怯弱的新人戏子。   双手抓着一把无形的扫帚,他慢慢扫着地,忽然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戏台上无人,就开心一笑,把扫帚放在一边,然后咳嗽两声,手掐兰花,学起台柱的样子,在台上唱起歌来。   “梦回莺转。”他唱着,“乱煞年光遍。”   他一边唱着歌,一边注意她的动静。奇怪了,她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还站在边上看吗?   这时,他注意到了陈导的目光。   陈导的眼珠子在移动,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了楼梯方向,陈双鹤明白了,就在刚刚,宁宁无声无息的从他身后走过,犹如一片一闪而过的影子,而他却丝毫没有发觉。   这一走神,他就唱错了一个音。   正要往下唱,楼上忽然慢悠悠传来一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恰恰是他刚刚唱的那一句。   恰恰纠正了他刚刚唱错的音。   陈双鹤微微一愣,然后心中冷笑一声,你一个从来没有接受过戏曲方面训练的人,也敢像真正的魅影一样,来教他唱歌?   他可是为了这部电影,专门请了一个戏曲老师,突击训练了三天的!   剩余一分钟。   “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著湖山石边。”   “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怎么会这样!   陈双鹤一句一句唱下去,越唱越心惊,越唱越心冷,他是个外行人不假,但她不应该表现得这么像个内行人啊!他只学了三天唱曲,老师夸他天赋异禀,如果不是演电影,就该是他们圈子里的人,可她这又算是怎么回事?   他唱一句,她就跟一句。   如果她唱得比他差,或者大家水平差不多也就算了,问题是……她每一句都唱得比他好,比他专业,水平差距如此之大,以至于她真的像魅影一样,一句一句纠着他的错,一句一句教他唱歌。   陈双鹤猛然回头,朝着旋转楼梯的方向喊道:“谁在那里!”   剩余十秒钟。   喊完之后,陈双鹤以最快的速度冲上楼梯。   这根本不是《看见天堂》这一场的内容,所以宁宁楞了一下,才转身就跑,身后,陈双鹤的脚步越来越近,终于双手一张,将她拦腰抱住。   “我抓住你了。”他将下巴靠在她的鬓发边,略略气喘道。   “……”她在他怀里沉默一下,然后轻轻问,“……你不怕我吗?”   “我不怕。”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摸住她的脸,想让她把脸转过来,一个演员的好坏不是看她的嗓音,也不是看她会不会唱曲,这个只是加分项,最重要的还是她的演技。   ……他不相信宁宁有这玩意,只要把她的脸转过来面对镜头,一切就真相大白了,她还是那个除了扩张鼻孔,其他什么表情都做不来的废物。   “……你应该害怕的。”宁宁忽然抓住了他那只不大规矩的手。   然后,在陈双鹤反应过来之前,他被她另一只手的手肘重重一击,刚刚弯下腰,又被她重重来了几下,不得不跪倒在地。   “这个世界上的坏人很多的。”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魅影式的冰冷残酷,“懂得害怕,可以让你活得更久一点。”   陈双鹤咳嗽两声,抬头看向她。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充满恨意与疯狂的笑脸,就像《丑女》试镜会最后的那个笑脸一样。   但不是的……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丑女,也不是宁宁,而是另外一个女人。   她没有疯狂绝望,也没有扩张鼻孔,她只是抬起一只手,遮掩住自己的右脸,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无知无畏的小孩子,有些好笑,有些稀奇,有些温柔,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   “别再跟着我了。”她抬手指向他身后,“回去吧。”   说完,她转身离去,脚步无声无息,像一只幽灵准备回到黑暗中独自沉沦。   她的背影实在太过孤独了,陈双鹤忍不住喊了一声:“等等!”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一只眼睛被右手遮住,只用一只眼睛看着他,那只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喜悦与期待,就像在说,明知道我这么可怕,你还是要接近我吗?   又恐怖又单纯,又孤僻又寂寞,不相信人类又渴望被人类救赎……眼前的她,就是这么一个可怕又可怜的怪物,戏院魅影。   “cut!”   陈导的叫声忽然响起。   她忽然就变回了宁宁。   “对不起对不起!”宁宁来到陈双鹤身边,不停跟他道歉,“刚刚有没有打疼你?”   陈双鹤摇摇头,面色复杂的看着她。如果是一个意外,她不可能入戏这么快,出戏也这么快,所以说……这真的是她的演技?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陈双鹤的心中被一百万个这怎么可能刷屏。   “好了,到我书房来,我们仔细讨论一下魅影这个角色的问题吧。”陈导和颜悦色的对宁宁说,转头却对陈双鹤眯眯眼,“至于你……我觉得你还是回去演《丑女》比较好,你现在的状态,不大适合演陆云鹤。”   陈双鹤愣在原地。   书房内,宁宁刚刚坐下,就听见陈导在对面说:“你的魅影还存在一些缺陷。”   宁宁楞了:“什么缺陷?”   “你还缺少一些魅力。”陈导在纸上写下魅影两个字,用钢笔点了点魅字说,“魅影是一个很复杂的角色,她有她恐怖的一面,也有她魅力四射的一面,这么说吧,在不杀人不发脾气的时候,她就是一个天才,举止优雅,歌声动听,笑容神秘,比任何名媛都要名媛,尤其是她登台唱戏的时候……”   陈导特意顿了顿,然后看着宁宁,一字一句的说:“一笑万古同芳,一哭万艳同悲。”   宁宁倒抽一口凉气,她觉得陈导对魅影的定位实在是太高了……   “你能做到的。”陈观潮盯着她,眼睛那种似曾相识的狂热让她背上有点发凉,“你已经可以演出她的大部分了,剩下的只有一小部分了……你放心吧,我会帮你的,我会倾尽所有来栽培你的,我一定会让你成为第二个宁玉人!”   直到出了大门,宁宁才发现,自己背后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手机响了,一看,是经纪人李博月的来电。   接通以后,他急促的问:“怎么样?”   “魅影是我的了。”宁宁说。   “太好了!”一辆车嗖的一声停在宁宁面前,李博月拉下车窗,朝她比了个大拇指,“走!吃顿大餐庆祝一下!”   宁宁上了车,李博月迫不及待的问她试镜的事情,她一五一十的说了,最后苦笑一声:“一部翻拍剧而已,陈导的要求也太高了。”   “毕竟是他的代表作嘛。”李博月随口道,“总不能越拍越差吧。”   “你说什么呢?”宁宁以为他在跟自己开玩笑,也就附和的笑了起来,“一部大烂片,什么时候成了他的代表作了?”   “……姑奶奶,这种玩笑话你只能跟我说,可千万别说给别人听知道吗?”李博月愣了愣,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宁宁笑了两声,看他表情还是那么严肃,渐渐收敛起笑容,疑惑的说:“怎么?你觉得第一版的《戏院魅影》不是烂片?”   “打开百度自己看看。”李博月已经懒得理她了。   宁宁用手机打开百度,键入《戏院魅影》,然后被跳出来的消息吓了一跳。 第35章 给你   “《戏院魅影》获最佳剧本奖!”   “深度解析《戏院魅影》究竟好在哪里?”   “《戏院魅影》经典台词赏析。”   “演员白容:能够出演《戏院魅影》,是我一辈子最大的幸事。”   ……这是怎么回事?陈导找水军洗地了吗?可洗地也不是这么个洗法啊,居然一夜之间把《戏院魅影》在各大评分网的评分从平均4分刷成了平均9分,还虚构出这么高的票房,这么多的奖项,陈导想干什么?   宁宁划动手机的手指一顿,停在一条帖子上。   帖子标题是:揭露《戏院魅影》拍摄期间发生的真实惨案。   宁宁盯了那个标题好一会,才点进帖子。   首先出来的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1988年的兰花戏院,门前站着一行人,从左到右,她每一个人都认识——他们全部都是上一部电影里出现过的人!《戏院魅影》剧组的导演,演员,以及其他工作人员!   宁宁胸膛起伏,她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有点粗重。   “对了,晚上想去哪里吃?”经纪人一边开车一边问。   “随便。”宁宁这个时候哪还有心思吃饭,她深呼吸两下,开始逐字逐句的看帖子里的内容。   帖子里转载了一个采访稿。   采访对象风华正茂,意气风发,正是年轻时候的陈导。   “《戏院魅影》的成功,在于一起杀人案。”他在记者面前直言不讳道,“要是没有这起杀人案,没多少人会来看我的电影。”   一部基本全是新面孔的片子,靠什么来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呢?靠一条死讯。   1987年,《戏院魅影》开拍前夕,扮演富家小姐的交际花被人杀害了。   “电影播放的时候,坐在下面的观众分两种。”陈观潮说,“一种是来看电影的,还一种是来看杀人犯的。”   就在交际花死后不久,社会上突然起了许多风言风语,大报小报上都能看到“兰花戏院”“戏院魅影”“凶手”的字眼,一些花边小报为了提高销量,更是毫无底线的杜撰出杀人案的前因后果,但不知道是心有灵犀,还是收了好处,不约而同的,他们笔下的凶手都是同一个人——闻小姐。   “闻小姐是谁?是一个新人女演员。”陈观潮说,“她是一个很努力,也很有才华的女演员,她为了能演好魅影,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睡在棺材里,不碰热饭,不碰冷水,甚至不跟人接触……我很喜欢她这点。”   他说喜欢她,却从未帮她澄清事实,直到《戏院魅影》上映以后,他才向向公众说出真相,告诉大家,凶手不是她,她也不过是个受害者,甚至为了救人,已经跟凶手同归于尽了。而在此之前,社会上一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小报上依然称呼闻小姐为真凶。   “不不不,那些小报的行为都是自发的,不是我花钱让他们写的。”面对记者的质疑,陈观潮笑着回答,“我只是保持沉默而已,这不犯法吧?当然,为了补偿她,我已经安顿好了她留下来的小孩,相信看在孩子的份上,她在天之灵一定会原谅我的。”   追求艺术,追求电影,追求市场,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哪怕牺牲一个死者的名誉。   这种人值得原谅吗?帖子下面的回复分为两派,一派觉得情有可原,另一派却觉得他灭绝人性,两派吵着吵着,突然跳出来一条评论:“咦?照片最右边那个,是不是宁玉人?”   宁宁楞了一下,回到开头的老照片,然后惊讶的发现,年轻时候的妈妈真的在照片里。   不仅她,其他网友也很惊讶,有人发评:“靠,我女神也参与了这部电影?她演了啥?我咋没看见?”   网友们一阵深扒,扒到最后,发现宁玉人真的在剧组呆过,而且不是小角色,她是魅影的第二候补!在闻小姐出事以后,理应由她来担演魅影,为什么最后换成了白容?为什么她无声无息的离开了剧组?为什么从这部电影开始,天生的导演跟天生的女演员形容陌路?   有太多真相埋藏在了时间的废墟中。   有太多的事情似是而非!   宁宁忽然关掉帖子,开始搜索《戏院魅影》的片源,新闻可以造假,照片可以造假,可是电影本身无法造假!   片源找到了,她按下播放键!   片头曲响起,李博月斜了她一眼:“看几遍了,还看?”   宁宁没会他的话,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为了研究魅影这个角色,这部片子她已经来来回回看了不下十遍了,所以她可以很肯定的说,她看过的那部,跟现在这部根本不是一个片子!   “……真的改变了。”她喃喃一声,忽然转头对李博月说:“能换个时间吗?”   李博月疑惑道:“恩?”   “我刚刚想起来,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做。”宁宁说,“咱们改天再一起吃饭,可以吗?”   李博月答应了,他本想送她回家的,但被宁宁拒绝了,她说:“就在前面放我下吧,我自己打车回去。”   但是上了的士以后,她没有回家,而是深吸一口气,对司机报出一个地址:“胭脂路三十五号,谢谢。”   胭脂路三十五号,人生电影院门口。   伴随着一声刹车声,靠在墙上假寐的守门人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手机,然后顺着手机看向对面的宁宁。   宁宁举着手机站在他面前,盯着他:“都是真的,对不对?”   手机里正在播放《戏院魅影》,宁宁故意把进度条拉到了最后,魅影死了,死在一片苍茫雪地里,临死时她握住男主角的手,笑容温柔:“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是个幽灵,有了你,我才活了过来。”   “……原来的结局不是这样的,这是……”宁宁咽了一口口水,“这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一阵风吹过,吹得门前两串灯笼摇摇曳曳,宁宁抬头看着电影院的招牌,看着上面的“人生电影院”五个大字。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宁宁喃喃道,“为什么电影里演的事情,会变成真的?”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守门人终于开口,他缓缓对她道,“以后不要再来了,这个地方,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之前宁宁没把他说的话当一回事,但现在却觉得身上阵阵发冷。   尤其是在他身后的门里,站着一个又一个工作人员。   他们脸上覆着面具,可面具也遮不住他们眼里的贪婪跟渴望,忽然之间,一个戴仕女面具的旗袍小姑娘从怀里掏出一张电影票,递向她:“给你。”   又一个戴着哭泣老妪面具的女人掏出一张电影票,递向她:“给你。”   之后,第二个,第三个,所有工作人员都掏出一张票来,无数只黑色的脚定格在电影院门口,无数只苍白的手伸向宁宁,无数个声音汇合在一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对她说:“给你。”   宁宁曾经那么渴望得到电影票,可这一刻,她却忍不住后退两步,背上微微有些发凉。   看见她后退,一个戴着书生面具的工作人员似乎有些急了,他从里面冲了出来,一边喊着“给你给你”,一边要将手里的票强塞给宁宁。   可一只手从他背后伸来,抓住他的头发,将他用力朝后一扯,扯过去之后,另外一只手朝他慢慢抬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幕,将宁宁吓呆在地。 第36章 真正的遗产   “放开我!放开我!”书生面具被迫脑袋后仰,他被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拖得不断后退,直到退到一个坚硬的胸膛前。   守门人用胸膛抵着他,左手狠揪着他的头发,右手慢条斯理的举起,轻轻放在他的面具上。   “……不!咳咳,不要!”书生面具忽然发出呛水的声音,他似乎出汗了,水流沿着他的脖子不停流淌,不,那不是汗,没有人能流出这么多汗。   简直像是打开了一个水龙头一样,清水永无止境的从面具底下流出来,哗啦哗啦的打在地上,很快汇成了一个小水洼。   守门人忽然轻飘飘的松开手,书生面具膝盖一弯,重重跪在小水洼里,水花飞溅到宁宁脸上,她连擦都忘了擦,胆寒的看着眼前的书生面具,不,这个时候已经不能再叫他书生面具了。   他脸上的面具变了,从一张有些轻浮的书生脸,变成了一副痛苦的溺水脸,他双手拼命撕扯着脸上的面具,可那张面具就像长在他脸上一样,怎么扯也扯不下来,就算他将脸在地上拼命砸,可也没能砸破面具分毫,只有水越流越多,流在地上,如蛇一样朝四面八方,朝宁宁脚下蜿蜒。   宁宁吓得连连倒退,不敢让那些水沾上自己的脚。   “我……咕噜咕噜……我错了……”对面,书生面具已经爬回了守门人脚下,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饶了我,饶了我……咕噜咕噜……”   守门人对他的哀求无动于衷,他慢慢转过头来,雪白面具下,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看着宁宁。   宁宁忽然打了个冷战,然后转身就跑。   “停车!停车!”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的士,她匆匆拉开车门,一边报出自己的家庭住址,一边坐了上去。   车子缓缓启动,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不远处,两行灯笼在飘,像灵堂上的两条白色丧幡,守门人立在丧幡下,远远的看着她。   宁宁慢慢回过头来,低头撑住自己的脸。   “不可能。”她低低道,“不可能是他……呜……呕……”   不知道是惊吓过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前几天的晕眩感又出现了,宁宁弯下腰,发出一阵痛苦的干呕声。   “喂喂!你别吐车上!”司机急了,“我把车停路边,你下去吐!”   艰难的抬起头,宁宁对他说:“送,送我去第一医院……”   话没说完,她就晕了过去。   几个小时以后,市第一医院。   病床上的宁宁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心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再次闭上眼睛。   “行了,别装了。”崔红梅一边削着苹果,一边淡淡道,“我看见你睁眼了。”   宁宁无可奈何的张开眼:“你怎么在这?”   “医院打电话叫我来的。”崔红梅把削好的苹果放嘴里咬了一口,这老太婆虽然一把年纪了,但身体比一些年轻人还要硬朗,牙口也好,咬起苹果来咔咔直响,“钱是我垫的,一共三千块,包括什么胸透拉,心电图拉,血脂检查拉……”   “行行行,你把单子留下,回头我打钱给你。”宁宁不想再听她废话。   “……不听听结果吗?”崔红梅说。   宁宁重新睁开眼,看向她。   崔红梅手里拿着一张体检报告单,把检测出来的数值一一报给她听,最后淡淡道:“还有白细胞数值2800,差不多只有正常人的一半,医生问我你是做什么的?是不是长期从事放射性工作。”   她抬头看向宁宁,笑着说:“怎么样?是不是听起来很耳熟?”   宁宁躺在床上,呆呆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熟悉,怎么不熟悉?   妈妈第一次进医院的时候,得到的也是这样一份体检结果,白细胞数值完全相同,其他误差只在个位数之间!   “先是你妈,然后是你。”崔红梅狠狠咬了一口苹果,口齿不清的说,“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宁宁还是呆呆看着天花板。   “……我很想跟人倾诉,但倾诉对象不包括你。”过了一会,她慢慢转过头来,“为什么你要那么对妈妈?”   崔红梅慢慢停止咀嚼,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你太可怕了,比陌生人还要可怕。”宁宁盯着她,“妈妈对你那么好,你要什么她都给你,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德行,可她从来没说过你一句不好,不要说外人了,我都觉得她这样有点傻……你呢?你又对她做了什么?”   “陌生人。”崔红梅慢慢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忽然冷笑道,“你又确定她是真的吗?”   宁宁愣了愣。   崔红梅停顿片刻,双目一垂:“……她真的是我女儿吗?”   “……你什么意思?”宁宁问。   “你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崔红梅低头喃喃,也不知道她回忆起了什么,目光里似乎荡漾起一丝厌恶与恐惧……甚至还有一点点委屈,“每个人都会变,但没有人会像她这样……陌生人,对!陌生人!你不觉得她变得像个陌生人,跟你记忆里完全对不上号了吗?”   像是困扰她多年的问题突然得到解答,像是困扰她多年的公式突然得到了一个标准答案,崔红梅的精神变得亢奋起来,她手舞足蹈道:“对了,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可以靠整容整成其他人的样子……”   “够了!”宁宁实在忍受不了啦,她高喊一声打断对方的话,然后盯着对方,一字一句道,“她是妈妈,一直是妈妈。”   她不知道崔红梅为什么这么不信任妈妈,甚至觉得妈妈是陌生人整容假扮的。但作为一个得到了电影票,去过人生电影院的人,宁宁知道,妈妈一直是妈妈,她的改变不过是因为在电影里呆得太久了。   就像她自己,两场电影下来,不也改变了许多许多吗?   崔红梅微微张着嘴,看样子似乎想对宁宁倾诉什么,但听到这句话以后,她没有了倾诉的欲望。   “……我走了。”她把没吃完的苹果随手一丢,然后起身道,“回头记得打钱给我,还有好好养病,你妈不在,养活我就是你的责任了。”   尖酸刻薄,眼睛里只有钱,她又变回了宁宁记忆里的崔红梅。   得得得的脚步声由近至远,眼看着崔红梅就要走出房间,她突然脚步一顿,头也不回的问了一句:“宁宁……你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宁宁本来正在床上闭目养神,闻言一愣,睁眼望去,门口已经没有了崔红梅的踪影。   只有她刚刚的问题还回荡在宁宁耳边。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一名医生从外面走进来,迎面撞见宁宁的目光,微微一愣,笑道:“你醒了。”   他的态度很熟稔,像对待自家晚辈,宁宁也同样当他是自家长辈,他是妈妈的主治医师,在妈妈长达八年的看病治病岁月里,是他一直陪伴着妈妈,宁宁甚至知道他对妈妈很有好感,只是妈妈一直没有接受。   正是因为有这个熟人在,所以她才毫不犹豫的让司机送她来第一医院。   他走到她床前,欲言又止。   “黄叔叔,有什么事吗?”宁宁问道。   黄医生这才回过神来,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宁宁没接,疑惑的看着他:“这是?”   “你妈妈托我给你的信。”黄医生同样满脸疑惑,“她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你跟她生了一样的病,就把这封信交到你手里。”   宁宁匆匆抢过他手里的信,撕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封信,还有一把钥匙。   宁宁展开信一看,上面是宁玉人熟悉的笔迹,她在信上写了两行字。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上了我的老路。”   “我给你留了一样东西,东西放在阳明路404号,钥匙在信封里。”   阳明路404号,是一个小公寓楼。   不顾黄医生的阻止,宁宁紧急办理了出院手续,黄医生请假跟她一起来了,公寓楼是宁玉人买的,但房产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他不但是信的保管者,也是东西的看守者。   公寓楼不高,一共四层,每一层能住三户人家,他们一路走来,碰到的住户都亲切的喊黄医生房东,黄医生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他带宁宁来到404号房前,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对她说:“这是你妈妈存东西的房间,里面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动,就是偶尔进来打扫一下。”   房门打开了,宁宁慢慢走进去。   “我在外面走走,你有事叫我。”黄医生说完,关上了房门,将这个房间完全留给了宁宁。   宁宁无暇他顾,她慢慢环顾四周,只见从左到右,整个房间密密麻麻挂满了面具。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被那么多的面具包围在其中,宁宁忍不住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甚至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人生电影院之中,她忍不住抱住胳膊,匆匆离开客厅,进入到卧室里。   也不能算是卧室,房间里没有床,只有一台电视机,一台影碟机,一台录像机,还有一把椅子。现在的年轻人都习惯用电脑下载电影看了,但是宁玉人因为时代的原因,所以还保留了看碟片,以及看录像带的习惯。   宁宁在房间里没找到碟片跟带子,只好回到客厅,在面具的重重包围下,翻出了一个保险箱,她用手里的钥匙打开保险箱,露出里面放得整齐的录像带以及碟片。   但中间的位置,还放置着一个小保险箱。   箱子上写着一行字:“我们的纪念日是几月几号?”   “2012年3月21号。”宁宁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在密码箱上输入2012321,咯噔一声,箱子打开了,呈现在她面前的依然是一张碟片。   宁宁拿着碟片,匆匆回到了卧室,将电视机跟影碟机一一打开,她把碟片放进影碟机里,椅子都没空坐,直接跪在电视机前,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的电视屏幕。   画面短暂的停顿之后,宁玉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中。   她打开眼睛,眼神穿透屏幕看着宁宁:“你是不是想问我,人生电影院究竟是什么地方?”   宁宁愣了愣。   “答案是——”宁玉人俏皮一笑,“我也不知道。”   那一瞬间,宁宁抬手捂住嘴巴,忍不住小声呜咽。   妈妈是最好的女演员,所有人都说她在电视里微笑,就像在你面前微笑,她在电视里看着你,就像在你面前看着你,她现在跟大家是一样的感觉,妈妈就像还活着,活在电视机里,活在荧幕上,永恒不灭。   “不管它的真面目是什么,但我来说,它就是一个磨练演技的地方。”宁玉人笑着对她说,“对了,我现在死了没有?你外婆有没有来找你麻烦?比如问你要钱或者拍卖我的遗物之类。”   说到这里,宁玉人掩着唇轻轻笑了一声。   “我纵容她有我的原因,但你不用纵容她,每个月给她一笔生活费就行,如果她说没钱要拍卖手里的遗物……”宁玉人歪头细想一下,然后朝宁宁眨了眨眼,“那就让她卖吧。”   “妈妈!”宁宁似乎已经忘记了眼前不过是台电视,她扑过去,趴在屏幕上着急的想说些什么。   “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据,从来都不是我穿过的衣服,不是我戴过的首饰,更不会是我的内衣袜子。”宁玉人温柔的看着她,“而是你。”   宁宁愣愣看着她。   “……还有外面那些面具。”宁玉人朝她身后看了一眼,眼中充满怀念,“它们每一张,都是我龙都国际娱乐过的人,都是我体验过的人生,这个房间,就是我的人生电影院!”   年迈的宁玉人温柔一笑,那个笑容惊艳了时光与岁月,趋近永恒。笑过之后,她将目光重新移回宁宁脸上,对她说:“好了,你翻一下影碟机下面。”   宁宁抬手擦了一把眼泪,右手在影碟机下面摸索了两下,最后摸出三张电影票。   “我把它们都留给你。”宁玉人柔声道,“总有一天,你也可以打造属于你自己的人生电影院,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约法三章。”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跟表情都变得严肃起来。   “……这个电影院肯定不是专门给我们锻炼演技的地方,它非常古怪。”宁玉人沉声道,“我怀疑我们龙都国际娱乐的不是电影,而是过去。”   宁宁握紧手里的电影票,望着她。   “过去是可以改变的。”宁玉人竖起两根指头,“但最多不超过两次。记住了吗?重复一遍我的话!”   “过去是可以改变的。”宁宁条件反射的重复道,“但最多不超过两次。”   “很好。”宁玉人放下手,继续说,“还有,根据票的不同,我们能改变的内容跟程度也不同,但总得来说,只要不改变主角的命运,我们就是安全的。”   宁宁将她的话记在心里,认真的点点头。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接受工作人员手里的票,以及……绝对不要逃票!”宁玉人突然眉头一皱,“有好好听我说话吗?”   “绝不接受工作人员手里的票,绝不逃票!”宁宁急忙把她的话重复一遍。   宁玉人紧拧的眉头这才松开,她对宁宁微笑,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屏幕上,宁宁忍不住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两个人隔着屏幕,久久的对视着。   “宁宁。”宁玉人眼中晃动着泪水,“我爱你。”   “妈妈。”宁宁眼中同样晃着泪水,“我也爱你。”   影碟里的内容到此结束。   宁宁擦了把眼泪,把碟子倒回开头,又重新看了好几遍,直到接到黄医生担心的电话,才结束了观看。   她拿着碟子走出卧室,再次环顾眼前的客厅,环顾眼前的无数张面具,心里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   “这是妈妈的电影院。”她喃喃道,“这是妈妈的人生……”   那些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部化作妈妈的面孔,从四面八方,温柔的注视着她,宁宁忍不住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但忽然之间,她想到了什么,笑容一点点从她嘴角消散。   “……为什么说过去是可以改变的,但最多只有两次?”宁宁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卧室,看向卧室里那台黑洞洞的电视机,“妈妈,你到底做了什么?” 第37章 牛奶,馄饨,香菜   三天后……   将一盘录像带放进录像机里。   宁宁回到椅子上坐下,举起手里的遥控器,按下开关。   宁玉人出现在屏幕里,这是年轻时候的宁玉人,没有受癌症的影响,肌肤晶莹,眼眸流光,就像她的名字——玉人。   “这是我第一次龙都国际娱乐。”她面对镜头说,“我龙都国际娱乐到了古代,成了一名不大受宠的后宫妃子,后宫佳丽三千人,我们都在争夺同一个男人。”   她不光是口头描述,而是随着描述表演起来。   宁宁握着手里的遥控器,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她心里有很多疑问,比如电影院里的工作人员是怎么回事?他们脸上的面具跟房间里装饰用的面具有联系吗?为什么只能改变两次过去,如果改变了三次会怎样?妈妈死了,这些疑问无人解答,宁宁只能在她留下的日记里寻找答案。   宁玉人是个演员,所以她把自己龙都国际娱乐的故事都记录下来了,但不是以文字的方式,而是以电影的方式。   这些故事存在一张张光盘,一盘盘录像带里,宁宁连续看了三天,她发现了一个秘密——众人口中的天才女演员,其实并不是天才。   宁玉人同样是个凡人,她一开始演得也不好,但随着她龙都国际娱乐成一个个人,经历了越来越多的人生,终于量变引起质变!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源头。   这个源头就是眼前的这盘录像带!   “……这就是我的第一次龙都国际娱乐,我的第一段人生。”荧幕上的宁玉人已经演完了最后一段戏,她笑着总结,“时间是1990年7月7号。”   1990年7月7号,这是一切的源头,在这一天,有一个人会给妈妈一张电影票,并引导她走进人生电影院。   这个人至关重要,他知道的东西肯定比妈妈要多,宁宁打开手机,查了一下1990年7月7号这段时期,然后对着手机屏幕喃喃一声:“《画中人》。   1990年4月到10月这段时间,导演石泉拍摄了一部古装电影《画中人》,并挑中了之前籍籍无名的龙套演员宁玉人,让其在片子里担演女二号殷红袖,这部片子是宁玉人演艺生涯的起点,她由此片开始,走上了影后之路。   “导演石泉,主演石中棠,尤灵,宁玉人,配角……”宁宁翻了翻职员表,都是当时颇有名气的导演跟演员,但现在过世的过世,退隐的退隐,嫁入豪门的嫁入豪门,依然活跃在演艺圈的只有一个服装跟武指,可这两个人她都不认识。   想想看,这个时候有谁能帮上她的忙?谁在圈子里八面玲珑,能够联系上这两人?   宁宁给经纪人李博月打了个电话。   “刘十美跟陶云?”李博月疑惑的问,“做什么的?你找这两个人干嘛?”   “我想问他们点事。”宁宁说,“……我妈在《画中人》拍摄期间的事。”   “《画中人》?”李博月笑了起来,“那你不用问他们,有个更好的人选。”   宁宁愣了愣:“谁啊?”   “还记得我上次叫你去看,但你没去看的那个心理医生吗?”李博月说,“他是导演石泉的养子,名字叫闻雨。”   当天下午,一家茶餐厅门口。   李博月打来电话:“你到了没?”   “我到了。”宁宁一边接电话,一边看向茶餐厅的大门。   她十五分钟前就到了,但不知怎地,一直徘徊在大门口不敢进去,闻雨这个名字一直回荡在她心头,让她产生了一种近乎近乡情怯的感觉。   “也许只是同名同姓呢。”她对自己说,“宁宁,你不要听到一个名字就觉得是他。”   对自己做完心理建设,宁宁推门而入,视线环顾一周,左边靠墙位置有一个人在朝她挥手,是李博月。   她朝他走过去,视线渐渐落在背对着她坐着的那个男人身上。   一个高大的,穿着灰西装的男人。   音乐声在他身旁流淌,茶餐厅中间的钢琴前,钢琴师的手指错落在黑白键上,弹奏着《riverflowsinyou》,直议名为《你永远流淌在我的记忆里》,一首又忧伤又温柔的钢琴曲。   “你好。”宁宁坐到他面前,向他伸出手,“我是宁宁,很高兴认识你。”   对面的男人抬起头。   这是一张很陌生的面孔,这是一个很陌生的男人。   如果说她记忆里的闻雨是个小天使,像棉花糖做成的,柔软又甜蜜的话,那么眼前这个男人,就是浮雕在教堂内壁的大天使,大理石铸造,坚硬,永恒,容貌与身材比例趋近完美,带着高高在上俯瞰人间的神性。   “你好,闻雨。”他握住她伸来的手,声音动听且特别,给人一种高洁无垢,凛然而不可侵犯的感觉,“听说你找我有事?”   宁宁垂眸看着他的手,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   “是的。”她很快抬起头,对他笑道,“我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一下你的父亲,能够安排我们见一面吗?”   他轻轻摇摇头:“抱歉,我父亲正在住院,医生说他需要静养。”   第一次握手仅仅五秒,第一次对话也仅仅五秒,松开手指,看着对方,宁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对了,你们两个想喝点什么?”李博月在旁边插了句话。   闻雨:“牛奶。”   宁宁:“牛奶。”   两个人说完,沉默对视。   “还真巧。”李博月在旁边笑道,“你们两个的口味挺像的。”   “个人习惯,改不掉了。”闻雨淡淡道,“小时候条件不怎么好,认识的人总拿大白兔奶糖泡水给我喝。”   宁宁放在桌子上的小指头微微动了动。   ……拿大白兔奶糖泡水这事,她只见两个人干过。   在《弃子》里,在1987年,大白兔在中国如日中天,是一种奢侈品糖,价格是其他糖果的七倍左右,江湖上还有一个流言,说可以拿大白兔泡水当牛奶给孩子喝。   从小在国外长大的陈观潮表示这事听过没见过,好奇之下,买了一大袋大白兔回来泡水喝,一杯没喝完就腻了,随手把剩下的奶糖送人……他连分个糖都是按演技高低排列的,所以宁宁分到的最多。   可她又不爱吃糖。   “送你了。”于是转身就给了闻雨。   结果第二天训练回来,她看见闻雨捧着一个杯子等她,杯子上冒着白气,里面是奶白奶白的液体,剩下一点奶糖还没化开,漂浮在最上面。   因为实在拗不过他,宁宁只好抬手将长发别到耳后,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后抬眼道:“剩下的你喝。”   《riverflowsinyou》依旧在耳边流淌,李博月抬手叫来侍应生,笑着对他们说:“顺便点点小食之类的吧,这家店的东西吃起来还不错。”   宁宁和闻雨同时打开手里的菜单,同时翻了三页。   闻雨:“馄饨。”   宁宁:“馄饨。”   两人同时从菜单后抬头,沉默的看着对方。   “……呵呵,呵呵,牛奶配馄饨,你们两个的口味还真是挺像的啊。”李博月觉得自己都快变成复读机了。   宁宁跟着笑笑,对面的男人也浅淡的笑了一下。他身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像她记忆里的小闻雨,除了他对食物的偏好。   “再来点别的小吃吧。”宁宁打开菜单,眼睛看着他,“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我什么都可以吃。”闻雨文质彬彬的回道。   “那就先来一份水晶虾饺,凤爪,牛肉烧麦,豆腐卷,最后……”宁宁合上菜单,“木耳香菜饺。”   小吃送了上来,自称什么都可以吃的闻雨,却对最后那盘木耳香菜饺敬而远之,喜欢吃的东西一样,不喜欢吃的东西也一样,宁宁看着他,微微有些出神,因为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李博月在旁边咳嗽一声。   “你找我父亲有什么事?”闻雨忽然问。   宁宁回过神来:“我想跟他了解一下《画中人》拍摄期间的事。”   “问吧。”闻雨。   宁宁楞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   “很巧。”闻雨放下筷子,将背靠在沙发上,“那段时间我刚好在剧组,你想问什么?”   虽然情况跟预期的不大一样,但总算是找到一个知情者了。宁宁垂了一下眼眸,然后抬眼道:“我想问一下,那段时间在我母亲,也就是宁玉人身边,有没有出现过什么奇怪的人?”   “……宁玉人。”闻雨对这个名字做出了奇怪的反应,他先是慢吞吞的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思考片刻,才睁眼对她道,“在我看来,那次的剧组有点特别——里面的每个人都很奇怪。”   ……你这说了不是白说吗?   “不过最奇怪的还是我哥哥。”闻雨问,“你听过石中棠这个名字吗?”   宁宁当然知道,她在来此之前已经先做过功课,石中棠,80~90年代最出名的一位男演员,因为出演了一部著名武侠剧的男一号,红遍中国,成为当时万千少女心目中的“老公”。   “我哥哥是当时最出名的男演员,星途一片璀璨,可在演完《画中人》之后,他突然自杀了,没人知道为什么。”闻雨淡淡道,“我跟你一样,我也想知道那段时间他经历了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人出现在他身边,对他说了什么,或者对他做了什么。”   ……不但没能得到答案,反而疑问越来越多了……   从茶餐厅出来以后,宁宁谢绝了两人的护送,自己一个人走在街道上。   直到那座熟悉的建筑出现在眼前,她才停下脚步,抬起头喃喃道:“我怎么又来了。”   胭脂路三十五号,人生电影院。   第一次看见它时,它是一座风雨中的歇脚处,第二次看见它时,它是点亮她人生的金色殿堂,而现在看见它,宁宁抓着手包的手却在不停发抖。   夜深了,门口的两串灯笼没有人点,突然自己亮起来,像黑夜里一头妖兽,忽然睁开了眼睛。   “我不想进去……”宁宁喃喃一声,她害怕了。心里有个声音对她说,磨练演技的方法有很多,不一定非要进人生电影院,特别是现在有了陈导的赏识,她可以接到很多剧,就算不靠他,靠着自己这两次龙都国际娱乐下来得到的宝贵经验,她也可以越走越好……   可在看到新海报的那一瞬间,心里的声音沉默了。   剧名:《画中人》   主演:石中棠 第38章 奇数指定票   宁宁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慢慢朝那张海报走去。   一片阴影笼罩了她,她抬起头,守门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一言不发,却胜过了许多人说许多话,宁宁忍不住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可怕气势逼得后退两步,又不甘心的朝前走了一步,对他说:“让我进去!”   “你没有票。”他冷冷道。   “不!”宁宁从手包里胡乱抓出三张票来,这是妈妈留给她的遗物,她把它们举起来给他看,“我有票!”   守门人看着她手里的票,一瞬之间,眼神变得极为恐怖。   没有风,票却在抖动,抖动的不是票,而是捏着票的手。明明心里怕得要命,宁宁还是梗着嗓子对他说:“让我进去!”   守门人将视线移到她脸上,显得怒气冲冲:“还没到时间!”   现在才晚上八点,离午夜十二点还有足足四个小时。   该怎么消磨这段时间?   守门人握了握拳,像在强行强行压下心头的怒意,下巴朝对面的餐饮店一抬:“去吃个饭,吃完早点回家吧……或者约个朋友一起看看电影,唱唱歌?你总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吧,别老在我面前晃悠!”   说到最后,他又按耐不住开始发脾气了,但与其说是愤怒,细品之下,其实更像是难以言说的焦急。   宁宁看了他一会,转身去了餐饮店,守门人刚要松一口气,又听见得得得的脚步声,一抬头,看见她又跑回来了,左手提着一只袋子,右手一杯奶茶递给他:“你吃不吃?”   守门人没有接受她的贿赂,他盯着她,一字一句的问:“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听我的话?”   宁宁别过脸去,她也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是害怕他身上过于凶恶的气质,还是害怕他那双过于熟悉的眼睛。   她看着他身旁贴着的海报,说:“今天的电影里会有我妈妈。”   守门人:“……”   “我想见见她。”宁宁从他面前离开,走向那张海报,“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   时间是可以消磨的,但只要你想,那么每一分每一秒都能拍上用场。   比如现在。   宁宁停在海报前,开始研究眼前这张海报。   前两次的龙都国际娱乐告诉她,海报上的内容其实很重要。   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可能是贯穿全剧的重要线索——比如《民国马戏团》海报上的小木盒。海报上描绘的环境很可能暗示着主角所处的环境——比如被一群人的流言蜚语围在中间,最后深陷泥沼的闻雨。   跟前面两次相比,这一次的海报……显得太过正常了。   看起来就像一张普普通通的古装偶像剧宣传海报,上面是一个白衣翩翩,潇洒风流的古装男子,他左手提笔,右手负在身后,于宣纸上作画,那画刚刚描了个轮廓,似乎在画着一个人。   笔是普通的笔,纸是普通的纸,书桌是普通的书桌,砚台是普通的砚台,夕阳晚照,那人,那笔,那纸都被渲染得昏黄。   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硬要说的话,就是他笔下没完成的画。   宁宁看不出他要画什么,吞了吞口水,她笑着回过头,一副随便聊聊以便消磨时间的样子:“嗨,你觉得他在画什么?”   守门人的目光朝她瞥来。   宁宁的心咚咚直跳。   “我不能告诉你。”守门人说。   从他嘴里套出点消息的希望落空,宁宁心中正觉得失落,忽然听见他说:“待会你打算用哪张票进去?”   宁宁愣了愣:“什么哪张票?”   “你手里有两种票。”守门人说,“普通票,还有奇数指定票。”   宁宁听了,急忙将那三张票重新从包里拿出来看。   这三张票从外观上来看是一模一样的,不同的只有座位号,但仔细一看,会发现其中一张票不但座位靠得很前,而且印戳上还用红笔小小写了两个字:指定。   想起上次用掉的偶数指定票,宁宁抬头问:“这张票跟偶数指定票有什么区别?是不是都能指定进入电影的时间?”   守门人轻轻摇摇头:“偶数指定票指定的是时间,奇数指定票指定的是角色。”   “你的意思是说……”宁宁似乎有些明白了,她看了看手里的奇数指定票,感觉有些不可思议,“我可以指定自己龙都国际娱乐的对象?”   “不错。”守门人说,“你可以选择成为主角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前提是这个人在这场电影中出现过。”   偶数指定票指定进入电影的时间。   奇数指定票指定进入电影后扮演的角色。   普通票则一切随机。   “……还有其他票么?”宁宁抬头望向他,“其他票能做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守门人说,“你手里没有对应的票。”   宁宁注意到了,他一直在说不能,而不是不愿。   并且他向她暗示了一点——只要她手里持有对应的票,就能从他这里得到相应的讯息。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守门人说,“指定你的角色吧。”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你只是要见你妈妈吧?那就选个跟她认识的人,没事少在主角面前晃悠,搭理这种人对你没好处。”   这个警告,宁宁不是第一次听了。   之前她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现在懂了。结合妈妈留下来的遗言,她不能随便改变主角的命运,否则会有很可怕的后果,但两个人要是不认识还好,如果认识,且天天呆在一起的话,那么或多或少都会给对方造成影响,比如她和曲老大,比如她和闻雨。   想到这里,宁宁眼神复杂的看着守门人,心里明了一件事:“他是在帮我……”   “……我会的。”她对他说,“稍微给我点时间,我想想穿谁好。”   因为不能指定时间,所以宁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龙都国际娱乐到什么时候,也许会龙都国际娱乐到石中棠小时候,又也许会龙都国际娱乐到他自杀那天。   在什么都没法保证的情况下,她至少要保证一点——《画中人》开拍的时候,她必须呆在剧组。   也就是说,她要穿成剧组里的某个人。   “这个人得有一点点特权,可以在剧组里自由行动。”宁宁在电影院门口来来回回的走,心里思索着,“职业最好是演员,因为如果是演员之外的工种,比如剪辑师武指之类的技术工种,我是干不来的,短时间内还好,长时间我可能就会被剧组裁员……”   一个个条件,一次次删选,最后只有一个人附和条件。   宁宁停下脚步,看向守门人:“我选择尤灵。”   尤灵,跟妈妈同时代的女演员,在《画中人》中扮演女二号灵山公主。   宁宁选择她,除了她满足以上几点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部剧的几个主演配角里,她对尤灵最为熟悉,这个女演员身上有很多跟她相似的地方,比如容貌美丽,戏路单一,从出道以来,演的清一色都是花瓶美人。   以至于宁宁曾经被人称作“小尤灵”,而不是“小宁玉人”。   从一开始的气愤,到后来的感同身受,宁宁忍不住找了一些她的片子还有资料看,现在,这些片子还有资料派上用场了,比起剧组里不认识的其他人,她能更快也更好的扮演尤灵,不会让旁人一眼看穿她是个假货。   “指定人物尤灵,一人一票,入内作废。”守门人接过她手里的奇数指定票,撕掉以后,让出身后的大门,“进去吧。”   宁宁朝大门走了一步,看着里面的一片漆黑,第二步始终迈不出去。   直到守门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说:“放心吧,电影播放期间,人生电影院会保护客人。”   “那电影结束以后呢?”宁宁回过头来,眼神有点可怜兮兮。   守门人沉默的看了她一会,忽然说:“我会去接你。”   宁宁楞了一下。   “我会去接你的。”他郑重其事的承诺道,声音低沉有力,宛若黑云压城城欲摧,恨不得化作刀,化作剑,化作盾牌护卫她,“你不用怕!你谁都不用怕!”   这样的维护,这样的关怀,这样的眼神,他的身份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了,可宁宁不知道该不该在这里把他认出来……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于是急忙转过头去,背对他嗯了一声。   “谢谢你。”她轻轻说,然后低头走进眼前的电影院大门。   一路上,看见她的工作人员全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他们隔着面具看着她,毫不遮掩眼中的贪婪跟渴望,可就像守门人说的那样,他们明明已经蠢蠢欲动,却又不敢真的对她做些什么。   人生电影院,正在保护着她,保护着今天晚上唯一的客人。   “你的座位在这。”又是前两次那个仕女面具小姑娘,她的态度比之前更加殷勤,眼神也比之前更加热烈,“需要喝点什么吗?”   “不,不用了。”宁宁对她举了举手里的奶茶,“我自己带了。”   仕女面具失望离开,不久,灯光熄灭,荧幕亮起。   最先出现在屏幕上的仍是那行字。   “本片根据真实故事改编。”   然后叮的一声脆响,仿佛玉筷敲击在酒杯上。   叮,叮,叮,伴随这清脆悦耳的敲击声,一个男人放浪不羁的高歌:“爱酒爱诗爱美人,快意平生!贪杯贪醉贪知己,生死方寸!”   这歌声犹如一川银河飞流而来,而宁宁的名字也像河边的花一样,悄然盛开在大门口的海报上。   剧名:《画中人》   主演:石中棠,宁宁 第39章 灵山公主   1990年4月,《画中人》剧组。   “来来来,大家互相认识一下,我是演疯道士的陈诺,幸会幸会!”   “得了,谁不认识你啊,道士专业户啊!”   “我是黎树,演主角他爹,哎第一次给人当爹,心里还有点小激动呢。”   “大家好,我是演灵山公主的宁玉人。”   “大家好,我是演灵山公主的尤灵。”   说完,两人同时一楞,然后慢慢转头看着对方。   ……这他喵的就有点尴尬了……   之后虽然大家还在嘻嘻哈哈,但打量她们两个的目光明显变多了,没人认为尤灵刚刚那句话是口误,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口误!特别是娱乐圈,每次口误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的!   就连石导也这么认为,散会之后,他单独找尤灵谈话,似笑非笑道:“开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你这样会让大家很尴尬的。”   尤灵,或者说穿成尤灵的宁宁闻言苦笑。   她没开玩笑!她是真的以为自己是灵山公主!   至少在后面拍出来的片子里,她是灵山公主!   可现在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个处心积虑想要抢角色的碧池!   “石导。”事已至此,宁宁只好硬着头皮说,“其实我真的觉得……我跟宁玉人的角色可以对调一下,她更适合殷红袖这个角色。”   虽然灵山公主是女一号,虽然现在每个人都觉得她想抢妈妈的角色,但宁宁是知道的,殷红袖才是这部电影最后的大赢家!   《画中人》上映之后的表现更是证明了这一点——电影里的角色那么多,所有人都只看着殷红袖,只能看见殷红袖!在她展现出的光彩面前,所有角色包括女一号,全部黯淡无光被人遗忘!   “原来你真的想抢这个角色啊。”石导喟叹一声。   “……”算了就当是这样吧!   宁宁现在觉得一片焦头烂额,龙都国际娱乐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一个情况。手头的资料还有各类八卦贴里也从来没有提过,妈妈在《画中人》里最初的角色居然是灵山公主?   那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究竟要怎么做,导演才会把她们的角色对调过来,让一切按照历史资料里写的那样发展?   “其实我之前也有考虑过。”石导说,“从形象上来看,你的确更适合灵山公主一点,不过从演技上来看,她又更适合一点。”   略微思考片刻,石导忽然笑道:“那这样吧,你们两个比比看……小陈!”   不远处一个青年听见他的叫声,应了一声,然后朝这边走了过来。   宁宁看着对方越来越近的身影,看着他那张熟悉的面孔,心里就一句话——陈导,怎么哪都有你啊!   “这是陈观潮,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最近在我这里学习怎么当导演。”石导给宁宁介绍了一下,然后对陈观潮说,“剧本你写的,台词还记得吧?过来帮忙排一下戏,你暂时当一当男主角。”   陈观潮点点头,毫不怯场,淡定自若:“好啊,演哪一场?”   《画中人》是一部古装爱情魔幻故事。   电影一开始就是囚车列列,权臣谋反成功,将皇帝一家拉往菜市场斩首,其中包括灵山公主。   李中棠痴恋灵山公主多年,营救公主无果后,他冒着生命危险,从刽子手那里买到了灵山公主的一缕头发,并在疯道士的帮助下,用头发做成了一支画笔。   之后他用此画笔,日夜画着灵山公主的图像,如痴如醉,宛若疯魔,直到有一天,画中人从画里走了下来……   眼见独子迷恋画中人,以至于形容消瘦,荒废了事业,李父在旁人的建议之下,从一个烂赌鬼手里买来了他的女儿——一个绝色少女殷红袖。并告诉她,在她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把李中棠勾引到手,要么他就把她卖去青楼。   殷红袖别无选择,只能拼命跟灵山公主争夺李中棠。   接下来她们两个要演的,就是其中颇重要的一幕——画中人从画上走下来!   “这出戏就不对外公开了。”石导将他们领到一个空房间,里面布景布到一半,看起来依稀是个书房,台上有纸有砚,墙上挂笛挂画,他问,“需要给你们多少时间?谁先来?”   宁宁面露踌躇,她没法先上,剧本她还是刚刚到手,上面台词她都没捋顺!   宁玉人瞥了她一眼,目光转回石导身上,淡淡道:“我来吧。”   她的声音跟态度都很冷淡,宁宁一开始以为是不满她“抢夺角色”,等到宁玉人登台之后,她才渐渐看出不对劲。   “!”   陈观潮绕到书桌后,从笔架山上随便选了一支笔,然后在空空的砚台里蘸了蘸,回到画纸上,从1987到1990,他的变化很大,气质越发沉稳,越发像一个人——陈君砚。   但宁宁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她全神贯注的看着宁玉人,妈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你要演一个什么样的灵山公主?   宁玉人慢慢走过书架,忽然一挥手,将书架上的书全部扫落下来。   陈观潮皱皱眉,回头一看:“怎么回事?”   他放下画笔,朝书架走去,弯腰将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忽然捡书的手一顿,慢慢转过头,从下往上看去。   他的书桌上,趴着一个女人,更确切的说,他的画纸上,趴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慢慢耸动着肩膀,像蛇类蜕皮一样,从画纸上一点一点爬起来,动作越来越大,以至于最后从小小的书桌上滚落下来。   “……你!”陈观潮握紧手里的书,看起来有些紧张。   她很快从地上起来了,虽然起来了,头却一直低垂着,头发很长,从脸上一直垂落到地上,轻轻摇曳,犹如夜晚湖畔的垂柳。   “你是……”陈观潮忽然朝她走近一步,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病态的狂喜,仿佛梦里寻她千百度,终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她。   她慢慢抬起手,拨开自己一边头发,露出一边面孔,然后朝他无声微笑。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姿态,同样的笑容……宁宁是见过的。   “很恐怖,但也很有魅力对不对?”石导在宁宁身边小声说,“一眼就能抓住观众的心。”   “当然……”宁宁喃喃道,因为这是魅影,宁玉人在演的根本不是灵山公主,她把宁宁曾经扮演过的魅影模仿的惟妙惟肖!   一场戏很快就演完了,结束以后,陈观潮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像个花痴似的追在宁玉人身后,激动的都有点口吃了:“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这部电影演完以后,要不要来演我的电影?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观潮……”   宁玉人楞了一下,然后沉默的低下头,走到导演身边,低低道:“导演,可以了吗?”   “恩,可以了。”石导转头问宁宁,“你还要上去么?”   宁宁真是满嘴苦涩。   她也能演魅影,问题是妈妈已经先一步上场了,她再这么演,在旁人眼里完全就是对她的模仿。再说扪心自问,她能演得比妈妈更好吗?不能,因为妈妈模仿的一模一样,她演的就是宁宁,宁宁自己怎么可能超越自己?   石导是个好人,他拍了拍宁宁的肩膀,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快吃晚饭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其他的改天再说。”   “……那我先走一步了。”宁玉人阴沉的说,她不但戏里跟过去的宁宁一样,戏外也跟过去的宁宁一样,宁宁有点怀疑她现在是不是在睡棺材,吃冷饭,洗冷水澡了……   石导又拍了拍宁宁的肩膀,然后第一个离开,宁玉人是第二个,后面跟着一只狂热不已的脑残粉:“考虑一下吧,我跟你说,我的《戏院魅影》……”   宁宁一个人留在房间里,心里有点乱。   她这下真的理解那句“不要离主角太近”的意义了……   对电影院,对电影里的人来说,她就像是一颗石头,丢下去,荡开一圈涟漪,先影响身边的人,然后影响远一点的人,她一开始以为自己只影响到了闻雨,现在看来,她造成的影响比她自己想象得还要大。   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宁宁叹了口气,她转过身,这才发现身后站了个人。   他歪靠在墙上,笑吟吟的看着她,虽然一言不发,但一双桃花眼已经说尽情话,正是本次电影的男主角石中棠。   宁宁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但本着“主角有毒,能避就避”的原则,朝他礼貌性的笑笑,就要出门离开。   结果他忽然朝旁边移了一步,用胸膛挡了她一下,然后夸张的哎哟一声倒在地上,单手撑着脑袋,笑嘻嘻的对她说:“我摔倒了,要亲亲才能起来。”   ……你他喵碰瓷啊!!   “你等等,我现在就通知石导过来人工呼吸!”宁宁没好气的回了一声,走了没两步,后面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说:“如果我是男主,我是不会为了刚刚那位灵山公主如痴如狂的。”   宁宁愣了愣,转头看着他。   他还躺在地上,一副天为被,地为床的模样,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朝她轻轻勾了勾。   宁宁迟疑了一下,才不情不愿移过去,蹲在他身边问:“怎么说?”   石中棠笑眯眯的看着她,一根指头轻轻点点脸颊,示意亲一下。   “我没问题了,我走了。”宁宁翻了个白眼正要走,对面忽然伸来一只手。   刚刚还懒洋洋仿佛醉酒的石中棠矫健的坐起来,手指勾住她一缕鬓发,牵到唇边亲了一下,他长得好看,笑得好看,笑吟吟勾着她头发的姿势也好看,不带一丝轻薄,反似古代侠客拈花一笑,对她说:“好了,我教你。” 第40章 另一个灵山公主   “宁玉人已经把恐怖演到了极致,你很难在这方面超过她了,所以你要演一个不同的灵山公主。”石中棠笑了笑,“一个美丽到极致的灵山公主怎么样?”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可宁宁仔细想了想……靠,这不就是花瓶吗?   “你真觉得这样能行?”宁宁狐疑的看着他。   “当然咯!”石中棠信誓旦旦,“如果让我来画我的意中人,我肯定是画她在我心目中最美丽的样子,谁会画个女鬼来吓唬自己啊!”   听前面似乎很有道理,但听到最后一句……宁宁挑挑眉:“所以你只是想找个美女跟你搭戏,不是女鬼……”   “宁采臣庙遇聂小倩,许仙断桥遇白蛇,没有当场大喊一声妖孽然后打死她们的原因是什么?还不是因为她们美得如梦如幻,让人见了就喜欢。”石中棠笑眯眯的,不知何时已经离得宁宁很近。   离得这么近,以至于能够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也不是肥皂,是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气味,让人变得敏感,让人心跳有点加速,让人想要逃跑又不舍得逃跑。   “……我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他玩弄着宁宁那一缕头发,声音又低沉又磁性,“让我慢慢告诉你吧。”   宁宁一把将他推开,转身跑了。   他没追上来,在后面不停的笑。   宁宁恼羞成怒,觉得对方在戏耍她,亏她之前还把他的话当真了!他只是单纯在撩妹!于是跑得更快了,转角处,忽然脚步一顿,又把自己缩了回去,悄悄看着外面两个人。   不愧是母女!妈妈也在被一个男人纠缠!还是一个更加辣眼睛的男人!   “你应该认识我吧?”陈观潮拦着宁玉人不让走,“我是《戏院魅影》的编剧跟副导演。”   宁玉人实在被他逼得没办法,只好低沉道:“……我认识你。”   陈观潮眼前一亮,双手抓住西装领口抖了抖,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自信,更加成功人士一些。   “这部电影拍出来,虽然得到了很高票房,很多奖项,但其实我个人对它是不满意的。”他目光灼热的看着宁玉人,“它还可以更加完美!只需要有一个完美的女演员,一个完美的魅影……对,就是你!”   听到这里,宁玉人终于忍无可忍,她打断对方的话,问:“你还记得我吗?”   陈观潮顿时卡壳,他认真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半天还是迷茫:“我们以前见过?”   宁玉人忍不住握了握拳,声音有些压抑:“那你还记得闻小宁吗?”   这回陈观潮终于想起来了,他有些意外的咦了一声:“你居然知道这个名字,这么说你以前也在《戏院魅影》剧组里呆过?等等,我想起来了……”   他笑了起来,并拢两根手指,帅气的朝她一甩:“你是演女配跟班的那个吧!我记得名字好像是……”   “够了!”宁玉人再也无法忍受下去,她推开他,想要从这里离开,可陈观潮不让她走,两个人正拉拉扯扯,宁宁深吸一口气,从拐角处走出来。   “喂,陈观潮。”她一本正经的扯了个谎,“石导叫你过去。”   “石导找我?”陈观潮信了,给身后的宁玉人留下一句“回头再来找你”,就抬脚离开,找石导去了。   他一走,宁宁立刻走过去抓住宁玉人的手,朝她眨眨眼:“快走,我刚刚骗他的。”   两个人急急忙忙离开,回到宁玉人房间以后,宁宁刚刚关上房门,就听见后面传来一声叹息。   “其实我们三年前就认识了,可他一直没认出我。”宁玉人喃喃道,“因为那个时候,他的眼睛一直追着一个天才女演员,根本看不见别人。”   宁宁愣了愣,回头看着她。   “可笑的是,他现在看到我,也是因为我在模仿那个天才女演员……”宁玉人忽然抬手捂住嘴,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漏嘴了。   她小心翼翼的看向宁宁,眼神带点祈求带点可怜,让宁宁看着有点心酸。   “你演得很好。”她诚心诚意的说,“你演得真的很好。”   你将魅影的恐怖演到了极致,将“闻小宁”演到了极致,你已经逼得某个“天才女演员”无路可走,只能在花瓶路线上下功夫了!   “是我模仿的好吧。”宁玉人却不自知,她自嘲一笑,然后低下头,无力的捂住自己的脸说,“我根本没有当演员的才华!我只会模仿别人!我只是在不停的模仿她……但我一辈子都超越不了她……”   说到这里,宁玉人捂着脸哭了起来。   看着她,宁宁仿佛看见了过去的自己,不断看着妈妈的电影,不断模仿着她又不断的失败,渐渐被人贴上“没有才华”“不如宁玉人”“一定坚持不下去”的标签。   可怕的不是别人这么认为,而是她渐渐自己也这么认为。   宁宁急忙走过去,伸手抱住她,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似乎吓了宁玉人一跳,她身体僵了僵,然后不留痕迹的推开她。   宁宁被推开以后,也顺势转了个身,她背对着宁玉人,免得让宁玉人看见她微红的眼圈,声音有些沙哑的问:“以后你打算怎么办?继续模仿那个天才女演员吗?”   “……”宁玉人沉默一下,说,“不然还能怎样呢?”   “可你只模仿她,就只能一直演一种角色。”宁宁装作看窗外,眼珠子却一直转向她的方向,“你可以多模仿一些别的人……”   “说得简单!”宁玉人发出一声低吼,她披散着长发,咬着自己的大拇指,嘟囔道,“你不明白,你根本不会明白!我越模仿她,就越无法离开她……她就好像,好像死而复生了一样,总在我身边出现,总在我耳边说话,我变得越来越像她……”   宁宁急忙回头,看见她现在的样子,眼睛里充满焦急与忧虑。   “你入戏太深了。”她严肃的说,“你这样下去非常危险……”   宁玉人咬着嘴唇不说话,挣扎着犹豫着,恐惧着却又不舍得放弃……   “我们换个角色吧。”宁宁叹了口气,“你来演殷红袖,我来演灵山公主,我跟你说,殷红袖这个角色……”   不等她说完,宁玉人转头对她笑:“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宁宁愣了愣。   “只有恐惧和痛苦,能让人刻骨铭心!我的灵山公主比你的好!”宁玉人阴冷的笑了起来,那是一个魅影式的笑容,不相信任何人,不信任任何人,“你走吧!这个角色是我的,我绝不会让给你!”   宁宁被她赶出门外。   背靠在门上,她慢慢抬头看着天空,喃喃道:“只有恐惧和痛苦,能让人刻骨铭心?”   身后寂静无声,也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在听。   “恐惧和痛苦,我也经历过。”无论她有没有在听,宁宁还是坚持把话说完,“可真正让我刻骨铭心的……是一把剃须刀,和一碗馄饨。”   烛火摇曳,曲老大躺在椅子里,她在旁边给他刮胡须,他温柔的看着她。   光芒照入,闻雨安静的蹲在衣柜外,将一勺子热气腾腾的馄饨朝她递来。   “……我要演灵山公主。”宁宁说,“一个不那么恐惧,不那么痛苦的灵山公主。”   她抬脚离开,身后房门紧锁,宁玉人背靠在门上,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良久之后,才低低说了一声:“你赢不了我的。”   美丽能够战胜丑陋吗?一个不那么恐惧,不那么痛苦的灵山公主,可以战胜恐怖痛苦到了极点的灵山公主吗?   宁宁不知道。   她只是想要演给妈妈看。   于是她回到之前排戏的那间书房,石中棠已经不在里面了,这让她松了口气,她走进门,伸手拿起先前遗忘在这里的剧本。   “我要演另外一个灵山公主。”她对自己说,“一个美丽动人的灵山公主。”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主要演员大约会在三天内到齐,然后剧组就会开机,她要在这段时间以内塑造出另外一个灵山公主。   但具体要塑造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呢?   这就完全取决于演员自己的能力了。   宁宁翻了翻剧本,剧本跟小说不同,甚至有些枯燥无味,它没有多少场景或者心理描写,基本全是台词。   而同样一句台词,可以搭配无数种神态跟动作,哪种最好,上面不会特地标记出来,只有演出来才知道。   比如现在这句:过来。   “过来。”宁宁柳眉倒竖,然后摇摇头,“又不是讨债。”   “过来。”宁宁媚眼如丝,轻咬朱唇,然后轻轻呸了一声,“……差点顺嘴喊出一声来玩吧大爷。”   “过来。”宁宁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声,停顿了一下,觉得抓住了一点感觉,握住手里的剧本在屋子里慢慢走着,将刚刚那句过来反复念了几遍,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丝诀窍……   翻了翻剧本,她又换了一句,是片子开头,灵山公主被押上法场,因其美貌,奸臣给了她一次机会,问她愿不愿意入他后宫。   “我堂堂灵山公主,岂会屈尊侍贼。”宁宁声色淡淡,仿佛生而高贵,并不将这篡位小人放在眼里,“你要杀就杀吧。”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气急败坏:“不知好歹!”   宁宁一楞,循声望去,见傍晚夕阳下,石中棠斜靠在门扉上,侧过脸来对她笑:“继续啊。”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但有个人对戏是好事,宁宁停顿片刻,一手持卷,一手负在身后,纵然身处法场之上,将受刀斧之刑,仍然不忙不乱,不哭不求,傲骨不折,气质高华,闭目道:“动手吧。”   石中棠从奸臣转换她身后的刽子手,重重呼吸两声,终于一狠心道:“我家有老有小,实在不敢跟新帝对着干,公主,对不住了!”   几秒钟过后,又从刽子手转换为男主,声音平静,但仔细一品味,就会发现那平静下面涌动着巨大的怒火与悲哀,他低沉道:“一千两银子就在后面的车子里,她的头发呢?”   一场场戏对下来,宁宁心里只有三个字——好厉害!   她演一个角色已觉艰难,他却包揽了她之外的所有角色,角色之间切换得极快,却又演得极好,还没拿剧本,他该不会是把里面每个人的每句台词都背下来了吧?   明明是个天才,却还这么努力,真是不给普通人活路。   “别走神。”石中棠打断她的思绪,笑着说,“继续啊。”   接下来,就是早上那一幕了。   宁宁来到书桌旁,弯腰将地上的画纸捡起放桌上,然后自己爬上桌,接下来,她要作为画中人从画中走下来。   妈妈选择如蛇蜕皮一样缓慢爬出,那一幕虽然可怕,却非常吸引眼球,她该怎么做,才能比她更吸引观众的目光?   “不,别去想这个。”宁宁闭上眼睛,“我现在要演的,是我的灵山公主。”   她渐渐放松身体,放松思维,于是书房渐渐变成寝宫,又旧又破的书架变成了放满古玩异宝的八宝阁,光秃秃的墙上挂上了名家画卷,连她身下的书桌都变成了紫檀木质地,她的裙裾跟长长宫绦从桌上委落在地上。   她怎么会在桌上?   宁宁慢慢睁开眼,略显为难的皱皱眉,从小金枝玉叶,她既不会自己上桌,上来了也不会自己下去,她略略侧过头,望着倚靠在门上的石中棠,抬起手,天经地义的吩咐他:“过来。”   石中棠微微一愣,笑着从门上起来,走到她面前,没有去扶她的手,而是出其不意的将人打横抱起,柔情蜜意的问:“怎么谢我?”   宁宁不但没对他说谢谢,反而一把甩开他的手,双脚落地之后,立刻朝着门外走了几步,但并不是真的一点儿也不在意他。一束月光照在她身上,她在月光下慢慢回头,手里的剧本如扇子般别在脸前,只露一双潋滟横波的眼睛望着他,然后微垂眼眸,朝他优雅的欠了欠身。   那一幕如梦如幻,如水中月,如镜中花。   石中棠愣愣看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顺从自己的心意,伸手拽她入怀,如掬水月在手,如弄花香满衣,俯下身,笑着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啪!”   第二天,房间里嗡嗡作响,一群人争吵不休,其中一个转头看向石中棠,咦了一声:“你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石中棠摸摸右边脸颊,“昨天晚上有蚊子。”   讨论终于告一段落,石导看着场中站着的宁宁跟宁玉人,说:“灵山公主的扮演者是……” 第41章 第一次告白   “当然是宁玉人!”   石导转头看去,脸上写着“老子还没说话呢,谁在那抢戏?”   是陈观潮。   “尤灵的灵山公主美则美矣,但太没有冲击力了,市面上这样的类型太多了!”陈观潮将手往宁玉人的方向一比,“不像她,演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充满颠覆性的,致命又迷人的女性角色!”   刚刚才安静下来的众人,因为他这番话,又重新开始争执不休。   正当陈观潮脸上浮现出胜利的微笑时,一个声音在人群中懒懒响起。   “她演得的确很好,好到让整部电影失衡。”   陈观潮一楞,循声望去,见石中棠摸着下巴,笑吟吟道:“你们只顾着谁好谁坏,忘了《画中人》的具体内容了吗?最重要的那条线是什么?是男主过于迷恋画中人,他父亲不得不让女二勾引他,现在你们再看看她。”   众人的目光随之望向宁玉人。   一个阴沉可怕,仿佛在一个地方站久了,那块地就能长出蘑菇来的女演员,陈观潮说她致命又迷人,迷人这点有待商榷,但致命这点大家都认同,都没几个人跟她对视,久了怕自己会忍不住掏出一串佛珠或者十字架……   “一个会让片子打上‘未成年人请在父母陪同下观看’标签的灵山公主,你让男主怎么对她一见钟情。”石中棠耸耸肩,“你让女二怎么念得出‘她太美了,我连她一片手指甲都比不上’这句台词?”   “这样不是更能体现出男主的深情吗?”见众人议论纷纷,似乎有被石中棠说动的趋势,陈观潮急忙梗着脖子说,“就算她又丑陋又可怕,男主依然爱她,这种爱不是更能打动人心吗?”   石中棠头一偏,笑吟吟的看着他。   就陈观潮以为他已经无话可说的时候,石中棠轻飘飘吐出四个字:“《戏院魅影》。”   陈观潮微微一愣。   “之前看剧本的时候,我就觉得哪里有点怪,不知为什么,有很多地方让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石中棠看着他,“现在听了你的话,我终于能确定自己在哪里看过它了——《戏院魅影》。”   “你这话什么意思?”石导忽然开口。   “我只是觉得这部剧越来越像另外一个电影了,无论是剧情还是人设。”石中棠摇了摇手里的剧本,“尤其是你最近做出的几处修改。”   剧本内容并非一成不变,跟组编剧会根据需要,在合理范围内修改剧本。   但很显然,陈观潮做出的修改,已经渐渐超出了合理的范围……   “一个神秘,恐怖,为了男主可以毫不留情的杀了任何人的女主角。”石中棠分开人群,一步一步走向陈观潮,“一段发生在李家老宅的恐怖爱情故事。”   手里的剧本递到陈观潮面前。   “我想问问,你写的真的是《画中人》吗?”石中棠深深看着他,“她演的又真的是灵山公主吗?”   陈观潮怔怔看他,想要辩解什么,可却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一切辩解的话,在现实面前,在眼前这部剧本面前都是苍白的。   他已经不知不觉的将《画中人》写成了古代版的《戏院魅影》。   “够了。”石导右手拍了一下椅子扶手,打破眼前的沉静,“我现在宣布,灵山公主的扮演者是尤灵,至于殷红袖的人选……”   “我提议宁玉人。”   石导循声望去,脸上写着“又是谁在抢老子戏?”   是宁宁。   “我提议让宁玉人来演殷红袖。”宁宁望着角落里的宁玉人,说,“她是最好的人选。”   散场以后,宁宁走了没两步,石中棠就从后面追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怎么样?”他朝她眨了一下右眼,“我刚刚是不是很帅气?”   宁宁眼神复杂的看着他,这次她还真没办法说他不帅,他撩妹,但又不完全是在撩妹,要没有他刚刚那番话,这部电影搞不好真会拍成戏院魅影古代版,就算石导中途发现不对停止,但中途也会消耗掉许多人力物力。   “其实他这个人挺可惜的。”石中棠忽然望着前方道。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宁宁看见了陈观潮的背影,跟先前的意气风发不同,看起来非常消沉烦躁,正旁若无人的揉着自己的头发,很快就揉出了一个鸡窝……   “一部《戏院魅影》让他少年成名,现在看起来,似乎算不上什么好事。”石中棠眼神透亮,“他被过去的成功困住了,这些年来他不停在重复自己,不停写一样的东西,可写来写去都是《戏院魅影》。”   他忽然转过头,抛开之前的一脸严肃,再次笑得玩世不恭:“好了,不提他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吃饭,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店哦。”   “……下次吧。”宁宁飞快的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找到宁玉人的身影,猜她可能是回自己房间去了,“我想找宁玉人谈一谈。”   “哇!你真是个小恶魔!”石中棠故作惊讶,“她都已经从女一变成女二了,你还不肯放过她啊!”   “说什么呢!”宁宁翻了个白眼,“殷红袖这个角色有什么不好!她才是这部电影的精髓!”   石中棠楞了一下,然后笑眯眯看着她,当一个人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你的时候,你不忍心让他长久等待,会自己接着往下说。   “……陈观潮有一句话说得很对,灵山公主的人设很普通。”宁宁说,“这种人设对演员的限制很大,不如殷红袖的人设接地气且充满爆发力。”   灵山公主的人设太过高高在上不接烟火气,虽然名为画中人中的女主,但从剧情和台词上来看,编剧根本没在她身上花费什么心思,她最主要的职责就是美!美!美!   而殷红袖不同,她虽然也是个美丽少女,但更接近现实里的芸芸众生,出生平凡,过得很苦,无论想要什么,都要用自己的双手去争取,命运从未垂怜过她,她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这样的角色如果演好了,会非常打动人。   “……既然你明白这点,为什么要跟她换角色?”石中棠笑着问。   “因为我说过了啊。”宁宁叹了口气,望着宁玉人住的方向,“她才是最好的人选。”   她去找宁玉人之后,石中棠在原地站了片刻,身后传来一声让他深感憔悴的声音。   “石头!”石导挺着三层厚的啤酒肚朝他走来,虽然努力想要表达自己的怒气,奈何长着一张弥勒佛脸实在让人怕不起来,“你又在勾搭小姑娘!”   “我没有啊!”石中棠矢口否认。   “还说没有!”亲爹行使特权,揪着他耳朵不放,“我追你妈写了五年诗,从乐府诗抄到泰戈尔,硬生生把我从一个搬砖的抄成了知识分子,你呢!”   “搬砖的就不要假冒知识分子了,妈都跟我说了,就因为你第一次给她写诗写‘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她差点就报警了……”石中棠话还没说完,就被恼羞成怒的石导揪住了另外一只耳朵。   修理完儿子以后,石导感觉清爽了不少,那不断被人抢戏的怨念终于发泄完了,揽着儿子的肩,他语重心长的说:“少年浪子才叫浪子,老了不叫浪子了,叫老流氓。跟爸说说,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让你定下心来?”   “貌若西施,才比班昭,身材参考赵飞燕,笑起来最好像奥黛丽赫本……”石中棠一根一根手指的数过去,就在石导快要按耐不住自己体内的洪荒之力时,他将所有的指头收了回去,只留一根摇了摇,笑吟吟道,“以上都不是我的女朋友。”   石导怒了:“你到底想怎样?”   “哎呀不急不急。”石中棠避开他挥来的手,笑着跑了,“总而言之呢,如果一定要找,我会找一个嘴硬心软的女孩子。”   “臭小子!站住别跑!”石导在后面狂追,但啤酒肚的空气阻力实在太大了……十几分钟后,石中棠停下脚步回头,身后空空如也,他吁了一口气,总算是甩掉了。再看看四周,好巧,看到了两张熟面孔。   院子里,宁宁跟宁玉人都没察觉到附近来了人,又或者说,她们之间的气氛太过剑拔弩张,眼中除了彼此,根本看不见别人。   “灵山公主是你的了。”宁玉人眼圈微红,看起来刚刚哭过,“你还想怎么!”   “我来跟你讨论一下殷红袖这个角色。”宁宁对她说,“这个角色可能跟你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   宁玉人尖叫一声打断她的话。   “够了!!不要再假惺惺的了!!”宁玉人双手捂住耳朵,似乎不想听,也不肯相信她嘴里说出来的任何话。   通红的眼睛盯着宁宁,又妒又悲,又羡慕又怨恨。   “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宁玉人喃喃道,“你什么都有,银行家的女儿,年轻漂亮,全家人都支持你演戏,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演什么就能演什么。”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握着的那封信,酸涩道:“我呢?”   宁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是?”   “我妈给我写的信,说我在外面年纪一大把了,还一事无成,不如早点回家嫁人……开什么玩笑!!”宁玉人右手一握,将那信死死揉进掌心,语气十分激动,“我好不容易才从她那逃出来,我死都不要回去!我死都不要变成她那样的人!!”   最后不是宁宁的话,而是这封信让她下定了决心。   “……我死都不怕。”宁玉人缓缓抬头,“还会怕你?”   那双之前死气沉沉的眼睛,现在燃烧起一团火焰。   “……我要演殷红袖。”宁玉人盯着宁宁说,“殷红袖能赢灵山公主,我也可以!我会比你演得更好,我会比你更受欢迎,我没有的我自己去争!”   宁宁原本有许多话要跟她说的,但此时此刻,一句都不想说了。   为什么要说呢?   好不容易,她才有了一双殷红袖的眼睛。   “我等你。”最后,宁宁只是对她笑了笑,“继续追赶我吧。”   妈妈,别停下,别被过去那个叫闻小宁的阴影困住,从笼子里出来,继续朝前面跑下去吧。   当你跑起来,你很快就能从我身边跑过去,等你再次回头,你会发现原来过去困扰过你的人,其实并不怎么厉害。   因为她也不过是一个,被你的阴影困住了很多年,不断不断追赶你的小可怜。   宁玉人面色潮红,她误会了宁宁脸上的笑,觉得是在嘲讽她,忍不住上前推了她一把:“滚啊!滚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宁宁后退两步,然后飞快转身,免得被她看见自己眼中盈动的泪光。   就算明知道这样是为妈妈好,但是被自己最喜欢的人这样憎恨着,这样嫌恶着,还是忍不住想要流泪。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声,妈妈回房间了,这时候,宁宁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啪啪啪,耳边忽然传来两声掌声。   宁宁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急急忙忙的朝他走过去,朝他嘘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在这?”   石中棠两眼亮晶晶的看着她:“刚刚的戏演得不错啊。”   说完,伸手刮了刮她脸颊上的泪水。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头上的泪水,像看着停在指头上的美丽蝴蝶,“这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有好处啊。”宁宁说,“她演得好,这部电影就能更卖座不是吗?”   “我说的是……”石中棠笑吟吟的抬头,“这,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宁宁沉默了。   很难解释她现在的行为,素不相识,她为什么要对剧组的另外一个女演员,而且还是一个跟她不怎么对付的女演员那么好?   支支吾吾了半天,她昂头看着他,认真的说:“过了这个坎,她会成为最好的女演员的。”   “她能不能成为最好的女演员,我不知道。”石中棠也神色一肃,认真的看着她,“但你肯定能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宁宁愣了愣。   “我喜欢你。”石中棠神色一舒,阳光从他身旁的树梢后,花叶间照过来,点缀在他的发顶眉间,像金色的雪,他又温柔又认真的看着她,“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你宠成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吧。”   宁宁:“……哈?”   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告白,在1990年4月15号。   距离宁玉人得到第一张电影票,还有大约三个月时间。 第42章 越来越近   ……可在七月七号来临之前,宁玉人就已经陷入到大麻烦当中……   “啥?”宁宁惊讶道,“被抓了?为什么?”   石中棠用一根手指贴着唇,嘘了一声,然后压低声音道:“别被人听见了……她进局子了,跟一群妓女一起。”   消息没有公开,因为最先得到消息的是石中棠,他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一旦行动起来就非常迅速,几乎是立刻摘了墨镜上街,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把所有娱记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等他们回头再来找宁玉人时,就发现人已经被保释走了,塞钱想买点小道消息,但相关人员一问三不知,明显已经被封了口。   “你欠我一次。”石中棠凑到宁宁耳边,笑吟吟的说了一个咖啡馆的名字。   月色咖啡馆,晚上七点。   地方离剧组不远,加上环境幽静,经常有演员到这个地方吃饭。   宁宁赶到以后,目光一转,很快朝里面走去,然后敲了敲一张铺着格子桌布的咖啡桌。   桌后的宁玉人慢慢抬头看她,模样十分憔悴。   宁宁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看她面前的咖啡杯,已经凉的一点热气都没有了,于是转头喊了一声服务生,重新点了两杯咖啡之后,回头对她说:“你究竟怎么回事?”   “……我没做坏事。”宁玉人低低道,“我只是……怎么也演不好引诱男主的那出戏,我只是想看看……那些妓女是怎么做的。”   宁宁沉默以对。   “不这么做的话,我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演。”宁玉人摆摆手,表情有些迷茫,“石导叫我不要再模仿别人了,尤其不要模仿白容,池雪丽这些有名的女星……可不模仿她们,我模仿谁?”   宁玉人这段时间被石导骂得很厉害,因为她演戏的时候总是在不知不觉的模仿一些当红艳星,偏偏还模仿的极其逼真,连一些她们本人估计都没注意到的小动作都模仿的很到位,以至于一不留神,还以为是艳星本人。   然而这里是《画中人》剧组,不是超级模仿秀。   “我……我好像没有办法无中生有。”宁玉人用餐巾纸按了一下眼睛,她的眼线早就化开了,眼睛四周一团黑,“我没有办法演我没见过的人。”   宁宁看着她,心情极其复杂。她本来以为凭借跟剧中角色相同的情感,妈妈能够突破自我,就像她自己那样……   这样,妈妈就不需要电影票了……   “……这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接触到更多人吗?”对面的宁玉人似乎已经忘记了宁宁的存在,自言自语着,“好想去一个地方,一个有古代人,有民国人,有公主,也有女奴,有一堆人的地方,最好是现实里没有的人……可以随便我模仿……”   宁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跟她说些什么,眼睛不经意间往她身后一瞥,顿时忘记了说话。   宁玉人身后是一扇窗户,因为今天的天气稍微有点冷,所以窗户是关着的,窗户右下角一团阴影,宁宁之前还以为是没洗干净,现在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张面具。   一张笑脸面具,正贴在窗口看着她们。   哐当一声,桌子上的咖啡杯打翻了,褐色的咖啡迅速蔓延了整个桌子,对面的宁玉人惊叫一声,也跟着站了起来。   服务生急忙过来收拾,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宁宁再看窗户口,发现那张面具已经没有了。   “是我看错了吗?”宁宁盯着窗户,心有余悸的想。   之后两人没继续在咖啡馆呆,一起回了住的地方,因为先前的事情已经被压下了,所以大家看到她们,只以为是在外面吃饭回来,石导还拍着啤酒肚跟她们开了个玩笑:“吃到这个点才回来啊?可别吃胖了,明天戏服都穿不上咯。”   “不会不会。”宁宁笑着回答,而她身后的宁玉人根本没敢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因为同住一层,又一前一后走在长长的走廊上。   宁玉人住在中间位置,宁宁住在走廊尽头,所以宁玉人先到,她打开房门,犹豫一下,朝宁宁的方向说:“晚安。”   宁宁笑着回头,晚安两个字却噎在嘴里。   就在她们两个过来的方向,一张笑脸面具从墙后伸出来,静静看着她们。   “……什么东西?”宁玉人被她的表情弄得有点心里发悚,她飞快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无一物,她松了口气,回头对宁宁说,“我回房间了。”   “哦……哦……”宁宁回道,实际上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等到关门声响起,走廊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才回过神来,然后急急忙忙冲回自己房间。   夜里她有点失眠,一闭上眼睛,就觉得身边出现一张面具,于是根本不敢睁开眼,直到天亮了,才战战兢兢的打开眼睛,然后松了口气。   “怎么了啊?”拍完一场戏的休息时间,石中棠伸手摸摸她的脸,有些担忧的说,“你看起来有点憔悴。”   “……我昨天晚上没睡好。”宁宁犹豫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实话。   “那要不要我陪你啊?”石中棠笑吟吟的说,“其实演员只是我的副业,我最拿手的是唱催眠曲。”   宁宁送了他一个白眼。   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有人在喊:“抓住他!”   两人循声望去,见安保人员在拼命摇树,树叶哗哗落下,一个娱记脖子上挂着相机,双手死死抱住树干。   “哇,不简单。”石中棠摸摸下巴,望着那个叫嚣着有种你上来的娱记道,“这届娱记不错,都能上天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个安保人员举着电锯冲过来,威胁说要把树给锯了,上面的人才不甘不愿的下来了,并且交出了自己拍的照片,以及相机底片。   “给我瞅瞅。”石中棠过来夺取了胜利的果实,顺手跟宁宁分享。   他是剧组最大牌的演员,所以照片主要是拍他,而且宁宁怀疑这人可能是他的迷弟,拍他的时候自带美图跟柔光效果,拍别人的时候真的只是随便拍拍……   宁宁忽然愣了愣,盯着眼前这张照片。   “怎么了?”石中棠凑过来看了眼,一边嘴角向上翘起,“不错,这张情侣照拍得相当不错,回头我把它裱起来。”   照片是由上往下拍的,拍了刚刚石中棠伸手摸宁宁脸的那一幕,树叶缤纷,美人低眉,此景的确如诗如画……可这不是重点。   “你看看这。”宁宁指着照片一角问,“你认得这个人吗?”   照片的边角位置,还拍到了附近的工作人员,有正在喝水的石导,有正在补妆的宁玉人,有眉笔掉了,正弯腰去捡的化妆师,还有一个……戴着面具的人。   “恩?”石中棠皱了皱眉,盯了那个面具人半晌,然后把照片从宁宁手里抽走,留下一句,“借我一下。”   他拿着照片去找了石导,也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但安保人员很快又忙碌了起来,可惜这一次的忙碌毫无结果,照片里的面具人仿佛失踪了一样,怎么找也没找到。   “可能是哪个剧组人员的恶作剧吧。”石中棠拿着照片回来,耸耸肩道,“估计是从道具组那偷偷拿的。”   宁宁接过照片,知道这不是恶作剧,上头的人影虽然模糊,对方脸上的面具虽然模糊,但因为她之前已经连续见了两次了,所以她认得。   那是一张微笑的面具。   因为今天虚惊一场,拍摄结束的时候,石导特地请所有人去外面吃了顿饭,本来大家还很高兴的,去了以后才发现这货正在减肥,然后一群人对着满桌子素菜干瞪眼……   出来以后,不少人直奔路边摊,挥舞钞票道:“先来三串烤肉。”   宁宁找了找,发现宁玉人也坐在一家店里,埋头喝着桌子上那一碗小米粥。她也跟了进去,店家在她面前放了一杯水,她道了声谢,然后掏出口袋里的照片,放在桌子上,朝对面递过去。   宁玉人停下吃东西的动作,拿起照片看了一眼,然后疑惑的看着她。   “你对他有印象吗?”宁宁问。   宁玉人摇了摇头。   “他已经出现好几次了。”宁宁说,“第一次是在咖啡馆里,透过窗户看我们,第二次在走廊上,伸出头来看我们,第三次……”   她忽然顿住了,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   第一次在窗户外,第二次在走廊上,第三次在身边……   岂不是说,面具跟她们之间的距离一直在缩短。   对面,宁玉人的眼睛慢慢瞪得滚圆滚圆。   宁宁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只盛着温水的水杯。   水面上,倒映着一张微笑的面具。   他已来到她身后。 第43章 别无选择   怎么从杯子里看到身后人的倒影?   很简单。   他正弯腰看着你。   宁宁飞快推开桌子,逃到一边。   身后的人没逃,他还站在原地,偏着脸,对宁宁微笑。   ……不可思议,她是怎么从一张面具上看出微笑的情绪的?定定神,宁宁质问对方:“……你是谁?”   那是一个戴着微笑面具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白色囚衣,脖子旁边染了一圈红色,像砍头时洒下的血。   他深深凝视着宁宁,宁宁不知道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但他笑得更加开心了,朝她抬起一只手:“给你。”   他的手心里,躺着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   这场面似曾相识,宁宁之前就拒绝了,这次也不可能答应,飞快的摇摇头。   然后她反手抓住宁玉人的胳膊,绕过面具男,飞快朝门外跑去。   一出店门,人声鼎沸,很多剧组成员就在外面,撸串的撸串,喝啤酒的喝啤酒,石中棠朝她们走过来,左右手双持肉串,跟孔雀开屏一样,笑眯眯道:“怕不怕胖?”   看见他,宁宁松了口气,回头一望,面具人已经不在身后了。   “……不怕。”转过头,为了压压惊,她伸手去拿石中棠手里的肉串。   结果石中棠一下子把肉串举老高,还贱兮兮的朝她摇了摇:“我怕,明天戏里我还要背着你爬到楼顶呢!”   ……不给吃,你还拿给我看!!   之后她是跟大部队一起回的宾馆,关上房门以后,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   “谁啊。”宁宁回头。   “是我。”是石中棠的声音。   “还有什么事吗?”宁宁回到门前,条件反射想看下猫眼,可这个时候猫眼还没普及,除了少部分有钱人家里会装猫眼,一些星级宾馆都没这设备。   “有样东西忘记给你了。”石中棠笑道,“开开门呗。”   “什么东西啊?”宁宁问。   “你开了门就知道了。”石中棠说。   别是情书或者玫瑰花吧……   宁宁这下更不愿意开门了,之前拒绝他的告白,两个人之间就已经有点尴尬了,说实在的,她这个人不是很擅长拒绝别人,尤其是别人的示好,所以每次拒绝别人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别了,今天太晚了。”暂时想不到别的办法,宁宁只好推脱道,“你明天再给我吧。”   门外沉默了一下,忽然响起宁玉人的声音:“咦,你怎么在这里。”   石中棠:“我来找人。”   宁玉人:“好巧,我也是来找人。”   说完,又是几声敲门声。   宁玉人:“开开门,我有事问你。”   宁宁猜她是要问有关面具人的事情,犹豫一下,打开房门道:“你进来……”   她的声音噎在了嘴里。   门外,没有石中棠,也没有宁玉人。   只有一个戴着微笑面具的男人。   “你总算开门了。”他先是发出宁玉人的声音,又换成石中棠的声音,笑着将手里的票伸过去,“来,给你,收下吧。”   宁宁飞快想要关上房门,但被面具人抬手拦住。   “收下啊!”他还拼命把自己的身体往门里面挤,一只手推着房门,另一只手伸进门内,手里的票几乎伸到宁宁脸上,“你都已经改变过别人的命运了,为什么不能改改我的?也可怜可怜我吧!拿去啊!拿去啊!”   他情绪一激动,面具上的笑容就愈加生动,那可不是什么发自内心的笑容,而是一种浮于表面的职业笑容,商场精英,推销员,还有诈骗犯,都是这么笑的。   “救命啊!救命啊!”宁宁忍不住大叫起来。   外面传来开门声跟脚步声,以及石中棠的怒吼:“你在干什么?”   面具人转头看了看,忽然拔腿就跑。   石中棠穿着拖鞋追在背后,一边追一边喊:“内衣小偷!大家快抓住他!”   被他泼了一身脏水的面具人踉跄一下,跑得更快了。   走廊上一片混乱,不停的开门声,不断的脚步声,以及越来越嘈杂的喊打喊杀声,过了一会,石中棠回来了,左脚的拖鞋不见了,带点气喘吁吁,没时间顾自己,先把瘫坐在地的宁宁扶到床上坐下。   然后,他关切的问:“还好吧?要不要吃个肉串压压惊?”   宁宁沉默片刻,看着他:“你不怕?你明天还要背我上楼顶呢。”   “你还记在心里啊。”石中棠笑了起来,“我跟你开玩笑的,背着喜欢的女孩子的时候,谁会在乎她今天是不是胖了啊?”   出了这样的事,石导非常愤怒,他找到宾馆的主管人员大吵一通,逼得宾馆不得不连续戒严几天,每个出入的陌生人都要被查个祖宗三代,这个做法似乎卓有功效,一连几天,相安无事,面具人再也没出现在宁宁面前。   可宁宁心里的不安并没有减少。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   可具体是什么呢?她始终想不起来……   直到有天拍戏的休息时间,石中棠坐到她身边:“我爸似乎想换掉宁玉人。”   宁宁愣了愣:“这个时候他还想换人?”   不知不觉都已经开拍两个多月了,天气都已经渐渐热了起来,拍着拍着就满脸油光不得不喊卡,然后化妆师飞扑过来补妆。   “她的戏份还没怎么拍,拍出来的那些效果也不怎么好。”石中棠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再说了……她最近风评不好,有人看见她半夜出去幽会陌生男人。”   宁宁愣了愣,然后忽然打了个哆嗦。   她忽然记起来她忘记了什么事了。   今天是1990年7月7号。   是妈妈从某个人手里得到电影票的那天。   “……知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她问道。   “不知道,我对这种私人八卦不怎么关心。”石中棠偏过头,眯起眼睛看着她,“怎么了?你的脸色有点难看。”   “是吗?”宁宁抬手摸了把脸,“可能是太热了吧。”   天气那么热,她身上却阵阵作冷。   接下来的时间,宁宁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宁玉人身上,就像石中棠之前说的那样,石导对她已有成见,她只要稍微表现得烂一点,就会被他骂个狗血淋头,一被骂,宁玉人就更加小心翼翼,越小心翼翼就演得越僵硬,结果恶性循环。   她已经到极限了。   夜里十点,宾馆。   经过一天的紧张拍摄,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下了,安静的走廊里,一声开门声响起。   伸出头看了看门外,宁玉人从门后走出来,然后一声不吭的走下楼梯。   在她走后,另外一扇门也打开了,宁宁小心翼翼的跟在她身后。   宁宁的跟踪技术并不高明,好在宁玉人心事重重,也没有注意到背后跟了条小尾巴,很快,她们两个就抵达了目的地。   漆黑的小巷里,一根路灯下,苍白的灯光,白衣的囚徒。   走过去的只有宁玉人,宁宁靠在墙上。   “你下定决心了?”面具男问。   “去了那个地方,我真的能变得跟她一样厉害?”宁玉人问。   “当然了。”面具男笑道,“她那么厉害,就是因为去了那个地方。”   宁玉人:“你为什么能那么肯定?”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能一个人的演技在短时间内脱胎换骨,变成另外一个人。”面具男说,“就像尤灵那样。”   身体一样,身体里的人不一样,演技自然不一样。   尤灵是个非常纯正的花瓶演员,也就是传说中靠脸吃饭的人,所以在宁宁取代她之后,在旁人看来,她的演技简直是突飞猛进的进步。   宁玉人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我不相信世界上有免费的晚餐,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宁宁心里咯噔一声,因为她听见面具男笑了一声,用一种低沉的,引人堕落的声音说:“你只要接受这张票就行了。”   那一刻,妈妈留给她的遗言闪过心头。   ——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接受工作人员手里的票。   她再也按耐不住,从墙后跳出来。   “别接受!”她朝宁玉人喊。   宁玉人跟面具男双双转头看着她。   宁宁被他们盯得有点头皮发麻,还有点后悔,硬着头皮对宁玉人说:“你都知道世界上没有免费的晚餐了,还敢拿他的东西?谁知道里面有什么陷阱?”   宁玉人垂着头不说话。   身旁,面具男轻轻笑了起来,转头看着她。   “你猜她为什么阻止你?”他说,“他怕你变得跟她一样厉害。”   “你胡扯什么?”宁宁怒道。   可惜比起宁宁,宁玉人似乎更相信面具男的话,她视线一转,落在了他手里的电影票上。   就在她想要伸手去接票的时候,宁宁大叫一声她的名字,然后无奈的问:“你就这么想成为像我一样的女演员吗?”   宁玉人缓缓转头看着她,眼神有些羡慕,有些嫉妒,有些怨恨,有些凄凉。   她说:“当然想。”   宁宁:“有多想?”   宁玉人皱起眉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能这辈子除了水煮鸡胸肉,再也不碰别的肉类?”宁宁问。   “我可以。”宁玉人说。   “哪怕你老婆要生了,也要先把手里的戏演完?”宁宁说。   “……我是个女的。”宁玉人回答。   “那好吧。”宁宁从善如流的换了个词,“哪怕你老公要生了,也要先把手里的戏演完?”   “……这个我做不到,这种时候,我必须留在留在他们父子身边……我呸!”宁玉人朝旁边呸了一声,“差点被你绕进去了!男人怎么会生孩子!尤灵,你到底想干嘛?”   “一个问题。”宁宁死死盯着她,“最后一个问题——你能放弃演戏吗?”   “不!”宁玉人斩钉截铁,一字一句的回答,“我永远不会放弃!”   宁宁失笑一声,眼睛里闪过一丝泪光。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   可具体是什么呢?她现在终于想起来了。   妈妈去世那天,在医院里对她说这番话的那天,最后一眼不是看着她,而是看着她身后,那个时候她看见了什么?   现在想起来,也许她看见的,是一张面具。   贴在窗户上,静静看着里面,不但看着病床上的妈妈,也看着那个穷途末路的自己。   那张面具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也许是在之前那部大烂片失败的时候出现的,也许是在她被媒体嘲笑的时候出现的,又也许是在她诅咒自己诅咒命运的时候出现的,然后一点一点,离她越来越近。   所以,病床上的妈妈别无选择。   而现在的自己,也别无选择。   宁宁含泪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影票——龙都国际娱乐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能带来,奇怪的是,那两张电影票却一直跟在她身边。   “晚上十二点,去胭脂路三十五号看一场电影。”她将票递给宁玉人,“去吧,这个地方曾经改变过我的命运,它一样能改变你的命运。” 第44章 追杀   妈妈左右为难,下不了决心。   那就我来帮她下决心。   宁宁将手伸向面具男:“给我吧。”   苍白路灯下,一张微笑的面具看着她。   “你最想要的人是我。”宁宁反问他,“不是吗?”   她早就发现了,面具男第一个选中的人是她,在无法得逞的情况下,才把目标转为妈妈。   面具下传来笑声,带着一丝得逞的狡猾,简直让人怀疑他引诱宁玉人的目的,是不是就是为了引来宁宁,然后迫使她接受他手里的票。   正要将手里的票交给宁宁,他忽然侧过耳朵,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   “……来得好快。”他啧了一声,来不及将手里的票给宁宁,转身就跑。   他看起来人高马大的,跑起来却没有声音。白色囚衣在风里飘,远远看去,一张被风卷走的纸片人。   然后,宁宁也听见了声音。   是什么声音?脚步声,以及……   她转过头的一瞬间,一个人影从她眼前飞驰而过。   白褂子,黑布鞋,身后背着一个鼓鼓的袋子,脸上覆着一张雪白面具,面具上烧着熊熊烈火。   是守门人。   “你想跑哪去?”他朝面具男逃跑的方向狰狞一笑,然后脚步不停的追了上去,面具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焰尾,燃烧着,飞舞着,所过之处,将空气都烧成了红色。   一样东西从他身后的袋子里落下,坠在地上,兜兜转了两圈,然后被宁宁弯腰捡了起来。   是一张面具。   她拿着面具,抬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人虽然已经不在了,空气中却还残留着灼烧过后的气味,有些刺鼻呛人。   “那,那是什么东西?”宁玉人吓得腿软,扶着墙问,“那还是人吗?”   他还是人吗?   他们还是人吗?   宁宁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里的骚动声终于引来了旁人,附近几件民宅亮起了灯,窗户打开,有人伸出头来,不远处,更是跑来几个人,隐隐约约,似乎有几张熟面孔,有几个认识的声音。   “是剧组的人来找我们了。”宁宁回头,“我们回去吧。”   岂料宁玉人却后退一步,摇摇头道。   “我不回去,反正我现在这个样子,回去了也没用。”她沉默片刻,忽然咬咬牙,抬头道,“胭脂路三十五号,对吗?”   宁宁一楞,继而又无奈又辛酸的回:“是。”   两人一起来到胭脂路三十五号,当两串熟悉的灯笼出现,当人生电影院五个字映入宁宁眼中时,她居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它真的在,而且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无论是门前的两串灯笼,还是贴海报的位置,都跟2017年没区别,硬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或许就是灯笼跟门看起来都新一些。   只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看了看四周,对了,守门人不在。   宁玉人也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便将目光投到无人看守的大门上,正要抬脚走过去,却被身后的宁宁拉住胳膊。   “别逃票。”宁宁还记得守门人给她的叮嘱,一脸严肃的对宁玉人说,“逃票会有很可怕的后果的。”   “呵呵,说得不错,逃票的后果是很严重的。”一个熟悉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人未至,就先涌来一股烧灼的气味。   宁宁一回头,果然是守门人回来了。   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身后袋子里的面具碰撞在一起,哐当哐当。   宁宁朝他身后看了看,没看到那个笑脸面具男,吞了吞口水,不知道他是逃了,还是变成了他袋子里的面具。   路过宁宁身边时,守门人随手把她手里的那张面具抽走,回到大门口之后,他将背后的袋子往地上一丢,袋口张开,露出里面男男女女,或哭或笑的面具,他右手一松,手里那张面具笔直落进袋子里。   之后他缓缓转过头,看着门前两人:“有票吗?”   他的眼神既不热情也不冷淡,看人就像看砧板上的猪肉,任谁被他这样盯着,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宁玉人结巴的回道:“我有,有。”   “一人一票,入内作废。”守门人接过她递来的票,她手心都出汗了,票已经湿透,他随手将票一撕,让开身后的大门,淡淡道,“进去吧。”   宁玉人胸口微微起伏,看了看门内的一片黑暗,又回头看了眼宁宁,终于一咬牙,闭上眼睛冲了进去。   她进去以后,守门人立刻往门前一站,重新将门拦住。   “你呢?”他看着宁宁,问,“你要回去吗?”   他看宁宁的目光,跟看宁玉人的目光是一样的。   宁宁怔怔半晌,正想问他一句:你不认识我了吗?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问:“你要回去哪?”   宁宁回过头,不远处,石中棠正踩着月色朝她走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桃花眼悠悠一转,转到了守门人身旁,然后眉头一跳,吹了一声口哨。   宁宁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脑门上的汗直淌而下。   守门人身旁,贴着一张海报。   那是一张古风海报,海报上画着冷宫深处,荒草凄凄,白头妃子,吊死一棵槐树下。   剧名:《争宠》   主演:楚秋儿   而今,肉眼可见的,楚秋儿背后忽然凭空浮现出三个字——宁玉人。   守门人:“……”   宁宁:“……”   石中棠:“……”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妈妈啊,我该怎么跟人解释这个超自然现象啊?   “哈,这是什么情况?”石中棠像只好奇的猫一样,径自走到海报面前,先伸手摸了下上面的名字,搓搓手指头,上面没有新墨的印子,于是更加兴致勃勃,转头问宁宁,“你刚刚看见没有?”   “……我什么都没看见。”宁宁睁着眼睛说瞎话。   “刚刚上面突然多了一个名字。”石中棠说。   “没有啊,上面一直是两个名字。”宁宁硬着头皮扯淡。   石中棠不说话了,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宁宁,直看得她头皮发麻,才笑吟吟的说:“那好吧,就当我看错了。”   然后他转身朝电影院大门走去。 第45章 两个微笑   不等宁宁出手阻止,守门人立刻将人拦了下来。   “你没有票。”守门人冷冷道。   石中棠左右看了看:“售票处在哪?”   守门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石中棠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掏出钱夹子:“这些都给你好不好?”   守门人极其冷淡的看着他,就仿佛他掏出的不是钱夹子,而是一只圣诞老人的袜子,袜子里塞的还是一本《五年科举三年模拟》。   石中棠不肯放弃,他又纠缠了守门人很久,直到关闭的大门打开,宁玉人从里头跌跌撞撞的逃出来,双眼微突,右手还不停摸着自己的脖子,嘴里不断发出呵气声,似乎上吊的人死里逃生,一时间还没缓过来。   这样子可没什么美感可言,她抬头望着门前几人,表情恍若隔世,目光定格在宁宁身上,忽然冲过去抱住她,哭得肝肠寸断。   宁宁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用眼角余光瞥了眼旁边的海报。   还好,还好,上面的剧名没有变,否则空气又要突然安静了。   “怎么了?”石中棠凑过来,“你在里面遇到什么了?”   “可能是里面放的片子太悲了吧。”宁宁急忙转移话题,“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赶紧回去吧,明天还要拍戏呢。”   “好吧。”石中棠是不会让两个女孩子单独走夜路的,于是暂且按下自己的好奇心,送她们两个回去了。   等到他们回到旅馆,已经凌晨三点多了,宁玉人的状况实在太差了,宁宁只好把她带回自己房间里,拿来热毛巾帮她擦拭脖子跟脸,擦到一半,忽然被她一把握住手腕。   “你不是尤灵,对吗?”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宁玉人幽幽看着她。   宁宁迟疑片刻,对她点点头。   “你是谁?”经历过这一场电影,宁玉人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但想明白的同时,又有更多的疑惑困扰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那一瞬间,宁宁差点脱口而出,我是你的女儿。   “……不管你是谁。”宁玉人轻轻道,“谢谢你。”   细小的鼾声响起,她太累了,睡着了。   宁宁叹了口气,坐在床沿,窗外的颜色由深变浅,天亮以后,如常拍戏。   这一出戏拍的是灵山公主从画里走下来以后,男主怕她被外人看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索性关起房门,与她一同生活在小小内院,方寸之地。   “!”   宁宁如一尾白鱼般从被底游出,白色里衣,黑色长发,素手撩开青色帐幔,刚要下床,一条肌里分明的胳膊就从背后伸来,环住她的脖子。   “你要回去了吗?”石中棠同样披着长发坐在她身后,身上的里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与结实的胸膛,他将嘴唇贴在她耳边,低沉沙哑的问,“就不能留下来陪陪我吗?”   宁宁垂了垂眼眸。   接下来她要挣脱石中棠的怀抱,但具体怎么挣脱,剧本里没有写。   她会怎么演?是懊恼的喊他松手,还是自己扭着肩膀,从他怀里钻出来?   “啪”“啪”“啪”。   她没有喊,也没有钻,她只是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示意松手。   “哦?”石导有些意外又颇为满意的表情。   拍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点长辈对晚辈,大人对小孩的意味,只拍一下,是命令,但不急不缓,不轻不重的拍三下,就在命令外带了一丝亲昵。   这也附和他们的身份设定。   在电影里,灵山公主的年龄比男主大,身份也比他高,她还活着的时候,男主甚至不能光明正大的抬头看她,只能在跪迎她的时候,偷偷看上一眼。   年龄之差,地位之差,长久下来,造成巨大的差距,这样的差距可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弥补的。   所以面对他,灵山公主不会委屈的喊他松手,更不会逃,只会轻轻拍拍他的手臂,命令他松手。因为在他面前,她首先是公主,然后才是情人。   石中棠松了手,无奈的看着她。   宁宁不动声色的整了整被他弄乱的上衣,然后朝着墙上挂着的那幅画走去,画上有山林竹石,中间却空空如也,少了一个人。   “夜半来,天明去。”石中棠在她身后叹了口气,“为什么你每天都要回画里呢?”   即将走到画前的那只玉足为之一顿。   “画里有什么,这么吸引你?”石中棠盘腿坐在床上,单手支着脸颊,隔帘对她笑,“那几块石头几根竹子,比得上雕栏画栋,鸳鸯帐暖,还有帐里的我吗?”   他说着调笑的话,表情却很认真,这样的俊美再配上这样的认真,世上没有几个女孩子能够拒绝他。   前方,宁宁缓缓回头。   摄像机对准了她,石导也好其他人也好,都聚精会神的盯着这个回头。   在剧本里,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   她接下来的动作台词,将决定男主为什么改变。   为了这个台词动作,石导跟编剧们商量了很久,甚至连因为自己写的剧情被大量删除,而彻底陷入颓废的陈观潮都抓来了,可一直讨论不出一个结果来。   到底要让灵山公主说什么做什么,才会让男主放弃现在衣食无忧,酒色无度的舒坦日子,拼了命去寻找一个方法——一个能让她彻底从画里下来,从画中人变成人的方法!   后来实在讨论不出来,石导只好让宁宁自由发挥,心里不抱希望,嘴巴已经做好了喊卡的准备。   而当他看清她脸上的表情时,那声卡就堵塞在了喉咙里。   甚至连石中棠本人都微微发楞。   因为她脸上的表情实在太奇怪了。   说是看情人,未免显得太过冷淡,说是看陌生人,又对他太过熟悉,似乎很重视他,又像完全不在乎他。   “你不是玩玩而已吗?”她淡淡一句戳穿他的心思,然后笑了起来。   这笑容既不哀怨,也不愤恨,反带着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没人知道她说这话时,内心真正的想法。   石导呆了片刻,忽然喊了声卡,然后一拍手:“这个表情好,过了!”   是的,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表情了。   ——因为它充满秘密。   就如名画《蒙娜丽莎》,为何这位妇人的笑容名垂千古,因为她神秘。现代人用情感识别软件分析出她的笑容内涵丰富,分别是83%的高兴,9%的厌恶,6%的恐惧,以及2%的愤怒,那么问题来了,她在高兴什么?厌恶什么?恐惧什么?愤怒什么?   百年来,无数个观众,无数个答案。   宁宁的笑容也许不如蒙娜丽莎那样永恒不朽,但放在这部电影里,已经足够了。甚至可以说她其他地方演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了,只要有这个笑容就足够了。   她已经做到了一个花瓶的极致。   ——让所有观众铭记这一个镜头,让大部分观众长久铭记这一镜头。   之后,中场休息。   “你不是玩玩而已吗?”   化妆室内,正坐在椅子上,让化妆师帮忙拆头饰的宁宁打开眼睛,看着眼前的镜子。   镜子里照着她,也照着她身后的石中棠。   石中棠笑着说:“我来帮你拆吧。”   化妆师被他支开,他将一根玉簪从宁宁发髻里拔出来,笑吟吟的问:“怎么会突然想出这句台词?”   宁宁笑了起来。   又是那个让人捉摸不定的笑容,倒映在对面的镜子里。   石中棠看着镜子里的那个笑,忽然弯下腰,有些委屈的对她说:“你该不会说的是真心话吧?冤枉!我可是个正经人,连女朋友都没交过呢!”   宁宁别过脸来看着他。   他的确没有交过女朋友,但并不代表他没有女性朋友,在他自杀身亡以后,先后有两个知名女星,四个小女星,一个名媛,还有一大堆名字叫不上来的女性声称自己是他的女朋友,要给他捧骨灰,还有人要给他守寡,场面之乱简直难以形容。   后来的人提到他,就是十个字——乱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   第二场拍摄开始了。   这一场戏,是殷红袖的重头戏。   在这出戏里,经受了严苛训练的殷红袖,终于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展现出惊人的女性魅力,这样的魅力,甚至使得一心只爱慕灵山公主的男主都出现了片刻的失神。   “少爷,午饭送来了。”宁玉人穿着一身青色的丫鬟服饰,轻轻敲了敲房门。   “放门口。”石中棠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怎敢劳少爷亲自动手。”宁玉人是带着命令而来的,怎肯就此离开,“您开开门,让我给您端进去吧?”   “啰嗦什么?”石中棠的声音颇不耐烦,“叫你放下就放下!”   因在灵山公主面前碰壁,他最近愈发暴躁,一改从前翩翩佳公子的形象,动不动就要对人发脾气,几个胆敢不经他允许,进他书房的下人,更是被他杖责之后赶出府去。   “……是。”前车之鉴,宁玉人只得放下手里盛着饭菜的托盘。   转身之际,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小湖上,眼神发狠。   噗通一声之后,是女人的求救声:“救命啊!救命啊!”   书房内,正铺开画卷,用手抚摸画上灵山公主的石中棠闻声一楞,他推门出去,见湖水里扑腾着一个人,哭喊着:“少爷救我,少爷救我!”   石中棠急忙跑过去,将人从水里捞起来。   人在怀里发抖,一边抖,一边带着哭腔对他说:“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告诉老爷,知道我第一次办事就出岔子,老爷肯定会责罚我的。”   眼前的这位少爷对女孩子最是心软,闻言一叹,将她打横抱起,带回房中。   “屋里有炭,你自己把衣服烘干。”他将人放在地上,然后背过身去。   “少爷。”背后的女子弱弱喊他一声。   “干嘛?”石中棠毫无防备的回头,然后愣住。   宁玉人也是背对着他坐的,她浑身湿透,青衣贴身,勾勒出曲线玲珑,像西子湖中长出的一根荷叶,花苞未开,更显得青涩可爱。   本只有青涩之感,偏她衣衫半褪,露出一片雪白滑腻的肩膀,脸颊也微微侧着,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她圆润的肩膀上。   似乎没料到石中棠会回头来看她,她惊叫一声,迅速将衣服拉上肩头。   “对不起!”石中棠急忙回过头,镜头前的人却一个也没错开眼。   “哦?”石导再一次露出意外又满意的表情。   最后一个动作是宁玉人临时加的。   剧本里只写殷红袖半褪衣衫,勾引男主,却没写她中途又把衣服穿上了。但从效果上来看,把衣服穿上的效果更好。   正可谓犹抱琵琶半遮面,欲语还休。   “……好了。”石中棠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他背对着镜头,没有露出正脸,但这样的说话方式已经表明了他的内心,他的微微动摇,他柔声道,“我转过身了,你快把衣服穿上吧。”   “是……少爷。”宁玉人怯怯弱弱的回答,像只受惊的小白兔,极易唤起男人的保护欲。她回头看着石中棠,见他的确是背对着自己,便缓缓勾起唇,露出一个笑容。   镜头前的人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怎样一个可怕笑容啊。   利欲熏心,不择手段,势在必得,她看他的眼神甚至不像在看一个男人,而像饥荒的人看着一把粮食,吃不到就得死。   他们又怎知宁玉人曾经经历过什么,在昨天那场电影《争宠》里,她跟一整个后宫的女人争夺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的恩宠代表她能吃什么,穿什么,住哪里,活成什么样子,以及死成什么样子。   石导呆了片刻,忽然一拍手:“卡,过了!”   之后转头看向宁宁:“准备一下,该你上场了。”   宁宁点点头,身后许多人都交换了一个眼神。   情况对宁宁来说有些不妙。   宁玉人这场戏演得太好了,好到了严重影响下一场戏。   在下一场戏里,为了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个什么样的人,殷红袖在男主角唤出灵山公主时,偷偷藏在暗处偷窥,在看见对方庐山真面目的那一刻,她忍不住自惭形秽。   这怎么可能?   宁宁的笑容虽然神秘莫测,但宁玉人的肩膀也同样活色生香,相比之下,不少男人还觉得宁玉人的皮肉更加新鲜刺激一些。   宁宁,也就是灵山公主,凭什么让这样一个美人自惭形秽? 第46章 争宠   “!”   炭火在盆子里烧,青衣的佳人蜷睡在盆边,虽然熟睡着,身体的每一寸皮肉却都在诱惑身边的人。   尤其是不知不觉露出衣外的,雪白滑腻的肩膀。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还没触到她的肩膀,就触电似的收了回去。石中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居然做出了这样的举动。   短暂的慌乱过后,他急忙转身回到书桌前,对上头的画卷不停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只是一时之间鬼迷心窍……”   在他身后,宁玉人面无表情的睁开眼睛,然后朝他的背影狡诈一笑。   她根本没有睡着。   在他身边就是战场,她的每一寸皮肉都是武器,现在她倒要看看,那个画上的干瘪女人拿什么来对抗她?   镜头从她身上,缓缓移向另一头。   工作人员趴在地上,开始吹着手里的烟管,一缕一缕白气弥漫开来,犹如湖面上的烟波蒸腾。   云起云蒸,烟波后慢慢走出一名白衣女子,仿佛兮若轻云之闭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惊鸿一瞥之后,宁玉人急忙闭上眼睛装睡,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偷听他们两个的对话。   “灵山,你别生气。”石中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尴尬与愧疚。   “我为什么要生气?”灵山公主笑道,“为了她吗?”   宁玉人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是裙裾擦过地板,来到她面前的声音。   闭着眼睛,她看不见对方脸上的表情。   她只能猜测,你会愤怒吗?嫉妒吗?还是故作大度呢?无论哪个反应,她都有办法应对。   可从她头顶传来的,只有淡淡一声:“宫里头,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宁玉人微微一愣。   ……怎么回事,你这是看见心上人房里藏了个女人的反应吗?   “妃子,宫女,太监,所有人都在做一件事——争。”头顶上那个声音依旧声色淡淡。   宁玉人越听越别扭,她觉得一个女人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她觉得石导下一秒就会喊卡,可他一直没有。   “争一把座位,争一盘珠子,争一句夸奖,他们什么都争,一争就是一辈子。”有珠翠的声音传来,像是她轻轻晃了晃头,发髻上的步摇跟着摇晃,“有时候我看他们,就像看池塘里的锦鲤,有人走近,它们就聚过来,张着嘴,不停求食。”   为什么还不喊卡?为什么还要任由她这么平淡下去?   石导你在做什么?   ……她到底在用什么样的目光看着我?   宁玉人终于忍耐不住,睁开了眼睛。   在看到对方表情的那一刻,她忍不住脊背发凉。   宁宁穿着一色的白,犹如花树堆雪般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目光,就像偶尔驻足池塘边的贵人,低头看见了一尾争食的锦鲤。   “吃不下也要吃,唯恐下一顿吃不到。”她笑了起来,檀香小扇别在脸前,眼中透着高高在上的垂怜,“真可怜。”   宁玉人怔怔看着她。   这样的表情她见过,是的,世界上还有一个女人也曾这样注视过她。   当她龙都国际娱乐《争宠》这部电影时,所有人都要争,只有一个人不需要争,那就是皇后!   那女人笑着看她滚上皇帝的龙床,又笑着看她因新宠的一句谗言,而被皇帝赐白绫吊死。   宁玉人曾把她当傻子,结果到了最后,才发现傻子是她自己。   争来争去总成空,一尾锦鲤,一朵鲜红,怎么争得来常宠?   那一瞬间,皇后的笑容,跟宁宁的笑容重合在一起。   她们虽在笑,眼底眉梢却都写着——不在意。   “卡!”   石导的叫声打断了她们两个的对视。   宁玉人这才反应过来。   ……这出戏已经过了?   “……让让。”她从地上爬起来,避开了化妆师为她补妆的手,快步朝石导跟摄影师走过去。   看见她过来,石导难得给了个好脸色。   “这次拍得不错。”他和颜悦色道,“要保持状态,接下来几天也要维持这个水平,可以做到吗?”   宁玉人胡乱的点点头,目光却定格在摄像机上。   最后的定格,是她与宁宁对视的镜头。   定格在宁宁脸上的,固然是高高在上与毫不在意。   而定格在她脸上的……   “呵……”宁玉人叹出一口气,无奈的笑了。   又一次出现了。   她被吊死时遥望皇后寝宫的眼神。   自惭形秽,以及……憧憬。   最重要的三场戏拍完了,之后一切顺利。   入夜,宁玉人跟另外几个配角留下来拍夜戏,宁宁今天的戏份拍完了,她卸了妆,准备回宾馆休息一下。   月亮挂在树梢上,一个声音从树梢后传来。   “你是不是也不在乎我?”   宁宁被他吓了一跳,转眼看去,忍不住翻个白眼:“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说啊,灵山。”石中棠分花拂柳而来,为了追赶先走一步的宁宁,他身上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仍然是剧中那袭古装,朝宁宁眨了眨眼道,“你是不是跟不在乎殷红袖那样,也不怎么在乎我?”   “下班时间了。”宁宁说,“我可不是灵山。”   “那好吧,我也下班了。”石中棠耸耸肩,“石头哥来也。”   他想下班,宁宁还真没办法阻止,这个剧组有能力阻止他的只有他老子。   风从树梢后吹来,吹在两人身上。   “我不是玩玩而已。”石中棠忽然开口道。   宁宁笑着看他。   “……啊,你又用这种眼神看我了。”石中棠伸手端起她的下巴,俯首盯着她的眼睛看,“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知根知底的老朋友。”   宁宁一把将他推开,他笑着后退两步:“可你对我的态度,又不像对老朋友。”   “你够了没?”宁宁皱起眉头,“你再这样,我要告你性骚扰了!”   “不,你不会的。”石中棠温柔的看着她,“就算我对你做更过分的事情,你都不会对我怎么样,只会迁就我原谅我……为什么?”   ……因为死者为大。   宁宁哑口无言的看着他,不知道他怎么会看透这点。   但就像他说的那样,因为早就知道他会自杀,又不敢出手阻止,她对他又怜悯又愧疚,所以无论他对她做出什么,只要别太过分,她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不可思议。”石中棠困惑的看着她,“我们明明认识的时间不长,可你却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你明明不喜欢我,可又事事都愿迁就我……”   风摇树动,皎洁月光被树叶剪裁成一片一片,轻轻洒落在他的发上,像银色的月桂树花冠,他像个惑人的月神,却受她所惑。   “你离我这么近,又那么远,我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住你,又好像永远抓不住你。”他对宁宁笑了起来,“你真的好像画中人。”   宁宁沉默片刻,对他说:“那就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反正……”   他忽然抱住了她。   “……就算你是画中人。”他将嘴唇贴在她耳边,认真的说,“我也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宁宁没能挣脱他的怀抱,成功让他松手的,是奔腾而来的啤酒肚……不,石导。   目送石导揪着他的耳朵离开以后,宁宁总算是松了口气,顺便用手摸了摸两边的脸,嘟囔一句:“来得真及时。”   如果再晚一点,石中棠就会发现她脸红了。   本来要回宾馆休息的,但现在宁宁改变主意了,她呼呼两声,对自己说:“赶紧吹吹冷风,冷静一下。”   大小也算个明星,她戴上面罩之后才出了剧组,在不熟悉的街道上晃悠着晃悠着,就晃悠到了一个熟悉的建筑面前。   人生电影院。   宁宁忍不住咦了一声。   守门人又不在。   2017的时候他雷打不动每天都在,怎么换到1990就这么消极怠工?宁宁在门口转悠了几圈,身后忽然传来铿锵的脚步声,一转头,守门人又扛着一袋子面具回来了,看见她像没看见,轻轻一扫就错开了眼。   他似乎有点累了,随手把一袋子面具往地上一丢,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垂下脑袋像在小憩。   宁宁看了他片刻,走过去问:“……你真不认识我?”   他头也不抬:“恩。”   宁宁沉默片刻,又问:“那你怎么问我回不回去?”   他依旧头也不抬:“……”   宁宁怀疑他睡着了,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忽然抬头盯着她,雪白面具之后,一双残忍麻木的眼睛。   可她没有错开目光,仍旧目光清亮的看着他。   “烦死了。”最后是他先受不了这样的注视了,挥了挥手想赶人走,又没多少力气,于是重新垂下头来,不耐烦的解释道,“因为你在我们眼里的亮度是不同的。”   宁宁一楞:“什么亮度?”   守门人慢腾腾地抬起右手,用两根手指比出一根蜡烛的长短:“在我们眼里,人就像一根蜡烛。”   之后,他两指一压,一下子压少了三分之一的长度。   “现在你在我们眼里只剩这么多了。”守门人说,“蜡烛越短,烧得越亮,知道我为什么问你回不回去了吧?”   宁宁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煞白。   “因为在我看来,你就快烧完了。”守门人冷笑一声,“你已经改变过一次主角的命运了吧?现在是第二个?” 第47章 闻雨   气氛本就有点阴沉,偏这个时候还传来一声粗噶的鸟叫,抬头一看,一团黑色在她头顶盘旋,像是乌鸦。   乌鸦飞远了,宁宁缓缓低下头来,看着守门人:“……改变两次,或者三次主角的命运,我会怎样?”   守门人失笑一声,侧过脸看着身后。   宁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他身后,是一个个面具人,他们挤在电影院大门后,像被关住的囚犯一样,充满渴望的看着外面的世界,充满嫉妒和贪婪的看着她。   守门人缓缓回过头来,对她笑道:“你可以试试看啊。”   可她怎么敢试?   从这天以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在疏远石中棠。   除了拍戏的时候,其他时间她看见他都绕道走,绕不过,那就闭目养神,比如现在。   化妆室的镜子前,宁宁躺在椅子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闭着眼睛,似在小憩。   “最近为什么不理我?”两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石中棠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我知道你在装睡。”石中棠沉默了下来,突然有些伤感的问,“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我不讨厌你。”宁宁闭着眼睛,心想,“我只是怕你。”   守门人的说法让她焦躁不安,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做过什么改变石中棠命运的举动,可是守门人却不这么认为,仔细一想,她觉得守门人是对的。   毕竟身在局中,跟身在局外是两种感受,她觉得自己没做什么,也许在旁人眼里,会有完全不同的答案。   叹了口气,她打开眼睛说:“等到这部电影拍完吧。”   石中棠:“恩?”   宁宁甚至没有勇气回头看着他的眼睛说话,她盯着镜子里的他,说:“等到这部电影拍完,我会给你一个确切的答复。”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尾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杀人凶手,尤其是看见镜子里的石中棠露出了明亮惊喜的笑容。   她该怎么告诉他——这场电影拍完以后,你就会死。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电影拍完,你要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石中棠笑吟吟的,他的眼睛比平时更加明亮,很多人都这样,看见爱慕对象的时候,会突然间眼前一亮,“对了,我可以不接受‘好’以外的答复哦。”   宁宁垂下眼,更加无法直视他的眼睛,胡乱的回了一句:“等杀青那天再说、”   杀青那天,就是石中棠自杀那天。   孤零零的,没有任何人陪伴的,一个人死去。   他死了,这部电影就结束了,他死了,她就可以回去了,他死了,她这根蜡烛就可以停止燃烧了,无论燃烧的是她的寿命健康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可看到镜子里那张鲜活的笑脸,宁宁却只能死死握紧衣服底下的手,强迫自己住口,强迫自己不去问——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自杀?   “你们在这啊。”石导的声音忽然传来,一只啤酒肚试图进门,却被门给卡住了,“该死!这门是给宠物狗用的吗!啊啊啊啊!终于出来了……来来,你们两个出来,给你们介绍个人。”   今天的剧组,来了一名新演员。   一个扮演幼年男主的小演员。   “这是我儿子,闻雨。”石导把人从背后扯出来,介绍给大家,“来,叫叔叔阿姨好。”   所有人都眼前一亮,因为他从身后扯出了一个小天使,有着粉嫩的脸颊,纤细柔软的头发跟睫毛,以及一双不染尘埃的大眼睛。   宁宁看见他的一瞬间就愣住了。   她认出了对方。   虽然两年不见了,但他改变的地方不多,五官还是原来的样子,因为受到妥善照顾的原因,脸上有了点娃娃肥,个子也稍微长高了一些。   是闻雨。   在《弃子》当中,与她相依为命的闻雨。   “这是我爸爸收养的小孩。”看她对闻雨一副很在意的样子,石中棠私底下随口跟她聊了聊,“是个挺不错的小家伙,只不过因为以前经历过一些事,所以性格上嘛,有点不大合群……”   何止是不合群。   根本就是孤僻。   他几乎不跟剧组的任何人聊天,一沉默就能沉默一天,如果不是念台词的时候说了句话,剧组里的人会以为他是个哑巴。   不拍戏的时候,他也不爱跟人呆在一起,会自己一个人找个安静的地方坐,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画本出来画画。   “你在画什么?”宁宁悄无声息的来到他身后。   闻雨正坐在一个木制回廊的坐凳上,廊上垂下紫藤花,风一吹,几片花瓣勾勾转转的落下,落在雪白的画纸上,被一只小手拂去。   手的主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话,继续低头画画。   “还是那么喜欢画画啊……”宁宁说完才觉得不好,她刚刚这句话显得太过熟稔了,正想补救一句,目光已经被画上的内容吸引过去了。   他的画风变了许多,不再是童稚的画风,而是写实派的素描,栩栩如生的同时,已经不大像个小孩子画出来的东西了。   宁宁看了眼画,又抬起头,顺着闻雨的视线看了看对面的模特。   然后,她疑惑的问:“你为什么要把她画成这样?”   不远处站着宁玉人,《争宠》过后,一身皮肉受千锤百炼,终成了一件惑人的兵器,无论这兵器外罩的是廉价的裙子,还是婢女的青衣,都掩不住内里的艳光四射。   可落在纸上,却是一个双头人。   两个头都很美,可长在一起,就叫人心里发怂。   “她很奇怪。”闻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用铅笔细细描她的头发,“好多时候,像两个人。”   对面,一名工作人员端来一盘子切好的瓜,宁玉人摆摆手将人招过来,拿起一片就开始吃,吃了两口,忽然醒过来自己的身份,有些尴尬的对人笑:“不好意思,太渴了,我先吃两口,剩下的帮你送过去?”   果然是两个人。   前头那个使唤人的,是《争宠》中的妃子宁玉人,后面那个尴尬不已的,是在娱乐圈混了多年也没混出个头的宁玉人。   旁人眼里不过一夜功夫,但对宁玉人来说,她已经在《争宠》里度过了十余年,把一身皮肉炼出艳光的同时,使唤人的习惯也深入骨髓,一时之间很难改掉。   私底下,有些工作人员嘲她:“人还没红,就开始耍大牌了。”   只有闻雨,看过她之后,画下双头人。   宁宁在旁边愣愣看他一会,这或许就是大人跟小孩的不同吧,从小孩子的角度可以看到很多东西,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继续吧。”她对他说,“还有什么奇怪的人,你都画下来吧。”   闻雨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屁股朝旁边挪了挪,两人之间保持了一个距离之后,他将画本重新翻了一页,笔在纸上,眼睛看着她。   宁宁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奇怪的人……是我?   沙沙沙的画声响起,闻雨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看着画本。   僵硬迅速从脸部蔓延到身体,他看到了什么?他会画下什么?三头人还是四头人?亦或者脖子以下是她,脖子以上却长着闻小宁的头? 第48章 入魔   一只手忽然从闻雨身后伸出,抽走了他手里的画本。   石中棠站在他身后,看了眼画上的内容,转过头来,笑眯眯的对他说:“剩下的让我来画吧,这个姐姐可是我的画中人哦。”   闻雨看了他一会,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蹬蹬蹬跑走了。   宁宁刚想叫住他,他又自己跑了回来,把手里的铅笔塞到石中棠手里。   看着他再次跑远的身影,石中棠耸耸肩,对宁宁笑道:“好了,现在你可以松口气了。”   宁宁闻言一愣。   “我弟弟的画,通常不怎么讨人喜欢。”石中棠翻了翻画本,“他的第一个美术老师就是被他的画给吓跑的,看。”   他将画本反过来,将上面的画亮给宁宁看。   “这是我弟弟的自画像。”石中棠说,“他当着美术老师的面,对着镜子画出来的。”   结果,画里却有两个人。   闻雨侧身站在画架前,肩上搭着两只手,黑色的线条如烟如雾,从那两只手上一路向上蔓延,在他身后聚拢出一个女人的半身图,女人的面孔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她在流血,在死亡。   “后来我问他,这个女人是谁。”石中棠说,“他说是小宁姑姑……就是他之前的抚养人。”   宁宁愣愣看着那幅图。   石中棠大概以为她被吓住了,于是把画本又收了回去。   “他姑姑坠楼身亡,就死在他面前,这件事对他的影响很大。”石中棠低头看着手里的画,沉默片刻,得出结论,“他被画中人给困住了。”   说完,啪的一声,合上了画本。   画本合上的一瞬间,那些属于过去的,痛苦的,灰色的记忆,似乎也都化作黑色的线条,被一并关进了画本里。   “对了,你渴不渴?”石中棠跟变戏法似的,从背后变出两个鲜红鲜红的仙女果,“叫句石头哥,亲手喂你吃,怎么样?”   宁宁恍惚一瞬,回过神来,对他勉强笑笑:“你自己吃吧,我去喝口水。”   说完,她匆匆逃离,身后传来石中棠的一声:“喂喂,我又说错了什么?”   他没说错什么。   是她觉得恐慌。   宁宁一直觉得自己救了闻雨,但在看到那副自画像的一瞬间,她扪心自问,她真的救了他吗?也许……在她坠楼的一瞬间,把他也带下去了。   现在的闻雨还活着,可只有一半还活着,另外一半,被永远永远的留在了《弃子》里,留在了雪地上的尸体边,他在永不停止的风雪中哭泣着,声嘶力竭的喊着:“求求你,不要抛下我!”   石中棠远远看着那个跌跌撞撞逃远的背影,眼神复杂。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低头,打开手里的画本。   一页一页的翻,直到翻到闻雨刚刚作画的那一页。   小孩子总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或许闻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捕捉到了什么,画下了什么吧?   石中棠微微一愣,画上的宁宁还没成型,旁边的紫藤花跟柱子也都打了个轮廓,柱子背后,伸出一张若隐若现的面具。   他缓缓朝自己右手边看去,不远处,回廊的一根柱子后,伸出一张笑脸面具。   接下来的这场戏里,石中棠表现得有点反常。   第三次ng之后,石导往嘴里塞了把糖果:“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吃点糖,调整一下状态。”   “我休息一下吧。”石中棠从场上下来,顺手在他啤酒肚上拍了一下,“你这肚子哟,少吃点糖吧,不然明天剧组要额外开个门让你进出了。”   “放屁!你以为我是宠物狗呢!”石导大怒,伸手揪他耳朵。   看着两个人追追打打的身影,宁宁失笑一声,心里也觉得有点奇怪。   且不论石中棠的私生活是怎样,但在拍戏的时候,他是个非常敬业的演员,敬业到什么程度?剧里的男主是剑客,他就真的去学剑术,剧里的男主会开坦克,他就真的去学开坦克……   替身演员一定恨死他了!他就是专门来断大家财路的!   《画中人》从开拍到现在,他的表现也一直很好,或者说是最好的。所有人的状态都有高低起伏,包括宁宁都有几次ng,只有他一直畅通无阻的演到现在。   直到这场戏,他开始不断的走神,不断的ng。   这一场戏很难吗?宁宁皱眉心想,拿起自己手里的剧本看了看。   这是一场她跟石中棠的对手戏。   如果一定要给这场戏取个名字的话,大概可以叫做《被甩男子怒捅前女友一刀》,或者……《入魔》。   在这场戏里,男主对灵山公主愈发的着迷,这样的着迷渐渐让灵山公主忍无可忍,在一场争执之后,灵山公主回到了画里,无论男主怎么呼唤她都不肯下来,男主苦求无果之后,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让她永远从画里走下来。   “好了。”石中棠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休息好了,重新开始吧。”   一群人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石导也迅速吞下了嘴里没吃完的糖,喊道。   “!”   香炉袅袅生烟,那烟飘过妆奁盒,宝盒半开,露出里面的玉簪,金钗,步摇,花钿,耳珰,方胜来。   石中棠从盒子里取出一枚牡丹花钿,放在嘴巴呵了一口气,软化了花钿背面的呵胶,然后将之贴在宁宁的眉心。   宁宁半倚贵妃榻上,身体笼在半烟半雾之中,混不似人间之物,好像风一吹就会散去,直到眉心贴上这片牡丹花钿,才显得妩媚而又真实起来。   石中棠痴痴看着她,吟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宁宁微微一笑,单手支着脑袋,眼也不睁,慵慵懒懒的说:“李郎,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吧。”   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默过后,石中棠冷静的问:“你是认真的吗?”   这种冷静比歇斯底里更加可怕,至少他已经让宁宁感到害怕了。   但她不肯示弱,反而睁开眼睛看着他:“是。”   他依然没有发火,甚至笑得比平时更加温和得体,但空气中的凝重感却越来越浓烈。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他诚恳的看着宁宁,“我做错了什么,让你突然间厌倦了我?”   “……我只是觉得你太沉迷了。”宁宁抬手指了指他身后的墙,“说到底,我跟它们一样,不过是一幅画而已。”   墙上挂着许多的画卷,除却山水,还有人物,张张名家手笔,皆为石中棠心爱之物,他经常与她一起观赏画卷,评点字画,有时候还会跟她调笑一句:“有这么多人陪着你,即便我不在,你也不会寂寞了。”   而今,石中棠顺着她的手指,缓缓回头看着身后那堆画卷,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快步走了过去。   然后,撕拉一声。   他当着宁宁的面,将他最喜欢的一副唐代仕女图从墙上扯下来,毫不犹豫的掷进身旁炭盆里。   火焰烧卷了画卷的边角,烧上仕女的脸颊,将这一张价值连城的画卷烧成了无用的黑灰。   撕拉,撕拉,撕拉……石中棠背对着宁宁,将墙上的画一张一张扯下来,一张一张投进炭盆里,直到墙上空空如也,一张画都不剩下了,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火焰在画卷上跳腾了一下,明亮的火焰照在他脸上,又迅速黯淡下来,使得他的面孔忽明忽暗,几近魔魅。   “没有它们了。”他对宁宁笑,“只有你了。”   宁宁愣愣望着他,背上竟透出一股凉意来。   眼前的他就像黑夜里的火,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扭曲的疯狂。   “……你还是没懂我的意思。”她忍不住抓紧了美人榻的一角,明明不想示弱,语气却不由自主的放缓了一些,“你我阴阳两隔,你是个活人,我是个死人,我们怎么可能在一……”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拥入坏。   两个相拥的身影倒映在旁边的铜镜内,铜镜的颜色那么昏黄朦胧,里面的两个人像融化在了一起一样。   “我抓住你了。”石中棠在她耳边轻轻的说,“我绝不会放手。”   他太过用力,让宁宁感觉有点窒息,这种窒息让她产生了一种恍惚感,她究竟是宁宁还是灵山公主?现在抱着她的人究竟是石中棠,还是《画中人》的男主?   “……放手!”她忽然回过神来,奋力挣开他的怀抱,然后逃也似的朝书桌的方向跑去,平日里的端庄高贵已经丢至脑后,她现在只是一个被恐惧追赶着的少女,路上踉跄一下,跑脱了一只绣鞋,却没胆子回头去捡。   一阵沸腾般的白烟滚动。   她消失了。   石中棠跑到书桌前,桌子上铺着房间里唯一一张无损的画卷,画卷上,一个白衣女子环抱自己,背对着他站着,模样可怜,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灵山。”石中棠拎着一只绣鞋,对她摇了摇,“你的鞋子掉了。”   画中人没反应。   “你不要怕我。”石中棠放下鞋子,伸手抚摸画中人,从她的头发,抚向她的脸,她的肩,“我绝不会伤害你的。”   画中人仍然没有理他。   “……下来吧。”沉默了一阵子,石中棠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刚刚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做,我不该吓唬你……”   画中人依旧在画上,没有半点下来的意思。   哗啦一声,石中棠忽然右手一扫,把书桌上的砚台笔架山一并扫落在地。   滴答,滴答,滴答……他背对着镜头,站在书桌前,右手垂在青色袖摆下面,一滴滴血珠从受伤的指头上掉下来,染红了地面。   “……也许你只是玩玩而已,也许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面首。”他颓唐一笑,然后抬起那只受伤的手,轻轻抚摸他的画中人。   苍白的画中人,被他的鲜血染红。   “可我已经不可能放手了。”他眼神温柔,如诉衷肠般对她说,“灵山,我会让你从画里下来,永远下来。”   说完,他俯下身亲吻她。   镜头从他身后,慢慢移到他面前。   最后定格的镜头,是他缓缓直起身时露出的笑容,唇角沾着一滴血,表情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落寞,那么的悲伤,以及那么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么充满张力的表演,让所有人都看呆了,直到石导一拍手:“过了!”   石中棠不愧是石中棠,短暂的几次ng之后,他展现出了远比过去更加可怕的演技,几乎压得所有跟他对戏的人浑身打抖,无法呼吸。   宁宁战栗之余,浑身舒坦的出了一身汗,好的对手可以促进自己,她觉得她对灵山公主这个角色的理解又更深了一步,等到拍完今天最后一出戏时,她甚至还有一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可惜了,如果石中棠不是这次电影的男主角,她也许会跟他更亲近一些。   “咦?”她忽然注意到一副不一样的面孔,一副不一样的表情,于是走过去,弯下腰看着那人,“小闻雨,你怎么了?”   闻雨不知何时已经拿回了他的画本,正坐在一个没什么人的角落看演戏,脸上的表情跟别人不同,他没有如痴如醉,反而露出一丝担忧。   听见宁宁的声音,他回头看着她,犹豫一下,抱紧怀里的画本,弱弱的问:“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哥哥有点奇怪?”   宁宁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觉得他一举一动,充满魄力,简直是她这辈子见识过的最厉害的男演员。   “……他今天特别厉害。”宁宁只能得出这个结论,然后低头看着闻雨,“你呢?你觉得他哪里奇怪?”   “……他今天特别亢奋。”闻雨轻轻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补了一句,“我觉得……他好像要去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了。”   大人怎么会相信小孩子的“感觉”,更何况这片地段治安良好,石中棠本人又是个业余搏击爱好者,一个人吊打三个没压力,一般的小偷混混遇上他,还不知道谁比较危险。   所以谁也没料到,午夜十二点的时候,乌鸦在空中盘旋,石中棠笑吟吟的站在人生电影院门口,把手里的票当成扇子,给自己扇了扇风。 第49章 代价   夹在那么多筒子楼中间,这家电影院显得有些独立特行,门口的守门人更显得独立特行,他看起来根本不在乎这家电影院的生意如何,总是恶声恶气。   “你没票,不能……”话只说了一半,守门人看着递到他眼前的电影票。   不是普通票,不是偶数指定票,也不是奇数指定票。   这是一张非常特别的票。   上面盖着一个人头印戳,人头是个男人的半身像,仔细一看还带了名字:周爱国,一个泛滥到没有任何特色的名字。   守门人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抬起头:“这票你哪弄来的?”   “别人给的。”石中棠笑吟吟道。   “那个人在哪?”守门人原本是坐在门口台阶上的,现在已经站了起来。   “跑了,不过我猜他没跑,应该就在附近偷窥。”石中棠一边说,一边把头甩来甩去,最后朝着一个方向努努嘴,“你看那是不是他?”   一根坏掉的路灯后猛然飘出一道白影,仔细一看,是那个戴着笑脸面具的男人,他一边玩命似的逃跑,一边回头瞪了石中棠一眼,结果因为没看路,被凹凸不平的路面绊得踉跄一下。   守门人冷笑一声,朝他追了过去。   “喂!”石中棠朝他的背影扬了扬手里的票,“不要票了?”   守门人暗骂一声,反手一抛。   石中棠手里的票忽然着火了,他哇了一声,松开手指,着火的票落在他脚下,被他跺了几脚:“小心火烛小心火烛。”   “一人一票,入内作废!”守门人的声音远远传来,等石中棠再抬头,他的背影已经消失无踪。   石中棠笑了一下。   虽然接受了笑脸面具的票,但不代表他就要照他说的去做,他之所以来电影院一趟,是想看看手里的票是不是真能进去。   不能进去其实也无所谓,笑脸面具手里有票,却不敢自己来,摆明了电影院里有他想要的东西,跟他害怕的东西——比如撵兔子似撵着他跑的门卫?趁着守门人逮人的时候,他照样能够进来。   “加油啊大哥,打击票贩子就看你的了!”毫无诚意的朝门卫的方向喊了一声,石中棠转身朝电影院走去,临进门的时候,他脚步一顿,朝墙上的海报吹了声口哨。   剧名:《骗局》   主演:周爱国   海报上是三个男人,手里提着装满钞票的箱子,站在一个悬崖边上,前方无数枪头对准他们。   最左边的那张面孔看起来有点熟,依稀是票上的半身照。   石中棠回头,走进门去。   “欢迎光临!”   一群面具人热情的迎接了他,穿着各个朝代的衣服,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操着各种地方的口音。   “客人,请随我来。”一个戴唐朝仕女面具的小姑娘说,“您的座位在这边。”   石中棠笑吟吟的看着她,忽然伸手掀她的面具。   却没能掀动,那张面具就像长在她脸上一样。   “请别这样。”小姑娘推开他的手,“我的面具是不能摘下来的。”   他不问她为什么不能摘,反而富有技巧的问:“怎样才能摘下来,我想看看你的脸。”   小姑娘愣了愣,她抬头看着他,只见一双桃花眼无情却似有情,谁也不知道他刚刚那句话是有心还是无意,她呐呐片刻,回道:“等我的电影上映……”   她没说完,就被身旁的人拉了一下,于是急忙闭嘴。   石中棠没再为难她,他根本不急着坐下看电影,反而对工作人员充满兴趣,一路走过去,一路掀过去,没能掀开任何一张面具。   终于有一个工作人员忍无可忍,对他说:“客人,请回座位上去,电影就要开始了。”   “不急,不急,我先逛逛。”石中棠朝他摆摆手,两只脚继续在电影院内乱走,忽然回过头,对身后那堆亦步亦趋的工作人员说,“你们是不是不能拿我怎么样?”   有好几个工作人员对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其他也大多不满,换成别的地方,就算不赶人也要骂人了,可他们只是跟在他背后,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石中棠眯起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忽然一转身,朝后方跑去。   “那个地方你不能进去!”工作人员气急败坏的扑过去,可惜石中棠从小躲避他老爸的追杀,加上又是一个主演武侠片的演员,身手极其灵活,楞是从一群人的围堵中寻到一条出路,闯进了放映室里。   他会看见什么呢?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放映员?一台跟门口的灯笼一样老旧的放映机?一张墙上贴着女明星的海报?几个挨在一起的架子上,存放着各式各样的胶片录像带?   房门打开的那一刻,他看见的是一个穿囚服的男人。   那个男人背对着他,双手从脸上摘下了什么,然后安放到眼前的那台老旧的放映机里。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慢慢回过头来。   没等石中棠看清对方的脸,无数只手已经从背后伸出来,将他拖了回去,最后他只看清了一样东西——面具。   这个放映室里,没有胶卷没有录像带,从地上直达天花板,堆满了面具。   “好了!”工作人员七手八脚的将石中棠按在座位上,咬牙切齿道,“电影开始了,请您尽情欣赏!”   “好好好。”石中棠心不在焉的笑道,心里还在想放映室里的事情,直到片头曲在他耳边响起,他的手,他的脚,他的身体渐渐失去控制,他忍不住瞪大眼睛,看着荧幕上浮现的那行字——“本片根据真实故事改编。”   第二天,《画中人》剧组。   宁宁奇怪的看着石中棠的侧脸,是她的错觉吗?她觉得他今天的脸色特别的苍白,仿佛一夜之间生了场大病。   “李郎。”现在还在拍摄当中,她暂且按下心头的疑惑,一副灵山公主的做派,冷冷问他,“你知道你这么做,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吗?”   今天这出戏的名字叫做《代价》。   为了让画上的灵山公主走下来,为了让已经死去的人复活过来,男主决定收集制造复活药的材料,包括帝陵的土,灵山公主的头发,玉玺的碎片等等,随便哪一样都足够他被抄家灭族一万次。   “我知道。”但在抄家灭族之前,石中棠已经预先付出了代价,只见他拔出腰间匕首,在自己脸上狠狠一划,一道长长血痕从左到右,破坏了他俊美的面孔,他回头对她笑,“这样就算被抓住,也没人知道我是谁了。”   宁宁一噎,似乎被他的笑容给吓住了,过了好一会,才将扇子别在脸前,嘲道:“就算能逃过抄家灭族,你自己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他沉默半晌,才轻轻重复她那句:“……逃不过一个死字吗?”   扇子后的红唇一翘,以为抓住了他的弱点,正要趁胜追击,就听见他慨然一笑,回身走向她。   又一阵白雾沸腾而过。   先前站在书桌前的宁宁再次无影无踪,只留下桌上那副灵山公主图。   石中棠从笔架山上选了一支笔,从山海砚台里蘸了墨,然后笔尖落在画面上,窗外天明变成日落,他才搁下笔,笑着说:“好了。”   只见原先只有灵山公主在的画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立在桥头,大风满袖,一双桃花眼笑吟吟的望着灵山公主——画的正是他自己。   “若我生还,你就能生还,你我永远在一起。”石中棠对画中人笑道,“若我身亡,就来画中陪你,你我永不分离。”   说完,他吹干纸上的墨,正要将画卷起来带走,踏上他的寻药之旅,忽然眉头一皱,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当他往前一栽,倒在桌子上时,整个剧组都乱了。   “儿子,你没事吧!”   “不得了,快送医院!”   “救护车!”   “我没事!”石中棠大叫一声,借着石导的手臂重新站起来,对众人苍白一笑,“稍微有点头晕,可能是中暑了,我到旁边休息一下,你们继续。”   路过宁宁的时候,却一把抓住她的手,然后身体极其自然的靠在她肩膀上。   被他无情抛弃的石导:“……”   不知所措的宁宁:“……”   “嗯哼。”最后石导一咳嗽,“尤灵啊,你送他回去休息吧。”   “噢噢,好……”宁宁领旨。   宾馆离这不远,石中棠也没病到一步都走不动,就是跟在后面乱拍的娱记有点讨厌,不知道他们明天又要在报纸上写什么。宁宁好不容易将人运回了宾馆,正要走,却被他拉住了手。   “放手。”宁宁对他永远是不苟言笑的,就像现在剧里的灵山公主对男主。   他永远对她笑吟吟的,似乎连她生气的样子都喜欢。   “告诉我。”他躺在床上,昂着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望着她,笑容有些落寞,“对你来说,我的人生,不过是一场两小时的电影吗?” 第50章 另一面   “你去过了?”宁宁脱口而出,说完立刻咬住自己的嘴唇。   石中棠眼中蹿过一丝流光,似乎在说“果然如此。”   “我去过了。”他对她笑道,“一个叫《骗局》的电影里,电影是真实发生过的,就发生在三年前,我在新闻里看过,说三个诈骗犯骗了一大笔钱想逃出国,中途被人出卖,然后全都死了。我进了电影院以后,忽然眼前一黑,然后——我变成了其中一个骗子……”   宁宁不知不觉坐了下来,倾听他的故事。   石中棠不当演员也可以去当个说相声的了,他声色并茂的说着自己的历险记,当他讲到自己为了引发混乱,男扮女装冒充孕妇,还大叫一声“我羊水破了”,然后骗过了司机,骗过了乘客,甚至骗过了车上的老中医,一群人浩浩荡荡把他送去了医院妇产科时,宁宁忍不住笑了起来。   ……等等!我是谁,我在哪,我特么在干什么?为什么我会突然听起相声来?   “咳!”宁宁急忙晃晃头,把那个差点让她笑场的画面挥出脑子,然后一脸严肃的对他说,“你不该进去的。”   石中棠:“为什么?”   宁宁:“你刚刚吐的像个孕妇,现在还问我为什么?”   “那你呢?”石中棠反问她,“你有吐得像个孕妇过吗?”   “……”宁宁瞪着他,不知道这句话该怎么答。身后忽然传来敲门声,她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宾馆服务人员,手里抱着一堆杂志报纸,高高一堆挡住了他的脸,只有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石先生在吗,这是他要的东西。”   宁宁把那堆报纸杂志抱了进来,放在某个病号身边。   《经济周刊》《某城晚报》……都是老杂志老报纸,他在里面翻了翻,然后将一页报纸递给宁宁。   宁宁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接过报纸。   黑白版面,巨大的两个字——《骗局》。   她愣了愣,然后一目十行的扫下来,发现是三年前的报纸,三个诈骗犯携款逃跑,其中一个自首活了下来,另外两个死了。   “一切都是真的,我改变了电影内容,我也改变了现实。”石中棠用双手梳理了一下头发,兴致勃勃,两眼发光,“这实在是……”   “太可怕了。”宁宁放下手里的报纸。   “太有意思了。”石中棠拍了下自己的大腿。   他们楞了一下,一起看着彼此。   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认识到彼此,或者说见识到彼此的另外一面,包裹在光鲜靓丽之下的真实一面。   石中棠笑了:“原来你是个胆小鬼啊。”   “谢谢,傻大胆。”宁宁把手里的报纸丢还给他。   两人不欢而散,但这事明显没完。   “……姐姐。”晚上吃饭的时候,闻雨爬到她对面的椅子上,白嫩嫩的手里抱着一个橘子,乌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哥哥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吗?”   宁宁停下手里的筷子,想了想,决定推卸一下责任:“你要是真的担心他,可以告诉石导,让石导监督他。”   “爸爸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闻雨玩了玩手里的橘子。   宁宁呼吸一窒,石,石导,难道你也……   “我刚刚发现,爸爸在背着我们偷吃巧克力,这么多这么多巧克力。”他用手在空中划了个大圈,然后忧郁的叹了口气,“他真的要胖的走不动路了。”   宁宁:“……”   “要是你发现哥哥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的话,可以跟我说吗?对了,这个给你。”闻雨将手伸过来,皮已经被他揉软的橘子搁在宁宁面前。   “这算什么?”宁宁对他笑道,“贿赂我?”   闻雨轻轻摇摇头,看了看她饭盒里面的鸡腿跟肥肉:“晚饭太腻了,这个橘子给你吃吧。”   说完,他就从椅子上爬下来,蹬蹬蹬跑掉了。   虽然气质变了很多,他的内在还是那个柔软的小天使,总是忍不住想要帮助别人。   宁宁的视线从他离开的方向,缓缓移到桌上的橘子上,心里对自己说:“就算你甜蜜的喊我姐姐也没用,我是不会去的,区区一个橘子别想收买我,我拥有钢铁一样的意志力……”   午夜十二点,人生电影院门前。   “站住!”   石中棠回过头来,嘴角向上一瞥,笑得又艳丽又调皮:“哇,你怎么来了?”   ……不过是个橘子而已,她为什么要来?宁宁恨死橘子也恨死自己了,她怒气冲冲的走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就往回拖:“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怎么了呀?”石中棠宠溺的对她笑,脚却凝固在地上不动。   “……在那些面具人眼里,我们就像唐僧肉!”宁宁真快受不了他了,之前她还觉得这男人风流倜傥,现在只觉得他是个麻烦精!她把守门人告诉她的那套“蜡烛论”转述给他,最后总结,“总而言之,如果让面具人发现我们的话……”   正说着,守门人不在的大门后,小心翼翼走出一个面具人,他看起来一副想逃跑的样子,正伸出头来左顾右盼,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石中棠身上,微微一愣,接着大叫一声:“夭寿啊!昨晚那人又来了!”   大门砰一声关上了,里面一阵鸡飞狗跳,宁宁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重物拖动的声音……他们该不会把门给堵上了吧?   “嘿嘿嘿……”   宁宁慢慢转过头,看着笑声的来源,心里一股怒气:“你得意什么?”   石中棠抖着肩膀:“嘿嘿嘿嘿……”   我再也受不了啦!谁爱救他谁救吧!我走了!!   “喂!”石中棠在背后叫她,“怕的要死还来找我,其实你挺喜欢我的吧?”   “我呸!”宁宁头也不回的喊道,“你尽情作死去吧!我不管你了!”   “虽然今天晚上白跑一趟,不过……”石中棠双手插在口袋里,慢腾腾的跟在她身后,笑得眉飞色舞,“能看到你这么可爱的一面,值了!”   “我呸!我再呸!我咳咳咳……”宁宁呸太凶,口水呛住了自己。   这股情绪延续到了第二天的拍摄。   《另一面》。   这是今天这场戏的主要内容。   杨贵妃有狐臭,拿破仑是个矮子,再美好再伟大的人都有缺陷,更何况是普通人。在寻找复活药的过程中,灵山公主渐渐褪去了完美的外衣,露出了自己不那么美好的一面。   “这墙太脏了,不许把我挂上面。”   “这间客栈是下等人住的,就不能去稍微雅致些的地方吗?”   “你好脏,不许靠近我。”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哪怕是痴情的男主。   “那我抱着你吧。”   “抱歉,盘缠已经不够了。”   “……够了。”   石中棠忽然从椅子上起来,大步走到火盆边,将手里的画卷呼啦一展,掀起的风卷过火盆,里面的火焰跳腾起来,差一点就烧到画卷背后。   “……”   “……”   短暂的对峙之后,依旧是石中棠先服软,但依然余怒未消,没有像往常那样妥善的收好画,而是随手将它往旁边一掷,掷在污垢都没擦干净的桌子上。   画卷半开,露出半个人来,脸上余怒未消,狠狠瞪着石中棠。   入夜,石中棠在床上睡得极沉,鼻子里发出细小的鼾声。   门扉轻轻打开,店主夫妻两个从外面进来,一个手里拿着刀,另一个手里拿着麻袋。   原来这是一家黑店,夫妻两个白天做客栈生意,晚上做杀人越货的生意。   画中人冷眼旁观,她只需要叫一声,就能将石中棠从床上叫起来,以他的剑术,对付这两个人渣不在话下。   可她为什么要叫?   他死了就好了,死了她就自由了……   刀子一点点接近他的脖子,眼看着下一秒就要笔直划上一道。   “起来!”宁宁一声尖叫。   石中棠豁然睁眼,反手夺过对方手里的匕首,反在对方脖子上划了一刀。   老板捂着脖子,却止不住漏出来的血,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不停的后退。   “当家的!”老板娘尖叫一声,“来人!快来人啊!”   楼梯上蹬蹬蹬一片脚步声,也不知道是敌是友。   石中棠一手持剑,另一只手抓起桌子上的画卷,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夜色茫茫,前路何方?   跌跌撞撞逃至一个无人巷弄,石中棠气喘吁吁的靠在冰冷的墙上,斜眼一瞥,外头几根火把飘过,他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脖子……一片湿热。   老板在他脖子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只要伤口再大再深一点,他就活不过今晚。   摩挲了一下沾着血的手指头,他慢慢抬头问:“刚刚为什么叫我起来?”   漆黑的夜晚,漆黑的巷弄,一个雪白的人影站在他面前。   宁宁眼神复杂的看着他,耳朵上的两行雪白珠串被夜晚的风吹得轻轻摇曳。   “让我死了不是更好吗?”他对她笑,“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摄影师看了石导一眼,石导抬手做了个继续的姿势。   在两人对视的那一刻,这出戏就该结束了,可是石中棠不让它结束,他自作主张的加了一句,然后放下手,脖子上一边淌血,一边走近宁宁。   宁宁看着他,眼神一刻也没有办法离开他。   一只手要握剑,他只能抬起另外一只被血染红的手,慢慢抚上她的脸颊,眼睛也一刻也不离开她,由衷的笑了起来:“你不舍得我死。”   同样是对视,可这一刻的对视却如时间本身那样绵长,不但黏住了他们彼此的目光,也黏住了观众的目光,直到石导的一声卡响起,很多人才回过神来。   不,还有一个人没回过神来。   陈观潮。   这个颓废了许久的家伙,现在正呆呆蹲在石导身边,石导啤酒肚太大,低头看不到脚下,结果一肚子撞在他头上,两个人都跌倒了。   陈观潮根本不在乎跌倒不跌倒,他坐在地上,眼睛还黏在对面两人身上,喃喃问:“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今天演的跟昨天……感觉完全不一样?” 第51章 吻戏   “石头最擅长的不是演戏。”石导说,“而是调.教演员。”   四周没有别人,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华横溢,又被自己才华所困的年轻人,打算借这个机会点醒他。   “这点你就不如他。”石导说,“你老在追求什么完美的女演员,这个世界上哪儿有什么完人,你就不能花点心思,做点导演该做的事情,比如自己调.教一下演员吗?”   陈观潮歪了歪嘴,有点不服气:“我有调.教过的……”   “‘太差了’‘重来一次’‘换个演员’,这就是你的调.教啊哈哈?”石导笑着拍了下自己的肚子,发出打鼓的声音。   陈观潮慢慢涨红了脸。   “我们是导演,又不是摆设,调.教演员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石导收敛起笑,认真的看着他,“就拿尤灵做例子吧,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让她演今天这场戏?”   陈观潮低头想了想,才抬头道:“我会先跟她讲戏,告诉她这个地方要怎么演,要表现出怎样的感觉跟情绪。”   世上有戏痴,也有导演痴,他很快就忘记了身边的一切,陷入到自我当中,他掏出随身不离的剧本来,一边看一边拿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他先在“这墙太脏了,不许把我挂上面”这句台词旁边写下一个厌字。   “先要演出厌倦。”陈观潮一边写一边喃喃,“她不是真的嫌住的地方不好,是嫌男主,她想跟他分手。”   之后,又在“他死了就好了,死了我就自由了”这句心里独白下面划了一道。   “然后要演出恨。”陈观潮一边划横,一边喃喃道,“男主对她而言,不过是个派遣寂寞孤独的面首,这种玩意还敢强迫她,命令她,甚至威胁她,她从来没受过这样的侮辱,她恨不得他死。”   视线往下走,笔也跟着往下走,重重点在灵山公主那句“起来”上面。   “这里是担心还是爱?”他皱了皱眉,涂涂改改半天,犹豫了半天下结论,“应该是担心,她现在自己都不能确定自己的心意。”   直至这出戏的最后,灵山公主眼神复杂的看着眼前受伤的男主,陈观潮松了口气,在旁边写下一个爱字,然后把已经写得满满当当的剧本亮给石导看,笑道:“就是这么多,照着上面写的演,准没错。”   石导噗嗤一笑,道:“你这样理论上来说是没错的,但并不是所有演员都吃这套。”   陈观潮自信满满的笑容一僵。   “每个演员都是不同的,有的演员你可以提前说,有的演员最好临时说,有的演员你可以多说,有的你要少说,让他们自己去体会。”石导笑吟吟道,“比如尤灵,她就是个最好少说,最好临时说的类型。”   说完,石导把陈观潮手里的剧本拿过去,在剧本最后加了一行字,然后还给他:“你现在再看看,看看石头是怎么做的。”   陈观潮接过,发现他加的,是石中棠临时加的两句台词。   “让我死了不是更好吗?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陈观潮看着第一句话,沉默了许久许久,直到石导在旁边点出来:“这一句,是灵山公主的心里话。”   这话仿佛醍醐灌顶,让陈观潮猛然一楞,然后迅速看向下一句台词。   “你不舍得我死。”   “这一句……”陈观潮喃喃道,“是灵山公主心里的回答。”   难怪这场戏演到最后,感觉跟昨天完全不同,因为昨天也好,前天也好,男女主都是露水情缘,但现在,石中棠只用了两句话,就叩开了灵山公主的心门,把她一直以来不肯承认的心思给挖出来,让她自己看,让观众看。   这可以算是这部电影开拍以来,灵山公主第一次展露真情,当然跟之前比完全不同,不但她自己惊讶观众也惊讶,因为石中棠的表演给他们呈现出了一种“真相大白”的效果。   “好好学吧。”石导拍了拍陈观潮的肩膀,“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别再一直抱着你那本《戏院魅影》不放了。”   说完,他还老顽童似的吐吐舌头,对陈观潮说:“《画中人》的男主都比你好点,他至少对着一副美人画发花痴,你对着自己写的一堆方块字发什么痴?”   困于过去,困于画中人,除去陈观潮,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人是这样?   在他们两个不在的时候,剧组停摆,大伙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休息一下。   “刚刚那场演得真不错。”石中棠一边用毛巾擦拭脖子上的血浆,一边将另外一条干净毛巾递过来,“给。”   宁宁脸上还也沾着血浆,她伸手接过,慢慢擦拭脸上的血迹。   “怎么?”石中棠的视线往她腿上一落,笑眯眯,“在研究下场戏?”   宁宁正坐在一张椅子上,耳朵后夹着一支笔,腿上摊开一本剧本,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不比陈观潮少。   不仅导演要揣摩角色的心思,思考怎么演,演员自己也要做这方面的功课,所以你要是发现一个演员手里的剧本是空白的话……不好意思,你可能看到了一本假剧本,或者看到了一名假演员。   “你打乱了我的全盘计划。”宁宁没好气的说,但脸颊鼓了半天,最后还是泄气道,“……你是对的,这样演更好看。”   石中棠嘿嘿一笑。   “我也是有私心的。”他笑道,“这场戏快点过去,咱们就可以开始下一场了,我最喜欢的那场。”   宁宁嘴角抽搐一下。   下一场:吻戏。   《画中人》这部电影已经拍摄过半,接下来的后半段,冲突将越来越激烈,灵山公主也终于敞开心扉,爱上了这个不停追逐自己的男人。   可是他死了。   在她终于复活的那一刻,他重伤而亡,在她终于爱上他的那一瞬间,他死了。   这是一场刚刚开始就结束的初恋。   石中棠突然靠在宁宁身上,动静有点大,旁人朝这边看了一眼,见是他们两个,会心一笑,因为都知道石中棠在追求宁宁,所以以为这又是他使出来的一点小花招。   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你没事吧?”宁宁抬头看着他冷汗直冒的脸,起身把座位让给他,“你坐着,我去叫医生。”   石中棠左手在宁宁肩上一按,把她又重新按了回去。   “我没事。”他咬牙道,用毛巾捂住自己的脸,闷闷的声音从毛巾后传来,“不要惊动别人。”   因为同样的遭遇,宁宁格外同情他,她果然没有惊动旁人,甚至……她低头看着自己被他覆住的手背,没有抽出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热,他的手很冷,像死人的手。   “别再往那个电影院跑了。”她再次提醒他,“一次就这样了,再一次还不知道能不能下床走路。”   石中棠的的左手覆在她手背上,低声问:“……你为什么会进电影院呢?”   “……”这个问题让宁宁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我是个演员,但不像你,是个演什么像什么的天才,有段时间我演什么不像什么,像个小丑一样让人发笑。除了把自己丢进电影院,除了把自己一次一次变成别人,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来磨练自己的演技。”   石中棠放下毛巾,两只桃花眼惊讶的看着她。   “……干嘛这样看着我?”宁宁感觉身上有点发痒,忍不住用背摩擦了一下椅子。   “这是你第一次跟我讲你自己的事。”石中棠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宁宁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干嘛?”   石中棠带点撒娇的口吻:“告诉我嘛。”   宁宁更警惕了:“知道又有什么意义?”   “对你有意义啊。”石中棠笑得更加甜蜜,身体一歪靠在她身边,像水里的两只天鹅一样,头跟头贴得很近,温声道,“在异国他乡,不,在另外一个时空,有一个人叫你的名字,你真正的名字……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宁宁斩钉截铁的说。   她打定主意,不跟任何人透露自己的名字,因为人生电影院的放映方式是先在门口贴海报,海报上写剧名人名,你觉得感兴趣你就给票进去……所以把真名告诉别人是一件可怕的事,你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守在门口,几天几个月几十年的等着你的名字出现。   “……你怕啊?”石中棠歪着头,眼神透亮的看着她,就像戳穿灵山公主的心事那样,戳穿了她的心事,“你怕我去找你啊?”   宁宁抬头盯着他,就像灵山公主被戳穿心事,然后无言以对的看着他那样。   这个男人有一股魔力,他三言两语就打乱了宁宁的心,他甚至混淆了宁宁的感官,让她越来越分不清自己是在戏里还是戏外,分不清自己跟灵山公主的区别。   她跟灵山公主越来越像了。   一边恨不得他去死,一边又不舍得他死。   一边恐惧他的追逐,一边又希望他真的能坚持下去。   “好了好了!大家准备一下!”石导的拍掌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视,他领着魂不守舍的陈观潮回来了,“接着拍下一场!”   下一场,吻戏。   数剑袭来,密如渔网。   石中棠持剑而迎,人在剑网中穿行,所过之处,长剑一柄柄落下,刺客一个个倒下,直至最后,竹林里只剩他一个人站着,其他人都已经躺在血泊之中。   青色的竹叶,滴下剑尖的鲜血,以及白衣的剑客,在镜头前构建出一副鲜艳瑰丽的图像。   石中棠闭了闭眼,剑从手中脱落,人往地上栽倒。   等他再次睁开眼,天已经黑了,身旁烧着一个火堆,火堆旁边坐着一个白衣女子,皎洁如一轮满月,照亮了整个夜晚。   篝火噼啪,跳起的火光晃在石中棠脸上,他对宁宁虚弱的笑:“我好累。”   宁宁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给我一点奖励吧。”他温柔的,带点可怜的看着她,“我这么傻傻的,不求回报的追逐着你……给我一点小小的奖励,让我可以继续下去吧……”   宁宁微微一愣。   在他这样看着她的一瞬间,在他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她的感官完全跟灵山公主混淆了。   身边的一切开始模糊,一根一根青竹破土而出,从她身后绵延向四方,所过之处,石导消失了,陈观潮消失了,妈妈消失了,摄影机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地的尸体,还有他们两个人。   犹如水中月从水中升起,犹如镜中花盛开在眼前,虚假跟真实之间已经失去了界限,一切如梦如幻。   宁宁在石中棠身旁坐下,慢慢将他抱在怀里。   他看着她,明明两个人都已经在芙蓉帐内度过了无数个春宵,他看她的眼神却很惊讶紧张,似乎没想过自己会真的得到回报。   宁宁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她带着这个笑,轻轻吻了吻他的唇,就像亲吻水中月,就像亲吻镜中花。   “你的追逐……”她打开眼睛,低头看着他,“让我不再孤独。”   混淆彼此,失去界限之后,拍摄反而进行的更加顺利。   很快,就到了这一天。   十月十日,《画中人》杀青。 第52章 最后一场戏   这是《画中人》的最后一场戏。   历经千辛万苦,复活药终于做出来了。   药只有一瓶,人却有两个。   一个是已经死了很久的灵山公主,还一个是快要死的男主。   “快喝啊。”石中棠昂头看着宁宁,柔声道,“我等这天好久了。”   他们已经逃出玉门关外,身旁狂沙翻卷,一头骆驼站在他们身旁,脖子上的驼铃被风吹的叮当作响,风吹起金色的浪,白色的裙,宁宁坐在金色沙地上,怀里抱着石中棠,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都这时候了,你还这么任性。”石中棠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终于闭上了眼睛。   在他呼吸停止的那一刻,宁宁立刻拧开手里的瓶子,将整瓶药给他喂了下去。   药瓶空了,她紧盯着他的眼睛,过了许久,声音颤抖着问:“为什么他不醒?”   道士支吾半天,一摊手:“我都跟他说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复活药啊?”   “你说什么?”宁宁微微一愣,继而怒不可遏,一把抽出石中棠腰上佩剑,起身指着道士的脖子,“你骗了他?”   “我可没骗他!”道士急忙从怀里掏出一本古旧的书来,“这书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上面的法术都是真的,要不然你也变不成画中人……”   宁宁不等他说完,就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道书,细细一看,上面果然写满了各种各样的法术,隐身术,穿墙术,画中人术……以及最后一页,复活术。   “……怎么会这样?”宁宁看着复活术后的一片空白,道书从她手中滑落,掉在沙地上。   道士忙扑过来捡起道书,嘴里嘟囔道:“我早跟他说不行了,他偏不听。哎,为了让他知难而退,我才说了一堆难寻的材料,哪知道他居然真给收集齐了……”   一剑穿胸,把他没说完的话堵在咽喉,宁宁一把将剑从他背上抽出来,转头看了眼地上的石中棠。   她慢慢走过去,俯身抚摸他的脸。   真奇怪,以前看见这张脸就讨厌,现在眼泪却打了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抬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宁宁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剑,像是着魔一样,慢慢将剑抬了起来,横在脖子上,然后双眼一闭,用力一抹——   剑落在地上,溅起一片沙子。   宁宁双手摸着滴血不流的脖子,颤声道:“怎么会这样?”   一阵风吹过,耳边传来啪嗒啪嗒的书页翻动声,她扭过头,见血泊中的道书被风给吹开了,正好翻到最后一页,似乎是因为浸了血的缘故,空白的页面上渐渐浮现出一行字来。   看见那行字,宁宁先是失笑一声,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   复活术后的那行字是——   “欲求不死,舍身入画。”   “……李郎,你等着。”宁宁低头对石中棠嘱咐一声,“我现在就把你画下来,我现在就让你复活……”   可一转头,却瞧见那书上又多了一行字。   “既得不死,世上无求。”   四行诗罢,道术无火自燃。   “不!”宁宁扑了过去,拼命用地上的沙子浇着道术,急了以后,甚至用自己的手去扑打火焰。可那火焰烧得快,灭得也快,甚至没等她的手感觉到烫,一本书已经烧完了。   数点灰烬飘过她的眼前,宁宁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道书没了,道士死了,世上再也没有人会画中人之术,甚至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杀死她,她将永远活下去,永远孤独一人。   想清这点以后,宁宁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一股从未有过的孤独感,犹如海浪般扑上她的心头。   她忍不住感到寒冷,忍不住转身爬到石中棠身边,哭着将他抱在怀里取暖。   “李郎,我怕。”她流泪道,“不怕死,我怕活着……”   她的哭声回荡在沙漠里,无人回应。   父母,兄弟,姐妹,现在连石中棠都离她而去了,天之大,地之广,唯她这个最不想要活着的人,永世长存。   “过!”石导双手一拍,“现在我宣布,《画中人》正式杀青!”   摄影师抓起帽子往天上一丢,然后整个剧组陷入欢乐的海洋。   杀青。这个词压在宁宁心头,让她感觉异常沉重。   “今天晚上打算怎么狂欢啊?”石中棠在她怀里睁开眼睛,笑着问她。   等着你死。宁宁心里这样想,嘴上却问:“你打算怎么过?”   “都别想单独过。”石导走过来,对他们说,“今天晚上一起吃杀青宴!”   石导是个时时刻刻都想找借口吃东西的人,杀青这么好的借口怎么可能放过,一堆吃的喝的端了上来,他本人抱着一个猪头啃得最高兴,旁边闻雨不停扯了他几下,给他喂两口青菜。   不少人过来跟宁宁碰杯,宁宁笑着抿一点酒,不敢让自己喝醉,全部注意力都在石中棠身上。   他今天还是老样子,活蹦乱跳,没有任何自杀的迹象。   后面发生的小意外,也没有影响他的心情。   一个粉丝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混进了杀青宴会场,一下扑在他身上,尖叫道:“我爱你,棠棠我爱你啊!”   大伙吓了一跳,一边拉她,一边扭头喊保安。   “你爱我?”石中棠低下头,看着紧抱着自己腰不撒手的女粉丝,笑容有一点古怪。   “是啊是啊!”女粉丝昂头看着他,眼睛里充满迷恋。   “以后也会爱我吗?等我老了也会爱我吗?我啤酒肚起来了也会爱我吗?我发际线后移你也会爱我吗?我……”石中棠一个接一个问题砸下来,砸得对方措手不及。   女粉丝似乎被他吓住了,直到被保安架走都没回过神来。   别说她,其他人似乎也被他吓住了,觉得他刚刚的反应未免有些咄咄逼人。   但大多数人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因为他很快就恢复了往常的模样,跟大伙说说笑笑,并主动给每个人敬酒,他的身份地位在这,笑容摆在这,没人不给他面子……除了宁宁。   所以,在大部分人都醉得不行的时候,她还是清醒的,并在石中棠穿上外套走出大门时,悄悄跟了上去。   他似乎发现了她,中途停下脚步,侧了侧脸。   宁宁藏在电线杆后,皱眉看着脚上的高跟鞋,她觉得对方可能已经发现了自己,可他只是短暂停顿片刻,又重新朝前面走去。   她迟疑片刻,跟了上去。   跟着跟着,就跟到了人生电影院门口。   他又停下脚步,这次不是侧侧脸而已,而是直接朝宁宁藏着的地方走来,在她冲出电线杆准备跑的时候,他一把将她抓住,半拉半拽的带到电影院门口。   “你要干什么?”宁宁在他怀里挣扎。   “我喜欢你,特别是知道你是为了演戏才进的电影院。”他在她耳边轻轻道,“因为我也一样。”   宁宁一楞,忘记挣扎,抬头看着他:“你?你用得着?”   他这样一个天才,进电影院干嘛?   “我喜欢演戏,却不能一直演下去,等我老了,就不能演年轻的角色,等我长出啤酒肚了,就不能演英俊的角色,可我总有一天会变老变丑。”石中棠笑着说,“你也一样。”   “……谁都一样。”宁宁回道,“等到那天,退休就好了。”   “不。”石中棠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这个平淡无聊的结局,他目光灼灼的望着眼前的电影院,“如果没有遇见你,没有遇到这个电影院的话,我也许可以接受这样的结局,不过现在……”   石中棠转头看向身后,笑道:“我跟他有一场交易。”   他?   宁宁缓缓转过头去,身上顿时一冷。   一个戴着笑脸面具的男人不知何时来到了他们身后,正静静看着他们。   “……你们怎么认识的?”宁宁质问完,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有点发白,昂头盯着石中棠,“你手里的票,难不成是……   “恩,是他给我的。”石中棠淡定的承认了。   “我警告过你的,不要接受工作人员手里的票。”宁宁的面色沉了下来。   “我接受了,我改变了主角的命运。”石中棠毫不在乎的说,“两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脸面具朝他们走过来,双手向上一捧,苍白的手心里满满全是票,不但有普通票,奇数指定票,偶数指定票,还掺杂着几张宁宁见也没见过的票。   石中棠眼前一亮,松开宁宁,伸手接过那堆票,然后跟向情人献花似的献到宁宁面前,孩子气的笑道:“我帮他改变了两个主角的命运,他给我票,有了这些票,我们就可以每天晚上扮演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空,做很多不同的事……”   最后,他的眼神变得温柔又认真:“然后爱上彼此。”   宁宁看了眼他手里的票,又慢慢抬眼看向他。   他眼中的激情澎湃跟忐忑不安,如同海浪一样拍击在她的眼睛里。   这是宁宁有生以来见识过的最可怕,也最让人心动的求爱。   “呵……”   是谁笑了起来?   宁宁跟石中棠一起转头看去,发现是戴着笑脸面具的男人,他笑了,伴随着他的轻笑,咔嚓一声,他脸上的面具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呜……”   是谁发出疼叫?   宁宁转头看去,见石中棠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他皱着眉头,缓缓放下自己的手,疑惑的看着宁宁:“怎么了?”   宁宁看着他,觉得自己有点呼吸困难。   因为在他脸上,忽然多了一小块面具。   石中棠自己也摸到了脸上的面具,他看起来比宁宁还要惊讶,转头朝笑脸面具喊:“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东西?这跟之前说好的完全不一样!”   “对不起。”随着又一块面具碎裂落下,笑脸面具上露出一张轻薄无情的嘴巴,毫无诚意的道了个歉,又狡猾的笑了起来,“我骗你的。” 第53章 守门人   “人生电影院是个很奇妙的地方。”笑脸面具侧头看了眼旁边的人生电影院,喟叹道,“它明明一直在这里,可却没有多少人能注意到它,只有那些绝望的,偏执的,不甘的,妄想改变自己命运的人能够找到它。”   他转过头来,对石中棠跟宁宁笑:“它也只为这种人敞开大门。”   短暂的惊讶跟愤怒之后,石中棠迅速冷静下来,寻找自救的办法。   “……它没找上我,找上我的是你。”他先要明白一件事,于是冷冷道,“你骗了我,一个人只能改变两次主角的命运,而不是三次,对吗?”   宁宁楞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石中棠对于能够改变几次主角的命运,是没有概念的,他的概念来源于她——是她告诉他蜡烛论!是她告诉他最多只能改变两次主角的命运的!   如果事实并非如此。   那么欺骗了他的人……是她。   她是笑脸面具的帮凶!   “是三次。”笑脸面具说,然后对他们两个笑笑,“你们两个是不是松了口气?哈哈,放心好了,她不是我的帮凶。”   两个人都楞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笑脸面具明显不是吃素的,石中棠拿语言试探他,他一眼就看穿了,然后反过来拿语言玩弄他们。   “我认栽。”石中棠先小小服了个软,然后不留痕迹的奉承他,“算你厉害,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我明明只拿了你两张票,只进了两次电影院,就变成了现在这幅鬼样子,你倒好……不但心想事成,还免费整了个容……”   笑脸面具噗嗤笑了起来,似乎被他奉承的很高兴。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越是飘飘然,越是不设防,能够问出来的东西就越多。   “孩子,我玩这招的时候,你还在地里玩泥巴呢。”笑脸面具残忍的打破了他的幻想,他抱臂道,“不用对我耍这些小花招了,你要问什么就问吧……在你还没完全变成面具人之前,哈哈。”   石中棠抿了抿嘴。   他原本只有右脸颊的位置长了一小块面具,现在整张右脸快被面具覆满了,这个速度不快也不慢,就像刑场上的绳套慢慢套在脖子上,让人有一种等死的煎熬感。   “……既然一个人可以改变两次主角的命运。”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是例外?”   “你不是例外。”笑脸面具朝他摇了摇手指,“三个,你改变了三个面具人的命运。”   石中棠皱皱眉,简直要怀疑对方的数学是语文老师教的,他必须重新提醒对方一句:“……我只拿了两张票,我只进了两次电影院。”   笑脸面具瞥了眼人生电影院的方向。   大门口,不知何时已经聚了一堆工作人员,他们像在看一场露天电影一样,兴致勃勃的,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们。   “每个面具人手里都有一张票,拿着这票,你就可以看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甚至可以改变他的命运。”笑脸面具笑道,“但有一个人除外,有一个人手里既没有属于自己的票,也不被允许改变自己的命运。”   “……那个人就是我。”他右手在胸前一抚,优雅的朝两人躬身,“人生电影院的守门人。”   “是前守门人了。”一个冷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哒,哒,哒,缓慢的脚步声踏出黑暗,一张布满火焰纹的面具在他身后浮出,白色褂子黑腰带,是守门人。   ……原来在这个年代,他还不是守门人。   “恭喜你。”笑脸面具转头看向他,脸上的面具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剥落下来,“你升职了,你很快就能代替我,成为正式的守门人了。”   呼啦一声,一只大手从对面伸过来,狠狠按在他的脸上。   “……没用的。”笑脸面具的声音从那只手后面传出,“按照电影院的规则,我已经自由了,你没有权利处置我,你其实应该感谢我,要不是为了给你这个后辈留几句话,我早走了,根本不会留到现在。”   守门人信他个邪,嘎吱嘎吱嘎吱,不能利用电影院赋予的力量处置他,他就干脆用自己的力量处置他,手上的劲越来越大,他要捏爆他的脑袋!   这下笑脸面具真的有点吃不消了。   他很了解他,知道无论怎样舌灿莲花对方都不会听,求饶更只会换来对方的嘲笑,所以他干脆提前一步笑了出来。   “哈,我没想到,居然会真有人稀罕这个职位。”他嘲笑道,“一辈子看大门,风风雨雨不能离开一步,跟条看门狗一样,你图什么?”   守门人冷冷不理他。   “哦,你图复仇。”笑脸面具笑了起来,狡诈又残忍,“可你跟谁复仇?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仇家都已经老死了……”   “他还有儿子,孙子!”守门人打断他的话,冷冷道,“我会一直在这等,等着他的子孙后代进来!”   “等到了又能怎样?等到了你就一定能报仇?”笑脸面具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的戳他心口,“报了仇,你的女儿就能活过来?她永远活不过来,你也永远没办法再离开这里了,除非你学我叛逃,可有了我这个先例,电影院还会给你这个机会吗?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以及守门人的怒骂声回荡在宁宁身后,她回头张望了一眼,继续扶着石中棠逃跑。   街道又黑又长,两边是一盏盏路灯。   灯光照不远,只在附近落下一圈白光,像舞台高处打下的一束白光,宁宁扶着石中棠在一团一团灯光中奔跑,身影一会儿被黑暗吞没,一会儿在灯光中出现。   “……我早该想到的。”面具生成的过程似乎很疼,越到后面越疼,石中棠一只手搭在宁宁的肩上,另一只手按着脸上的面具,喘着粗气说,“改变一个人,就会影响他身边的人,三个诈骗犯里有两个跑了,剩下的那个会怎么想?怎么做?他一定会警觉起来……”   他忽然转头看着宁宁,脸上的面具已经生成大半,是一张很好看的面具,质地犹如玉石。   “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看的那个新闻吗?三年前,三个诈骗犯,一大笔钱,最后都死了。我穿成了其中两个,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结果却是他们三个都活了下来,但最后一个不知所踪。”他对她说,“我要是没猜错的话,那个笑脸面具就是第三个骗子,也是主谋,他的名字是……裴玄。”   说完最后两个字,他忽然哀嚎一声,跪在地上不停打抖。   宁宁在旁边看着他,心里极其矛盾,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帮他,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帮他。   石中棠疼痛难抑的嚎了很久,身体的颤抖才渐渐停止,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手依然按在脸上,没有放下来。   “……我爸总是唠叨我,让我行动不要太快,先考虑最坏后果。”他失笑一声,“可我怕自己慢了,你已经走了。”   两只手缓缓放下,他慢慢转过脸来。   脸上,覆着一张完完整整的面具。   玉石质地,光润生晕,似有人取笔蘸了蘸枝上桃花,取最烂漫的那一抹红,在他眼尾轻轻一扫。   于是原本端正君子一样的玉石面具,就凭空绽出一股艳色来。   “所以我不后悔。”他起身走向宁宁,却在她面前止步。   路灯打下一道白光,将宁宁笼罩其中,她站在光里,他站在光外。   “因为让我再选一次,我肯定还会这么做。”石中棠哈哈一笑,“知道吗?《画中人》是我演得最开心的一场戏,演到最后,我甚至觉得自己前世就是李郎,你前世就是灵山公主,因为上辈子没能在一起,所以这辈子又相遇了。”   宁宁难过的看着他,心中一股难以抑制的悲凉。如果人不懂爱就好了,不懂爱就不懂恨,不懂爱就不懂孤独,不会犯错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辈子我是石中棠,你是尤灵,我们又没能在一起,所以我们下辈子还会相遇的。”石中棠笑着问,“那时候……你叫什么名字呢?”   “……宁宁。”宁宁沉默片刻,轻轻告诉他,“我叫宁宁。”   他惊讶的看着他,似乎没想到自己的付出真的会得到回报。   “宁宁……”他轻轻叫了几声她的名字,忽然哈哈笑了起来,“你该不会是信了我的鬼话吧?我骗你的。”   “我没那么喜欢你。”   “我只是喜欢惊险刺激的生活。”   “没有你,我照样会来电影院,还有比这里更惊险刺激的地方吗?”   “没有你,我迟早也会变成面具人……”石中棠伸手摸摸她的脸,眼神从未有过的温柔跟悲伤,“……所以你别哭了,不是你的错。”   我哭了吗?宁宁抬手摸摸脸,湿漉漉的。   她愣愣看着自己的手指,忽然拉住他的手:“走吧,我们逃跑。”   就在她做好第二次燃烧自己生命的同时,一团明亮的火焰在石中棠身后燃起,紧接着一只手从他背后伸来,抓住他脸上的面具,往旁边用力一撕——   守门人当着宁宁的面,将石中棠脸上的面具撕了下来。   在他撕下面具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似乎突然定格了,绕在台灯下面飞舞的蛾子定格了,被风吹得滚来滚去的破啤酒瓶定格了,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的妇女定格了,整个世界一片寂静,仿佛末日来临。   只有守门人还能动,他抓着手里的面具,慢慢转过头来,满身的怨气满腹的仇恨,在看到宁宁的那一瞬间,似乎全部都消失了。   已经成为正式的守门人,并且拿到了守门人应有的所有权限的他,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最后两只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盯着宁宁:“你是……” 第54章 永远的初恋   “你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身影越来越远……   世界从两边向中间变窄变暗,仿佛戏台上的帐幔落下来,一场安静的闭幕式。   宁宁睁开眼睛。   她坐在电影院的观众席上,眼前,雪白屏幕上,片头曲刚刚结束,《画中人》开演了。   石中棠站在木制回廊里,他目送宁宁跟闻雨离开,然后低下头,翻开闻雨留下的画本。   画上的宁宁还没有成型,旁边的紫藤花跟柱子也都打了个轮廓,柱子背后,伸出一张若隐若现的面具。   他转头看去,不远处,回廊的一根柱子后面,伸出一张笑脸面具,笑着对他说:“我们来做一场交易吧。”   说完,他拿出一张电影票,票上盖着印戳,印戳里是一个半身像。   “你帮我救个人。”笑脸面具对他说,“我告诉你她的秘密——她之所以不肯接受你的秘密。”   看到这里,观众席上的宁宁忍不住喃喃一声:“别做傻事。”   屏幕里,石中棠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电影票。   她看见他进了电影院,看见门口的海报渐渐发生了变化,剧名从《骗局》变成了《逃过一劫》,而他踉踉跄跄的从电影院出来,忽然趴在地上,干呕不已。   第一张票,他改变了骗子周爱国的命运。   也让他知道了宁宁的秘密。   “告诉我。”他躺在床上,拉着身边那个女孩子的手,笑容落寞,“对你来说,我的人生,不过是一场两小时的电影吗?”   宁宁抬手抹了一下眼泪,忽然从座位上起来,朝离她最近的面具人走去。   跟上次一样,不等电影结束,他们就已经赶场子一样赶来了,仿佛她是一块唐僧肉,来得晚了连口汤都分不上。   电影在她身后播放,她在一个一个面具人面前走过。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不是你,她从一个戴着书生面具的人面前走过。   “告诉我嘛。”   不是你,她从一个戴着哭泣面具的人面前走过。   “对你有意义啊。在异国他乡,不,在另外一个时空,有一个人叫你的名字,你真正的名字……你不喜欢吗?”   也不是你,她从一个戴着老农面具的人面前走过。   身后的电影屏幕里,笑脸面具再次出现。   “再来做场交易吧。”他拿出另外一张票,“再帮我救个人,我教你怎么留下她。”   石中棠低头看了看,又是加了半身印戳的电影票,这次他没有伸手去接。   “你在犹豫什么?”笑脸面具问。   石中棠:“一个人最多只能改变两个主角的命运,对吗?”   笑脸面具:“是的。”   石中棠:“改变一个,身体就变差一点,我在想,改变两个,我是不是会提前得老年痴呆秃顶啤酒肚。”   笑脸面具:“哈哈,哪有那么可怕。”   石中棠:“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我去不了。”笑脸面具向他坦白道,“实话实说吧,我是电影院的原守门人,这个岗位一旦上岗,就一辈子不许下岗,正常人都受不了吧?所以我逃跑了,现在候补守门人正在满世界追杀我,我可不敢回去,他会直接把我的脸给撕下来。”   石中棠:“……听起来有点恐怖啊,你们这什么黑心工厂地下组织?”   “哈哈哈。”笑脸面具似乎被他逗乐了,他哈哈笑了一阵,然后问,“那你到底去还是不去?”   石中棠沉默良久。   “……为什么不去呢?”最后,他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在他伸手接过电影票的瞬间,电影将他的心声念了出来。   “如果说阻挡在灵山公主跟李郎之间的是生死,那么阻挡在我跟她之间的,是时间……”   是生死更难跨越,还是时间更难跨越?   宁宁停在一个人面前。   这个人个子很高,穿着一身古代剑客的衣服,他混在茫茫人海中,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然后慢慢伸出手,试图揭开他脸上那张玉石面具。   可她揭不开。   “怎么会这样?”宁宁不肯放弃。   “……已经可以了。”面具底下发出石中棠的声音,他握住她的手,笑着对她说,“我们又见面了,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吗?变成一个面具人,永远呆在电影院里不许出去,在所有人心里,在他的亲人朋友心里,他已经死了,而且是自杀死的。   宁宁呆呆看了他许久,忽然伸手:“票。”   石中棠:“恩?”   宁宁忍着喉头哽咽:“给我你的票。”   石中棠也看了她许久,然后笑了起来:“不给。”   “给我!”   “不给!”   “给我啊!!”   石中棠忽然按住宁宁的肩膀,将她原地反了个方向,让她面向屏幕,自己则像个陪女朋友一起看电影的男朋友,从身后环住她,亲昵的说:“看。”   屏幕上,石中棠第二次进入了电影院。   第二张票。   第二次改变了主角的命运。   出来以后直接栽倒在地上,毫无形象的痉挛起来,像得了羊癫疯一样,路过的女人立刻绕着他走,好巧,那个女人就是后来杀青宴上闯进来说爱他的女人,根本不用等到他年老秃头,现在她就认不出他,也不敢靠近他了。   “哇,为什么偏偏是这幅场面。”石中棠急忙抬手捂住宁宁的眼睛,“别看,别看,等下一场。”   “把票给我。”宁宁的眼泪沾湿了他的手指,“我要改变你的命运。”   “……不用了。”石中棠将下巴压在她的发顶,轻轻笑道,“我现在过得很好。”   宁宁:“你骗人!变成面具人有什么好的!”   “我没骗你。”石中棠看着对面的屏幕,看着屏幕里被她亲吻的自己,笑着说,“变成面具人以后,我的电影一直在上映,而且啊,因为我是被骗进来的,所以电影院给了我一点特权,我可以坐在观众席里看,也可以跟其他面具人一样进去电影里。”   “……不过我还是更喜欢进去电影里。”他的声音渐渐变得温柔起来,像钢琴键上缓缓流淌出的乐声,“可以看见老爸跟弟弟,可以演戏,可以遇见你,可以一次又一次的爱上你。哈哈,想想真是赚了,别人只能初恋一次,可我已经初恋十二次了……”   “把票给我不就好了吗!”宁宁对此念念不忘,“我把你放出去,你就能去见你爸爸跟弟弟,可以继续演戏,可以……可以遇见我……”   “……那样的话,我现在已经是快风干的老大爷了。”石中棠轻轻道,“这样的我,还怎么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啊,所以这样就好……”   这样真的好吗?永远活在过去,永远重复过去的人生。   “……你不觉得痛苦吗?”宁宁转过身来。   “不痛苦。”面具遮掩住了他现在的表情,不过就算不遮掩,想必这个天才演员也会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吧,他怕她不信,又重复了一句,“不痛苦。”   一边说,一边抱紧她。   一双手慢慢爬上他的背脊,宁宁也紧紧抱住他。   电影屏幕里的他们抱在一起,电影屏幕外的他们也抱在一起,犹如水中倒影,犹如镜中倒影……一切终不过水中之月,镜中之花。   时间将这份感情永远定格在过去。   这是一朵开了花却无法结果的初恋。   哒,哒,哒,缓慢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两人循声望去,是守门人来了。   他冷冷看着石中棠,垂在身侧的手指捏得嘎吱嘎吱作响,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仿佛随时能把他脸上的面具再撕下来一次。   “啊!岳父!”石中棠大呼小叫的朝他喊了一声。   噗!守门人头顶上冒出一股烟,面具不点自燃。   “我没有违反规则,你不能烧我。”石中棠一边笑,一边在宁宁背后推了一把,“去吧。”   宁宁踉跄一下,跌进守门人怀里。   守门人像护崽子的老母鸡一样,就差叼着人往外跑了,半拖半拽的将宁宁往门外拉,他气急败坏,一路上教育个不停。   “跟你说了,不要随便接近这个男人,他是个花花公子!嘴巴里没有一句真话,全是浮夸,浮夸!!”   “你也不用对他愧疚,他既然被裴玄那个骗子盯上了,那么早晚都会被骗进电影院的,有没有你都一样!”   “居然敢叫我岳父,老子要烧死他,烧死他……”   “爸爸。”宁宁轻轻喊了一声。   守门人的愤怒戛然而止,原本正在喷火的面具也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那是一张雪白面具。   跟石中棠的玉石面具没法比,就是面具摊上五块钱一个的那种劣质面具。   宁宁看着这张面具,她怎么会忘呢?曲老大曾在一个面具摊上买下同样一张面具,扣在脸上,对她笑:“好了,现在咱们是一样的了。”   “你是曲老大对吗?”宁宁望着他说,“你是爸爸对吗?”   “我!”守门人忽然十分激动,一个我字脱口而出,浑身颤抖了半晌,艰涩的说,“……我不是。”   “你就是!”宁宁哭了起来,“你不要骗我,你就是!”   守门人手足无措,用袖子不停擦她的眼泪,一边擦一边发着抖说:“曲老大有什么好呢?他那么老,那么坏,做了那么多错事……”   “可他现在在这里帮我擦眼泪。”宁宁忽然抓住他的袖子,红着眼睛看着他,“而且你可以不坏,你可以不用做那么多的错事……爸爸,把你的票给我!”   守门人……也就是曲老大浑身一僵,似乎从美梦之中醒了过来,现实那么残忍,让他浑身冰凉。   “……我没有票。”他低沉道。   “不,你又骗我!”宁宁盯着他,可却又失望又难过的发现,跟刚刚不同,他的样子并不像在骗人。   “……所有人都有票,只有守门人没有,谁都可以得救,只有守门人不可以。”曲老大冷冷道,“而且我也不需要得救,我要留在这里,我要复仇!!” 第55章 画中人   “跟谁报仇?”宁宁望着他,“陈君砚也好,李秀兰也好,他们都已经死了……而我们还活着!”   “哈!”曲老大自嘲一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这样也能算活着?”   宁宁哑口无言。   “……你不要再说了。”他缓缓抬头,眼睛里烧着仇恨的火焰,“他们死了,他们的子子孙孙还在,我要等到他们来,我要复仇!谁也不能阻止我!”   “可是……”宁宁朝他伸出手。   “你也不能阻止我!”曲老大朝她大喝一声,喊完之后自己先楞了一下,然后手足无措道,“对不起,爸爸不是想吓你……”   “爸爸……”宁宁朝他走近一步。   他却慌慌张张的退了一步,伸手阻止她:“别过来,别过来……”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了,他抬起头,声音和神态重又恢复最初的淡漠,像风雨侵蚀过后的镇门石狮,像大火烧尽后留下来的残骸,冷冷对她说:“我不是你爸爸。客人,电影结束了,你该回家了。”   之后,无论宁宁怎么哭,怎么求,他都不再回应。   宁宁无奈,只能哭着离开,走到一半,忽然转身看着他。   “爸爸……我不是你真正的女儿。”她泪眼朦胧道,哽咽道,“可我曾经是曲宁儿,是你的女儿,我是真心……真心把你当成爸爸,也许世界是假的,可这份感情是真的!”   曲老大神色一动,却依旧不言不语。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道,“我很笨拙,智商不高,也不认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没什么本事……”   她缓缓握紧自己的手,软弱的手指头合并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有力的拳头。   “……可我还是想试一试。”她抬头看着他,“我想试试……把你还有石头哥救出来。”   最后她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抹着眼泪,独自离开。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眼前,曲老大才浑身颤抖起来,忽然啊的一声大叫,回头狠狠捶了一下人生电影院的大门。   他的拳头那么重,一拳下去足以打死一个人。   可锤在人生电影院的大门上,却像捶在水面上一样,只荡起了一丝波纹,波纹过后,水面复归平静。   不平静的,只有人。   宁宁坐上的士,回家的路上,拿出手机来,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给闻雨发了条微信:“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   问完以后,她吐出一口气,将手机按在胸口。这么晚了,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看见,看见了,也不知道对方肯不肯回。   下一秒,闻雨回讯息了。   闻雨:“什么事?”   宁宁写写删,删删写,最后发过去一条:“你哥哥真的死了吗?”   这一次,对方很久都没有回复。   求人不如求己,宁宁回到家里,打开电脑,开始疯狂的搜索有关石中棠的消息,说来奇怪,新闻里虽然都说他是自杀的,但具体是怎么自杀的却没有多提,一些媒体说他是开煤气自杀的,还有几个小报猜他是为情自杀。   情的对象是谁,众说纷纭,其中就有跟他搭了最后一场戏的尤灵。   尤灵……   宁宁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一点。   跳出来的是一段尤灵年轻时候的采访视频,采访时间是《画中人》播出以后,前面一大段被宁宁用快进拉过去了,最后停在主持人的一个问题上。   主持人笑着问:“《画中人》大获成功,被誉为十年来最好看的双女主戏,无论是殷红袖的狠辣,还是灵山公主的高贵都深入人心。”   尤灵笑着说:“谢谢。”   主持人:“在这部电影以前,很多人都叫你花瓶,哈哈,其实花瓶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我看着你的脸能多吃一碗饭啊。好了好了回到正题,能说说你是怎么突破演技,演绎出灵山公主这个经典角色的吗?”   尤灵:“其实我也不知道。”   不但主持人楞了,宁宁也楞了。   年代久远,画质模糊,但仍然可以看清尤灵脸上的迷惑,她说:“其实我一直都是按照平常那样演戏,但突然间有了感觉……就是那种,如有神助的感觉,所以一下子演得很好。”   主持人:“能具体说说吗?比如最后死别那场戏,你是怎么演的?”   “就是那么演的啊。”尤灵比划了一下最后一场戏,但只比划了个大概,在说到具体地方的时候,就停下来笑道,“哎呀,具体的我记不大清楚了。”   弹幕在喷她装纯,傻白甜,而宁宁却愣愣看着她,背上出了一片冷汗。   记忆是美好的,比如爸爸,记忆是苦涩的,比如石中棠,记忆也有可能是令人脊背发凉的,比如尤灵。   她的状况让宁宁想到了一些人,一些作者,一些画家,以及生活中的一些普通人,突然之间得到灵感,如有神助,写出了平时写不出的著作,画出了平时画不出的神作,做到了平时自己绝对做不到的事情。   这些人里,到底有多少人是因为灵感而爆发,有多少人是因为积累而爆发,还有多少人跟尤灵这样,旁人都说这事是他做的,他也深信这事是自己做的,但具体是怎么做到的,回忆起来却是一片模糊,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说不清楚,最后只能归于——如有神助。   “……呼……”宁宁忍不住向后一靠,将自己靠进椅子里,叮咚叮咚,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她急忙掏出手机,看看是谁这么晚了还给她打电话。   对方的名字让她一楞。   闻雨。   电话又响了四声,宁宁按下接听键。   “喂。”她问。   闻宅,书房。   一排排书架靠墙而立,宛若沉静的侍卫,守护着一卷卷秘密。   “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扰你。”闻雨站在书架前,一只手拿着手机,另外一只手抱着手里的画册。   “没事没事。”宁宁笑了笑,然后小心翼翼问他,“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闻雨低头看着手里的画册,看着画册上的内容,“你明天有空吗?”   第二天,茶餐厅。   依然是那家他们认识的茶餐厅,依然是那天的钢琴师,弹奏的也依然是那天的《riverflowsinyou》——《你永远流淌在我的记忆里》。   “不好意思。”宁宁在沙发椅上坐下,身体深深陷入到一片柔软当中,“我来晚了。”   “没关系。”闻雨依然是那副大理石天使的样子,高高在上,凛然而不可侵犯的感觉,“要喝点什么吗?”   “柠檬水,谢谢。”宁宁这次叫了一杯跟他不一样的。   一杯柠檬水,还有一杯牛奶上来了。   宁宁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问:“这次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一本画本递到她面前。   看见那本熟悉的画本,宁宁眼皮子抽了一下,抬眼看看他:“这是?”   “昨天晚上的问题。”闻雨看着她,淡淡道,“你再问一遍。”   宁宁无言的盯了他许久。   “你哥哥真的死了吗?”最后,闻雨自己将那个问题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回答你,因为我突然发现,我没有办法清楚的回答你。”   他声音一沉,垂下眼眸道:“……这可真奇怪,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我想起来居然一片模糊?”   “也许是因为你那时候还小。”宁宁对他说。   “我连我小学时候的考试题都记得,没有理由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闻雨抬眼看了看她。   宁宁一噎,她沉默的转了转手里的杯子,忽然问:“那你还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哥哥是开煤气自杀的,被人发现的时候,脸上还在笑。那个笑脸很怪,我从来没见他这样笑过,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像一张硬生生套上去的面具,我一开始没有多想。”闻雨忽然打开画本,将画本转过来对着她,“直到我发现了这个。”   老旧的画本,有些泛黄的纸业,上面画着他在《画中人》剧组的素描。   画上的宁宁还没有成型,旁边的紫藤花跟柱子也都打了个轮廓,柱子背后,伸出一张若隐若现的面具——一张诡异的笑脸面具。   “宁宁,你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闻雨在画本后盯着她,探究她的目光,探究她的每一点表情变化,“你问我,剧组那段时间有没有出现过什么奇怪的人。”   宁宁的视线从画本上,移到他脸上。   四目相对,闻雨沉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不好了……   闻雨:“你是不是知道认识这个面具人?”   快停下……   闻雨突然抛下手里的画册,两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往桌子上一撑,上半身朝她的方向一压,双目深深凝视着她,问她:“这个面具人现在在哪?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他?”   宁宁愣愣看着他,因他此刻的目光而遍体生寒。   因为他此刻的眼神,实在是太像他的哥哥了。   拥有这种眼神的人,一定会拼命寻找那个地方,也一定会被那个地方盯上。   ……人生电影院…… 第56章 假冒女友   正在此时,手机铃声响起。   不是宁宁的,而是闻雨的。   “喂。”他接了电话,先是狠狠一楞,“你说什么?”   之后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就飞快朝门外走去,外套跟画本都被他遗忘在身后,宁宁急忙把它们都抱起来,朝他追了过去。   “我马上就到。”闻雨一边拉开车门,一边挂断手机。   另一面车门打开,宁宁跟着坐了进来。   闻雨转头看着她,她也转头看着闻雨。   “我帮你拿东西。”她抱紧手里的外套跟画册,根本不打算交还给他,因为这是她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的唯一借口,“……顺便,顺便陪陪你,你现在看起来情况不大好。”   闻雨深深看了她一眼,回过头,淡淡道:“系上安全带。”   宁宁松了口气,给自己系上安全带。   ……她很快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了……   不是绅士风度也不是多此一举,因为他接下来把车开成了生死时速,以至于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时,宁宁是爬着出来的。   闻雨飞快走进一个病房,因为几乎是一路跑着过来,所以微微有点气喘,喊道:“爸爸。”   “你来了啊。”石导笑着看向他。   宁宁也跟在他后面进来,她一眼就认出了石导,虽然他变得又老又胖,跟一张毯子似的铺在床上,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跟当年一样,于是她很自然的喊了一声:“石导。”   石导将视线移到她身上,看见她怀里抱着的外套跟画本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亮,朝闻雨挤眉弄眼:“臭小子,你终于肯带女朋友来看我了。”   宁宁刚刚走过来,听见他这番话差点倒退回去,但闻雨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指。   她转过头,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看见了对方眼底的祈求。   “……是,叔叔。”宁宁慢慢回过头来,对石导笑,“他带我来看你。”   “好,好好好。”石导高兴坏了,满嘴都是好。   这时候医生来找闻雨谈话,石导催促道:“去去,你们出去说,我跟这小丫头说几句话。”   闻雨出去以后,石导立刻就开启家长审核模式:“你跟小雨认识多久了?”   宁宁:“……有一段时间了。”   石导:“小雨这孩子可不大会讨女孩子喜欢,你是怎么看上他的啊?”   “他……他这个人外冷内热。”宁宁想了想,“他不大会说动人的话,但真出了什么事,他会第一个伸出援手。”   “哈哈,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石导哈哈一笑,“关键时刻他很靠得住,所以你有什么事尽量使唤他,什么修电脑啊修车啊修手机啊……”   宁宁:“……”   闻雨你这些年都干了什么,为什么业务已经拓展到手机维修行业了?   “反正他这个人除了工作工作就是工作,钱放在他卡上就是一串数字,你帮他花掉一点吧。”石导继续叨叨着,“让他陪你逛街买衣服买包,他要是没空去,你就淘宝,然后让他给你清空购物车……”   ……你到底是他爹还是我爹啊!宁宁擦汗道:“不,不用了,我也没那么多想买的东西。”   “哎。”石导叹了口气,“除了有钱,他身上可没什么优点了。不花钱,你们平时在一起怎么过的啊?”   宁宁不知道石导为什么会这么看闻雨,但还是决心为他辩解一下,她说:“看他画画。”   石导:“哦?”   “他画画很好看。”宁宁说,“跟别人画的不一样,特别深入人心,我喜欢看他画画。”   “……你们这相处方式一点也不现代,倒像我们那个时候的人。”石导笑道,“风花雪月虽然好,柴米油盐少不了,你们平时谁做菜啊?口味偏向谁啊?”   “轮流做吧。”宁宁回道,“不用偏向谁,我们口味差不多,都吃得比较清淡,偶尔做个土豆烧牛肉调剂一下……还有就是菜里尽量不加香菜吧。”   话没说完,后面传来开门声。   宁宁闭了嘴,听见闻雨走了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你有工作,先回去吧,我留在这里陪爸爸就行。”   “好。”宁宁这个冒牌女友从善如流,把手里的东西交还给他,然后对石导挥手道别,“叔叔再见。”   她走了以后,闻雨刚刚拉开椅子坐下,就听见石导在对面笑:“你这个小女朋友不错,她是做什么的啊?”   闻雨一楞,回道:“演员。”   石导虽然自己是做这行的,但是并不喜欢在这行找媳妇,闻雨原本以为回完这句之后,就没有下句了,哪知道石导只是哦了一声,就接着问:“她演过什么啊?除了演戏,平时还有什么爱好啊?”   闻雨哪知道:“……”   石导看了他一会,换了个问题:“你们两个在一起,是轮流做饭吧,她喜欢吃什么菜啊?”   闻雨:“……”   “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石导皱起眉头,“你这个男朋友也当得太不合格了吧!人家对你什么都知道,包括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怎么对人家一点都不关心?”   闻雨愣了愣。   另一边,宁宁出了医院以后,本来是想直接回家的,哪知道经纪人李博月给她来了一通电话,真的有工作来找她了。   “《大帝国》?”宁宁疑惑的问,“这片子不是已经开拍了吗?”   不但开拍,而且声势浩大,这是一部知名网络小说改编的大ip剧,它投资巨大且野心勃勃,里面的几个主演都是当红小生小花,预备冲击今年的暑期档。   “有一个位置空出来了。”李博月对她说。   “什么位置?”宁宁问。   “女二,青鸾公主。”一辆骚包的红色跑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拉下,李博月在车窗后对她说,“上来说。”   在去剧组的路上,李博月把这个角色的情况跟她说了一下。   “青鸾公主,男主的初恋情人,定位是剧里最美的女人。”李博月一边开车一边说,“也就是你的强项——花瓶。”   宁宁看着手里头的资料。心里不禁有点喟叹。   容貌美丽,出身高贵,举止优雅……   这个角色,跟灵山公主有许多的共通之处。   而实际上,所有的花瓶角色都有极大的共通之处——她们最大的作用,就是用自己的容貌跟曲线点亮镜头,这一点跟装饰房间用的花瓶没有两样。   “但我可以做得更好。”宁宁抬头道。   听见这句话,李博月微微一愣,然后笑了起来:“我知道。”   车子停在飞机场,两人一起飞往横店。   “对了,之前演女二的是谁?”飞机上,宁宁随口一问,“她出什么事了?”   “杨月。”李博月低头看着手机,“她没出什么事。”   宁宁一楞,转头看着他:“那这个位置怎么空出来的?”   李博月抬头对她笑了笑:“陈导给你抢来的。”   《大帝国》剧组。   今天的剧组,有点人心浮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往门口飘,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那个人来了。   宁宁跟李博月一起走进眼前的宫殿,左脚刚刚跨过门槛,就觉得视线从四面八方射来,箭一样扎在她身上。   第二只脚差点跨不进来,但李博月在她身后轻轻一拍,将她推了进来。   “来了啊。”导演笑着走过来,给大家介绍,“认识一下,这位是宁宁,代替杨月扮演青鸾公主,未来四个月要在这里跟我们一起拍摄《大帝国》。”   掌声四起,就是不知道多少是出自真心。   ……从前都是宁宁被人空降,这还是她头一次空降别人,心里除了别扭还是别扭,又不可能扭头坐飞机回去,现在只能不停对众人笑。   “哎,最近任务艰巨啊。”导演将宁宁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对她说,“之前杨月演的部分已经全部剪掉了,还好她的戏份不多,但要重新拍完还是需要一点时间,你要做好加班的准备。”   宁宁急忙点头:“我今天就可以开始加班。”   “不急,不急。”岂料导演摆了摆手,“不用那么急,还少人呢。”   宁宁愣了愣,怎么?还少?   正琢磨着这话里面的意思,她忽然发现众人的目光再一次往门口飘去,连带着,她身边的导演也目光一飘。   一个人的脚步声由远至近,跨过门槛。   宁宁缓缓回头,看着来人那张熟悉的面孔,露出微微有些惊讶的表情。   “哎呀,你可算来了。”导演直接迎了上去,“等你好久了,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其实不用介绍了,大家都认识的,陈双鹤,代替李陶然扮演将军巨阙,未来四个月要在这里跟我们一起拍摄《大帝国》。”   李陶然……那不是《大帝国》原定的男一号吗??   宁宁嘴角抽搐的看着陈双鹤那张温文尔雅的笑脸。   也许《大帝国》该改名了,叫《大空降》…… 第57章 降低难度?   “三分钟……”陈双鹤低头呢喃。   “陈哥,你在说啥?”身边的小鲜肉好奇的看着他。   “不,没什么。”陈双鹤抬起头,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刚刚肯定是眼花了,陈哥可是演艺圈公认的绅士,他脸上怎么可能露出可怕的表情呢?小鲜肉对他抱怨:“陈哥,接下来我惨了。”   两个人稍微有点交情,陈双鹤温柔的问:“怎么了?”   “那个宁宁啊,烂片女王啊。”小鲜肉低声抱怨道,“就拿接下来那场戏来说吧,杨月拍的时候ng了二十多次,我跪在地上都快睡着了,换她来,我岂不是要在地上睡一天……咦?”   又出现了!那种恶鬼一样的表情!   “怎么会呢?”恶鬼一样的表情在陈双鹤脸上转瞬即逝,他笑得还是那么温柔,“她没你说的那么差劲。”   小鲜肉早就忘记宁宁了,他呆呆盯着陈双鹤,刚刚又是眼花吗?还是说他应该去看眼科了?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过去吧。”陈双鹤拍拍他的肩膀,顺便凑过去,在他耳边轻轻道,“对了,她是一个很厉害的女演员。”   “……哈?”小鲜肉楞了。   “我都不敢轻视她。”陈双鹤温柔对他笑,“你这个靠脸吃饭的,凭什么轻视她?”   呆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人拍了一下小鲜肉的肩膀,问他:“陈哥刚刚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指点你演戏了?”   小鲜肉:“他说,宁宁是一个很厉害的女演员,他都不敢轻视她,我这个靠脸吃饭的更别想了。”   对方:“……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患上耳背这毛病了呢!”   没有人相信陈双鹤会说出这样的话,正如没人相信宁宁会有演技。   甚至有人暗地里打赌,接下来这场戏,宁宁到底会ng几次?   “杨月都ng了二十多次,她的话,两百?”   这是一句玩笑话,但也是众人的心声。   《大帝国》,一场王朝争霸,一对兄弟争执,起于何时?起于何处?   起于一声公主驾到,起于一名雍容华贵的美人从门后走出,诸外臣,侍卫,宫女,太监无不俯首。   而身为大将军的男主,以及身为名臣的男二,就在这俯首众人之间。   若他们不抬头也就罢了,若他们抬头的时候,青鸾公主没有转头对他们一笑也就罢了。   白头之时再回首,才发现,原来一切都起于那一笑。   这一笑,也是《大帝国》整部戏的开头,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很多人看剧就看个开头,很多人看书就看个开头,如果开头没开好,他们就弃剧弃书了,没有人会关心你之后怎样,所以不管之后拍成什么鬼样,开头必须美轮美奂吸引人。   这也导致之前杨月演的时候,“笑得太假”,“笑得太浪”,“笑得太傻”……她足足被导演喷了一天,把整张脸都笑僵了,才勉强得过。   宁宁呢?她又会贡献出什么样的笑容,又或者什么样的笑料呢?众人拭目以待——尤其是饰演男二的小鲜肉,他最为拭目以待!   “!”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   寂静不是因为堂上无人,相反,文武百官,黑压压站了一片,但彼此之间并不语言交流,只互相递送眼神。   “哇——”   似乎终于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御座上的六岁皇帝嘴巴一歪,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爬下御座,歪歪扭扭的往门外跑,嘴里不住抽泣着:“我要姑姑,我要姑姑!”   宫女太监们急匆匆追在他身后,像一群追着鸡崽子的老母鸡,严肃的朝堂被他们这么一闹,登时就成了菜市场。   老臣摇头叹息,新臣窃窃私语,还有几个野心勃勃者目光闪烁,也不知道心里在冒着什么主意,镜头前,一双又一双饱含深意的眼睛交替出现。   镜头先是在男二的眼睛上定格了一下,小鲜肉今天发挥的还不错,眉头紧蹙,忧心忡忡。   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当镜头移到陈双鹤的眼睛上时,才发现小鲜肉生动的只有眉毛,他的眼神是死的。   陈双鹤于人群中静静注视着小皇帝,他的眼睛里也有关切,但这种关切流于表面,当小皇帝哭着喊姑姑的时候,这股关切就微微产生了一丝变化,从关切变成了不屑,又渐渐变成了一些更加危险的东西。   “看见没?这就是眼睛里有戏。”有人在小声讨论,“我不看前面的戏,光看他的眼神变化,就能看出来他眼前这个皇帝肯定是废物,废到下面的臣子全都蠢蠢欲动。”   “闭嘴!”导演喊了一次卡,对发出声音的方向咆哮道,“有话出去说!别在这吵吵!”   这段重拍,陈双鹤一脸平静,小鲜肉心里却极不平静,他甚至觉得有些战栗,要知道《大帝国》其实是一部双男主剧,但现在剧才刚刚开始拍,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被陈双鹤给夺走了……   “青鸾公主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尖利的叫声,他急忙收起自己的不甘心,与身边的文臣武将们一起俯首迎道:“参见青鸾公主。”   香气袭人。   两名手持香炉的白衣侍女跨入殿门,素面朝天,不施粉黛,手中香炉,袅袅生烟,宛若两名佛家壁画上的天女,以香气侍佛。   她们一路走来,用香炉清净了一下眼前浑浊的空气。   之后,一名雍容华贵的白衣女子才缓缓跨过门槛。   “姑姑!”满脸是泪的小皇帝忽然眼前一亮,挣脱太监的手,冲过去抱住她的腿,呜呜哭了起来。   “不许哭。”白衣女子慢吞吞的训斥道,声音平和,里面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小皇帝打了两声哭嗝,委屈巴巴的自己擦干净眼泪,她才肯牵过他的手,拉着他一同往御座的方向走。   走过三朝元老,走过边疆宿将,却不知怎地,偏偏在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臣子面前停了下来。   “抬起头来。”   小鲜肉听见她淡淡一声吩咐。   他楞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看着眼前那张又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这是宁宁,还是其他什么人?这个人正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是的,居高临下,他只能想到这样一个词。明明他的个子比较高,可她看他的眼神却让他凭白矮了一截。   那高出来的一截是什么?血统?地位?权势?   她看了他一会,慢慢对他笑了起来。   似乎对他另眼相看,又似乎只是一时兴起,似乎对他背后代表的势力感兴趣,又似乎仅仅只是对他这个人感兴趣。   这个笑容转瞬即逝,她重又不苟言笑,转头朝御座上走去,留下身后目瞪口呆的小鲜肉,以及一群飞速交换眼神的朝臣。她在笑什么?她在暗示什么?她想做什么?这个笑容充满秘密,每个人都解读出了不同的答案。   小鲜肉又呆了一会,忽然醒过神来,大叫一声:“不对啊!”   身边的人被他吓一跳,他快步走向导演,顺手从自己助理手里拿过剧本,指着上面的段落对导演说:“这段不是这么演的,她根本没有这句台词!”   宁宁听见这话,微微一愣。   “哪句台词?”她走过来看了看,眉头一皱,拿出自己的剧本一对照,最后惊讶的发现——他们两个人的剧本是不同的,他的剧本里面,没有“抬起头来”这句话。   这是怎么回事?她又借了另外一个人的剧本看看,发现他们的剧本里也没有。只有她的剧本里有这句话。   宁宁面色难看,其他人的脸色也很古怪,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宁宁拿错了剧本,但更像是有人故意给了她错误的剧本。   “加了这一句更好。”   一个男人的声音打破沉默。   宁宁与众人循声望去,看见陈双鹤翻着手里的剧本说:“我的人设是处心积虑的枭雄,男二的人设是忠心耿耿的智囊,我们两个的人设,都不是年少轻狂色胆包天,会在大殿上偷窥公主相貌的人,要我们两个一起抬头看她……”   他抬眼看向众人:“一定是她主动说‘抬起头来’。”   小鲜肉正要争辩,就听见导演笑着说:“的确是这样。”   他看着众人,尤其是看着张口结舌的小鲜肉,解释道:“宁宁手里这个剧本,是没修改之前的剧本——是真正的《大帝国》!”   小鲜肉愣了愣:“那我们现在这版是?”   “……降低了难度的版本。”导演叼了一根烟,心想:为杨月降低的难度。   剧组里的人不知道,杨月是投资商钦定的女二。   早在所有人之前,她就已经拿到了剧本,并来他面前试镜。   笑容ng二十次,这句台词ng五十次。   最后杨月快疯了,哭着说:“这句台词又不是很重要,删掉换一句不行吗?”   她是投资商钦定的女二,没有办法,最后只能修改剧本。   没想到钦定的被空降的打败,最后又给他换了一个口碑更烂的,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再次修改剧本,降低难度的准备,但现在看来,不需要这么做了。   “你们喜欢演哪个版本?”导演笑着问,“降低难度的,还是提高难度的?”   陈双鹤:“提高难度。”   宁宁:“提高难度。”   小鲜肉只恨自己慢了一步,这个时候他怎么好意思说降低难度:“……提高难度。”   姗姗来迟的女一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随大流吧:“提高难度。”   一个超高难度,地狱模式的《大帝国》开始了。 第58章 提高难度   “啊!”小鲜肉几乎是爬着出的影棚,脸色灰白如一条咸鱼,“仿佛……仿佛身体被掏空……”   “快……快给我吸一口,我快坚持不住了……”同样变成咸鱼的女一号爬出影棚,助理急忙将一瓶红牛塞到她嘴边,她含着吸管卖力的吸了起来。   影棚里传来导演的咆哮:“下一场!人呢?去哪了?”   “来了来了!”两人哭着跑回去,心里转着同样的念头。   地狱。   再也不来了。   给钱也不来了。   永远不想跟这个导演,还有那两个人一起拍戏了。   只有他们在ng,那两个人却从来不ng,偶尔几次ng,也是导演想要寻找一个更好的角度,拍出更好的效果。   “明明可以拼脸,为什么要拼演技?”女一号咬着吸管,对不远处的宁宁咬牙切齿,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之前嘲笑她是个花瓶的事情了。   “一部网剧而已,又不是要冲击奥斯卡,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还拉着大家跟你一起拼命。”小鲜肉满含泪水的看着对面的陈双鹤,顺便肩膀撞了撞身边的女一号,“红牛借我吸一口。”   虽然对剧组大部分成员来说,似乎已经过去了三年的时间。   但实际上才刚刚三个月……   如果说陈双鹤的表现还在众人的意料之中,那么宁宁的表现就已经完全超出了众人的意料之外,提高难度的剧本没有难住她,咄咄逼人的陈双鹤也没有难住她,在其他人陆陆续续变成一条条咸鱼的时候,她依然游刃有余。   今天,是她的最后一场戏。   也是她跟陈双鹤之间最后一场对手戏。   内容是——最后一夜!   年幼的皇帝没有办法控制这个诺大的帝国,于是他美丽的姑姑施展自己的魅力,笼络了一名举世无双的猛将,以及一名智谋无双的文臣。   她称他们为“帝国双壁”,原希望他们能够携手辅佐自己,辅佐年幼的皇帝,哪知道其中一个却背叛了她。   将军巨阙,他居然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帝国与他之间,视若己出的小皇帝跟他之间,青鸾公主必须做出抉择!   “!”   红烛高烧,照亮了公主寝宫的芙蓉帐。   帐里缓缓坐起一个人,仅穿里衣的宁宁冷冷看着床上躺着的那个男人。   然后,她从床褥下摸出早已准备好的匕首,没有任何声音,刀子缓缓出鞘。   没有一句台词,只有眼神在不断变化。   如果是降低难度的版本,这里她只需要情不自禁的流下一滴眼泪,惊醒陈双鹤就可以了。但现在,她用眼神将青鸾公主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一旦下定决心要杀一个人,那就绝不会让自己露出丝毫破绽的女政治家。   刀子举起,然后朝着他的脖子刺下去。   ——却被他扼住了手腕。   陈双鹤猛然睁开眼睛,两只眼睛雪亮雪亮,他根本就没有睡着过,冷冷一笑:“你还是下手了。”   这么肯定的语气,像是看透了她这个人,又像是从来没相信过她这个人。   他一翻身,跨坐在她身上,一只手夺过匕首压在她脖子上,另外一只手抚摸她的脸颊:“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面色忽然变得狰狞:“权利对你那么重要?杀了我,你也要获得权利?”   宁宁横躺在床上,发髻上的步摇碰在玉枕上,发出清脆声响,雪白的锁骨上还带着他留下的红色吻痕,忽然吃吃笑了起来,反问道:“这话应该我来问你。”   她淡淡看着他:“你要我,还是那个位置?”   陈双鹤微微一愣。   “我可以嫁给你,我可以一直陪着你。”她望着他,即便脖子上压着冰冷的刀子,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不急不缓,不紧不慢,“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你想去哪,我陪你去哪,无论是烟雨江南,还是漠北高原。”   她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一如他们初见,那么的难以捉摸,那么的令人迷恋,温柔的问:“你不喜欢吗?”   陈双鹤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她。   没有一句台词,只有眼神在不断变化。   “……如果我两个都要呢?”最后,他沉声问道,“如果皇位跟你我都要呢?”   说完,他抛开手里的匕首,凶猛的,不顾一切的,甚至是带着一丝恼火跟无助的低头吻她,因他动作太过剧烈,帐子晃动起来,晃着晃着,里面传来啊的一声大叫,接着宁宁从他从床上抛了下来,狼狈的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直到撞在桌子脚上才停下来。   陈双鹤掀开帘子走下床,左手按着脖子,有血从指缝间溢出来。   宁宁慢慢从地上坐起来,右手握着一柄金步摇,钗尖部位染着鲜血。   陈双鹤松开手,看了眼自己手上的血,然后缓缓转头看着她,眼神复杂:“我这么喜欢你,你就这么对我?”   宁宁无动于衷,甚至抬起手,优雅的扶了扶自己有些散乱的发髻。   “……没有我,朝堂上那群人早把你给吃了!是我一直在护着你!”陈双鹤眼睛有些发红,“宰相为了拉拢我,甚至要把他的两个女儿嫁给我,只要我答应立其中一个为后即可!但我一直没有答应,因为我心目中的皇后只有一个,只有你!”   “我堂堂大长公主,嫁去哪国不是为后?”宁宁反倒奇怪的看着他,嘴角向上一翘,嘲道,“况且你都跟朝堂上那群人沆瀣一气了,也好意思说一直在护着我?真真不要脸。”   就算面对生死大敌,她也不肯失了自己的风度,甚至连脸上的嘲笑都是娇俏迷人的,陈双鹤胸口快速鼓动两下,眼神爱煞了她,又恨煞了她,几次三番想拔剑杀了她,几次三番又将剑放下。   “……你跟皇位我都要。”最后,他狠狠道,“但我不会再立你为后,你只会是妃,是嫔,是我身边的一个婢!这是对你的惩罚!”   “哦。”宁宁淡淡一声,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双鹤一直在紧张注意她的神色变化,他装腔作势,故作冷酷道:“……如果你现在求我的话,我也许会改变主意。”   “……你要我怎么求你?”宁宁抬头对他一笑,慢慢踱到他面前,主动伸手抓住他的手,然后将自己手里的匕首按在他手心,引着他朝自己腹部刺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又或者说他们的对手戏太过有张力了。   小鲜肉居然看得入迷了,直到身边的人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该他上场了。   大门轰然打开,小鲜肉领着大队内卫冲进来,大叫一声:“公主!”   他几步冲上前,将软倒在地的青鸾公主抱起来。   ……然后呢?   小鲜肉张了张嘴,可是大脑一片空白,完蛋了,他忘词了。   导演看见这一幕,眉头一皱,正要喊卡,忽然听见轻轻一声:“你怎么才来?”   说话的不是小鲜肉,而是宁宁。   她躺在小鲜肉怀里,柔柔弱弱的抬起头,眼睛里氤氲着一层泪光,忽然留下一行眼泪,委屈的问他:“你怎么会让他伤了我?”   “……我怎么才来?”看着这双眼睛,原本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的台词,此时不由自主的从小鲜肉嘴里流淌出来,他只觉得呼吸困难,以至于每说一个字都艰难无比:“我怎么会让他伤了你?”   宁宁忽然对他笑了起来。   那笑容一如他们初见,她当日在笑什么,在对谁笑,一直以来都没有答案,陈双鹤也好,小鲜肉也好,都执拗的认为她是在对自己笑,总在问她要答案,可她一直不说。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答案。   “还好你来了……”她只来得及对他说上这么一句,就慢慢合上眼。   小鲜肉只觉得胸口一空,不由自主的流下泪来。   “卡!”   这场戏过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有一个人例外。   小鲜肉:“呜呜呜呜……”   被掉了一脸眼泪的宁宁:“……”   导演,他真的哭了,怎么办啊!   偶尔间剧组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某个演员在某场戏特别投入,导致一时之间难以出戏,好在小鲜肉的情况没那么严重,大家安慰了他一会,他就好了,正好中午到了,大伙正好歇歇吃饭。   “我觉得她是真的爱上我了,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小鲜肉严肃的说,结果一转头,就看见陈双鹤露出恶鬼一样的表情……   他果然没看错!这家伙有毛病啊!   “瞎说什么呢。”陈双鹤这次干脆连掩饰都不掩饰了,朝他冷笑,“她不是喜欢你,那只是演技。”   是的,那只是演戏。   一场《大帝国》拍下来,他还是没能在三分钟内碾压她,但并不代表他就毫无收获。   他发现了一个秘密——   宁宁的演技,没有循序渐进的过程!   任何人,哪怕是天才,他的进步都是要一步一步来的,而不是像宁宁这样,她连一个脱胎换骨的过程都没有,她直接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不错……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丑女》试镜会上的宁宁,《戏院魅影》复试时跟他对戏的宁宁,以及《大帝国》里跟他对戏的宁宁,分别是三个人,第一个还在靠情绪演戏,第二个已经有了自己的演技,第三个……居然可以带动别的演员演戏了,这不但需要天分,更需要经验。   才过多少天?她哪来的经验?   助理从旁边走过,被陈双鹤拉住,他问:“宁宁呢?”   “走了啊。”助理回答,“她的戏已经演完了,刚刚跟导演说了一声,就坐今天的飞机回去了。”   陈双鹤一楞:“这么急,有没有说是为什么?”   助理摇摇头:“没说。”   放助理离开以后,陈双鹤皱起眉头,看着外面渐渐黯淡的天色,心想:宁宁,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天空中,一架飞机飞过。   “这位女士,请关闭手机。”空姐走了过来。   “好的。”宁宁在关闭手机之前,最后看了眼手机里的内容。   那是闻雨给她发的一条微信。   “有发现了。”   下面,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人生电影院的门票。 第59章 危险   “这票你哪来的?”   下了飞机以后,宁宁一边往飞机场外走,一边给闻雨打电话。   “尤灵。”他说出了一个让她感觉有点意外的名字,“我询问了她关于《画中人》那段时期遇到的怪人跟怪事。”   顿了顿,闻雨说:“你母亲……宁玉人在《画中人》拍摄结束后,一直在问她要票——人生电影院的门票。”   宁宁脚步一顿。   “前前后后,一共纠缠了她一年多。”闻雨说,“后来尤灵实在是受不了,就照着她形容的样子,找人做了一张假票给她。”   “被识破了?”宁宁问,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是的,被识破了。因为这件事,她们两个大吵一架,据尤灵说……”闻雨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言辞,委婉道,“你母亲的样子非常不妙,她被保镖拖走的时候,一直在跟她尖叫,说‘是你害我逃了票’之类……”   逃票……   宁宁清楚的记得,妈妈留下的遗嘱里,重中之重的标出了一件事——永远永远不要逃票。   原来她已经逃过票了。   这次逃票到底给她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闻雨说得太过委婉了,所谓的样子非常不妙,大概就是发了疯的模样吧,要不然也不会叫保镖把她给拖走。   “这张门票就是当年那张假门票,你的母亲把它丢还给了尤灵。”闻雨说,“我去登门拜访的时候,她找出来给我看了,我顺便拍下来给你看,怎么样?有什么印象吗?”   “没有。”宁宁违心的说。   “是吗。”闻雨淡淡的说,看起来并不相信她的说辞,“如果想起了什么的话,请通知我一下。”   “好的。”宁宁挂了电话以后,立刻上车赶往人生电影院。   此时她心里就一个念头——她要比闻雨先进电影院,她要赶在闻雨发现更多线索之前,找出救人的办法……把石中棠救出来。   “也许我可以把一切告诉他?”另一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垂下眼眸道,“那他就一定会进入电影院了。”   车子在胭脂路三十五号停下,她付完钱下车,被外面的冷风吹得裹紧了外套。   哒,哒,哒,高跟鞋缓缓走到人生电影院门口。   两行轻飘飘的灯笼,坐在门口石阶上的守门人,墙上的陈旧海报,今天的人生电影院依然是老样子,就像一副永远不会改变的油画。   宁宁转头看了眼墙上的海报,新的一夜,新的海报。   剧名:《枕边人》   主演:燕晴   海报里是一个新房,墙上贴着喜字,枕头上也是喜字。   床上空空如也,没有人,但仔细一看,有一对人影落在上面,似乎是一男一女。   宁宁回过头,从手包里掏出最后一张票,递到曲老大面前。   曲老大缓缓抬起头,恶狠狠的盯着她,一字一句:“滚,回,去!”   “我有票。”宁宁知道他无法拒绝自己,“我要进去看电影。”   曲老大看起来很想拒绝她,可他做不到,电影院赋予他权利,也限制他的行为,他不能拒绝手里有票的顾客。   “……换一场。”片刻之后,他的态度有些软化,像哄孩子似的哄她,“明天或者后天再来。”   宁宁眨眨眼睛:“为什么?”   曲老大欲言又止,他侧过脸,看着身旁的海报,沉声道:“这部电影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危险?   宁宁惊讶的看着旁边的海报,她不是第一次龙都国际娱乐电影了,第一次被烧死,第二次跟罪犯搏斗而死,第三次虽然没有死,但也受到了不少惊吓,但曲老大从来没用危险这个词来形容过这三部电影。   《枕边人》。   从名字来看,从海报上的内容来看,多半是一部爱情片,或者家庭伦理剧的电影,为什么会在曲老大嘴里得到“危险”这个评价?   “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宁宁问。   曲老大摇摇头,意思是他不能说。   “……它跟你有关吗?”宁宁沉默片刻,忽然问。   曲老大楞了一下。   “我是不是能从里面找出一些线索?”宁宁盯着他的眼睛,“跟电影院有关的线索,能够救你们出来的线索?”   四目相对,半晌之后,宁宁缓缓道:“我明白了……让我进去。”   曲老大豁得从地上站起来,高大的身躯拦在了电影院大门口,似乎想把自己变成第二扇门,不让她进去。   宁宁一个字不说,只将票递到他面前。   曲老大咬牙切齿道:“跟我没关系,跟……”   他试图透露更多的东西,但是透露不出来,他明明不想接那张票的,可是右手却发着抖的伸了过去。   “一人一票,入内作废。”他极慢极慢的撕掉手里的票,被刀子砍都不会发抖的身体,现在却瑟瑟发抖,宁宁听见他不停的低声叫骂,蠢东西,蠢家伙,蠢女儿……他忽然转头大喊了一声,“石中棠!过来一下!”   然后身体往旁边一侧,将大门让了出来。   “对不起。”宁宁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对他轻轻说了一声,她并不想让他这么为难,但是他的反应,他的眼神,他的话都让她觉得,这部电影非常重要,如果今天晚上错过了,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遇上这样一个“危险”的电影。   曲老大没有说话,等她走进电影院之后,他的声音才从她身后轻轻传来,说:“我不该理会你,打从一开始就不该……”   宁宁脚步顿了顿,然后义无反顾的走了进去。   戴着玉石面具的白衣剑客已经在门内等着她,她一进来,一只手就从对面伸过来,点在她嘴唇上,朝她嘘了一声。   “别说话,跟我来。”石中棠轻轻说。   他拉着宁宁,两个人压低身体,悄无声息的走到观众席内。   宁宁的票是普通票,位置靠得很后,离屏幕很远很远。   石中棠带她到票上写的座位上坐下,然后站在她身旁,抬手指着前方。   宁宁顺着他的手臂看去,忍不住微微一愣。   人生电影院的座位不是现在流行的沙发座,而是一张张雕花木椅,椅背镂空,图案繁多,从后面往前看,她看见了一个人。   ——另外一个客人。   宁宁惊得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但是石中棠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在她跳起来的那一刻又把她给按了回去,免得她发出太大的动静。   宁宁定了定神,开始观察对方,对方的位置靠得非常前,之前一直服务她的仕女面具小姑娘,现在正在殷勤的服侍对方。因为距离太远,光线又暗,加上对方又是背对着她的,宁宁分不清对方是男是女,甚至无法猜测对方的年龄。   肩膀忽然被人捏了捏,宁宁抬头看了眼石中棠,见他歪头瞅了眼自己,然后用手指着前方最左处的椅子,一,二,三……一张一张的数过来。   宁宁用了几秒钟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她急忙学着他的样子,从左到右,一二三的数过来,数到另外一个客人的时候,心里得出答案:“二十三——奇数指定票!”   奇数指定票,人生电影院的特殊票种之一。   它可以指定客人龙都国际娱乐的对象,这个对象必须是主角之外的某个人,必须在这场电影里出现过。   宁宁远远看着对方,脸上有释然,也有犹豫。   这么大一个电影院,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客人,她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会在电影院里遇到另外的客人。   但那之后呢?   既然是看同样一场电影,那多半是龙都国际娱乐到同样一部电影里去,宁宁原本想着,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可现在看曲老大跟石中棠的态度……似乎并不赞同她跟另外的客人提前结交?   这是为什么?   不等她思考出个所以然来,灯光一灭,整个电影院一片黑暗。   远方的电影屏幕慢悠悠的亮起,像刚刚睁开的人眼,没有眼黑只有眼白,雪白雪白一片。   过了好一会,上面才慢吞吞浮现出一行字。   “本片根据真实故事改编。”   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似乎练过声乐,歌声十分优美,饱含感情。   “枕边人,看着你。”她甜蜜的唱着,似乎在为枕边人唱着睡前小调。   “枕边人,看着你。”还是一样的歌词,她的声音却不知为何充满惊恐。   “枕边人,看着你!”高亢的歌声,绝望的悲鸣。   那歌声海啸般袭来,将观众席上的两个人淹没……   1994年,师大附中。   “哇,你怎么还在睡啊?”   “醒醒,快醒醒,车快来了。”   “云琳!”   宁宁猛然睁开眼。   白色的蚊帐,天花板上一只电风扇正在转啊转,窗户外面传来一二一,一二一的叫声,似乎有学生正在上体育课。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短发女子站在床边,她身后是一个学生宿舍床,上下两层,都铺着床垫罩着白色蚊帐,下面那张床上还放着不少教科书,仔细一看,初中二年级。   “快快,换衣服!”黑衣女子把她从床上拖起来,风风火火毛毛躁躁。   “起来了起来了……”宁宁装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一边揉着眼睛一边下床。   第一个问题,我是谁?住校生还是住校工作人员?   宁宁拉开衣柜,柜子里都是成年人的服装,特征是颜色素淡,款式保守,古板的像中世纪的修女。   她随便拿了一件白色的穿上,然后咦了一声:“我的钱包去哪了?”   之后开始在床上,桌子上,抽屉里到处翻找,终于在最下层的一格抽屉里翻到了她想要的。   一本教师资格证。   翻开一看,上面贴着一个长发女子的照片,容貌跟她衣柜里的衣服一样,素淡,保守,古板的像中世纪的修女,拥有高级教师资格,任教学科是语文。   “你还在干嘛啊?”旁边的黑衣女子跳脚,“再不走,我先走了。”   “来了来了。”宁宁把教师资格证塞回去,关起抽屉朝对方走去。   黑衣女子一路叽叽喳喳,宁宁则一路沉默,信息太少,她不知道自己具体应该扮成什么样的人,这个时候多说多错,还不如保持沉默。   然后,她最好过一段对方的生活,跟对方的朋友圈多来往,渐渐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云琳老师好,李萍萍老师好。”路上遇到几个学生,局促的跟她们两个问好。多亏了他们,宁宁总算是知道身边这个黑衣女子的身份跟名字。   她们一起走出学校大门,不远处就是车站,一辆公交车正要开走,李萍萍大呼小叫的把车子喊住,然后跟宁宁一前一后的上了车。   车子一路开,车上的乘客一路换,而宁宁跟李萍萍一直坐在上面不动,直到最后终点站,她才看见李萍萍站起来。   终点站:福山殡仪馆。   两人又是一前一后的下了车,李萍萍走到一家附近的礼品店里,指着一束白菊花问:“这个多少钱?”   老板:“三块。”   李萍萍:“这么贵!”   老板:“这里都是这个价,你可以出去问问。”   李萍萍低声嘟囔了几句,忽然转头对宁宁笑:“你给一半钱,这束花算咱们两个一起送的,怎么样?”   宁宁楞了一下。   “就这么决定了。”李萍萍说完,自己走过来上下其手,从宁宁身上摸出钱包,然后拿了两块钱走,笑着把包还给她,“没零钱啊,你给两块我给一块吧。”   她转身付钱的时候,宁宁在背后歪着脑袋看着她,从付钱这件小事上来看,她差不多已经能看出对方的性格,自己这具身体平时的性格,以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了。   一个强取豪夺,一个不敢反抗,一个咄咄逼人,一个默默忍受。这样一想,对方拉自己一起来殡仪馆,或许并不是找她来作伴,而是找她来付钱的。   菊花包好了,李萍萍拿着菊花,笑着转过身,对她说:“走,我们去参加燕晴的葬礼吧。”   宁宁闻言一愣。   燕晴?   ……《枕边人》的主角? 第60章 葬礼上的男人   她们来早了,葬礼还没开始。   宁宁知道李萍萍为什么来这么早了。   “裴先生,请节哀顺变。”李萍萍抱着手里的花束,一路跟在一个男人身边,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这个男人是死者的丈夫。   他穿着一身价格昂贵的黑色西装,低头看时间的时候,露出一只名表,这身打扮足以让一个土肥圆显得英俊起来,更何况他本来就长得英俊。   可宁宁不敢接近他。   “这位是?”他却转头看向她。   李萍萍似乎很不想介绍她,但更不想在他面前留下不礼貌的印象,只好不情不愿的说:“这是我跟燕晴的同事,云琳。”   “你好。”男人朝宁宁伸出手,“谢谢你来参加燕晴的葬礼,我是她的丈夫,裴玄。”   这就是宁宁不敢接近他的原因。   裴玄。   他跟之前从人生电影院叛逃的前任守门人重名了。   是不是同一个人呢?宁宁看着他这张脸,一会儿觉得像,一会儿又觉得不像,她当时急着带石中棠逃跑了,没空注意他具体长什么样子。   ——只是觉得他们的嘴唇真像啊,都是那么的轻薄无情。   “喂。”李萍萍不悦的声音在宁宁耳边响起。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已经跟裴玄握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手了。   按照她现在的人设,她急忙抽回自己的手,腼腆的低下头。   “云琳,是吗?”他似笑非笑的看住她,对待她的态度跟对待李萍萍似乎不大一样,这让一直在热脸贴冷屁股的李萍萍感到十分愤怒。   等到裴玄被殡仪馆工作人员叫走以后,李萍萍冷冷对她说:“我们是朋友,对吧?”   宁宁几乎可以猜测到她下一句话,但还是配合着她说:“是,怎么了?”   “那你就离他远一点。”李萍萍冷哼一声,然后眼睛火辣辣的看着裴玄的背影,用志在必得的语气说,“他是我的。”   宁宁当然不会跟她抢男人,只是觉得对她的认识更深了一点——毕竟很少有人会在朋友或者同事死后,立刻对她的丈夫下手的。   之后宾客渐多,葬礼开始,一束束菊花献到棺材上,堂上有两个白发人哭成了泪人,宁宁听见身边的人在议论:“那是燕晴的父母吧,真可怜,家里出了这样的不孝女。”   恩?   不是应该感叹白发人送黑发人吗?怎么变成了白发人送不孝女?   还好有人跟她一样疑惑,开口询问:“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你不知道?燕晴是因为偷人的事情被发现,还被举报到学校,才惭愧自杀的啊。哎,可怜她老公,这么年轻英俊,事业有为,什么样的女人娶不到,偏偏娶了这样一只破鞋……”   谣言,八卦,虚情,假意,犹如雾霾般充斥着整个葬礼,让人难以呼吸。   “快点结束吧。”宁宁在心里说。   葬礼结束之后,她开始了她的扮演人生。   “奇数指定票,可以让客人龙都国际娱乐成除主角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回去宿舍之后,宁宁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心想,“他或她可能就在我身边,甚至认识我……”   “你在干嘛啊?”李萍萍走进门,问。   “大扫除。”宁宁转头看着她,心想:比如她,就有可能是另外一个客人。   “那你顺便把我这边也扫一下啊,我先出门吃个饭。”李萍萍摆摆手,走了。   目送她离开以后,宁宁缓缓转过头,看着眼前的房间。   一个人的房间可以反应出一个人的性格,尤其是老师这个职业,尤其是云琳这种性格古板,没有什么夜生活的人,下班以后,房间就是她唯一的归宿,是她一天之中呆得最多的地方。   所以想要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先从她的房间开始。   “开始吧。”宁宁对自己说,“不想让另外一个客人发现我,我就得把自己完全变成云琳。”   一场名叫《云琳》的戏开演了,身为主演的宁宁将在这场戏里,扮演一个名叫云琳的初中老师。   这是一个很让学生害怕的女老师,宁宁发现只要她往走廊上一站,半个走廊的学生就都噤若寒蝉。   根据他们的反应,宁宁推了推眼镜,适时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跟眼神,她变得表情变得更加严肃,眼神变得更加冷酷,学生看她手里的教案像看一条皮鞭,她走上讲台,放眼望去,连一个敢抬头直视她的人都没有。   “上课。”宁宁威严赫赫的说,“起立。”   轰一声,所有学生站起来,齐声道:“老师好。”   之后,她开始照本宣科,对,就是照着教案念,或者让学生上来听写,但自己不写板书——因为她的字迹跟云琳是不一样的,为了避免被人看出来,她会尽量减少书写板书的时间。   这样的教书方法显然跟她平时的做法不同,但是没有人敢指责她。宁宁看了眼他们,故意把古诗里一个字念错了音,几个优等生对视一眼,都选择了沉默,不敢当面指正她。   他们的反应佐证了宁宁的猜想,这个在成年人面前包子一样好欺负的云琳老师,在未成年人面前倒是意外的强势。   这时,下课铃响起,宁宁一合教案:“起立。”   又是轰一声,所有学生起立:“老师再见。”   这堂课的教学效果固然是很差劲的,值得庆祝的是,他们不用再继续接受这样的荼毒,因为后天就放暑假了,他们至少可以歇一个月的时间,而宁宁则要用这一个月的时间拼命练习板书,熟悉文案,力求在下次讲课的时候,不让他们看出明显的不对劲。   但事情的变化,总是超过人的计划。   之前那场葬礼是燕晴的结束,却也是她的开始……   “能嫁给我吗?”   当这句话从对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宁宁整个楞了一下,半天半天才啊了一声,一脸茫然的问:“你刚刚说什么?”   “在之前的葬礼上,我对你一见钟情。”衣冠楚楚,戴着金丝眼镜的裴玄站在她面前,眼神诚恳的看着她,“能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吗?”   宁宁觉得自己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她发现自己没法拒绝他。   不是她不能,而是云琳不能。   在之前的大扫除里,她找到了云琳的日记,宁宁没有想到,这个表面上严肃古板像个中世纪修女的语文老师,居然有一颗粉红粉红的少女心。   她的日记,完全是一本暗恋日记。   暗恋对象……是室友燕晴的男朋友,裴玄。   “一月一号,晴。我对裴先生一见钟情。”   “二月四号,雨。我在街上遇见了裴先生,他正陪燕晴逛街,手里的伞全在她头顶,自己的肩膀都湿了,我赶紧在旁边的商店买了一把伞,可一直等他们走进房门,我都没能把伞送出去。”   “二月十六号,云。燕晴带回来一盒国外进口的巧克力,说是裴先生送她的,她给了我一粒,我没舍得吃,一直放着。”   “三月十六号,雨。讨厌……巧克力融了。”   “四月四号,云。燕晴说裴先生跟她求婚了,我好羡慕她,我也好想跟一个这样完美的人,谈一次完美的恋爱,然后结一次完美的婚。”   满满一本,都是难以说出口的爱恋。   这样一个人,叫她怎么拒绝心上人的求婚?   ……从感情上无法拒绝,那就只能从道义上拒绝了。宁宁抱紧自己,别过脸去,咬着下唇道:“燕晴才刚刚去世,这个时候,我们真的不能……”   裴玄楞了一下,苦笑一声:“抱歉,是我太心急了。”   两个人站在学校的路灯下面,天色已晚,学生都已经放假回家了,所有的教室都黑漆漆的,只有员工宿舍的方向还亮着灯。   宁宁沉默了一会,忽然对她说:“为什么是我?”   裴玄有让人一见钟情的资本,但是云琳没有。她的长相非常普通,身材还微微有点发福,因为穿着打扮非常老土,所以明明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但乍一眼看去却像个出门买菜的中年大妈。   大妈至少眼神和善,她的眼神却有点凶。   就是那种学生最害怕的班主任眼神。   “我不漂亮,性格也不可爱,你为什么会挑中我?”宁宁狐疑的看着他。   这是很正常的反应,就算是云琳本人,面对这种情况,估计第一反应是答应下来,第二反应就是怀疑对方在耍她玩。   “……我只是累了。”裴玄忽然叹了口气,一直笔挺的背脊微微弯了下来,看起来有些不堪重负,“燕晴倒是又漂亮又可爱,可是她……我现在只想找一个平凡点的女孩子。”   说完,他抬头看向宁宁,目光又疲惫又温柔:“就像你这样的。”   宁宁仿佛被他盯得害羞了,她腼腆的低下头……她不得不这么做,因为这对云琳来说,估计是她一辈子听到的最美好的表白。   就算你是如此的平凡,我依然爱着你。   如果不去深究的话,这就像是一个童话,我一见钟情的对象,对我也一见钟情的童话。   是的,如果不深究的话…… 第61章 看着你   如果不深究的话,一切都正常。   但一深究,处处都不对劲。   周末,一家小餐馆内。   “你喜欢吃什么?”裴玄翻着手里的菜单。   “随便。”宁宁腼腆的低着头,在他面前像个听话的女学生,双腿并拢,双手叠放在腿上。   裴玄笑吟吟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对身边的服务生说:“那先上一个辣子鸡丁,一个水煮鱼,一个荷包辣椒,再来个酸辣粉丝……够了吗?”   宁宁笑着点点头,心里却咯噔一声。   云琳这个人,无辣不欢。   她一开始不知道这点,还是有一次跟同事出去吃饭,同事咦了一声,问她:“你转性了?饭里不放辣椒了?”   她是一个连饭里都要拌辣椒油吃的人。   ……裴玄怎么知道这件事?他认识她?还是提前调查过她?   先上来一盘辣子鸡丁,宁宁夹了一块吃,眼睛却在不停的观察他,发现他并不是很能吃辣,没一会就辣的不停喝水,于是顺势问道:“你不爱吃辣吧?”   “还好。”裴玄的嘴巴微微有点发红,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倒是挺爱吃辣的。”实际上宁宁最不爱吃的就是辣菜,此刻却面不改色的将一勺子辣子鸡丁连同菜油浇进饭里,如同真正的云琳那样,将饭油一拌,吃了一口,然后开玩笑似的问,“这顿饭合着是照我的口味点的,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燕晴跟我提过你。”裴玄微笑道,“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这倒是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仔细一深究,就会让人感到有点不舒服……   到底什么样的人,会在自己的妻子死后,立刻去追求她最好的朋友?   “……你爱燕晴吗?”宁宁忽然问。   裴玄沉默了许久,直到菜一盘盘都上齐了,他才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有点悲伤,也有一点释然。   “我爱她。”他说。   “……哦。”宁宁慢慢低下头,神色有些失落。   “……毕竟我也是个普通男人,也有被美色迷惑的时候。”一只宽大的手掌慢慢从对面伸过来,覆在了宁宁的手背上,她抬起头,看见裴玄在对她笑,笑容又温柔又脆弱,“但现在我发现了,比起不可靠的外在,我更需要温柔可靠的内在……我需要你。”   一顿饭吃完以后,裴玄送宁宁回学校。   “你的脸好红啊。”裴玄笑道。   宁宁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抬手将鬓发撩到耳后,露出绯红的脸颊。   虽然是吃辣椒吃出来的脸红,但配合她此刻的眼神跟动作,足以让人误以为她是个处在热恋中的少女。   ……从穿着打扮上来看,说热恋中的大妈也可以。   分别的时候,他拥抱了她。   虽然是暑假期间,校门口没有多少学生进出,只有几个来玩篮球的,但宁宁还是浑身僵硬起来,伸手推在他胸口,小声的说:“别这样,会有人看见的。”   “再一会。”他紧紧抱了她一会,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一点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许久之后,才恋恋不舍的松开手,对她笑得温柔,“明天周末,我来接你。”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宁宁忍不住抱紧自己,感觉浑身上下像被蛇缠绕过一样,又麻又不舒服。   这出名叫《云琳》的戏,最让她感到困难的一点在于——她真实的情感,跟她需要表现在外的情感,是完全相反的。   她知道这个男人不对劲,可却偏偏要表现出一副迷恋他,并且渐渐被他攻略下来的样子。老实说,这种感觉真恶心,可却又不能表现在脸上,甚至不能表现在眼神里。   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宁宁转身回了宿舍,很希望明天不要来,很希望明天他不要来。   可他还是来了。   左手抱着一束百合花,右手提着一袋子早点,站在了她的宿舍门口。   “先吃早饭。”他向宁宁摇了摇手里的早餐袋子。   他很贴心,买了两人份的早点,一份给宁宁,还一份给她同宿舍的李萍萍,只是这一顿饭两个人都吃得没滋没味,宁宁不喜欢吃辣椒馅的包子,李萍萍吃东西的时候则一直盯着她看,似乎想要把她揉碎了塞包子里,然后一口吞掉。   “今天还回来吗?”临走时,李萍萍问她,“不会夜不归宿吧?”   “不会不会。”宁宁心里谢谢她,有她这句话,自己今天就有理由回来了,“我吃了晚饭就回来,你别锁门啊。”   李萍萍对她笑得怪异,抬手挥了挥手。   楼底下,停着裴玄的车,他为宁宁拉开车门,然后自己从另外一边坐进主驾位置。   “我们今天去哪玩?”宁宁一边给自己系上安全袋,一边问。   “我家。”裴玄说。   宁宁楞了一下,转头看着他,或许是错觉吧,车内镜的反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色泽阴冷,像是蛇类的鳞片。   车子启动了,宁宁的眼睛不停眨动,这是她紧张时候的表现。   “怎么……突然想到带我去你家?”她问。   “现在是我的家。”裴玄一边开车,一边说了一句暧昧的话,“以后或许也是你的家。”   宁宁腼腆的低下头,心里却在想:来点意外吧,随便来点什么意外,车子没油,车子追尾,实在不行……校长你快打个电话过来,告诉我提前开学了!   意外没有发生,车子平平安安的停在了一座漂亮的小别墅前。   “别担心。”宁宁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出门的时候,李萍萍看到过了,所以我不会出事,因为我出了事,第一个脱不了干系的人就是他。”   这么一想,她觉得好多了,身边的车门打开,裴玄对她笑:“来,下来吧。”   他们一起进到别墅里,一座典型的西式别墅,壁炉,欧式沙发,落地窗,但是墙上没有挂油画,而是挂着一个个相框。宁宁停在个相框前,照片里是一个漂亮的女人,烫着俏皮的小卷发,身上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这种裙子如果身材不好气质不好,穿出来会像一个村姑,但她穿在身上,却像一个精灵。   “燕晴挂上去的。”裴玄在她身后说,“她希望这个别墅处处都有她。”   他不这么说还好,他一这么说,宁宁又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她甚至觉得相框里的女人朝她眨了眨眼睛。   “好了,我带你参观一下别墅吧。”裴玄按着她的肩膀,将她移了一个方向,笑声从她身后滑来,“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回头我就把这些相框摘下来……换成你的。”   “还是不要了。”宁宁急忙说,“我又没她那么漂亮,挂起来也不好看。”   “不。”裴玄笑着说,“你的眼睛比她好看多了,我喜欢被你盯着。”   “说得好像你只喜欢我的眼睛似的。”宁宁转头看了他一眼。   “不,你的全部我都喜欢。”他笑,但这话究竟是真是假?   宁宁很快在他的引导之下,参观了整个别墅,楼下还好,一到楼上,这个别墅就给她诡异的熟悉感,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当他打开一扇房门的时候,宁宁心中得到了答案。   那是一个新房。   墙上贴着喜字,枕头上也是喜字。   床上空空如也,没有新郎也没有新娘。   正是《枕边人》海报里的那个画面!   “这个别墅是燕晴看中的,我买来以后,还特地找人重新装修了一下,把房子装修成她喜欢的样子……啊,抱歉。”裴玄别过脸来,对宁宁歉意一笑,“我不该提她的,没有扫你的兴吧?”   在一个女人面前,提起另外一个女人的名字,宁宁理所当然的表现出了小小的嫉妒,又很快装出一副故作大度的样子:“没事,我也想听你说说燕晴的事情。老实说,她这事发生的太突然了,我完全没有想到……”   宁宁低头捂住自己的嘴,重重叹了口气。   “是啊。”裴玄也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新房道,“我也完全没想到,她居然会死的这么突然。”   宁宁低垂眼眸,心想:她怎么可能死了。   燕晴是《枕边人》的主角,如果她死了,这部电影就结束了。   电影既然还没结束,宁宁既然还能站在这里,就说明燕晴其实还活着,她也许就在这个别墅里,在这个家的某个地方看着他们。   对了。   宁宁抬眼看向对面的那张白色婚床。   她也许就藏在那,等着某人躺上去,关上灯,在黑夜里对他轻轻唱。   “枕边人,看着你。”   因为这个别墅给宁宁的感官实在是太不好了,所以无论裴玄怎么留她下来吃晚饭,她都一口回绝,理由也想好了:“我要是夜不归宿,被人说出去,影响太不好了。”   拗不过她,裴玄只好送她回了学校。   打开宿舍的门,里面竟一片漆黑,宁宁打开灯,发现她回来了,李萍萍却不在了。看看墙上的时钟,发现才八点多,她温习了一会教材,但或许是之前精神绷得太紧了吧,现在松弛下来,就不停的打呵欠。   “算了,洗洗睡吧。”她对自己说,“明天早上再看。”   洗漱完毕,她关掉灯,躺在床上,没多久就进入了梦想。   时针在墙上慢慢走,直到指向十二点的时候,宿舍门缓缓打开了,一个人影悄无声息的走进来。   宁宁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她听见了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离她很近,很近……似乎就在她枕头边。   宁宁忍不住睁开眼睛,盯着眼前的墙壁。   她是侧着往里面睡的,现在那呼吸就在她身后,吹在她的脖子上。   要不要回头?   宁宁心里挣扎了许久,才冷不丁的转过头。   只见自己的枕头上,躺着一个人,烫着俏皮的小卷发,身上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睁着眼睛看着她。 第62章 失忆症   “哇!!”宁宁。   “哇!!”对方。   宁宁惨叫是被吓的。   对方惨叫,是因为被人从床上踹了下来。   “云琳,你有毛病啊!”对方破口大骂,那声音听起来有点熟……   宁宁摸索着打开台灯,看清对方的脸以后,同样破口大骂:“李萍萍,你有毛病啊!”   对面爬起来的哪是别人,根本就是她的室友李萍萍!   烫了个小卷发就算了,居然还穿了一件跟燕晴同款的碎花裙,打扮的跟裴玄家墙上挂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你干嘛打扮成燕晴的样子?”宁宁又疑惑又愤怒的看着她,“想吓死人啊?”   李萍萍似乎刚刚才哭过,眼线变成两行黑色泪水,冷冷盯着宁宁。   “他喜欢燕晴,我无话可说,毕竟燕晴那么漂亮,是个男人都喜欢她,可你算什么?”她忽然说,“如果他一定要找一个平凡的女孩子的话,为什么必须是你,不能是我?”   宁宁楞了一下,紧接着反应过来:“你去找裴玄了?”   再仔细一琢磨:恍然大悟:“难怪你之前问我晚上回不回来,我一回来,你就缠上去了?”   还特地打扮成这个样子缠上去,她想做什么,简直一目了然。   自己的行径暴露出来,李萍萍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还是冷笑一声,看着宁宁的目光十分古怪。   “他说我心机太深,可你又好得到哪里去?”她盯着宁宁道,“燕晴那件事,明明是我们两个人做的。”   宁宁闻言一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沉声问道。   “装,你继续装。”李萍萍冷笑连连,“不过你也装不了多久,如果裴先生最后还是选你,我肯定会把真相告诉他。”   ……你倒是先把真相告诉我啊!!   李萍萍没有具体说真相的事情,又或许认为这件事两人心知肚明,没有必要再多说。   这事宁宁又不好直接问她,只好憋在心里,准备以后旁敲侧击。   结果就是这一夜,两人辗转反侧,谁都没有睡着。   之后几天,两人冷战,又或者说是李萍萍单方面的冷战,宁宁从她嘴里撬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只能撬出一堆冷嘲热讽,在越积越多的焦急中,开学了。   “同学们起立!”   “老师好!”   虽然心里压了很多事,但是生活必须继续下去,这场戏也必须进行下去。   “翻到第四十页。”宁宁手里拿着课本,开始了她今天的教学。   还好是语文,还好是初中,突击一个月下来,她现在教得还算有模有样,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坏,熬到下课,她用粉笔在黑板上留了作业,然后说:“班长,把暑假作业收一下。”   一片拉柜子翻书包的声音,之后,班长抱着作业本走了过来。   看见对方,宁宁微微一愣。   ……闻雨?   1987到1990,又从1990到1994,眼前的闻雨跟上次见面又有不同,他已经是个美少年了。   头发跟睫毛还是一如既往的纤细,原本就已经很白的肤色,被黑色的校服衬托得更加白皙,这样长相的男孩子通常会显得有些阴柔,甚至有点女气,可他身上却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进的气息,生生淡化了这种阴柔。   “老师。”他抬起那张秀气的脸,淡淡问她,“送去哪?”   宁宁回过神来:“送去我办公室。”   他们一前一后进入办公室,似乎是因为广播操时间的缘故,学生跟老师都到操场上集合了,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两个。   闻雨弯腰将手里的作业本放在她的工作桌上,正要起身离开,身旁传来一句:“燕晴老师的事情,你们都知道吗?”   闻雨转头看着身边的宁宁:“……知道。”   “能说说你的看法吗?”宁宁的语气很随意,似乎只是想知道燕晴在学生当中的印象。   “……我对燕老师没什么看法。”闻雨盯了她一会,“我对你有一点看法。”   宁宁楞了。   她一直把闻雨当成一个老熟人,所以语气上态度上难免有些亲昵,甚至会不假思索的询问他的看法。可抛开这些先入为主的念头,她现在惊讶的发现,闻雨看她的眼神非常冷漠,甚至带着一丝……厌恶。   如果是别的学生厌恶她,那还情有可原,因为她的人设就是一个可怕的班主任,可是闻雨不该如此,他不像是个会因为老师过于严厉,或者作业太多而对老师产生厌恶之情的人。   也就是说,还有别的原因?   “你对我有什么看法?”宁宁问,“说出来听听?”   “燕老师已经死了。”他认真看着宁宁,“你能消停一点吗?”   宁宁沉默片刻,问:“我对燕老师做了什么吗?”   闻雨直接别过脸去看着门外,他看起来不想再跟她说话,甚至觉得跟她同处一个房间都叫人难以忍受,他想出去。   宁宁看了他片刻,忽然随手翻开桌子上的教案,拿红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将教案递给他:“看。”   闻雨瞥了一眼上面的字,微微一愣。   教案上有许多云琳留下来的笔记,蓝笔写的,宁宁照着那个笔记抄了一段,红笔写的,两相对照之下——字迹不一样。   也不是完全不一样,至少有几个字是差不多的,但另外的却只有五成像。   “问我问题。”宁宁说。   “……什么?”闻雨疑惑的看着她,不知道她想搞哪一出。   “问我问题。”宁宁重复一遍,“问我一些……你觉得我应该知道的事情。”   闻雨盯了她好半晌,才略带迟疑的问:“上学期偷东西的那个学生是谁?”   宁宁:“不知道。”   “他偷了谁的东西?”闻雨又问。   宁宁:“不知道。”   闻雨:“在你这的补课费是多少?”   宁宁:“不知道。”   闻雨简直要怀疑她是在故意消遣自己了,硬邦邦的说:“上学期期末考试第一名是谁?”   宁宁:“曹小东。”   闻雨:“暑假作业你布置了几篇作文?名字叫什么?”   宁宁:“八篇,名字分别是《我的校园》,《我的家庭》……”   这样的对答维持了一段时间之后,广播操结束的音乐响起,宁宁笑着问:“你看出来了吧?”   闻雨神色复杂的看着她。   “我失忆了。”宁宁一脸坦然,“不是全部的记忆,但有一部分记忆不见了。”   她对云琳的了解,归根到底,是有局限性的。   局限于云琳的日记。   云琳虽然有记日记的习惯,但不至于把生活中遇到的所有事情都记录进去,尤其是那些她不怎么在意的小事。   并且在裴玄出现以后,她的日记就彻底变成了暗恋日记,从上学期到这个学期,她几乎用日记的每一页纸,每一个字来记录她对裴玄的感情,除此之外的事情她毫不关心。   所以宁宁扮演的云琳,记忆里有一段是空白的。   一月到七月之间的这段时间,是完全空白的。   “……一月到七月份。”闻雨果然把线索抽出来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宁宁说。   闻雨狐疑的看着她,似乎想要从她脸上分辨出这番话的真假。   “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但这事总得有个理由吧?”宁宁真诚的看着他,“能不能请你把事情的经过跟我说说,让我知道前因后果,让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讨人厌?”   闻雨低头思索起来,不等他思索完,外面的走廊就开始轰隆轰隆,学生从操场上回来了,几个老师也陆陆续续的走了进来。   “……放学以后吧。”闻雨回头看了眼门外的动静,“放学以后来找我,要问我什么,那个时候再说。”   然后他回过头来盯着宁宁:“你什么都可以忘,但这件事你不能忘……你不能在做了那件事后,一点负罪感都没有的活着。” 第63章 暴力   放学后,宁宁来到教室。   还有人在大扫除,她对他们说:“今天就到这里,你们回去吧。”   等这群人走后,教室里就只剩下她跟闻雨。   “说吧。”她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我听着呢。”   “谣言。”闻雨看着她,直截了当的说,“关于燕老师的谣言,是先从你这里传出来的。”   傍晚的教室,又没有开灯,渐渐的夜幕化作一条阴影从窗户里潜入进来,偶尔摇曳的树声,仿佛背后的低语。   “我说了什么?”宁宁问。   “你说燕老师作风不大好。”闻雨说,“然后没过多久,学校里就贴了一堆她跟一个男人接吻的照片。”   “那个男人不是她丈夫,对吗?”宁宁喃喃道,她觉得自己已经触摸到了真相的衣角。   “不是。所以大家都觉得你之前传出来的谣言是真的,觉得燕老师作风不好……可她又不是自愿的!”闻雨忽然打开书包,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画纸,摊开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宁宁拿起那张画看了看,闻雨的画技又更加进步了一点,上面的画就像拍下来的照片一样惟妙惟肖。   画上是一对男女接吻的照片,初看很暧昧,但仔细一看又觉得别扭,别扭在什么地方?   “他们根本不是情侣,燕老师八成是被突然袭击的,所以她的眼睛才睁这么大,双手还在不停推他。”闻雨一点一点解析着画上的内容,从眼睛到脸部表情,从脸部表情到肢体语言,最后得出结论,“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样。”   “断章取义,先入为主啊。”宁宁叹息一声。   这样的花招,在现在也许不常见,但在她所处的网络时代,几乎四处可见。   你发在网上的照片可能被拼接,你发一段话可能被人截取其中一句,然后你一句话配上他百来句无端猜测,匿名往网上一发,你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   你受着实打实的伤害,他却可以藏在网络背后偷笑。   “如果只有谣言,听一会就忘了。”宁宁喃喃道,“如果只有照片,很快就会有人发现照片里的她样子不对,只有先谣言再照片,才能断章取义,狠狠把人掐死……嘿,这事明显是算计好了的。”   云琳她不无辜。   如果燕晴真的死了,她是要负责任的。   宁宁只是奇怪,她这么做是出于什么目的?是嫉妒?怨恨?还是什么更深的目的?   “……为什么。”闻雨的声音忽然在她身旁响起,透着一股压抑与痛苦,“为什么大家都相信你说的,不相信我?”   “因为喊打喊杀太容易了,但是维护一个人相比之下要难得多。”宁宁说,“很多人根本不知道真相,只是凑热闹似的骂一句,这一句一句加起来最后有多少句?他们可不会在乎,反正又不需要负什么责任,维护就难多了,除了真心喜欢你的人,其他人都会选择明哲保身,不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替你说话……”   说到这里,宁宁转头看着他:“你……想站出来?”   这短短一句话像雷电一样劈在闻雨身上,他呆呆的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从一开始的自我怀疑,渐渐变成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坚毅,他使劲握了握拳头,似乎想将自己的不安捏死,似乎想将勇气紧紧抓在手心。   最后,他站了起来。   将宁宁面前的那张画纸拿回来,重新叠好,珍而重之的放回书包里,然后背起书包,朝门外走去。   宁宁仍坐在原地,一路目送着他。   在即将出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回过头,看着宁宁。   “老师。”他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燕老师?”   “为什么啊?”宁宁将背靠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她顺着云琳的思维去思考,喃喃道,“也许是因为嫉妒,也许是因为我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又也许根本没有理由,我就是想跟她开个恶劣的玩笑。”   最后一个理由实在是太恶劣了,恶劣到超出闻雨的想象之外,他不由得露出了极为愤慨的表情。   “老师。”他冷冷道,“你可能是真的失忆,也可能只是特意忘记了自己说过什么,自己对燕老师开了什么玩笑,可是……”   他慢慢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可是对受害者来说……这个伤害会永远留在这里。”他的表情那样痛苦,仿佛是感同身受。   宁宁楞了一下。   眼前的少年闻雨,与那个戏院里的男孩闻雨重叠在了一起。   被谣言化作的泥沼所困,难以发出自己的声音,最终被泥沼所吞噬……这样的痛苦,他是经历过的,所以他感同身受!   区别在于那个时候的他发不出声音来。   现在的他,已经准备好发出声音了。   宁宁忍不住笑了起来,闻雨的做法跟周围格格不入,但这样才是真正的闻雨,他让她感觉温暖,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束光。   “去找你爸爸。”她忽然说。   闻雨歪歪头,疑惑的看着她。   “小孩子能发出的声音是很小的,但每个小孩子都能操纵一种庞然巨物——家长。”宁宁对他笑,“去吧,我等着你。”   闻雨定定看她良久,这才转身离去。   “等等。”背后忽然传来一声。   他脚步一顿,听见宁宁在他背后道:“顺便告诉你一件事,散播谣言这事,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还有李萍萍。   之前她说“燕晴那件事,明明是我们两个人做的”,这里说到的“那件事”,八成就是指散播谣言,栽赃陷害的事情了。   两个人里面一定有一个是主谋,是云琳还是她?   从性格上来看,宁宁是倾向于李萍萍的,她总对云琳呼来喝去,而相对的,云琳总是拿她没有办法。   动机也很明显,裴玄。   回到宿舍里,正巧,她在,心情看起来还挺不错,居然主动跟宁宁打了个招呼:“你回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宁宁抱着双臂站在她面前,问:“你把咱们两个做过的那件事告诉裴玄了?”   “呵呵,被你看出来了?”李萍萍坐在床沿削着苹果,老毛病又犯了,用的是宁宁的刀,削的是宁宁买的苹果,得意的笑着,“总不能咱们两个一起做了这件事,最后好处却让你一个人占了吧。”   宁宁正要继续问她这件事,房门被人敲响了。   打开一看,是她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裴玄。   “找你有点事。”他的眼角余光扫过房间里的李萍萍,犹豫一下,“能出来单独聊聊吗?”   “去啊。”李萍萍替她答应了,满脸的不怀好意,“分手这种事,就像快刀斩乱麻一样,那是越快越好。拖得久了,两个人心里都烦……”   宁宁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跟在裴玄身后出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   宁宁一直在等他替分手,可他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冷吗?”   然后一件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肩膀上。   宁宁疑惑的看着他,他这反应可不大像要分手的人。   “你还没吃饭吧?”裴玄温柔的问,“想去哪吃?”   “……随便在旁边吃点就可以了。”宁宁回道。   在饭桌上也是如此,他殷勤的给她夹菜,点的全是她喜欢的辣菜,自己呛得只能喝水,却一点也没有怨言,如此迁就体贴,简直像是深爱着她。   这个念头一起,宁宁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一个阴谋陷害了自己的亡妻的恶毒女人,他如果不知道内情也就罢了,既然他知道了内情,为什么对她的态度一点也没有变化?他先前是怎么笑的,现在就是怎么笑的,他先前怎么对她的,现在依然怎么对她。   宁宁沉默片刻,问:“李萍萍把那件事跟你说了吗?”   裴玄笑着:“说了。”   ……那你是金鱼的记忆力吗?前后只能维持七秒?   “不过你也真是的。”裴玄摇了摇手里的水杯,他不但外表英俊,动作也总是优雅得体,这么廉价一个水杯,在他手里却像一只盛着葡萄酒的高脚杯一样,他对宁宁微微笑道,“你为什么要选她呢?”   宁宁愣了愣。   “这种人虽然容易煽动也容易控制,但也挺容易失控的。”裴玄叹息一声,“你应该选个更稳妥点的人。”   ……他这话什么意思。   简直就好像是在说,她才是这件事的主谋。   宁宁不敢把这个疑问表露出来,她可以在闻雨面前显露出自己真实的一面,但在裴玄面前,她只想扮演云琳,也必须扮演云琳。   “更稳妥点的人,就不会参与这件事了。”宁宁淡淡道。   “你说得也对。”裴玄将杯子递过来,“世事两难全,干杯。”   宁宁跟他碰了碰杯,心思百转千回。   这个人怎么看起来什么都知道。   他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最重要一点是,他这种矢志不渝却完全说不通的爱情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你真的不打算跟我分手吗?”宁宁试探道,“回头李萍萍问起来,我该怎么说?” 第64章 共犯   杯子放在桌子上,修长的手指慢慢抚摸着杯沿,裴玄慢条斯理的问:“你在扮演谁?”   宁宁飞快眨了一下眼睛。   “这些天以来,你都在我面前扮演一个人,一个保守古板,还有点唯唯诺诺,对区区一个李萍萍都怕的不行的老修女。”裴玄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可你我都知道……你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宁宁心里咯噔一声。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扮成这个样子,老实说,我宁可看你穿上次那条没品位的红绿色裙子。”裴玄抬手在她身上一比,然后摇摇头道,“大家都这么熟了,你能坦诚一点吗?”   红绿色裙子……   两人分别以后,宁宁回到宿舍,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她从柜子里面翻出了一条左边红,右边绿,堪称奇葩的异国国旗……噢不!仔细一看,这真的是条裙子!到底心灵如何扭曲的人才会买这样的东西?   但不管宁宁多不想承认,这条裙子就摆在她的柜子里,是云琳买的,搞不好还曾经穿给裴玄看过。   所以裴玄说的话很可能是真的,保守古板,唯唯诺诺——这些全部都是别人的错觉!宁宁的错觉!真实的云琳不是这样的人。   “你回来了。”李萍萍洗完头从卫生间里出来了,似乎是急着知道结果,她头上的泡沫都没洗干净,浮在头上,飘向天空,“跟裴先生谈得怎么样?”   宁宁抱着裙子看着她。   两个人在一起,必定有一方强势一方弱势,宁宁一直觉得强势的是李萍萍,弱势的是她,但事实果真如此?   “一顿烛光晚餐,加一个约会。”宁宁说,“我答应下周去他家,他要把卧室改造成我喜欢的样子,来来给点意见,你说是改造的西式好一点呢,还是中式好一点呢?”   李萍萍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小人得志的笑容,但听到宁宁的回答以后,直接扭曲成了一个小人便秘的笑容。   “……这不可能!”她看起来完全不相信,又或者说不能接受宁宁的话,“我知道裴先生已经跟你分手了,你别想骗我,你是在自欺欺人,你……”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如果你想让我们分手的话,你不应该求他。”宁宁走到她面前,右手慢慢抚上她的脸颊,“你应该求我。”   墙上挂着一面半身镜,镜子照出两个人的侧影,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强势与弱势撞击在一起,正在努力分个高低。   “哈?求你?”李萍萍硬邦邦的说,她试图表现得强势一点,可最后一句话却露了怯,“……我为什么要求你?”   “因为你最后的手段已经用完了,但没用,裴玄还是没跟我提分手。”宁宁笑道,她没有刻意表现得强势,可当一方表现得弱势,她自然而然就会显得强势,“你只能求我主动跟他提分手了。”   李萍萍死死盯着她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李萍萍脸上的怒气越来越盛,仿佛下一秒就会化怒气为暴力。   “……我真搞不懂。”她将两只拳头捏的嘎吱嘎吱作响,咬牙切齿道,“你既不漂亮,又不善良,燕晴把你当成她最好的朋友,你们两个老是睡在一个枕头上,她什么都跟你说,可你要害她的时候,一点也不手软……为什么裴先生会选了你?”   这番话似乎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一说完,她就像身体被抽空了一样,踉跄着倒退了几步,虚弱的靠在了衣柜上,身体整个佝偻下来,像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妇女,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为什么重来一次还是这样?”她低声喃喃,“葬礼上送花的是我不是你,可他还是看中了你,他说他想要找个心地善良的普通女孩子,可你又不是这种人。告诉他真相也没用,我做什么都没用……”   她说着说着,呜呜哭了起来。   宁宁一脸迷茫的看着她,仿佛没听懂她刚刚说的话,其实心里已经波涛汹涌,她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李萍萍的真实身份。   人生电影院的另外一个客人。   那个背对着宁宁坐着的,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的客人。   如今她转过脸来,在宁宁面前露出了她的正脸。   这位客人就是李萍萍本人,年老的她手持奇数指定票,利用奇数指定票可以指定龙都国际娱乐为电影中除主角之外的某个人的特性,龙都国际娱乐成了年轻时候的她自己。   所以她才说“为什么重来一次还是这样?”   这真是个幸运儿,这真是个倒霉蛋。   重来一次,她居然还是走了一圈自己的老路,兜兜转转却回到了原地……   “求你了。”哭到一半,李萍萍忽然抱住宁宁的胳膊,满脸泪水的祈求道,“我就这么一次机会,你帮帮我,你把他让给我,只要你把裴先生让给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宁宁沉默的看着她。   看着眼前真实的李萍萍。   过了一会,才缓缓转过头,看着半身镜中的自己——真实的云琳。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女人。   宁宁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她展现在别人面前的一切都是伪装,甚至她房间里放的书,柜子里挂着的衣服都是一种伪装,又或许说这只是她的一面,浮于表面的一面,但她还有另外一面,藏在古板的面孔下,藏在老旧的衣服里,藏在臃肿的躯体里——   这一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恐怕只有裴玄才见过,恐怕只有裴玄才知道真正的答案。   想要从他那里得到答案,似乎只有一个选择……   宁宁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那条红绿裙,面色尴尬,眼神微妙。   周末,裴玄家。   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正在布置烛光晚餐的裴玄走了过来,伸手拉开门,看见门口那个身影的时候,眼神也微妙了一下。   宁宁站在门口,永远扎得老高的头发散了下来,永远呆板的脸上花了一点淡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下面穿着一条红绿色的裙子。   “知道吗?”她自嘲一笑,“我刚刚过马路的时候,一边的车子看见我就停下,一边的车子看见我就开动,我觉得他们把我当成了红绿灯。”   裴玄被她逗乐了,一边笑一边侧开身子:“他们只是为你倾倒,就像我这样。”   宁宁走进房子,往常的时候她都表现得态度拘谨,仿佛恋爱中的少女,但今天晚上她显得大胆了一些,踢掉鞋子走进别墅,态度自然的仿佛女主人回到了自己家里,从门口一路走进餐厅,然后拿起桌子上的葡萄酒杯喝了起来。   将一整杯葡萄酒喝完,宁宁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   裴玄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着她,并未对她的样子感到惊讶或者不满。   她猜对了,他们两个的关系非常特别。   既不是情人又更胜情人,既不是夫妻又更胜夫妻,如果要用一个最为贴切的词来形容,那大概就是——共犯。   宁宁忽然放下酒杯朝他走过去,忽然伸手抓住他的领带,将他整个人狠狠拉向自己。   两人接吻了。   凶猛的,缠绵的,狠辣的,仿佛两条毒蛇相吻。   足足五分钟之后,彼此才分开。   时间太长,以至于分开的时候,裴玄有点无法保持一贯的斯文体面,他的头发有些乱了,呼吸也有些乱了,甚至连领带都被扯乱了,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金边眼镜,他笑着俯视眼前同样气喘吁吁的女子,问:“这下你满意了吗?”   宁宁抬头对他微笑,口红在唇角晕开,绮艳旖旎。   “一个完美的恋人,一场完美的恋爱,你满意了吗?”裴玄用大拇指摩擦她唇角的口红,声音带着挑逗,“现在我是不是该跟你求婚了?”   这句话可真是耳熟。   想起来了。   云琳的日记上写着这么一段。   “四月四号,云。燕晴说裴先生跟她求婚了,我好羡慕她,我也好想跟一个这样完美的人,谈一次完美的恋爱,然后结一次完美的婚。”   宁宁曾经以为这是一本单恋日记,但现在看来,只怕不是。   四月四号,是否就是他们两个成为共犯的日子,一个完美的恋人,一场完美的恋爱,一次完美的婚礼,是否就是云琳对燕晴下手的理由?   宁宁笑了起来,“跪下吧。”   裴玄楞了一下,然后单膝点地,跪在她面前,将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情意绵绵的问:“云琳,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愿意。”宁宁说。   李萍萍重走了一遍自己的人生,她也重走了一遍云琳的人生,在好朋友死后,嫁给了好朋友的丈夫。   一切都毫无改变……   真的如此吗?   宁宁慢慢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相框,又是跟上次一样的错觉,相框上的燕晴朝她眨了眨眼睛。 第65章 相框   滋一声,蛋在平底锅里变得金黄。   “你要吃几个蛋?”宁宁穿着一条旧围裙站在锅子前。   “一个就好。”裴玄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   宁宁煎了两个荷包蛋,用一只白色瓷盘装着,转身走出厨房,在即将走出去的那一刻,她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相框。   相框里是燕晴的照片,穿着跟她一样的围裙,手里端着跟她一样的白色瓷盘,盘子里装着的居然也是荷包蛋——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裴玄就喜欢吃这个。   宁宁跟相框里的燕晴静静对视了一会,然后转头离开。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客厅,客厅的长桌上铺着一条红白相间的格子桌布,上面放着两杯豆浆,以及一盘油条。   裴玄坐在桌子后面看报纸,听见宁宁的脚步声,他从报纸后抬起头来,笑着说:“过来,让我给你一个早安吻。”   宁宁俯身过去,他的吻印在她的脸上,又冰又凉,没有温度,像被蛇的信子舔了一口。   眼角余光瞥向他身后,餐桌旁的墙壁上同样挂着一只相框,相框里仍然是燕晴的照片,她俯下身,脸颊侧向一边,似乎在等待某个人的亲吻,又似乎刚刚被某个人吻过,然后脸颊生晕,唇角含笑,回味不已。   就像宁宁现在这样。   “好了,我们吃饭吧。”裴玄用鼻子亲昵的蹭蹭她的脸颊,“房子的事情,我们边吃边商量。”   然后,他们在燕晴的相框前一起吃早饭。   “钢琴房其实可以去掉,给你做个烘焙房或者书房?”裴玄吃了一口荷包蛋。   “不用了。”宁宁说,“反正我们就出国了,到时候房子肯定要卖掉,这时候还改造房子,岂不是浪费钱?”   “不浪费啊。”裴玄笑着说,“只要你喜欢,花多少钱都不叫浪费。”   这种霸道总裁一样的言论,无论十年前还是十年后都能讨女人欢心,不过宁宁更想知道另外一件事。   “说起来。”她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可怜的燕晴,可怜的云琳,还有可怜的李萍萍,三个女人爱上了同样一个男人,一个爱他的甜言蜜语,一个爱他的一表人才,还有一个只是爱他的名表名车,可三个人都不知道自己爱上了什么人,甚至连他是做什么的都没弄清楚。   “我在海外的一家证券公司上班,这次回来是来度假的。”裴玄笑了笑,“怎么?到这个时候了,才想起问我这些?”   都这个时候了,他们订婚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有人恭喜有人嘲讽,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提起宁宁都不叫她名字了,叫她“捡漏侠”,这么一个优质男人,哪怕他是个鳏夫,也有大把的人愿意嫁啊。   “来吧,让你稍微安心一点。”裴玄放下手里的筷子,起身走到宁宁身边,揽着她的肩膀上了楼。   他们来到钢琴房,失去主人的钢琴静静摆放在里面,上面蒙着一层寂寞的灰。裴玄从钢琴房的架子上翻找出几份文件,拿给宁宁:“看,这是我公司的文件,还有我的签证。”   他塞了一堆文件给宁宁,都是英文的,一眼看去不明觉厉,但是不懂英文的云琳又怎么可能看得懂?宁宁倒是能磕磕巴巴的读懂一些,可也仅限于常用字,一些专业术语她看不懂,也无法分辨这些文件的真假。   “知道我看不懂,还给我看。”宁宁将手里的文件甩回给他,看起来一副气呼呼的样子,眉眼却在笑着。   “好了好了,回头我一个一个字读给你听,好不好?”裴玄按住她的肩膀。   “为什么现在不读?”宁宁问。   “现在读也可以啊。”裴玄转头看着旁边搁着的钢琴,“不如我来朗诵,你来给我一点配乐吧。”   为了演戏需要,宁宁的确学过一段时间钢琴,可是云琳学过吗?稳妥期间,宁宁坐在钢琴前,伸出一根手指头,多来米法索的按过去,伴着钢琴键声,裴玄低头念着手里的文件:“……证券公司于1988年成立,总部位于世界金融中心伦敦……”   多来米法索,多来米法索……宁宁一边按着琴键,一边抬起头,对面的墙壁上又挂着一副相框,相框里的燕晴坐在黑色的钢琴前,一边按着琴键,一边抬起头,正好朝她看来。   宁宁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说起来,她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房间里有那么多相框吗?   仔细一回想,似乎没有吧。   一开始明明只有一副走廊墙壁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相框,现在呢?自她答应裴玄的求婚之后,房间里的相框越来越多,从玄关一路蔓延到走廊,从走廊一路蔓延到客厅,从客厅一路蔓延上楼梯,朝着这个房子的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到了现在,整个房子都是她。   无论睁眼闭眼,抬头低头,看见的永远都是燕晴。   “怎么停了?”裴玄的声音忽然在宁宁耳边响起。   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只顾着看墙上的相框,忘记了弹琴。   “这些相片是怎么回事?”她没有掩饰自己心里的疑问,因为这肯定也是云琳的疑问,带着一丝嫉妒的指着对面的相框,她问,“我怎么觉得最近这些东西变多了?”   裴玄朝她指着的方向看去,似笑非笑。   叮咚——   门铃声忽然响起。   “稍等。”裴玄按了按宁宁的肩膀,让她留在这里等他,自己则蹬蹬蹬的下楼,过了一会,提着一只巨大的相框进来了。   “看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他笑着将手里的相框亮给她看。   宁宁看着相框里的人,楞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拍的?”   相框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宁宁自己,穿着一件老气的黑色裙子,侧身站在黑色钢琴旁,一条雪白的手臂搭在琴身上,黑白两色对比鲜明。   裴玄抱着相框走到墙边,伸手将墙上的燕晴相摘下来,然后她的相框换了上去,接着后退几步,歪头打量了一阵,回头问:“感觉歪了一点?”   “……是有一点。”宁宁回道。   裴玄立刻走过去,抬手调试:“现在正了没?”   “左边一点……右边一点,停停。”宁宁在后面指挥他,“现在好了。”   裴玄这才拍拍手,退了回来,揽着她的肩膀一同欣赏自己的杰作。   宁宁眼神复杂的看着对面的相框,新人挂在墙上,旧人靠在墙角,她们被框在同样大小的相框内,在同样一架钢琴旁拍下照片,拍摄她们的是同一个人……是她们的丈夫裴玄。   “来。”裴玄拍了一下她的背,“让你看个惊喜。”   他们两个走出钢琴房,沿着楼梯走了一会,宁宁停下脚步,人靠在扶梯上,由上至下看着客厅里里摆放着的那些东西,忍不住嘶了一声。   地上大大小小,放的全部都是相框,相框里无一例外,都是宁宁的照片,在厨房里照的,在客厅里照的,在走廊上照的,在卧室里照的……这还只是一部分,大门开着,送货员不断进出,将更多的相框送进来。   原本还显得空荡的客厅,一下子被相框塞得满满当当。   “喜欢吗?”裴玄从身后环住宁宁,在她耳边笑,“……以后这里就没有燕晴了,只有你。”   宁宁猛然回头看着他,然后视线顺着他的肩膀一路往上,看着他身后挂着的那个巨大相框,最初的那张照片,碎花裙子小卷发……是错觉吗?她又觉得照片里的人在看她,用一种又痛苦,又悲哀的目光看着她。   痛苦悲哀的目光忽然消失了,因为裴玄走过去,将相框摘了下来。   “来。”他抱着相框,下巴朝客厅方向一抬,“去找个你喜欢的照片过来。”   忙碌了一下午,两人终于将燕晴的所有相框换了下来。   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大大小小,正面侧面,密密麻麻全是宁宁自己,这样真的浪漫吗?宁宁不知道燕晴是怎么想的,但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时间不早,我回去了。”宁宁忍住搓落鸡皮疙瘩的欲望,对裴玄说,“你今天也累了,不要送我了,我自己坐车回去吧。”   裴玄的样子看起来也的确有些累了,瘫坐在沙发里朝她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宁宁恩了一声,快步离开,她一路从客厅走向玄关,身边的每个相框都在看着她,让她忍不住加快脚步,直至冲出门外,才松了一口气。   缓缓回头,看着身后紧闭的门扉。   月光下,树枝的影子张牙舞爪的映在门上。   “……你到底在想什么?”宁宁喃喃低语一声,“你到底想得到什么?”   一个人的行动,是被他的欲望所驱使的。   云琳的欲望驱使她陷害自己的朋友,李萍萍的欲望驱使她不断追求裴玄,裴玄呢?他跟云琳成为共犯的理由是什么?他跟云琳求婚的理由是什么?他到现在依然住在这个充满相框的诡异房子里的理由是什么?   一门之隔,昏暗的房间内。   裴玄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进入到卧室内,看着卧室墙上挂着的那个相框。   这大概是房间里,最后一个燕晴的相框了。   相框里的她穿着白色的婚纱,手里拿着沾着露水的百合花束,笑着看着裴玄,眼睛里却滚动着泪水。   ……不是错觉,而是真正的泪水……   裴玄满意的笑了起来。 第66章 线索   婚礼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宁宁完全没有即将嫁为人妻的兴奋, 她只有越来越重的焦虑感。   “你说什么?”她皱起眉头, “这信是给谁的?”   门口站着隔壁邻居,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妇人,她将手里的信递给宁宁,面带歉意的说:“信是我孙子帮我收的,估计是不小心拿错了,把燕晴的信也一起拿过来了,既然是她的信,放我这里总不大好吧, 你看……”   寄给死人的信,如果宁宁不收,估计她转身就会给丢掉。   “好吧。”宁宁伸手接过,“回头我转交给她父母。”   “好好,谢谢, 谢谢。”邻居松了口气, 总算甩掉了烫手山芋。   待邻居走后,宁宁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真奇怪, 居然不是很久以前的信,寄信时间是五天前,这个时候燕晴的死讯应该已经传开了啊,是谁在给死人寄信?   她将信打开,愣了愣,里面不但有信,似乎还夹着一件礼物,那个礼物是……没等她把东西拿出来看清楚,一只手从她背后伸来,夺走了她手里的信。   宁宁转过头,看见裴玄低头看了眼信,然后非常自然的将信收了起来,转头对她笑:“怎么还磨磨蹭蹭的,穿好衣服,我们出去看婚纱。”   今天是两个人一起挑选婚纱的日子,中式跟西式的婚纱面前,宁宁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选择中式,倒不是说她更喜欢红盖头闹洞房,仅仅只是不想打扮的跟相框里的燕晴一样……   “两件都要了。”裴玄却把两套都买了下来,笑着说,“我想看见穿凤冠霞帔的你,也想看见穿婚纱的你。”   付钱的是大爷,两套礼服都买了下来,中式倒还好,西式婚纱贴身,宁宁现在这具身体太胖了穿不下,所以店里给她提供了修改服务,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事情,前前后后一共花掉一个月,才把一件婚纱改的宛如量身定做。   “真好看。”看见从试衣间里出来的宁宁,裴玄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之词。   宁宁笑着朝他走来,路上脚步略略停顿了一下,因为觉得腰部有点痒,似乎是婚纱里夹着什么东西,也许是标签?她没太过在意,对面的裴玄则爽快的付了修改婚纱的钱,然后笑眯眯跟她说:“今天就穿这个回去?”   宁宁翻了个白眼:“那怎么可能?”   她去试衣间把婚纱换下,当衣服剥到腰间的时候,她浑身一颤,看着婚纱侧腰部分贴着的那样东西。   “这是什么啊?”店员似乎也没想到婚纱里会有东西,正要摘下来丢掉,但被宁宁抬手拦住了。   “没事,这是我的东西。”宁宁将那个东西扯下来,小心收好,想了想,转头嘱咐了店员一句,“这是我要给我先生的惊喜,你不要说出去。”   店员善解人意的笑道:“好。”   她果然守口如瓶,没让在外面等待的裴玄知道这事。宁宁神色如常的走出试衣间,对他说:“我们回去吧。”   将装着婚纱的箱子放在后车座,两人一起进了前车座,车子发动,朝小别墅的方向驶去,还没开几分钟,就撞上了一辆风驰电掣的自行车,自行车歪倒一边,上面的人也跌了下来,两人急忙下车去看,见人没受伤,都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裴玄拉对方起来,充满歉意的说,“你车子多少钱买的,我赔你一辆吧。”   “没事没事。”那人老实憨厚,并没趁机讹一把,只是为难的看了看地上的报纸。   他是个收旧报纸的,自行车虽然没事,但是自行车上捆放的报纸却遭了殃,其中一半掉下来了,被压在裴玄的车轮底下,又恰逢今天下了雨,地上报纸上泥泞一片。   “这些报纸多少钱。”裴玄马上掏出钱包,“我都买了。”   收报人喜出望外,给他报了个价,完了以后还弯腰帮他把还算干净的报纸收拾起来,嘴里说:“这些还能用,拿回去擦擦玻璃啊什么的都行……”   他也不光是收旧报纸,地上除了报纸,还有几本旧书,旧练习册,甚至几张……旧票。   宁宁向前走了一步,可裴玄的速度比她更快。   “我来帮你吧。”他俯身帮收报人捡地上的旧书旧报,宁宁看见他将那几张票抓起来塞自己口袋里了。   “都沾泥了,你也不怕弄脏衣服?”她走过去,自然而然的伸手去掏他的口袋,嗔怪道,“反正洗衣服的是我,你不心疼是吧?”   裴玄立刻抓住她的手,笑着说:“我可是个要当新新好丈夫的人,怎么能让你洗衣服?当然是我洗。”   说完,还把她的手牵到嘴边亲了亲。   “你们两个感情真好。”收报人羡慕的看着。   感情好?你认真的吗?   裴玄:“呵呵呵呵……”   宁宁:“呵呵呵呵……”   两人回到家里,谁也没有理会后车厢的那些旧报纸跟旧书,宁宁抱着自己的婚纱盒子,笑:“我还想再试一下。”   “都试一天了,你累不累?”裴玄无奈的按着太阳穴。   “不累,没有女人会觉得试衣服累的。”宁宁回答。   “好吧。”裴玄耸耸肩,“早点试完,然后做饭给我吃吧,我饿的不行了。”   “好的。”宁宁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回头做你最喜欢吃的山药汤。”   两边车门打开,两人分别从两侧走下来,脚步轻快,谈天说笑,仿佛郊游回来,等进了自己的房间之后,双双收敛起脸上的虚伪笑容。   裴玄反锁房门,然后大步流星走向书桌,将口袋里的那几张票掏出来丢上面,皱巴巴的还沾着泥,卖相实在是好不到哪里去。   他掏出钥匙打开抽屉,抽屉里面躺着一封信,是之前别人寄给燕晴的那封信。   信封里面没有信笺,信笺早就被他给丢了。   裴玄从桌上那堆票里挑出一张,擦干净之后,慢慢塞进信封,跟信封里另外一张票放在一起。   之后,他将信封放回去,关上抽屉,重新上锁,回手一扫,将桌上剩下的那堆没用的票扫落垃圾桶中。   另一边,宁宁也同样反锁房门,将手里的箱子丢在地上,拆开以后,伸手在里面摸了摸,摸出先前贴在婚纱内侧的那样东西——   一张人生电影院的门票。   “还真的是……”宁宁将票反复看了看,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咬着手指头喃喃,“这是怎么回事,他是怎么做到的?”   在她的认识里,人生电影院的门票是非常难得到的,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去哪买,去谁哪里买。   可在这连续一个月里,人生电影票的门票却不断出现在他们面前,不是一次,而是连续三次。   “第一次藏信封里,第二次藏婚纱里,第三次藏旧报纸里……”宁宁看着手里的票,质问它,“为什么这么迫切?为什么这么主动?这个房子里到底有什么秘密,裴玄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吸引你过来?”   票不会答她。   裴玄更不会回答她。   宁宁感到十分的焦虑,她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真相的窗户边,就差一点点线索,就差一点点她就能捅破真相的窗户纸。   这至关重要的线索在哪呢?   咚咚咚,门被敲响,裴玄在外面问:“怎么把门给锁了,需要我给你拉背后的拉链么?”   宁宁急忙将手里的门票贴身藏好,然后堆起一个笑脸,走过去开门道:“不用,你还是帮我洗菜吧。”   裴玄马上做了个头疼的表情:“能当我没来过吗?”   “不能!”宁宁抱着他的胳膊去了厨房。   两人在厨房里洗菜做饭,郎情妾意的样子倒映在窗户上,全没料到有一个人正透过窗户注视着他们。   等到宁宁吃完饭,出门倒垃圾的时候,那个人才猛然扑过来。   宁宁吓了一跳,问:“你干什么?”   “你得给我一个交代!”披头散发,两眼发红,李萍萍现在的样子就像个亡命徒,“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你什么了?”宁宁拼命掰开她的手指。   “你说过了,只要我求你的,你就会跟他提分手!”李萍萍扼住她的脖子说,“你骗了我!你就快跟他结婚了!你们连婚纱都买好了!”   她到底在房子边上转悠了多久,连她买好婚纱的事情都知道了。   “你在干什么?”裴玄的声音从旁传来,似乎是听到门外的动静,他打开门走了出来,远远喊道,“放开她。”   宁宁感到心寒,他虽然脸上焦急,脚上可一点也不焦急,用出门拿报纸的速度朝她慢慢走来。   但李萍萍却被他的表面唬住了,又似乎只是不愿意在他面前表现出自己不好的一面,于是松开手,转身跑了。   “咳咳,咳咳。”宁宁摸着脖子不停咳嗽。   “没事吧。”裴玄这时才珊珊来此,趁她一个不注意,将她打横抱起,一路从门外抱回自己的卧室,将人放在床上,又温柔又怜惜的看着她,“这家伙太过分了……在这等我。”   这时候他的动作又快了起来,几乎是手忙脚乱的冲出门,回来的时候,手里一个熟鸡蛋,放在宁宁脖子上的淤青处滚动,嘴里说:“方子虽然老,不过挺有用,我小时候摔青了紫了,我妈就这么给我消淤,别动别动,你坐着,我来就好。”   他这样小心翼翼,珍而重之,跟先前在外面的无动于衷完全不同。   一门之隔,为何他的变化这么大?   宁宁忽然回过头,看着身后挂着的那副巨大相框。   相框里的燕晴穿着白色婚纱,手捧百合,笑吟吟的看着她。   “啊。”宁宁心里对自己说,“找到了。”   她找到那条线索了。   线索就是——裴玄只在相框面前,对她表现的关怀备至。 第67章 策反   相框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一个得知真相的机会摆在了宁宁面前。   裴玄突然接到公司的通知, 要他回总部一趟。   “什么时候回来?”宁宁手里拿着一件灰色外套。   “今天晚上出发, 大概四五天后回来。”裴玄一边在她的服侍下穿上外套, 一边笑,“要不你别回去了,留下来帮我看家?”   宁宁故作犹豫,片刻之后笑着说:“成啊。”   临别一吻, 裴玄离开。   宁宁站在房子门口朝他摆手, 等到车子消失在视野尽头,笑容慢慢收敛起来。   她转身回了房子, 反手将门锁上,然后一步一步,走到挂满相框的走廊前。   一般人家里最多挂个三四副,谁会跟裴玄一样, 将整个墙面挂满。   宁宁与相框中的自己对视一会, 抬手将其中一只相框卸下来。   之前撤换过一遍相框, 但那是裴玄负责换, 她只负责递框, 相框背后是什么, 被裴玄有意无意的挡住了, 她没看清楚。   现在她看清楚了。   “这是……”宁宁抬起一只手,慢慢抚摸相框后的墙壁。   墙壁上,是一只猫眼。   她摸了摸猫眼,视线移到边上的相框上,走过去将那些相框一个接一个的卸下来。   一路走,一路卸,大大小小,一只只相框落在她的身后,等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猛一回头,才觉毛骨悚然。   身后,满墙的猫眼盯着她。   只看了一眼,她就没敢再看,回头朝厨房走去。   走廊也好,厨房也好,琴房也好,客房也好,里面的相框都是动过手脚的,或者在碎花裙子里,或者在钢琴琴身上,或者在相中人的右眼里,悄悄藏着另外一只眼睛。   一只暗光流转的猫眼。   最后,卧室的门打开。   雪白的双人床,带喜字的枕头。   以及这个房子里最后一副属于燕晴的相框。   宁宁慢慢朝它走过去,一人高的相框挂在墙上,相框中的新娘静静看着她,似乎早已等待她的到来。   “……燕晴。”宁宁缓缓抬起一只手,抚摸相框眼睛的部位,“你在里面吗?”   那只眼睛闪动了一下,似乎真的有一道视线从背后射出来,看向她的身后。   宁宁猛然回头。   一把刀举在她身后!   “啊!”宁宁尖叫一声,千钧一发之际急急避过,菜刀砍下来,砍在了对面的相框上,相框里的燕晴从头裂开。   几根头发掉在地上,宁宁惊魂未定的看着对方:“李萍萍!”   李萍萍握刀回头,她的样子看起来非常可怕,两只眼睛因为亢奋而闪闪发光。   宁宁一边往门边挪,一边质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真奇怪,她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把门给反锁了,李萍萍是怎么跑进来的?   李萍萍朝她得意一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朝她摇了摇。   “你觉得呢?”她问。   宁宁的瞳孔闪烁了一下。   “谁给你的钥匙?”宁宁沉声道,“裴玄?”   李萍萍没有回答她,她将属于裴玄的那串钥匙塞回自己裤子口袋里,然后提着刀朝宁宁走过来。   宁宁转身就跑,可是她的体态太过臃肿,一边跑一边气喘,脑海里闪过裴玄对她说的那些话。   “多吃点。”   “瘦子摸着没手感,我还是喜欢你肉呼呼的样子。”   “来,张嘴,我喂你。”   “没事,你要是胖得走不动路,我就背着你走。”   一盘盘肥鹅,一盘盘烤乳猪,一碟碟蛋糕,以爱的名义,原本就已经体态丰腴的宁宁被他喂得更胖了,她真的跑不动了,像一头待宰的肥猪。   李萍萍三步两步就追上了她,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宁宁死死握住对方的手腕不放,那把尖刀近在咫尺,似乎只要她一松手,就能戳进她的眼睛里。   “裴玄只是在利用你!”宁宁忽然朝她大吼一声。   李萍萍楞了一下,手上的力气也跟着略微一松。   可她的犹豫只有这么一瞬,凶光再次在她眼里聚集,怎么办?宁宁脸上的汗水飞快淌下,刀尖朝她的眼睛一点一点靠近……   “燕晴还活着!”宁宁突然大叫一声,“看看墙上,看见那个猫眼没!她就在墙后面看着我们!”   “这不可能!”李萍萍脱口而出,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墙壁方向。   事情那样的巧,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被她劈裂的相框哐当一声从墙上掉了下来,露出后面的那只猫眼。   趁她盯着猫眼发呆,宁宁猛力去夺她手里的刀子,但是李萍萍也跟着反应过来,两个人又陷入了角力之中。   一胖毁一生,关键时刻,百八十斤肉半点用处都没有。李萍萍一把将宁宁推到墙上,刀子横在她的脖子上,没有急着一刀切下,而是气喘吁吁的对她说:“你又骗我,人是我们两个一起看着下葬的,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丝丝凉气透过刀子,渗进宁宁的皮肤里,她感觉自己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边喘边道:“你看见她尸体了?”   李萍萍:“……”   宁宁:“看见了,还是没看见?”   李萍萍:“有棺材,还能没尸体?”   “就不能是别人的尸体吗?”宁宁问。   这回可算是抓住她的漏洞了,李萍萍哈哈一笑:“人家亲爹亲妈还有丈夫都在那,还能认错?”   “为了摆脱丑闻。”宁宁说。   两个人的动作都停止了一下,仿佛变成了一副不会动的油画。   “……这么可笑的理由?”李萍萍率先笑了起来。   “这个理由很可笑吗?”宁宁反问。   她知道这个理由有点牵强,但仓促之间哪能思考得那么全面,她只能尽力让李萍萍相信这个理由。   “一个人搞出这么大的丑闻,别说她自己,她家里人也受不了。但是死者为大,再大的丑闻,人死了也就消停了。”宁宁说。   她这话说得毫无道理,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李萍萍被她弄得混乱不堪,而宁宁根本不肯给她理清思路的时间。   “咱们两个在这拼死拼活干嘛?搞不好这就是裴玄跟燕晴做的一场戏!”宁宁喊道,“你想想,燕晴没死,他们两个就还是夫妻,咱们两个算什么?小三小四?搞不好小三小四都轮不上,就是想让我们两个自相残杀……”   她猛一转头,朝墙壁的方向喊:“……给她看!”   心理阴暗的人就爱把事情往阴暗的地方想,宁宁说的也许不是真相,但听在李萍萍耳朵里,却越来越像真相。   李萍萍脸色阴晴不定,为了更进一步刺激她,宁宁忽然将手往墙上一拍:“燕晴!你在里面吗?燕晴!你是不是在看我们笑话!”   她也不管有没有人回应,就一下一下拍,拍得一次比一次响。   李萍萍被她搞得心烦意乱,大叫道:“够了!你说她还活着是吧?那你把她找出来给我看看!”   她后退一步,用刀示意宁宁前面走,宁宁在她的胁迫下,把整个房子翻了个遍,越翻额头上的汗水越多,因为她只找到了一堆猫眼,却找不到一扇能够通向墙里的门。   “咱们可以把墙砸开。”宁宁提议道,“仓库里有锤子。”   “你觉得我会让你拿着那玩意?”李萍萍嘲道。   “可人就在里面!”宁宁说,“要不然墙上装那么多猫眼干嘛?好看吗?还不是为了让里面的人能看到外面?”   “……”李萍萍沉默了下来。   就在宁宁以为自己已经说动了她的时候,刀子从她身后横了过来,抵在她的脖子上,李萍萍的声音从她身后冷冷传来:“算了,我先杀了你,再自己捶碎了墙看看。”   生死一线,宁宁几乎是嘶吼而出:“我有办法了!”   脖子前的刀子一停,划破了一点点皮肤。   “用不着那么麻烦……”宁宁热汗淋淋道,“我有一个更简单的方法。”   “……什么办法?”李萍萍问。   “裴玄。”宁宁吞了吞口水,道,“裴玄肯定会回来看你成功没有。”   “……说下去。”李萍萍道。   亏她之前还不承认自己是受裴玄唆使,如果不是受裴玄唆使,她哪来的钥匙,裴玄又何必回来看她成功没有。   “你有很多疑问,我也有很多疑问。”宁宁说,“我想问问他,你,我,还有燕晴三个人,他到底喜欢谁?如果他喜欢燕晴,为什么要把人关起来?如果他喜欢我,为什么要你来杀我,如果他喜欢你,为什么要把你变成杀人犯?”   李萍萍站在她背后,她没法看清楚对方现在的表情,焦急的等待片刻以后,才听见她沉声道:“你想怎么做?”   知道对方看不清自己现在的表情,宁宁忍不住无声微笑。   世界上最亲密的关系是共犯关系,最不可靠的关系则是三角关系。   裴玄试图将李萍萍变成她的共犯,如今这位共犯却被宁宁所策反。   “裴玄最多三四天就会回来。”宁宁深吸一口气,“到时候咱们就这么做……”   三天后。   火车停靠站台,裴玄放下手里的报纸,提着行李箱从里面走了出来。   几天的旅游让他精神焕发,站在人群中宛若鹤立鸡群,十分醒目。   他挥手叫停一辆出租车。   “先生去哪?”出租车司机问。   “师大附中。”裴玄说。   出租车在附中门口停下,他下车以后,先是去了一趟宁宁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几个老师在,一个在批改作业,还有两个在闲话家常。   “不好意思。”裴玄走过去问,“云琳在吗?”   “云琳?”两个老师停下闲话家常,抬头看着他,“好几天没来学校了,你是……”   “我是她未婚夫,刚刚出差回来,本来想过来接她回家的。”裴玄一脸疑惑的问,“怎么,她好几天没来学校了吗?”   “是啊,有三天了吧。”老师说,“你找到她,叫她赶紧回来,教导主任要找她谈话了。”   “好,好。”裴玄忙点头,又问,“知道她可能去哪了吗?她室友会不会知道?”   “她室友?啊,李萍萍啊。”老师又摇摇头,“李萍萍也好几天没来了。”   “这样啊……”裴玄失望的低下头,又彬彬有礼的对他们两个说,“那谢谢了,我先回家看看,看她是不是在我家。”   与两人作别之后,裴玄心事重重的走出校门,一路上有很多人看到了他,有几个认识他的人还跟他攀谈了几句。   等到他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忧郁的神色一扫而空,架起二郎腿,悠哉悠哉的说:“去绿荫大道。”   车子停在他家门口。   下车以后,裴玄在自家房门面前站了片刻,却没有去掏钥匙——他的钥匙早给了别人。   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心里默数了六十下,隔壁的两名老人相扶出门,准备去公园里散步。   “李伯,李嫂。”裴玄主动跟他们打了招呼。   “哎呀,小裴啊,你怎么站在这里啊。”李嫂看了眼他的手提箱,“刚刚出差回来啊?”   “是啊。”裴玄答完,一脸忧郁的说,“就是门钥匙落在外地了,现在进不去。”   “那你敲门啊,你家有人啊。”李嫂马上说,“我晚上看见你家里开了灯的。”   “是吗?”裴玄立刻当着他们的面走过去,不断敲门道,“云琳,云琳!老婆开门啊!”   他越喊声音越大,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紧张。   两名老人面面相觑,紧张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的,李嫂小心翼翼的问:“怎么了这是?你们两个闹别扭了?”   “……云琳可能出事了。”裴玄沉声道,“我刚去她学校接她,她学校里的人说她三天没出现过了。”   李嫂啊了一声,身旁的李伯抱紧她,开口对裴玄说:“我去叫我儿子过来。”   “我等不及了。”裴玄说完,直接开始撞门。   咚咚咚……   等他后退两步,还要再撞的时候,门突然打开了。   李萍萍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后,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刀子。 第68章 天生一对   “你回来了。”李萍萍忽然笑起来,“饭就要做好了,你快进来。”   “你是谁?”裴玄却一副完全不认识她的样子,警惕道, “你怎么在我家?云琳呢?”   李萍萍看了他一眼, 回头朝屋子里走去。   留裴玄等人在背后,两名邻居对视一眼,问:“咱们还是报警吧?”   “先别报警。”裴玄说, “别逼得她铤而走险, 我先过去跟她谈谈,确定一下云琳现在的情况。”   他大义凛然奋不顾身,在旁人眼里就像一个二十四孝好老公,李嫂感动道:“那你一定要当心啊, 我让老伴喊点人过来, 有事你就喊人。”   “谢谢。”裴玄说完,深吸一口气进了门。   剁剁剁,剁剁剁……   他离厨房越近,剁肉的声音就越响。   顺手操起客厅里一根高尔夫球棍,他走到厨房门口, 堆起笑容:“今天中午吃什么?”   “夫妻肺片咯, 再加我自制的老婆饼。”李萍萍背对着他,站在砧板前,手里的刀子剁个不停,“肉馅的你吃不吃?”   裴玄的眉头跳了跳。   他小心环顾四周,跟他离开之前相比,房子乱了许多,尤其是厨房,似乎上演过一场搏斗,盘子杯子碎了一地,现在随随便便扫在角落里,像个小型垃圾场。   不仅如此,地板还有一点粘稠,鞋子踩在上面的感觉非常不好,每挪一步都很艰难,再仔细一观察,墙壁上残留了一只血手印,血迹已经干涸了,似乎已经过去了几天时间。   再联想到肉馅的老婆饼,裴玄有点没有胃口。   “我路上吃过了。”他笑着说,“时间还早,你别忙着做饭,过来跟我聊聊。”   剁剁剁的声音停了下来,李萍萍缓缓回头看着他。   “行。”她提着手里的刀过来,“咱们是该好好聊聊了。”   两人回到客厅里,一个手里拿着刀,一个手里握着高尔夫球棒,心怀戒备,面带微笑。   “你刚刚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李萍萍性子比较冲,她率先打破沉默。   “在别人眼里,我可是一个快要跟云琳结婚的男人。”裴玄苦笑道,“家里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女人,我还跟这个女人很熟,别人会怎么想我们?”   李萍萍没说话,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刀。   “我很快就要出国了,到时候你跟我一起走,但在走之前,咱们不要节外生枝。”裴玄郑重其事对她说,“待会我就跟外面的人说,你是云琳的同事,云琳病了,你是过来照顾她的……对了。”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视线在走廊墙壁放下停了一下,上面大大小小的相框已经全部被卸下来了,满墙的猫眼正在盯着他。   “……云琳呢?”他回头看向李萍萍,“你怎么处理她的?”   李萍萍也看了眼走廊墙壁的方向:“我把她丢进墙里了。”   裴玄闻言一愣。   “想不到墙里面居然还能住人。”她说完,似笑非笑的看着裴玄,话里的“人”具体是指宁宁还是指另外一个人,她没有明说。   气氛骤然凝重,直到厨房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   “饭煮好了。”李萍萍起身道。   她走裴玄身边离开,很快就端着午饭回来,白米饭,夫妻肺片,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老婆饼,芝麻跟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但并不能刺激裴玄的食欲。   “吃啊。”李萍萍夹了一块老婆饼放他面前,“怎么不吃?”   “我先去洗个手。”裴玄起身离开,走的时候,把手里的高尔夫球棍忘在了沙发上。   李萍萍盯着那只棒球棍,静静在原地等了一会,只听见洗手间里的水声,却一直不见人回来,于是放下筷子,悄无声息的跟了过去。   她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小心的不够,在进入洗手间大门的时候,一棍子从旁边打来,一下子敲在她脑袋上。   李萍萍大叫一声,原地摇晃了一下,而裴玄根本不给她反应过来的时间,他拼命用拆卸下来的晾衣钢管打她,而且专门打头,直到李萍萍趴在地上不会动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哼唧声,他才丢掉手里的钢管,去洗手池边洗干净手,顺便用毛巾把自己的脸擦拭干净,还顺便梳了一下头,镜子里的他渐渐由穷凶极恶变得衣冠楚楚。   然后,他转身去了琴房。   钢琴上照旧蒙着一层灰,裴玄不会弹钢琴,宁宁也不会弹钢琴,所以这个房间一直是闲置着的,放些文件材料跟杂物,作用跟仓库差不多,平时他们两个谁也不会主动来这里。   墙上的相框也被卸下来了,裴玄走过去,掏出一把钥匙,插进猫眼里。   猫眼藏在相框后,钥匙孔藏在猫眼中,简单的背后藏着一座迷宫。   伪装成墙壁的门打开了。   谁能知道一墙之隔,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就像是外面世界的倒影,走廊对应走廊,房间对应房间,就像有人将外面的别墅复制粘贴了一份,放在了墙后面。   区别在于外面的世界是光明美好的,里面的世界却是黑暗荒凉的。   “这么黑,怎么不开灯?”裴玄说完,手往身旁的墙上摸索了下,按下了灯具开关。   灯亮起,墙角的女子畏缩了一下。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又干又瘦活像一具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干尸,原本娇俏的卷发现在已经枯萎发黄,大把大把的头发落在地上没有收拾。   身边一个盘子一个碗,都被她舔得干干净净。   “就你一个人?”他问,“还有别人吗?”   女人看起来反应迟钝,过了很久才轻轻啊了一声,啊过以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哆哆嗦嗦的抓起自己身旁的碗,朝他的方向推过去,模样又冷又饿,可怜至极。   裴玄静静看了她一会,忽然转身就跑,朝门外冲去。   可他还是迟了一步。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宁宁领着一群人来到了门口,她停下来,裴玄也停了下来,两两对视,只一瞬之间,裴玄就做出了反应。   “小琳!”他忽然冲过去,将宁宁紧紧搂进怀里,面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不停的说,“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宁宁怎肯让他这么轻易的蒙混过关,她眼睛看向他身后:“……燕晴?”   “燕晴?”身旁传来惊呼声。   都是邻里,燕晴那件事闹腾得又大,谁不认识她。   有几个胆子大的径自走过去,把对方披在脸上的头发撩开,然后惊呼起来:“真的是燕晴,她没有死!”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燕晴身上,只有宁宁紧盯着裴玄,看他接下来还有什么话说。这个骗子,这个恶棍,居然到了这个时候还不露怯色,反而叹了口气,转头对宁宁说:“抱歉,我本来不想让你看见这个场面的。”   “……你到底做了什么?”宁宁冷冷问,“她为什么没死?为什么在这里?”   裴玄目光坦诚:“是她求我这么做的。”   宁宁楞了。   “你说对吧,燕晴。”裴玄转头看向燕晴,目光里有怜悯也有厌恶,“你说你活不下去了,求我把你藏起来,别让外面的人找到你,别让外面的人再看到你,你不想再被人骂也不想再被人唾弃。”   原本浑浑噩噩像个木偶似的燕晴,听了这话,忽然发起抖来。   “你爹妈也跟着这么求我,我心软,同意了,还帮你们指认一个死掉的流浪女是你。”裴玄眼中的怜悯渐少,厌恶渐多,“可这事总得有个期限吧?你成天哭哭啼啼,诅咒这个诅咒那个,我跟你在一起真的非常辛苦,一跟你提离婚,你就连我一起诅咒……”   “我……没有。”燕晴发出虚弱的声音,“我真的没有……”   “你有。”裴玄笃定的说,对比燕晴的虚弱,他的发言更加简洁有力,疲惫不堪的神色也更具有感染力,他说,“你把自己折磨的不人不鬼,也把我折磨的不人不鬼,明明是你出轨在先,你不肯认错也不肯死,不肯跟我离婚也不肯离开我,你到底要怎样?我已经累了……真的,我已经很累很累了……”   说完,他摘下眼镜,用手捂住自己的脸。   一个平时衣冠楚楚的精英人士,突然在人前表现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反而比弱者显得更像一个弱者。   受其蛊惑,人群开始为他鸣不平。   “她怎么这样啊?”   “哎,娶这样的女人真是前世造了孽。”   “早该离了,让她爹妈把人带回去。”   “我来通知她家里吧。”   真的有人去通知燕晴家里人,宁宁看见裴玄的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有阻止。   “对了,还要叫警察。”李嫂嫉恶如仇,拍了一下老伴的大腿道,“洗手间那还躺着一个呢,是小偷还是啥?不管了,叫警察过来问她。”   裴玄的嘴唇又动了动,然而事已至此,阻止的话他已经无法再说出口。   他瞥了眼身旁的宁宁,忽然搂住她对众人说:“小琳看起来有点不舒服,我先扶她去休息一下。”   “快去快去,这里有我们呢。”热心群众催促道。   裴玄半强迫的将宁宁扶进卧房,反手将门一关,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你比我想象中更坏。”他忽然笑了起来,本性暴露,脱下伪装,那笑容狡诈又艳丽,像鳞片在阳光底下五彩斑斓的毒蛇,“咱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 第69章 测试   “谁跟你天生一对?”宁宁揪住对方的领带, 看起来像要打个蝴蝶结勒死他, “你想杀了我!”   “怎么会呢?”裴玄一脸震惊,看起来想要蒙混过关, 可在宁宁冷冷的注视下,眼珠一转,“好吧, 李萍萍真是个白痴。”   “她的确是个白痴。”宁宁冷冷道, “她帮你杀我,事后你根本不会承认!你会说你钥匙丢了,被她捡到以后入室杀人,这件事你毫不知情, 你还出差了,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她这样的白痴,肯定猜不到墙后面有人。”裴玄说,“你告诉她的?然后让她跟我说, 她已经把你丢墙后面了?哈, 这样的话, 我还真是不得不打开门看一眼里面的情况。”   两人相视一笑, 同样的奸诈同样的戒备森严。   “云琳。”裴玄忽然收敛起笑容, 认真看着她,“你要帮我。”   这话让宁宁一楞,她好笑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无论是作为宁宁,还是作为云琳,这个时候她都有了不帮他的理由。   作为宁宁自不必说,而作为云琳,再深的爱情,在性命面前也会黯然褪色。   “因为我们是共犯。”裴玄道,“我要是出了事,你也跑不掉。”   “我做什么了?我只是说了点风言风语啊。”宁宁笑了,“你就不一样了,你嘴上说得再好听,外面的人迟早也会反应过来,你监禁了你的妻子,对外谎称她已经死了,然后另外找一个女人结婚。”   “整件事的源头不就是你的风言风语,栽赃陷害吗?”裴玄也笑了,“李萍萍肯定愿意作证,指使她到处贴照片的人就是你,这时候我再说我也是受你蛊惑,你说外面的人会相信谁?”   宁宁沉默的看着他。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裴玄抓起她的手,像平时那样,柔情蜜意的在她手背上亲了亲,“咱们现在已经是一条线上的蚂蚁了,你得帮我,我也会帮你。”   宁宁可不愿帮他,她恨不得跟他一起去坐牢。   但不帮他,他就能被绳之于法?   他早就已经找好了背锅侠,这个人选现在看来是宁宁与李萍萍,但焉知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他太过狡诈,越是狡诈的人越有可能狡兔三窟,不会把鸡蛋放在一只篮子里。   与其看着他全身而退,不如跟在他身边扯后腿。   “好吧。”宁宁回道。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的。”裴玄装模作样的松了口气,张开手试图给她一个拥抱,但宁宁毫不留情的给了他一巴掌。   “我只帮你这一次。”宁宁冷冷道,“等度过了眼前这关,你要给我一个解释。”   “我只是一时糊涂。”裴玄摸了摸自己发红的脸颊,笑吟吟的看着她,“早知道你这么阴险毒辣,我才不会让李萍萍碰你,我早跟你结婚了。”   宁宁:“……”   ……真的假的啊!这家伙是变态吗?   “真的啊。”裴玄像看穿了她心里的念头,耸耸肩道,“我不喜欢太过迷恋我的女人,像李萍萍这样的女人到处都是,很好操纵,但又很容易失控,所以要经常更换……”   说到这里,他用一种欣赏的眼神看着宁宁:“所以我喜欢聪明的毒辣的,这种人才符合我的口味,比如现在的你,在我眼里就相当有魅力……”   宁宁忍不住又给了他一巴掌。   他竟笑了起来,让宁宁毛骨悚然。   “好了,我们该出场了,别让外面的观众等急了。”他亲昵的搂住宁宁的肩膀,像舞台后整装待发的戏子一样,推门而出,亮相台前。   外面议论纷纷,起初因为裴玄的一番表演,所以很多人站他这边,可等裴玄一走,发烧的头脑渐渐冷却,就开始有了不同的看法,毕竟裴玄他说的再好听,受尽折磨的人是燕晴。   有几个大妈正在给燕晴喂水喂吃的,燕晴一边吃,一边哭着说话:“他一开始说要把我藏起来,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他都会好好照顾我的,可他,他把我关起来了……我出不去,只能每天透过猫眼,看他跟别的女人卿卿我我……”   “警察来了吗?”裴玄突然打断她的话。   “快要来了。”有人回他。   裴玄看了眼燕晴,虽然什么都没有做,但光靠这一个眼神,就让燕晴浑身发抖,躲在一个大妈怀里不敢出来。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疑惑,不知道是相信她,还是相信我,这样吧。”裴玄转头看了眼宁宁,“让小琳监督我,我去把燕晴的父母接过来,这件事他们两个是知道的,而且无论结果怎样,燕晴都得让他们两个接回去。”   根本不用排练,宁宁已经非常配合的板起脸来,语气冰冷:“你们两个还没离婚呢,她回哪去?”   裴玄一楞,拉着她的手,低声下气:“你听我解释……”   宁宁冷着脸不回应,似乎已经因为这次的事情伤透了心,再配上裴玄脸上两个巴掌印,没人觉得宁宁会在这件事上帮他,都觉得两人搞不好已经反目成仇。   还有比仇人更好的监督者么?   “行啊,你快去快回吧。”李嫂说,“这里我帮你看着。”   “谢你了啊,李嫂。”裴玄有些神色颓然的回道。   可等他出门上车,颓然之色立刻一扫而空,对身旁的宁宁笑道:“坐好,咱们要跑路了。”   宁宁刚刚系上安全带,闻言一楞:“跑路?”   “你以为李萍萍为什么会答应我做这事?”裴玄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火车票,朝她扬了扬。   看着那两张票,宁宁面色凝重:“什么时候的票?”   “今天。”裴玄一边回答,一边踩下油门。   ……今天……   这家伙果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他今天回来看情况,如果李萍萍能够顺利把她给杀了,他就顺势翻脸不认人,然后跟墙壁里的燕晴继续生活在一起。   问题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李萍萍失败了也就算了,墙壁里的燕晴还暴露在人前,于是这家伙一不做二不休,准备跑路了!   怎么办?   “就这么走?”宁宁问。   “现在不走,待会就走不了啦。”裴玄一手操纵方向盘,另外一只手掏出一包烟。   “……我连条裤子都没带。”宁宁根本不想走,或者说根本没打算让他走,她现在努力想办法绊住他,“你带了什么?钱带了没?去了外地就是烧钱……”   “没事。”裴玄答得轻描淡写,将一根烟叼嘴里,“我马上就有一大笔钱入账,这里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吧。”   说丢就丢,可见裴玄根本不是为了别墅或者别墅里的东西而来的。   那他是为什么而来的?   “什么收入?够不够你这段时间的花销啊。”宁宁慢慢转头看着他,“光改造那栋别墅,就花了你不少钱吧?”   与其说是改造别墅,倒不如说是改造一座监狱,为了折磨燕晴,他着实花费了不少钱……可他看起来既不像是跟燕晴有仇,又不像是个快乐犯罪者,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都是必要花费,值得的。”裴玄谈起自己犯下的事,冷静的像在谈自己的一份正常工作,“对了,箱子在你脚边上,你打开看看,打火机在不在里头。”   宁宁看他一眼,弯腰将脚边的行李箱打开。   打开以后,她迅速的扫视了一遍,目光几乎立刻定格在一封信上。   收信人是燕晴,曾走她手上过,却被裴玄临时给截胡了,她装作翻打火机,不留痕迹的打开信看了一眼,等看清楚里面的东西以后,一颗心忍不住咚咚直跳。   “找到了吗?”裴玄在旁边催道。   “在找呢。”宁宁心乱如麻,胡乱回了一声。   虽然之前已经有过这样的猜测,但直到此刻,她的猜测才得到证实。   裴玄真的在收集电影票。   他真的有能力收集电影票……   “找到了。”宁宁从箱子里面翻出了一只铜制打火机,啪嗒一声,打起一簇火苗。   火苗亮起的那一瞬间,一个答案也在她心中亮起。   她转头将火苗朝裴玄递去,裴玄侧了侧脸,嘴里叼着的香烟靠近火焰。   “你折磨燕晴,不是因为跟她有仇,也不是因为你喜欢看别人痛苦的样子。”宁宁举着打火机,缓缓道,“是为了利用她得到一样东西对吗?”   还能是什么?   票!   绝望,不甘心,妄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有这种人才能看见人生电影院,   人生电影院也只为这种人敞开大门,甚至会利用各种偶然送票给他们,比如寄来的信,婚纱内侧贴着的标签,买旧报纸时附送的票……裴玄在利用燕晴吊票!   “呼——”裴玄忽然转头,朝她脸上喷了一口白色的烟。   宁宁猝不及防被他一喷,立刻开始头重脚轻,一头栽在他肩上。   “你真聪明。”裴玄用两根指头夹住烟,对靠在他肩上的宁宁笑,“我真舍不得你。”   车子停靠在巷子里,附近无人,裴玄将宁宁扶到主驾上坐好,人趴在方向盘上,脚踩在油门上,自己则拉开车门下了车。   “对我这种人。”他伸手抚摸宁宁的脸,“你应该更小心一点。”   宁宁拼命撑开眼皮子看他,看见那张轻薄无情的嘴唇离她越来越近,最后贴在她的嘴唇上。   “……真遗憾。”唇分,裴玄缓缓直起身,脸上流露出真实的寂寞,“你差一点就通过我的测试了。”   通过测试是什么样的结果,宁宁不知道。   但是没通过测试是什么样的结果,她很快就知道了……   几分钟后,小巷内驶出一辆小车,主驾上的司机仿佛醉酒般趴在方向盘上,车子笔直的上路,笔直的朝前冲,又笔直的撞在了一辆大卡车上……   火光冲天而起,裴玄远远看着这一幕,低头提起脚边的手提箱,转身离开…… 第70章 枕边人   火光冲天而起,人生电影院的观众席上, 宁宁睁开眼睛。   “回来了啊。”石中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就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两人肩靠肩,头靠头,情侣一样亲昵,他小声对她说,“嘘, 快开始了。”   宁宁将刚刚要说的话咽进肚子里,跟他一起看着前方的屏幕。   电影开始了。   捧花飞起,从天空落向人群, 一双双手朝它伸去, 最后被一只胖胖的手接住。   “恭喜你啊, 云琳。”燕晴提着雪白的婚纱裙朝她走来,天真无邪的笑道,“下一个结婚的人肯定是你。”   “谢谢。”怀抱新娘捧花的云琳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饱含深意。   “你要是有不错的朋友啊, 同事啊,介绍一下啊。”燕晴转头看向身旁的新郎, “我们云琳人很好的。”   当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出现在屏幕里的时候,宁宁有点呼吸不稳。   “好的,我回头问问看。”裴玄笑得温文尔雅,却在挽着燕晴离开的时候,视线朝她身后一瞥,与怀抱捧花的云琳相视一笑。   这一切都发生在燕晴的眼皮底下,可她实在是太过信任自己的丈夫,太过信任自己的闺蜜,所以她看见了却什么都没有察觉。   “这是什么?”   婚礼结束后,两人回到新居,一进门,燕晴就看见满屋子的相框,每只相框里都是自己,乍一眼望去,仿佛被无数个自己注视着。   “送你的新婚礼物。”裴玄从身后环抱她,柔声道,“喜欢吗?”   老实说,一张两张也就算了,但满屋子从上到下都是自己,让燕晴感觉有点轻微不适,但这个时候她怎么好驳他面子,只好勉强笑道:“喜欢。”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裴玄笑道,目光别有深意的看着眼前的新房,“从今天开始,这个别墅处处都是你。”   那时候,燕晴并没有觉出他话里的深意。   直到后来一系列的变故发生。   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强吻,还被人拍了下来,照片贴的满学校都是,校领导找她谈话,同事背后对她指指点点,学生们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父母以泪洗面,最好的朋友疏远了她……   燕晴感觉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所幸还有一个人没有抛弃她。   “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只会伤害你而已。”裴玄抚摸她的脸颊,怜惜的看着她,“干脆不要出去了。”   燕晴愣了愣:“你什么意思?”   “别跟那些无聊的人解释了,反正无论你现在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裴玄说,“把工作辞掉,留家里别出去了,也别见外面的人,等过上十天半个月,大家就不会记得你这事了。”   燕晴有些心动,思索片刻,失落的摇摇头:“我的爸爸妈妈怎么办,大家找不到我,还能找到他们,他们骂不到我,就会骂他们,呜呜……”   想到二老骤然白了许多的头发,她难过的哭了起来。   “别哭了。”裴玄抱着她安慰片刻,在她耳边蛊惑道,“交给我吧,我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伤痕累累又六神无主的燕晴,沉耽在他给予的虚假关怀中,轻轻点了点头。   之后裴玄找到她家中二老,利用他们对女儿的爱,利用燕晴想要逃避现实的情绪,轻易让他们同意了自己的计划,一具路上捡来的流浪女尸体,一场虚假的葬礼,葬礼上,宁宁看见了自己跟李萍萍。   “这位是?”裴玄转头看着她,装作素不相识。   李萍萍不情不愿的介绍:“这是我跟燕晴的同事,云琳。”   “你好。”男人朝宁宁伸出手,“谢谢你来参加燕晴的葬礼,我是她的丈夫,裴玄。”   宁宁同样一副素不相识的面孔,朝他伸出手。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两名共犯正式纠缠在一起。   之后,交往,结婚,入室。   “不!!!”   墙壁后的燕晴目睹这一切,发出痛苦的悲鸣。   “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我把你当成最爱的人。”她在猫眼后流泪,指甲死死的抠在墙上,“云琳,裴玄,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   燕晴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也从来没跟人结过仇,她不懂为什么人心可以这么狠毒,不懂为什么朋友跟丈夫能在背后捅她刀子。   来自仇人的暗箭不会让人这么难过,来自熟人的暗箭才会让人痛苦不堪。   “我好绝望,好痛苦,好后悔啊……”燕晴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的打落在地,“老天爷,老天爷求你救救我,救我出去……或者……或者……”   她的声音哽咽不成调,过了许久才汇成一个句子。   “或者让我重来一次……”她凄厉的叫道,“重来一次!!我死都不会再信云琳,我死都不会再信裴玄,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就在这凄厉的惨叫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房门被人敲响,正在客厅里看报纸的宁宁起身开门。   门口站着隔壁邻居,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妇人,她手里拿着一封信,自己都有点不可思议的对她说:“这里有一封信,给燕晴的。”   燕晴的叫声没有人听见,只有人生电影院听见了。   它开始向她寄出门票。   第一张藏在信里,第二张藏在宁宁新买的婚纱裙子里,第三张混杂在旧报纸里,除却第二张,另外两张无一例外,都被裴玄给拦截了下来。   “……他在拦截门票,对吗?”宁宁终于忍不住了,转头问石中棠,“电影院允许他这么做?”   “电影院当然不允许,可他是前任守门人,他还成功逃跑了。”石中棠盯着屏幕里的裴玄,冷冷道,“他不但脱离了电影院的掌控,还保留了电影院的记忆……宁宁。”   他转头看着宁宁,语重心长道,“今后的电影里,你一定会经常遇到他,我甚至怀疑他现在还活着,就在你身边,在你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人里,你一定要小心谨慎,别让他认出你来。”   宁宁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她似乎有点明白他跟曲老大为什么一直说这个电影危险了。   危险的不是电影,而是里面那个脱离掌控的人。   “……你也不必这么紧张吧?”宁宁试图缓解一下气氛,而且她内心虽然承认裴玄是个危险分子,但并不认为对方会对自己造成威胁,“就算被他认出来也没什么,他就是个票贩子,最多就是抓住我,问我要不要买票。”   石中棠轻轻摇摇头。   “他谋杀了云琳。”他说,“你是知情人,不但知道他杀人的全过程,还知道他最大的秘密……知道了怎么人为制造电影票。”   这下宁宁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她一直不知道人生电影院的门票是怎么来的。   而在《枕边人》这部电影里,裴玄几乎是一步一步向她演示了一种可怕的手段,一种人为制造电影票的方法。   “……把一个正常人折磨的生不如死,让他疯狂,绝望,不甘,发自内心的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时候人生电影院就会根据规则,向这个人敞开大门,并寄出电影票。”宁宁说完,自己都出了一身冷汗,惊愕的看着石中棠,“这种事一点限制都没有?”   如果没有限制的话……   那么若非她的搅局,燕晴很有可能会被裴玄关上一辈子,成为一个源源不断的票源。   “当然有限制。”石中棠无奈道,“电影院最多向一个人寄三次票。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宁宁沉默片刻,苦涩道:“意味着裴玄会不停更换手头的人选,夺走一个人身上的三张票之后,他就会抛弃这个人,换下一个人。”   “是的,他会不停更换下一个。”石中棠说完,眼睛看向前方。   宁宁有些奇怪的看他一眼,然后随他一起看了过去。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揉了揉眼睛再看,前排的雕花木椅上空空如也,另外一个客人……不见了?   “李萍萍……她人呢?”宁宁问,心里有一个很不好的预感。   “她也是个知情人。”石中棠搂住宁宁的肩膀,“而且她胆子太大了,居然穿到过去的自己身上,宁宁,你一定要引以为鉴哦。”   宁宁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发冷,忍不住靠他更近一点,以便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温度。   人生电影院会给人带来一定的伤害,对初次龙都国际娱乐电影的人来说,这种伤害主要是精神跟心理上的伤害,但在掌握出戏的方法之后,就能得到一定缓解。进一步的伤害,则是改变主角命运带来的伤害,反过来说只要不改变主角的命运,就不会受到丝毫伤害。   但现在,一个更直观,更可怕的伤害出现在宁宁面前。   来自身边人的伤害。   “宁宁,别轻易穿到过去的自己身上。”石中棠对她说,“实在是运气不好穿到过去的自己身上,你一定要更加小心谨慎。既然敌人藏在暗处,那你就不能在明处,你也要把自己藏起来。”   “恩。”这一次宁宁毫不犹豫的点点头。   “如果可以的话,尽量避开裴玄这个人吧……啊。”石中棠看着屏幕里的场景,苦笑一声,“完蛋了,避不开了。”   宁宁死死盯着屏幕里的那一幕。   火光冲天而起,裴玄提起脚边的手提箱,转身离开。   目的地,一个女人在等着他。   “来了?”她转过头,摘下脸上的墨镜,露出宁玉人秀丽的面孔,“票带来了吗?” 第71章 心向光明 第七十章 心向光明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在裴玄递出信封的同时, 宁玉人也递出了一只银色手提箱。   信封里是票, 箱子里是钱。   裴玄打开箱子验了一下钞,然后笑着关上箱子,朝她伸手:“谢谢惠顾。”   宁玉人不情不愿的跟他握了握手, 手指一沾就要收回, 却被他一把扯到怀里。   “一下子付这么多钱, 你以后的日子挺难过吧?”裴玄搂着她, 蛊惑的声音犹如伊甸园里的蛇,引诱夏娃吃下禁忌的果实,“其实你可以换个方法,一个更轻松的方法从我手里换票……”   “……不必了。”不等他说完, 宁玉人一把将他推开,如避蛇蝎般,连连退了好几步。   “那好吧。”裴玄耸耸肩, 双手提起地上两只箱子, 对她点点头, “如果有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   说完,他转身离去,风衣在他身后飞起,不远处传来火车呜呜的声音。   宁玉人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信封,拇指摩擦了一下收件人后燕晴两个字,忽然抬头朝他的背影喊:“这票你究竟是怎么得来的?”   “商业机密。”裴玄侧了侧脸,帽檐投下阴影,他的唇角在阴影中勾起。   宁玉人手捏信封,眼神复杂的看着镜头。   “妈妈……”宁宁这个时候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母女二人隔着屏幕对视片刻,镜头切换的那一刻,宁宁跌坐回座位上,双手抱头,烦恼不堪的问:“买票的是我妈妈,你觉得我妈知道多少?”   “她什么都不知道。”石中棠安慰她,“否则她就不会这么问了。”   宁宁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叹了口气。   “……我妈妈是个很细心的人,她还没生病的时候,家里的一切都是她亲自打点的,什么都井井有条,她把我照顾的很好。”宁宁回忆起过去的生活,絮絮叨叨,零零碎碎,“我好喜欢那时候的生活,她早上打好洗脸水,我给她挤牙膏,然后咱们一起对着镜子刷牙……”   她闭了闭眼,将那些温暖的美好的记忆暂时放回心底,睁开眼睛面对现实。   “……她这么细心一个人,看见了信上的名字,就一定会追查到底。”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查到以后呢?她还会继续从裴玄手里买票吗?她如果继续买下去的话,裴玄就会继续……”   继续他的罪恶人生。   将一个个无辜的人推进人生谷底,逼迫他们痛苦,绝望,然后吸引电影票的到来。   “……我得走了。”宁宁霍然站起,脸上的表情有些急不可耐,“我得去找一个人,我得把这件事弄清楚。”   她急急忙忙的从一排排木椅间移动,脚步匆匆的朝着大门的方向移去,移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石中棠的声音。   “宁宁。”他喊。   宁宁脚步一顿,转头看着他。   “看。”石中棠仍坐在座位上,抬手指着前方。   宁宁缓缓转头,朝他指着的方向看去。   电影屏幕上,一双沉重的脚,仿佛戴着无形的镣铐,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一双苍白的手推开眼前黑色的大门,天台的风扑面而来,吹在一张穷途末路的脸上。   燕晴。   看着她一步一步朝天台边上走去,宁宁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她实在不忍心看见这一幕。   “看下去。”石中棠却说,“看下去,宁宁。”   “有什么好看的。”宁宁艰涩的说。   她急着跑路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想看到燕晴的结局。   身为一个观众,宁宁无法为身为主角的燕晴做太多事,因为改变对方命运的代价是她自己的命。尽管做出过尝试,尽管付出过努力,尽管试着通过其他人来改变燕晴的命运,但现在看来,她失败了。   最终,燕晴还是一步步回到她既定的命运轨迹上。   她站在天台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地面上的那群人。   燕晴离得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作为观众的宁宁却能听见能看见,她看见有人面带微笑,像在等着看一场好戏,她听见其中一个大妈洋洋得意,对身边的人说:“我说对了吧?熬不过三个月她就得自杀,出轨就算了,还弄个假葬礼来骗大家,害得我两女儿跟我闹别扭,说是我说话太过分才逼死她的,嘿,我就过分怎么了,这种人尽可夫的骗子不该死吗?”   歪理邪说,自诩正义,问题是她这话挺有市场,居然得到在场不少人的符合,而当支持一方观点的人数居多,持相反观点的人数就会变少,或者说为了明哲保身,他们选择沉默,而他们的沉默会助长对方的气焰,循环反复,一方的声音越来越大,一方越来越沉默——这就是沉默的螺旋。   这种螺旋很难打破,需要更加强势的观点跟更加强势的执行人,或者更加强大的水军集团也行。但燕晴有什么?她什么都没有……   当她慢慢踏出自己的右脚的时候,宁宁闭上了眼睛。   “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   少年的歌声在宁宁耳边响起,宛如沙漠中流淌的甘泉。   宁宁猛然睁开眼睛。   “痛苦之时,不要闭上你的眼睛。”   闻雨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中,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学,一开始有些羞涩,虽然嘴里也在唱歌,可是声细如蚊,必须凑到他们嘴边才能听清楚。   “你们哪来的?几个学生仔,这么晚了不在家写作业,跑出来玩,你们老师家长知道吗?”先前那个大妈面色不善的对他们喊。   闻雨看了他一眼,提着手里的袋子走过去,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塞他手里。   大妈低头一看,一根蜡烛。   正丈二摸不着头脑的时候,闻雨划亮一根火柴,帮他把蜡烛点燃了。   另外几个学生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样学样,将手里的蜡烛分发给在场所有人。   “睁开你的眼睛。”闻雨为自己手中的蜡烛点亮烛火,然后抬头看着燕晴,唱着,“黑夜之中,万千灯火为你而明。”   “神经病。”大妈将手里的蜡烛丢在地上,用脚一踩,火焰熄灭了。   又有几个效仿她,将蜡烛丢在地上。   大妈得意洋洋的抬头一扫,却愕然发现,还有许多人手持蜡烛,火光为燕晴而明。   “你们在干什么啊?”她忍不住喊,“几个学生仔胡闹,你们大人也跟着胡闹?替上面那个贱女人说话,你们是不是跟她睡过觉?”   几个男人为了避嫌,急忙把手里的蜡烛丢了,正在其他人摇摆不定的时候,闻雨忽然转身看着大妈,大声问她:“你就从来没有犯过错,没被人污蔑过吗?”   大妈冷笑:“我可没犯她那样的错,在外面偷人啊……”   闻雨:“你现在就在杀人。”   大妈皱眉:“你说什么?”   “待会等警察过来,我会老老实实的跟他说。”闻雨认真看着她,“燕老师本来可以不死的,是你在下面煽风点火,逼得她跳楼。”   大妈闻言跳脚,怒道:“臭小子,你污蔑我!”   “被人污蔑的感觉怎么样?”闻雨反问她。   大妈闻言一楞。   闻雨慢慢环顾四周,那些煽风点火的人,那些保持沉默的人,那寥寥几个站在自己身边的同学。   “你们就从来没犯过错,没被人污蔑过吗?”闻雨反问他们一句,然后低头捡起一根蜡烛,递给身边一个人,那人面色尴尬,勉强接了,正要说些什么,闻雨已经先他一步开口,他对在场所有人说,“我不指望你们帮我,但我希望你们至少不要阻止我们救人,燕老师如果有罪,法院会判刑,燕老师如果没罪,你们就是真凶的帮凶,别真凶没杀了她,你们却杀了她。”   说完,他不去看身后这群人,握着手里的蜡烛,一边唱歌,一边走上楼。   “燕老师。”火光照亮他年轻干净的面庞,他对不远处的燕晴说,“这是你教我唱的歌。”   燕晴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越来越多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多的人从他身后涌出来,有的手里握着蜡烛,有的没有,有的过来看热闹,有的过来救人。   “我相信你。”闻雨对她说,“我会收集证据,让别人也相信你,虽然现在相信你的人不多,但以后会越来越多的。燕老师,请你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只要你是无辜的,时间终会还你清白。”   燕晴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回头。   她早已经泪流满面。   闻雨急忙跑过去,将她从危险的天台边上扶走,两人朝人群走了几步,大妈啧啧两声,阴阳怪气又要说些什么,燕晴忽然抬头盯着她。   “比起裴玄跟云琳,我更恨你,还有你们。”燕晴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视到她身后几个人身上,眼中怒火燃烧,“他们两个害我有他们的理由,你们呢?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根本不认识我,跟我没仇没怨,害我对你们一点好处都没有,你们为什么要伤害我?看我流血,你们很快乐吗?看见我死,你们很快乐吗?回答我!!回答我啊啊啊啊!!”   她忽然朝天空长长的啊了一声,仿佛要将身体里累积的委屈与愤怒化作声音,化作熔岩喷涌而出,那声音那么长那么凄厉,最后化作一声哽咽的自辩:“我又没有偷人,我为什么要为自己没做过的事情去死?我要活着,活到时间……还我清白!”   屏幕一暗,片尾曲响起。   不再是那三段式的枕边人,而是一首包含痛苦,又包含温暖的歌。   “世界以痛吻我。”燕晴的声音向天空拔高,仿佛正在用一双伤痕累累的翅膀朝天空飞翔,“我却报之以歌!”   演员表开始向上翻滚。   最后,片名浮现。   《不再沉默》。   空荡的电影院里,响起鼓掌声。   石中棠一边鼓掌,一边站起来,笑着说:“不愧是我弟弟!干得漂亮!”   然后他转过头,温柔的对宁宁说:“你也做得很漂亮。”   宁宁捂着嘴,眼泪在眼眶中转动。   总有一些电影,总有一些人,总有一些情节,看过之后让人感动。   “我了解你,也了解我弟弟,你们两个其实是同一类人,你想做的事情,他也会想做。”石中棠慢慢朝她走来,伸手擦拭她的脸颊,柔声道,“所以你看,你在电影院里并不是孤单一个人,对吗?”   宁宁心里有点乱,对他胡乱点点头。   “不仅有他,还有我。”石中棠伸手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对她说,“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先别绝望,睁开眼看看他,也看看我,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不但有敌人,还有朋友……虽然我只是你的前男友。”   “才不是。”宁宁在他怀里闷闷的说。   “哈哈,那是现任男友?”石中棠调笑一声。   “……”宁宁没回答。   石中棠沉默片刻,笑着将她推出怀抱:“好了好了,你不是要找人问个清楚吗,快去吧。”   宁宁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会,轻轻恩了一声,转身离去。   “……这么帮她,你有什么好处呢?”等她走了以后,一个面具人忽然从旁发问,其他面具人虽然没有开口,也都看着石中棠。   “我喜欢她啊。”石中棠毫不犹豫的说。   “那你就应该让她更加绝望。”面具人摇摇头,“只有这样你才能把她拉进来,把她永远留在你身边。”   “……也许有一天,我会想这么做吧。”石中棠望着宁宁离开的方向,歪了歪头,眼神温柔,“但现在嘛,我只想身处黑暗,心向她。”   没有人会知道自己日后的选择,大多数人都在后悔过去的选择,然后面对现在的选择。   咖啡馆里,宁宁跟崔红梅面面相觑,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古怪。   “……我以为到我老死了,你都不会主动叫我出来。”崔红梅用喝咖啡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宁宁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会主动联系崔红梅,她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然后问她:“你之前跟我说,你知道妈妈的钱花到哪里去了……”   顿了顿,宁宁盯着她的眼睛问:“她的钱,是不是都花在买票上了?” 第72章 三个问题   “既然知道了,你还问我?”崔红梅冷笑。   宁宁有一瞬间的头晕目眩, 她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睁开:“她跟谁买的票?”   “这我怎么知道?”崔红梅把咖啡杯放在桌子上,往里面放了几块糖,勺子在里面慢慢搅拌, “她只当你是亲人, 又没把我当成亲人, 什么事都瞒着我, 什么时候都防着我……”   搅拌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落寞。   但这落寞只持续了几秒钟,她很快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一脸尖酸刻薄:“不过我有眼睛有耳朵, 我能听能看,她那些事瞒不住我。”   “你听见了什么?”宁宁忍不住坐直了看她,“你看见了什么?”   “大家都把我当成坏人, 把她当成好人。”崔红梅淡淡道,“这个世界上哪有纯粹的坏人跟纯粹的好人, 人间奇迹, 绝代影后, 艺术王冠上的璀璨珍珠,因为一个吸血鬼妈而香消玉殒的薄命红颜……她可没你们想的那么无辜。”   ……我去,这些不都是娱乐报里的内容吗,敢情你表面上说不在乎别人骂你,实际上你把别人骂你的话都背下来了啊?   宁宁一边心里吐槽,一边问:“为什么这么说?”   不等崔红梅回答,她的手机忽然响了。   一看,是经纪人的电话。   “喂。”宁宁无奈起身,去洗手间接了电话,“我现在有点事……”   李博月打断她:“还有什么事比工作更重要?”   “一点个人私事。”宁宁说,“我晚点给你回电话过去,一小时?”   “一分钟都不行。”李博月说,“机会难得,你立刻回来。”   几分钟后,宁宁从洗手间里回来,不等她开口,崔红梅已经扭头看着她,面露讥笑:“你越来越像你妈妈了。”   宁宁闻言一楞。   “工作,工作,工作。”崔红梅慢悠悠的将这个词重复了几遍,“在你们的生命里只有工作,没有其他。”   宁宁忽然面红耳赤,她想反驳她,却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因为她的确要回去工作了。   “……今天有点急事。”过了许久,她才难堪的说,“回头我再约你。”   宁宁付钱之后,狼狈的拎包离去,才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崔红梅的声音。   “哦不对。”崔红梅朝她的背影笑道,“你们称呼它为梦想,为了梦想,抛弃所有,真是伟大啊。”   宁宁脚步一顿,又继续离开。   抬手叫停一辆的士,她坐上去,报了自己公司的名字。   车子开动,她盯着自己在车窗上的倒影,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我越来越像妈妈了吗?”   车窗上的倒影的确越来越像宁玉人了,无论是样貌还是气质。   在人生电影院的打磨之下,在一场场电影,一个个角色的打磨之下,她们两个渐渐如出一辙。   “这不正是我的梦想吗?”宁宁喃喃道,像在质问车窗上倒映的自己,“我的梦想,不就是变成妈妈那样的人吗?”   人间奇迹,绝代影后,艺术王冠上的璀璨珍珠……   无数人的喝彩,无数人的认同,无数人的称赞……   忽然间,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中冒起。   “工作,工作,工作!在你们的生命里只有工作,没有其他!”   宁宁猛然惊醒,喊道:“停车。”   车子停了下来。   十几分钟后,咖啡店的店门打开。   崔红梅正坐在沙发上吃东西,她似乎是没吃饭就赶来了,饥肠辘辘,宁宁一走,她就点了一桌子的东西吃,大多数还是高糖的奶油类点心。   “都这个年纪了,少吃点垃圾食品吧。”一个硬邦邦的声音从她对面响起,“你也不怕得糖尿病。”   崔红梅闻言一愣,缓缓抬头看着那人,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宁宁面无表情的站在她对面,手机在她手里不停的响。   崔红梅看了眼她的手机,又看看她:“你不接电话?”   宁宁接了,明明没有开公放,李博月的咆哮声还是滚滚而来,宛如花式男高音般在她耳边吟咏:“来了吗!你这个磨人的小东西!生命在于运动,你为什么还不快跑起来?一二三一二三……为什么我还没听见你跑步的声音??”   “我在跑了!我在跑了!”宁宁开始原地跑步,“哎呀糟糕了,我的手机被你吼的没电了!”   把手机关机以后,她急忙停下脚步,然后在崔红梅对面坐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也不知道哪里戳了崔红梅的笑点,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一口假牙都喷出来了!她抹抹眼泪,说,“看在你把我逗乐了的份上,你今天可以问我三个问题,我要是知道答案,就回答你。”   宁宁想了想,问:“你知道票有什么用吗?”   “我不知道。”崔红梅回答,“我只知道从玉人买票开始,她就不停在变,这些变化有好有坏,可是外人只看到她演技变好的一面。”   “坏的一面是什么?”宁宁问。   “多咯。”崔红梅笑了。   这个回答也太笼统了,宁宁进一步询问:“比方说呢?”   “比方说……”崔红梅想了想,“1997年的时候,你走丢过一次,你猜她是什么反应?”   宁宁楞了一下,回道:“当然是来找我。”   “不。”崔红梅笑了起来,“她没去找你,你走丢的一个月里,她气定神闲的呆在家里,该吃吃,该睡睡,该演戏就演戏,仿佛没你这个女儿。”   “这不可能!”宁宁霍然站起,又在旁人的注视之下,重新坐了回去,压低声音对崔红梅说,“你骗我!”   “我可没骗你,要不是有一对少年少女捡到你,天寒地冻的,估计你已经死了,说起来他们叫什么来着?”崔红梅想了想,“男的好像叫闻……哎老了老了,记不清楚了。”   “……然后呢?”宁宁咬牙切齿的盯着她,已经有点怀疑她在信口开河,因为妈妈没法从棺材里爬出来反驳,就在这里尽情黑她。   “然后?”崔红梅像是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乐呵的笑了一声,“一个月以后,她突然间跟变了个人一样,发了疯似的到处找你,还跟我发脾气,质问我为什么没看好你,我就奇了怪了,她如果真的那么紧张你,早干什么去了?”   这样的行为的确透着一股古怪,一时之间,宁宁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倒是崔红梅想出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解释:“后来我仔细一想,想明白了,你妈估计一开始是想扔了你这个麻烦精,过了一个月后悔了,找不到人就开始朝我发脾气。不过算你运气好,那对少年少女把你送回家了,你妈打那之后就对你千好万好,恨不得把你拴裤腰带上。呵呵,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都是做错以后才开始补偿。”   “我妈才不是这样的人。”宁宁硬邦邦的说。   “行行行,你妈是好人,我是骗子,刚刚的话你别信,都是骗你的。”崔红梅无所谓的摆摆手,“好了,三个问题我已经回答完了,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两人一起陷入沉默。   虽然是亲人,但她们之间亲情寡淡,甚至没有共同生活的记忆。如果撇开宁玉人的话题,两个人就没有任何共同语言……她们两个就连追剧的口味都是不同的!宁宁喜欢追偶像剧,而崔红梅,她是个话剧爱好者……   “看来是没话可说了。”崔红梅笑了笑,起身道,“我去吹头发了,你……你该回去工作了,好好赚钱,好好养我。”   半小时后,的士停靠在宁宁公司门口。   她下车以后,一路小跑找到李博月,气喘吁吁道:“生命在于运动,我一路跑来的,什么事?”   李博月看了眼手表,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算了,试试吧。”   他手在宁宁身后一推,同她一起走出办公室。   “快,处理一下你鼻子上的油。”李博月一边走,一边说。   宁宁急忙从包里拿出粉饼盒,一边往脸上猛拍,一边问:“咱们现在去干嘛?”   “公司马上要拍一个纪录片,纪录片的原型是一个全球范围内都很有名的歌唱家,现在她人已经到公司里来了。”李博月说,“这个人不简单,有名气,有钱,而且热衷公益事业,口碑非常好……当然最重要的是投资商是她丈夫跟学生,这部片子的女主角她要亲自选。”   “她叫什么名字?”补完妆的宁宁将粉饼盒又重新塞回包里。   李博月立在一扇大门前,叩叩叩三声,里面的人说:“请进。”   大门敞开,几双眼睛一起朝宁宁看来,其中一双苍老又温柔。   那是一个白发苍苍,但气质高雅的老妇人,她坐在沙发上,朝宁宁微笑,那笑容那样平和温柔,连最深的伤痛都能抚平。   “跟你介绍一下。”李博月来到老妇人身前,为宁宁介绍道,“这位是我国知名的歌唱家——燕晴,燕女士。” 第73章 三段式   房间里除了宁宁,还有另外两个女演员。   宁宁来迟了一步,燕晴已经说完了她前半生的故事,现在她开始说自己的后半生了。   “……多亏了我那几个学生, 我没有自杀。”她摸了摸自己梳理得整齐的白发,“不过之后的日子不怎么好过,我的头发大多数是那个时候白的,我就拿鞋油偷偷把头发染黑了, 但那气味真的难闻, 臭的我父母都不敢接近我。”   她笑了笑, 众人也陪她一起笑。   “后来, 在学生跟学生家长的帮助下。”她说,“我出国了,在法国进修音乐……当然,一开始是进修外语。”   对一个小城女老师而言,出国简直就像是龙都国际娱乐去异世界, 满大街的人都在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可这样的世界却让她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们不会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她。   于是燕晴在法国住了下来, 艰难的学着外语,艰难的进修音乐,她非常努力,因为她知道自己如果没法在这个地方取得成就,就必须回到那个充满流言蜚语的小城去,一个连她父母都嫌弃她的小城。   “……在求学期间,我结识了我现在的丈夫,伍德先生。”燕晴提到他的时候,流露出少女般的笑容,“他一点也不像个法国人,一点也不浪漫一点也不会说甜言蜜语,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能别往头上抹鞋油吗?”   尴尬的邂逅,出人意料的发展,当某天伍德先生帮她洗完头,然后对她说:“以后不要抹鞋油了吧,我觉得你现在这样挺好看的。”过后不久,燕晴就真的不再染头发了,她将白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戴一顶时尚的小帽,开始她一天的生活,一开始她有点担心,直到她的老师朝她竖起大拇指,称这个造型非常时尚,非常适合她。   受到鼓励的燕晴便一直保持这样的造型,在演唱会上如此,在公益活动时如此,在接受采访时如此,渐渐她的白头发跟小礼帽就成了一个特殊的个人标志。   “这就是我过去的人生了。”燕晴最后说,“我希望你们当中一位,能够将我的人生搬上舞台,再现给我,以及观众们看。”   因为燕晴下午还有一个演讲,所以她没有久留,在她离开以后,房间里的人也陆续离开,女演员们跟彼此的经纪人开始就这个角色开始讨论。   “三段式。”所有的经纪人都得出了同样的结论,“燕晴的人生是三段式。”   三个女演员静静倾听。   “小城中的流言蜚语,出国后的新恋人与新生活,事业与公益舞台上的功成名就。”李博月对属于自己的女演员说,“宁宁,你打算饰演哪一段?”   宁宁想了想:“我不能全都演吗?”   “没那必要。”李博月说,“这又不是正式开拍,你现在演戏的目的,只是为了打动燕晴,让她觉得你是最好的,最像她的人选。”   宁宁低头深思。   “怎么样?”李博月问,“哪一段你最有把握?”   “第一段,小城中的流言蜚语。”宁宁如实回答。   她亲身经历过这一段,她亲耳听见过那些流言蜚语,她亲眼看见燕晴在那些流言蜚语的攻击下,走投无路,一步一步被逼上天台。   “老实说,这不是最好的选择。”李博月抱起胳膊,“人总是会下意识的回避自己悲惨的过去,在人前表现的光鲜亮丽。你没发现吗?燕晴在说第二段的时候最温情脉脉,在说第三段的时候花费的时间最多,可见她更希望向人们展示她的爱情跟事业。”   说到这里,他朝宁宁微微一笑:“……而不是她那段只用了五分钟就讲完的小城生活。”   宁宁这才知道自己具体迟到了多久——五分钟,她只迟到了五分钟,在这五分钟里,燕晴将她的小镇生活轻描淡写的说完了。   李博月说得对,第一段果然不是最好的选择。   为了讨燕晴喜欢,她应该选择第二段,或者第三段来演。   可这个时候李博月接了个电话,越听眉头越是皱起,最后他挂了电话,对宁宁说:“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宁宁一楞。   “许悦演第二段,林音音演第三段。”李博月低骂一声,“该死,他们找我们来是做陪衬的。”   他看起来十分愤怒,因为他们不但耍了宁宁,还耍了他。而他可不像宁宁那么好说话,他是一个……就算被狗咬了,也会悍然咬回去的男人。于是他立刻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对宁宁冷冷道:“今天晚上跟我走,做好一晚上不睡觉的准备。”   “干嘛?”宁宁不禁颤抖。   “亲爱的,加班了。”李博月笑着回答。   几天后,某大学的大会堂内,正在举行一场演讲。   “……1994年,我几乎失去所有尊严,名誉,甚至差一点失去生命。”燕晴对在座的大学生们说,“这件事多年以后才查的水落石出,为此我花费了无数的时间,无数的精力和无数的钱,而对方花费了多少?”   燕晴举起三根手指头。   “三十块钱。”燕晴笑道,“其中二十块用来雇人强吻我,五块钱租了一台相机,剩下的钱用来打印照片四处散发,她成功了,她用三十块钱掀起了一场谣言风暴,差一点就从舆论上毁灭了我。”   “这件事发生在一个小镇上,而现在,更多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网络上,同学们,有人能告诉我,现在要掀起一场谣言风暴,或者说,推一条微博上热门需要多少钱吗?”   下面稀稀拉拉的举起几只手,还有人没有举手,直接在人群中喊道:“三千块一条,高级水军还有大v转发另外算,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我靠,有水军混进来了?还趁机打广告?”   “我呸,我只是科普一下常识,鬼才当五毛啊。”   大会堂内立刻一片嘻嘻哈哈,连燕晴也被他们给逗乐了,笑过之后,她叹了口气说:“三千块毁灭一个人,这事在现实里没人去做,但在网上却已经明码标价了。”   笑声渐渐平静下来,众人看着台上那个白发苍苍,戴着一顶黑色小礼帽的女人。她缓缓道:“网络是一样好东西,如果我那个时代有网络的话,我也许会把我的事情发到网上,然后求助网民,让网民们帮我找找那个强吻我的人,帮我找找当时在场的,看到了整件事过程的目击者,但是——”   她忽然拉长音调,声音骤然一沉。   “我能利用网络,陷害我的人也能利用网络。”燕晴沉声道,“她既然能在现实里制造一场舆论风暴,谁知道她能不能在网上制造一场同样的舆论风暴?当两个完全相反的帖子出现在你们面前,同学们,你们相信谁?你们攻击谁?你们如何确定……你们是否正在被操控?你们坚持的正义,真的是正义吗?”   这场演讲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两小时之后,燕晴在一片掌声中退场,她坐在休息室里小憩片刻,直到房门打开,一个西装笔挺的青年走了进来。   “闻雨。”燕晴睁开眼,对他笑了起来,“你怎么也来了?”   “我来看你演讲。”闻雨朝她走过来,将手里的花束递给她,“辛苦你了,燕老师。”   “应该是我谢谢你。”燕晴接过花束,对他笑道,“当年要不是有你,还有石导帮我,我不可能有今天……坐坐,一起看个东西。”   闻雨在她身旁坐下,见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里面有人发来了三个视频。   “之前跟你提过的,要拍一个以我为原型的纪录片,我之前去看了一下对方面提供的几个女演员,都很漂亮,比我年轻时候可漂亮多了。”燕晴笑着说,“本来还邀我去看她们试镜的,可我太忙了,这里演讲完毕,马上又要坐飞机走,实在没空过去看,就叫她们三个发试镜视频给我,来,你也一起看看,顺便帮我参考一下。”   闻雨点点头,视线朝她手机上移去。   第一个视频打开,出来的是一个颇有名气的年轻女演员,无论身材还是样貌都是上上之选,是那种典型的让人眼前一亮的花瓶美女。   她正坐在大门口,将鞋油往头上抹,然后用梳子一下一下抹得均匀。   房门忽然打开了,一个男人前脚进来,后脚就捏着鼻子退了出去,嘴里用法语说:“你能别往头上抹鞋油吗?”   闻雨听见身旁的燕晴轻轻一笑,看来这段视频勾起了她美好的回忆。   燕晴人生三段式中的第二段——出国后的新恋人跟新生活。   视频很短,四分钟就结束了,之后燕晴笑着问闻雨:“你觉得怎样?”   “还不错。”闻雨实话实说,“虽然演技上面还有点欠缺,但是看她演戏让人有种很舒服的感觉。”   燕晴也点点头,似乎有点心动,但也不至于一点机会不给别人,于是点开第二个视频说:“再看这个。”   第二个视频打开,出来的是一个有些上了年纪的女演员,外貌上自然不能跟前面那位比,但技巧上非常纯属。   而且很巧,她正在舞台上演讲,演讲的内容刚刚好就是燕晴今天演讲的内容,网络暴力。   “同学们,你们相信谁?你们攻击谁?你们如何确定……你们是否正在被操控?”女演员环顾四周,明明眼前一个人都没有,却像在对一群人说话,明明身上穿着一件家常睡衣,气势却如一个战士,“你们坚持的正义,真的是正义吗?”   这段视频也不长,短短五分钟后就结束了,之后燕晴与闻雨面面相觑,燕晴忍不住扑哧一笑:“现在的女演员真厉害,我刚刚还在想,是谁录制了我的演讲视频,然后发给我看呢。”   她这句话,就是完全认可了对方了。   至少在相似度上,这位名叫林音音的女演员已经完全抓住了精髓,她所饰演的燕晴,简直就是燕晴本人。   闻雨看得出来,比起第一个女演员,燕晴更中意第二个女演员,中意她所饰演的人生三段式中的第三段——事业与公益舞台上的功成名就。毕竟这是一部纪录片更是一部公益片,她更希望片子能向大众传达思想,而不是展现自己的私人生活。   之后燕晴将这段视频来回看了两遍,越看越满意,几乎忘记了第三段视频的存在。   “再看下第三个视频吧。”闻雨问。   其实他是可看可不看的,奈何好友李博月连着给他打了十个电话,说无论如何,一定要让燕晴看一眼。   闻雨才帮着多说了这么一句。   “好吧。”燕晴其实也是可看可不看,闻雨既然这么提了,她也就随手点开了。因为之前的演讲,加上之前看的两端视频,她如今看起来有些劳累,背靠在沙发上,眼睛微微眯起,看起来注意力非常分散。   “我去给你倒杯水。”闻雨起身离开,刚走几步,就听见身后啪嗒一声。   他一扭头,看见燕晴的手机落在了地上。   而她本人则坐在沙发上,双手保持刚刚握着手机的姿势,十根指头微微发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地上的手机。   仿佛看见了人生中最大的梦魇。 第74章 魔女的审判   之前两段试镜视频都是在家里拍摄的,色调明亮, 无论是许悦还是林音音, 都尽力让自己站在光芒中心, 以便让燕晴看清楚她们脸上的生动表情,以及丰富的肢体语言。可第三段视频不同——它是在室外拍摄的。   场地是一所学校。   天色很暗, 学生们都已经回家了,一间教室的门缓缓打开, 一个看不清的影子从外面走进来,行走于黑暗之中,径自来到墙边,抬手将手里提着的那样东西挂到墙上。   一道手电筒光照亮了她的手,也照亮了她正在悬挂的那样东西。   那是一只相框。   手电筒光在相框上一晃, 里面依稀是张照片,但不等燕晴看清楚照片上是谁,手电筒光就已经往下一移, 移到了那个女人的后脑勺上。   她将所有头发梳在脑后, 高高的结了一个髻,这个发型让她显得又严谨又老气, 配合她身上宽松不合体的黑衣服,像个中世纪的修女。   “谢谢你的捧花,燕晴。”她背对着镜头说,“下一个结婚的人果然是我。”   啪嗒一声,手机落在地上。   燕晴双手发抖,两眼死死盯着地上的手机。   “燕老师,你怎么了?”闻雨走了过来,弯腰将手机从地上捡起,朝她递去。   燕晴居然向后躲了一下,似乎闻雨拿在手里的不是手机,而是一把能够刺伤她的武器,一团能够灼伤她的火。   “不用给我介绍对象了,因为我已经在你的婚礼上遇到了一个完美的对象。”手机里面传出女人的声音,像在炫耀,像在憧憬,“裴现先生……我会跟他谈一次完美的恋爱,然后结一次完美的婚——在你的面前。”   说到这里,她轻轻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眼前的相框,像在抚摸一个真实的,被悬挂在墙上动弹不得的人。   “不……”燕晴忽然抬手捂住双眼,虚弱又可怜的说,“不……”   “其实我也不想害你,我也没想过事情会闹得这么大,一张照片,一句谣言,几乎所有人都信了,几乎所有人都加入了这场对你的讨伐,你觉得他们是日子过得太无聊了,还是太容易被人操纵了?”手机里的女人说。   “为什么?”燕晴忽然爆发一样,放下右手看向手机——她似乎忘了眼前仅仅只是一段视频。   “……没有为什么,也许我们只是在找个乐子罢了。”手机里的女人笑了,“你过得太舒服了,名校毕业,容貌出众,又嫁了一个完美的男人,我们在你的婚礼上祝福你,实际上在背地里嫉恨你,当我在你身上刺了一刀,剩下的刀子都是别人刺的,有隔壁寝室的女老师,有以前喜欢你的男老师,还有一些跟风踩你的,也有几个帮你说话的,但被我们喷了一顿就不说话了……”   “所以燕晴啊,你最恨谁呢?”手机里的女人慢慢转过头来,“是我,裴玄,还是那群为了找点乐子就逼你死的人?”   燕晴的胸膛不停起伏,看起来情绪非常激动,闻雨眼见于此,正要关掉视频,却被她伸手拉住。   “云琳。”燕晴盯着手机里的女人说,“是你吗?你没死对吗?你回来找我了……”   手机里的女人终于转过头来,却低垂脑袋不说话,一只手伸向脑后,松开了脑后那只高高的发髻,长发披散而下的那一刻,她猛然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泪流满面,咬牙切齿的脸,宛如中世纪时被侮为魔女的可怜女人,遭受众人的审判。   一道苍白的灯光从顶上打下来,照在她身上,她一瞬间苍白如纸,而四面八方的影子却向她侵蚀而来。   “我没有偷人!!”宁宁朝镜头大喊道,右手狠狠抠在胸口,似要将自己无辜的灵魂抽出来给他们看,“你们一个个闭上眼睛,关上耳朵,不听我解释,也不肯睁眼看看事实,一口咬定我有罪——可你们凭什么审判我!凭什么逼我去死!我的血那么好喝吗?我的尸体让你们那么快乐吗?回答我!回答我啊!”   她凄厉的长叫一声,那叫声发自灵魂深处,让燕晴感同身受,浑身发抖。   “啊……”燕晴伸手去摸那个视频,似乎要透过手机,抚摸里面那个伤痕累累的女人,那个伤痕累累的自己。   手指碰到冰冷的屏幕,屏幕里忽然发出一个冷冷的声音。   “我恨你们。”   燕晴楞了。   “我恨你们这群什么都不知道,就叫喊着让我去死的人。我也恨你,云琳,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却在我背后戳刀子。”宁宁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水果刀,“但我最恨的人是你,你这个罪魁祸首,你这个葬送了我的过去的人……”   她忽然抬头,仇恨的双眼看向屏幕,双手握着刀子刺向屏幕,口中大喊道:“裴玄!”   视频到此为止。   燕晴一屁股坐回沙发,右手按在眼前,半晌不语。   “……因为过去的遭遇。”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似自言自语般的说,“我曾经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又因为传统思想作祟,一直讳病忌医,不肯去看心理医生,直到我丈夫发现我在偷偷吃安眠药,才送我去看心理医生。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我开始投身公益事业,帮助那些跟我她处境相似的可怜人……”   闻雨静静的看着她。   “……可我的噩梦还是没有结束。”燕晴放下手,缓缓转头看着他,苦笑道,“我可以原谅很多人,我甚至可以原谅云琳,可我唯独不能原谅一个人——裴玄!只有这个人,我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报复他,只有这样,我才能结束我的梦魇。”   电影真的结束了吗?   也许燕晴现在仍然处在一场电影当中,上演着她人生的第四段——挥之不去的梦魇。   大喜大悲让燕晴感到十分疲倦,闻雨给她喂了一杯热水,然后找人给她送了一张薄毯,让她在休息室里小睡片刻,而后自己走出休息室大门,低头拿出手机,里面是燕晴刚刚转发给他的一段视频。   宁宁那段试镜视频。   燕晴只看到了她一人饰二角的精彩表演,而闻雨则看到了细节。   之前的女演员演得也不错,为什么偏偏是这段视频如此打动燕晴?因为细节勾。闻雨眯起眼睛,将视频重放了一遍,与记忆里一对照,果然如此。   他的记忆力非常好。   哪怕是十年前看过的人,看过的景色,今天也能在画纸上逼真的重现。   宁宁可能自己都没发现,她在演戏的时候,尤其是扮演云琳的时候,表情,神态,穿着,说话的语气,以及一些个人的小动作,显得太过惟妙惟肖——就仿佛她真的见过这个人!   要知道云琳已经死了,死得籍籍无名,没有任何影像资料留存下来,虽然燕晴在回忆录里提到过她,可是她写回忆录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对于这个过去的仇人只能记得大概,如果照着她的回忆录演,也只能演个大概。   而现在,宁宁将一个完整的云琳重现在燕晴面前。   所以她才那么的失态。   “你是怎么知道的……”闻雨盯着屏幕里的宁宁,喃喃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办公室内,李博月看着宁宁,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燕晴的对头叫云琳的?”   “……我看过她的回忆录跟演讲视频。”宁宁回答,“里面有提到过这个人。”   李博月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手机放在他手边,他时不时瞄上一眼,似乎在等某个人的电话,而在等电话之余,闲得无聊才随便问宁宁一句。   电话终于响了。   “喂。”李博月接了电话,不知道对面的人跟他说了什么,他慢慢笑了起来,那是宁宁最熟悉的,野心勃勃的笑容。   放下电话以后,他双手交错,朝宁宁笑道:“一个好消息。”   宁宁心头一跳:“我过了?”   “恩,你过了初试。”李博月坦言道。   宁宁松了一口气,又问:“那我扮演谁?燕晴还是云琳?”   李博月是个不能吃亏的人,别人让他当陪跑,他偏偏不肯陪跑,立刻找了场地找了灯光,让宁宁一人饰两角,目的十分明确——拿不下女一,你至少拿下女二!就不陪跑,就要恶心他们!   与他相比,宁宁的心情要平静得多,母亲死后,她没什么用钱的地方了,演戏不求钱,那就完全是以磨砺演技为目的,所以她无所谓演女一还是女二,不过如果一定让她选,她更想演燕晴,因为云琳这个角色她已经演过了,没有多大的挑战性了。   “燕晴?云琳?”李博月一挑眉,“让他们狗带吧。”   宁宁一楞:“……你不是在等试镜结果?”   “我是在等试镜结果。”李博月冷笑连连,“不过你那段一人两角的视频,我可不止发给他们一家,当然等的也不止他们一家的回复。”   说完,他拉开抽屉,将一本书拿出来丢在宁宁面前。   宁宁低头一看,竟也是一本回忆录,书名《魔女的审判》。   “一样是个名女人,一样是个纪录片改编的电影。”李博月对她笑道,“她看过你的试镜了,决定给你一个当女主角的机会,但有要求——在这部片子里,你要一人饰两角!” 第75章 绝代佳人   “就是你吗?”红唇中慢慢吐出一口烟,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右手托着一杆烟枪, 像是民国老照片里走下来的名媛,慢慢走到宁宁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 仔细端详片刻, “看起来没有电视里那么美。”   “说明她上相。”李博月替她答道, “她的长相适合出现在大屏幕里。”   对方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不知是嘲笑,还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坐吧。”旗袍女人转身走到沙发旁, 坐下道, “你应该认识我吧?”   “认识。”宁宁看着对方。   跟燕晴一样,对方是一个名女人。   与燕晴不同的是,燕晴的名气是正面的,而她的名气则大多是负面的……   “说说看。”旗袍女人微扬下巴,略显倨傲的看着宁宁,“在你眼里,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宁宁当然可以说些好听的讨好她,但是眼前的这位名女人需要她的讨好吗?恐怕在她的一生中, 最不欠缺的就是旁人的当面讨好跟背后辱骂了。   “这世界上有两种女人, 靠才华吃饭的, 跟靠脸吃饭的。”于是宁宁坦诚道, “你是后者。”   李博月急忙给宁宁使了个眼色, 不料对方听了这话, 却哈哈大笑起来。   “你说得不错。”她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 喟叹道,“大多数人都没你看得清楚,他们叫我心机婊,可我有这张脸,还需要耍心机吗?”   说完,她朝宁宁笑了起来。   就算宁宁是个女人,看见她的笑容,也忍不住怦然心动了一下。   有一种美貌能够让人忽视年龄,忽视性别,忽视性格,想必说的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连莲。   连氏公司创始人的孙女。   纵观其一生,她没有表现出强势的手腕,或者过人的智慧,跟她那些名校毕业的哥哥姐姐相比,这个高中都没读完就辍学的女人,经常表现的十分愚蠢,但即便如此,她仍然是连老爷子最疼爱的孙女,占有连氏公司最多的股份。   因为她笑起来真的像个天使,又天真又可爱。   所以不但连老爷子喜欢她,还有很多人喜欢她,这些人有老有少,大多数都是男人,有家财万贯的贵公子,也有从监狱里逃出来的犯人,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她的笑容所蛊惑,帮她做了许多事,成就了她今天的地位,也成就了她浪荡的名声。   “我呢,一开始是想请玫心来当女主角的。”连莲说,“因为整个演艺圈,就属她长得最好看。”   “为什么没选她?”宁宁问。   “因为我发现她是个合格的明星,但不是一个合格的演员。”连莲轻叹一口气,“一人两角,她演不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明星跟演员渐渐变成两种职业,前者靠人气,后者靠演技,大多数时候两者不可兼得,偶有两者兼得的,那必定是全民性的天王巨星。   “你的话,演技勉强过关。”连莲抬眼瞅着宁宁,“但不够美。”   不等宁宁开口说话,李博月已经先她一步开口。   “我们宁宁,生活中的确不够让人惊艳,或者说不如屏幕上的她让人惊艳。”李博月笑着说,“反正这部戏也不是现在就急着拍,要不这样?等《大帝国》上映以后再说?”   连莲歪着头看了他片刻,点头:“那成吧。”   又转头对宁宁一笑:“屏幕上的你是什么样子,就让我拭目以待吧。”   等待中,日历飞快翻动。   《大帝国》顺利杀青了,宁宁作为主要演员之一,自然要跟着做一系列的宣传,忙得不可开交。期间,李博月告诉她,他接到了燕晴方的电话,问宁宁愿不愿意饰演女二——云琳一角。   “你怎么回答?”宁宁问。   “还用说。”李博月随意挥挥手,“我让他们狗带了。”   “……你真这么说了?”宁宁大惊。   “你傻了?当然是心里这么说。”李博月给了她一个鄙视的眼神,“嘴上我没拒绝也没答应,嗯嗯哈哈过去了,等你拿下连莲这个角色,我再让他们狗带,如果你没拿下来,回去演云琳也不错。”   “……哇,好奸诈。”   “我都是为了谁啊!!”   之后,《大帝国》开播了。   先网后台,开播那天,宁宁也在家里开电脑看了——主要是看观众的评价。   身为一个大众眼中的花瓶女演员,她有粉……大多数是黑粉,这群黑粉有自己的正义,只要看见她的名字出现在演员列表里,就自动把片子判定为烂片,如果她的角色是女一女二的主要角色的话,那就是大烂片。   所以开播之前,已经有不少声音在哀嚎,“心痛我陈影帝”,“心痛我小朱”,“心痛我柔妹”,片中的主要角色全给他们心痛了一遍,仿佛跟宁宁同台演出,会永久性拉低他们的智商与演技一样。   然而这一切喧嚣,在第一集 开播时,骤然停止。   “青鸾公主驾到!”   伴着太监一声尖利的叫声,一身雍容的宁宁出现在屏幕内。   她自门外走来,一路上,文臣,武将,太监,宫女,皆尽俯首。   而后,她停在陈双鹤面前,声色淡淡:“抬起头来。”   镜头里的陈双鹤抿唇低眉,似在抗拒什么,却又无法抗拒的缓缓抬头,极力掩饰眼中的野心勃勃,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而她面无表情的看他片刻,忽慢慢对他绽放一个笑容。   有一种笑容能够让人忽视年龄,忽视性别,忽视性格,想必说的就是眼前这个笑容。   当这个笑容出现在镜头里,无数人做出无数反应。   一个黑粉呆愣片刻之后,迅速拉到片尾看了眼演员表,怕自己眼花,于是滴了三次眼药水,最后发了一条弹幕:“我以前看的可能是个假宁宁,现在这个才是真货。”   一个微博上颇有名气的影评家呆愣片刻之后,删掉了自己早就已经写好的一千字差评,然后重新打开一个页面,开始写道:“历数影史上那些惊艳镜头的微笑,第一……第二……第三……第十,宁宁,她在《大帝国》中登场时的那抹微笑,让人想起名画《蒙娜丽莎》,同样的神秘莫测,让人猜测不出她是在高兴,厌恶,恐惧,还是愤怒……这个时候,我觉得我需要向荷兰阿姆斯特丹大学借一台情感分析软件,分析一下她的笑容里的内容比例。”   李博月一边看着电脑,一边打电话:“现在收视率多少了?噢……哈哈哈哈!”   “爸爸……”别墅的家庭影院内,陈双鹤躺在一张沙发椅上,忍耐度终于到了极限,咬牙切齿的转过头,“你已经倒带三十二次了,咱们能不能消停一下,先把这集看完?”   陈观潮仿佛没有听见他说话,他一边微笑,一边将镜头又重新倒回了宁宁的出场。眼见这一幕,陈双鹤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哀嚎,抬手盖住了眼睛。   “喵。”一只橘色的胖猫跳上书桌,肉球踩在电脑键盘上,一只手将它从键盘上抱下来,搂在怀中轻轻抚摸。   顺着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向上看去,是闻雨的脸。   他一眼不发的看着电脑屏幕,看着屏幕内的宁宁,她的面孔倒映在他眼中,却呈现出另外一个人的样子。   “……尤灵?”他低低念了一声。   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抚摸猫咪的动作不知不觉重了一些,橘猫喵叫一声,从他怀里蹿了出去,尾巴将桌子上的手机扫落在地。   闻雨弯腰捡起手机,然后静静看着手机,看着静静躺在里面的……宁宁的电话号码。   几分钟后,宁宁的手机响了。   宁宁按了下暂停键,然后拿起手机一看,一个陌生号码。   “喂?”她接了电话。   “是我。”连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倨傲,“我正在看你演的《大帝国》。”   “觉得怎么样?”宁宁问。   “是要比你生活中好看点。”连莲说。   “那么……”宁宁嘴角慢慢绽放一个笑容,无论多少次,在获得一个新角色的时候,她都会这样充满期待。   “女主角是你的了。”连莲说,“对了,有一件事忘记跟你说。”   “什么事?”宁宁问。   “听说你之前还试镜过燕晴那部片子?”连莲问。   宁宁心中一动,不知她现在提这事有什么特别含义。   “我跟她不一样,我可不爱给人讲大道理,灌鸡汤。”连莲笑道,“实话跟你说,我投资这部片子,一为名二为利,外面披个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皮子,里面其实还是个商业片,我要更多的观众,更多的票房,更好的口碑。”   胃口真大。   “所以我找来了最好的编剧,最好的导演,还有你。”连莲对宁宁说,“你可别让我失望,你要把我演好……也要把木耳演好。”   剧本很快发到了宁宁手里。   剧名《魔女的审判》。   女主角:连莲。   女配角:木耳。   宁宁翻开看看,这真是一个极老套的故事。   连莲跟木耳是一对小姐妹,她们出生在同样贫寒的家庭,在同样的年龄辍学在家,都有一个烦死人的弟弟,也都憧憬着有一天能够成为电视上的大明星。本来以为两个人会一直这么相似下去,但在1997年的冬天,一个男人找到了连莲。   他对她说:“大小姐,你好。”   连莲:“大小姐?你认错人了吧?”   “我没认错人。”对方拿下帽子,对她彬彬有礼的笑道,“你是连氏公司创始人流落在外的孙女,一个货真价实的大小姐。”   于是两个女孩子的人生在此发生分歧。   而这个改变了连莲命运的男人的名字是……   宁宁捏着剧本的手指在微微泛白,微微发抖。   她看着那个名字,轻轻念道:“裴玄……” 第76章 你听谁的   看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 宁宁觉得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完蛋了……”她喃喃低语, “我的试镜视频……”   这个裴玄,是否就是她认识的裴玄?   如果是的话,那岂不是说明, 他跟连莲两个其实是认识的?而且从剧本里的人设来看, 两个人的关系还非常不错?   那她会不会拿这段视频跟他分享?   宁宁急忙给连莲打个电话过去, 问:“男主的名字叫裴玄?”   “怎么了?”连莲问。   宁宁没有直接问她跟裴玄关系如何,而是拐弯抹角的说:“这个名字,似乎跟燕晴那部片子的男主重名了……”   “那又怎样?”连莲说, “回头我叫人跟她说一声, 让她改名。”   宁宁:“……”   还真是个霸道的大小姐。   “我刚刚读了一下剧本。”宁宁说,“对裴玄的定位,我稍微有一点疑惑。连……”   “等一下,千万别叫我连总,连女士,或者连姐。”连莲忽然打断她, “一定要叫,你叫我小姐姐吧。”   “小, 小姐姐……”这什么鬼称呼啊, 宁宁嘴角抽搐了一下。   “恩。”连莲傲娇的应了一声, “说吧。”   “裴玄这个人物, 算是你的贵人吧?”宁宁不动声色道, “是他找到你, 把你送回了连家, 并且从中斡旋,让连家人接纳了你……话说这个故事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他最后怎么样了?还跟你有来往吗?”   “你打听这个干嘛?”连莲警惕道。   “我就是有点好奇。”宁宁笑道,手指翻了翻剧本,故意制造出一点纸业翻动的声音,“从故事还有人设来看,这妥妥是个霸道总裁款的男主,你们两个最后怎么没在一起?”   “……我也奇怪,最后我们两个怎么没在一起。”连莲似乎被她说中心事,轻轻叹了口气。   曾经艳动一方的美人,裙下之臣无数的连莲,却至今未婚,没人知道内里原因,更没人知道她真正放在心头的是谁。   宁宁问这话的时候,心里十分紧张,生怕她下一句是:我明明那样爱他,他为什么舍我而去?   那她就是另外一个云琳,因为迷恋着一个危险的男人,从而变得跟他一样危险,尤其是对宁宁这种时不时要进出人生电影院的客人来说,更是危险到了极点。   “可能是因为他不够帅?”连莲下一句是,“或者年纪太老,站在我面前就会自惭形秽?所以才忍痛放手,让我能够自由的选择更加年轻帅气的总裁?”   宁宁:“…………”   “毕竟有关他的那段记忆,我有点记不清楚了。”连莲懒洋洋道,“反倒是我爷爷,哥哥姐姐,还有家里的下人对他记忆犹新,我爷爷年纪大了,哥哥姐姐跟我关系又不好,所以这次的剧本,主要是根据下人们的记忆写的,他们对裴玄的印象都很好,所以剧本里的他很好,有钱又风度翩翩,长得似乎也不错。”   她这样一番说辞,在旁人眼里难免显得忘恩负义,因为若无裴玄,她哪有现在的泼天富贵,只怕是另外一种人生——她的童年伙伴木耳那样的人生,高中辍学,在家里的饭店工作,嫁给一个录像店老板,早早结婚早早生子,被懒惰的丈夫跟调皮的儿子折腾的容颜凋零,中年发福,更年期提前发作。   但宁宁知道,还有另外一个可能。   连莲被裴玄找到的那天,她已经被某个电影院的客人所取代了,导致她就像《画中人》中的尤灵一样,知道发生过这件事,但是具体发生过什么,却完全记不清楚。   宁宁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如果是这样,那事情还好办了许多,至少她不用立刻对上裴玄这个恶棍。   两人又聊了片刻,大约十点钟的时候,连莲轻飘飘一句:“我要睡美容觉了。”然后咯噔一声,电话挂断了。   “真是个我行我素的女子。”宁宁喃喃一声,慢慢转头看着身旁的手包。   她打开手包,慢慢从里面拿出一张票。   人生电影院,普通票。   是她在《枕边人》里得来的。   裴玄亲手制造了燕晴的悲剧人生,然后利用她的痛苦与绝望,呼唤来了三张电影票,其中两张被他截留,但藏在婚纱里的那张却被宁宁给藏了起来,最后在车子被撞,火光冲天而起的那一瞬间,宁宁回到了电影院里,同时带回来的还有这张票。   难以解释,却又完全符合电影院的规则——观众身上的票,会一直在观众身上,无论其身处电影之中,还是身处电影之外。   “规则一,一个人最多可以从电影院里得到三张票。”宁宁举着票,喃喃,“规则二,可以无限制的从别人手里得到票……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   比较正当点的途径,如宁玉人,她选择花钱买票。   也有手段残忍的,比如裴玄,他选择葬送他人的人生,然后截取他人改变人生的机会,截取他人的电影票。   “除了这两种方法,还有别的办法得到票吗?”宁宁问。   她看着票,票看着她,票是无法回答她任何问题的,但有一个人可以。   半小时后,车门打开,宁宁反手关上车门,抬头望去。   如同一张永远不会褪色的油画,如同一座千百年前就存在的浮雕,人生电影院静立眼前,守门人静立眼前。   “没有。”面对她提出的问题,曲老大痛快的给出了答案。   “真的只有这两种办法?”宁宁皱眉,“那客人跟客人之间岂不是……”   “是竞争关系。”曲老大冷冷道,“都想要更多的票,都想要更好的票。”   宁宁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更多的票,意味着更多的改变过去的机会。更好的票,意味着更大可能改变过去的机会。   “过去哪是那么好改变的……”宁宁低头叹了口气,“规则三,最多改变两次主角的命运,超过这个数字的话,观众就要付出代价,比如死……”   “比死更惨。”曲老大淡淡道。   宁宁愣了愣,抬头看着他,以及他脸上那张雪白的面具。   “会变成我这样。”一个调侃的笑声从曲老大身后响起,两人循声望去,见石中棠立在门口,抬手叩了叩自己脸上的面具,发出玉石特有的悦耳脆响。   三次改变主角的命运,就是他这个下场——变成面具人。   “不过不用担心。”石中棠笑着转头,朝身旁看去,“今天的电影很安全,不但安全,还很温馨搞笑呢。”   宁宁随他看去,见墙上贴了新的海报。   剧名:《我的天使》   主演:木瓜   ……乍一眼看去,宁宁还以为这是一部减肥励志片。   因为海报上的主角,是一个英年早肥,目测年龄不超过十五岁,但体重已经超过了两百的少年。   他站在镜子前,身上穿着一套明显从爸爸的衣柜里偷来的西装,肚子上的扣子已经崩掉了,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左手抱着一个礼品箱,箱子里放着小火车,竹蜻蜓,机器人,圣斗士卡片等,右手拿着一封情书,似乎是怕自己待会忘词,正面红耳赤的对着镜子念,情书露出来的部分不多,宁宁只看见开头部分:“你是我的天使……”   “……青春……爱情片?”宁宁不确定的回头。   “告白成功了才叫爱情片,要不然就是友情片。”石中棠耸耸肩,“有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吗,你是个好人,可我不能答应你,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听了这话,宁宁再转头看海报里的少年,就觉得他从眉毛到肚皮都散发出一股悲凉感,甚至忍不住想掏出一块狗粮喂喂他……单身狗嘛。   “所以你还等什么?”石中棠对宁宁伸出手,“快进来,跟我一起看片。”   “……你想干什么?”曲老大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对宁宁沉声道,“回去,这个片子可不是什么该死的爱情片。”   “友情片也不错啊。”石中棠对宁宁眨眨眼,“虽然被人拒绝很悲哀,可是多了一个朋友,两个人一起面对困境,一起寻找线索,一起得出答案度过难关,多好啊……再也不是孤单一个人了。”   宁宁闻言一愣。   石中棠意有所指,他之前说“再也不是孤单一个人”的时候,是在《枕边人》结束的时候,这句话下面连着的是“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不但有敌人,还有朋友”,看来他让宁宁看这个“友情片”的目的不简单。   要么是这个“友情片”的剧情不简单,要么就是他有话要跟宁宁私底下说……至少是要避开曲老大,在私底下与她说。   为什么?   “知道那么多又有什么用?”曲老大对石中棠嗤道,“没有点手段,知道的越多越痛苦!”   宁宁一楞。   ……这话她也似曾相识,“知道的越多越痛苦”,下一句连着的就是“所以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在《民国马戏团》时,这就是曲老大一贯的行为准则,他什么都不让女儿知道,将她养在一个自己精心打造的净土内,然而净土非净土,她没见过的那些事,并不代表没发生,什么都不知道的下场,是什么都做不了,或者什么都来不及做。   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候,两人还在争吵,看样子在宁宁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们就已经就某件事争吵过许多次了,今天的争吵不过是延续昨天的争吵,最后曲老大怒气冲冲的看着宁宁:“听我的!”   石中棠也笑吟吟的对宁宁道:“宁宁,你听谁的?”   宁宁看看他,又看看曲老大,忽然将手里的票往曲老大手里一塞,然后朝石中棠冲去,他见她来,如见花开,笑着伸手将她一拉,两个人像私奔的小男女一样,在曲老大的骂骂咧咧中冲进电影院内。   宁宁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心有余悸的回头:“希望我这次出去不会被烧死。”   “没事啊。”石中棠跟她十指交错,笑眯眯的,“我跟你死一块啊。”   宁宁没将他的话当真,给了个白眼,问:“叫我进来干嘛?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其实不是我有话对你说。”石中棠转眼看去,“是他有话对你说。”   宁宁转头一看,眼前一群面具人静静看着她,一只胖墩墩的手忽然拨开人群,越众而出,走到她面前。   这是一个英年早肥,目测体重已经超过两百斤的面具人。   脸上覆着一张面具,面具上画了眼睛鼻子,唯独没有嘴。 第77章 一模一样?   面具上面没有嘴, 面具下面似乎也没有嘴。   眼前的面具人手舞足蹈,试图跟宁宁表达些什么, 却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啊啊声, 见宁宁一脸迷茫,他歪着头想了想, 忽然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试图塞给她。   那是一张票。   上面盖着一个印戳,印戳上面是他的半身像。   主角票。   宁宁看清楚以后, 吓得倒退一步,连连摆手:“我不要。”   面具人又歪了歪头,将拿着主角票的手收回去, 另一只手上下摸索一番, 从前胸口袋里掏出另外一张票来。   普通票。   “啊, 啊……”他将手里的普通票朝宁宁递去,似乎在问:这下可以了吧?   宁宁看看票,再看看他,还是不敢拿, 因为宁玉人的遗嘱里写的明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接受工作人员手里的票, 这里的票是单单指主角票, 还是包含其他所有票种?   “好了, 我就说她不会接受这个吧。”石中棠将胳膊往宁宁肩上一搭, 对眼前的面具人眨眨眼。   面具人肩膀一垮, 像个泄气的皮球。   这时候电影快要开始了, 石中棠拉着宁宁一同在座位上坐下。   “到底怎么回事?”宁宁简直莫名其妙,“他想干嘛?”   “他想讨好你。”石中棠笑眯眯的说,“好让你帮他一个忙。”   “……什么忙?”宁宁看着他。   “不急不急。”石中棠将她的脸掰向屏幕的方向,“想找人帮忙,没点好处怎么行?票你不肯收,那他就得给你点别的。”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旁站着不肯走的面具人,收敛起笑容,淡淡道:“你该离开了,电影要开始了。”   面具人看看他,又看看宁宁,艰难的转过身,几乎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我怎么感觉你在欺负他?”等人走了,宁宁忍不住说。   “开什么玩笑,我哪有空欺负这小胖子。”石中棠故作惊讶的看着宁宁,“我要欺负,也欺负你啊。”   宁宁闻言一愣。   “把你欺负哭了,让你恨我。”石中棠笑嘻嘻的说,“再帮你擦眼泪,告诉你我刚刚是开玩笑的,其实我最爱你了,等你放下警惕,我就……”   趁着宁宁放下警惕,他忽然抬手将宁宁的脸一捏,捏得她嘴巴成了个o型。   “……石中棠!!”   在石中棠的笑声,以及宁宁的怒吼声中,灯光尽灭,主题曲响起。   “我的天使今天跟我说话了,说我胖得像个西瓜。”一个变声期少年的歌声响起,里面充满恋慕与无奈,“我的天使对我笑了,笑我唱歌像只鸭子,为了逗她笑,我嘎,嘎,嘎……”   宁宁无语。   “这样都不生气,还能嘎嘎嘎。”石中棠在黑暗中叹息,“我又相信爱情了。”   “……不可能。”宁宁拒绝相信这是个青春爱情片,根据她的观察,根据电影院一贯的尿性,她面色凝重道,“没有人能忍受这样的屈辱,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更不可能。我的天使……说不定指的不是爱情,而是他打算回头就送她去天堂见上帝。”   “……你太紧张了。”石中棠道。   宁宁畏惧的看了眼对面的大屏幕,摇摇头道:“根据我以往的经验,再提高十倍警惕都不为过!”   都是血的教训,死亡的阴影!   “……也不都是坏事,也有好事发生不是吗?”石中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里面充满恋慕与无奈,“……我对你而言,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宁宁愣了愣,不等她回答,失重感侵蚀而来。   “我的天使今天跟我说话了,说我胖得像个西瓜。”   “我的天使对我笑了,笑我唱歌像只鸭子。”   “为了逗她笑,我嘎,嘎,嘎……”   伴随着少年的歌声,她身周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当歌声渐渐消失,视线渐渐清晰,她站在一个乱糟糟的房间里。   身旁人来人往,都穿着校服。   其中一个校服少年走到她面前,问她:“木耳,你先测视力还是先量身高?”   房间很大,里面不但有学生,还有许多白大褂,每个白大褂身旁都放着一个仪器,有测试视力的也有测试心肺功能的,仪器前面排着或长或短的队伍,队伍里的学生交头接耳,手里拿着一张纸。   宁宁低头,看见自己手里也拿着一张相同的纸,上头写着体检表,下面已经填了一半,包括姓名年龄身高心肺。   “我去测视力。”宁宁举起手里的体检表,“身高我量过了。”   “那我跟你一起去。”校服少年说。   两个人来到测视力的地方,宁宁将手里的体检表递给医生,对方却眼神古怪的打量她好几眼,最后问:“你不是刚刚测过吗?”   宁宁愣了愣:“没有啊。”   “我记得很清楚啊,你来过了。”那个医生十分年轻,似乎才从学校毕业不久,看起来一团学生气,笑着对宁宁说,“身高165,体重90,胸围88对吧?”   他说一样,宁宁就低头看一眼,惊讶的发现,体检表上白纸黑字写着身高165,体重90,胸围88……他居然全部说对了。   “……视力2.0。”医生最后说。   宁宁抬头道:“不可能。”   经过一番测试,她的视力结果出来了——0.2,刚好两个数字倒调。   2.0的视力都能当飞行员了,而她?人离得稍微远一点,在她眼里就是一团马赛克,所以当医生说出2.0的时候,她能那么笃定的说不可能。   将这事当成一个小插曲,宁宁拿了体检表离开,走的时候,听见医生在她身后喃喃自语:“奇怪了,真有两个长一模一样的人啊……”   何止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剧本呢。   体检完了以后,校服少年约宁宁一起回家,宁宁没有拒绝,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家在哪,等到对方将她送到目的地,她手里拿着一包浪味仙,呆呆看着眼前脏兮兮的小饭店,还有门上挂的牌子——朋友小吃。   门推开了,一个同样穿着校服的小胖子从里面走出来。   这年头的校服从外观上来看惨不忍睹,无论大中小号,穿在身上都像个大号,空荡荡的如同一个布袋,可这小胖子不同,他硬生生把一个大号穿小了。   小胖子看了眼宁宁,又看了眼她身后清秀的校服少年,忽然回头道:“妈,木耳带客人回来了。”   不一会儿,一个同样胖的女人就从里面冲出来,半拖半拽的将人拉进去坐下,笑得看不见五官:“哎呀,客人要吃什么啊?看在你是木耳带来的份上,给你打八折啊。”   结果一盘蛋炒饭收了人家五十块钱。   小孩子身上哪有那么多钱,胖女人立刻变了脸色,逼对方打电话叫家长来,又污言秽语的逼得对方把钱付了,才肯放人走。   宁宁试着劝了一句,结果被打了一巴掌,她捂着脸,站在原地,有些神色恍惚的看着眼前乌烟瘴气的小店,看着校服少年哭哭啼啼离开的背影,看着胖女人在灯下舔着指头数钞票的脸。   一切……似曾相识。   她在心里默念一句:“看什么看,还不快滚去洗碗。”   胖女人忽然停下数钞票的动作,转头盯着她:“看什么看,还不快滚去洗碗。”   宁宁沉默片刻,抓起桌上吃剩下的浪味仙,朝厨房走去,心里默念:“等一下,你哪来的钱买零食?”   “等一下。”胖女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接着一只胖手抢过她手里的浪味仙,“你哪来的钱买零食?”   “别人送的。”宁宁回道。   “噢,去洗碗吧。”胖女人随口打发她,然后自己撕开袋子,掏出一把塞进嘴里,又掏出一把递给小胖子。   “我不要。”小胖子别过脸去,闷声闷气的说,“我最近减肥呢。”   “减什么肥啊,女人才减肥,男人就是要你这样才好,越富态越气派。”胖女人的审美观显然异于常人,又或者说母亲眼里出潘安,她笑着对小胖子说,“对了,再过几天你生日,你想要啥子?”   他两对话的时候,宁宁已经进了厨房,水池里泡了一堆碗筷,她卷起袖子开始洗碗,一边洗碗,嘴里一边低喃:“减什么肥啊,女人才减肥,男人就是要你这样才好,越富态越气派……”   胖女人在说什么,她知道。   更确切的说,是她看到过。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宁宁一边洗碗,一边皱眉思索,几分钟后,眉头解开,她喃喃,“想起来了,是木耳,你别念书了……”   身后的房门忽然打开,胖女人从外面走进来,对她喊:“木耳,你别念书了,过几天给你办了退学手续,你回家里帮忙,顺便照顾你弟弟木瓜吧。”   宁宁回头,看着她,也看着她身后站着的小胖子。   果然如此。   她龙都国际娱乐成了木耳,她即将拍摄的真实事件改编电影《魔女的审判》中的女二号,一个高中辍学,然后在家里的小饭店里打工的女孩。对面是她的母亲陈菊,还有她的弟弟木瓜。   一个恶毒母亲跟一个恶毒弟弟,两个人一度将小姑娘折磨的很惨……   “时间大约是1997年。”宁宁回过头,一边洗碗,一边思索着,“剧情刚刚开始。”   “臭丫头,你听见了没有?”陈菊在她背后喊道。   “听见了。”宁宁低了一下头,躲过身后丢来的碗,躲完才发觉不对,她刚刚不该躲的,按照剧本上所写,她应该被陈菊丢来的那只碗直接命中,然后晕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退学了。   她没晕的话,会不会影响剧情?   宁宁回头,正准备让陈菊再来一次,就看见她因为一击不中,气急败坏的走到柜子旁边,伸手去勾顶上放着的鸡毛掸子。   “……小心啊!”宁宁大叫一声。   可已经来不及了,柜子摇晃了一下,忽然朝陈菊整个倒了下来,只听见嗷一声惨叫,柜子直挺挺倒了下来,下面伸出两只手两条腿,微微抽搐着。   “……妈!振作点!”两个声音齐齐喊道。   1997年十月,剧情刚刚开始的第一天,本该在剧中拥有重要戏份的反派陈菊重伤昏迷,急诊室外,宁宁跟木瓜慢慢转过头,一脸茫然的看着对方。   ……这戏,接下来该怎么演?   “谁来虐待我?”宁宁风中凌乱的想,“谁来宠坏他啊?” 第78章 我们已经尽力了   在医院里呆到晚上十点, 姐弟两个回了家。   夜里, 宁宁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虽然故意放轻脚步, 奈何体重两百, 怎么放轻脚步,房子都会随着他的脚步震动。   “……木瓜。”宁宁拉开房门,看着外面的人,“半夜不睡觉, 你在干什么?”   木瓜身体一僵, 怀里抱着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宁宁弯下腰, 捡起地上那根香肠,再看看他怀里抱着的馒头, 饼干, 水果等吃食,奇怪的问他:“你干嘛?夜宵吃这么多?”   “反, 反正你以后又不会做饭给我吃了。”小胖子眯起眼睛,因为多走了两步路就开始气喘吁吁,满脸是汗, 他死死抱着怀里的粮说,“我要多屯点粮,免得饿死。”   ……大哥,你被害妄想症犯了吧??   宁宁简直风中凌乱。   剧名:《我的天使》   主角:木瓜   作为一个全身海报贴在电影院大门口的人, 作为这部电影的男主, 谁改变命运都行, 唯独你不行。你一定得被宠坏,一定得以欺负你的姐姐为乐,而不是反过来!   “怎么会呢?”宁宁强扭出一个怯弱的笑脸,“我哪敢欺负你,妈妈过几天就要出院了,要是知道我趁她不在饿你饭,她肯定会让我上天的。”   几天后,医院。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医生一脸遗憾的对他们说。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打下来,打得木瓜跟宁宁二人眼神涣散,半天都无法聚焦。   “虽然人是抢救回来了,但是一直醒不过来。”医生转头看着病床上的陈菊,沉痛道,“你们要做好她永远醒不过来的准备。”   木瓜嘴唇哆嗦了一下,喊道:“妈……”   “妈啊!!”一声惨叫盖过他,宁宁扑到昏迷不醒的陈菊身上,情绪激动,声嘶力竭,拼命摇晃陈菊的胳膊,“你醒醒啊妈!我不能没有你啊!”   没有你,接下来的戏要怎么演?难道木瓜的命运就这么改变了?不要啊,一个人只有两次改变主角命运的机会,她已经用掉了一次,仅剩的一次不想浪费在某个半夜不睡觉,拼命屯粮的仓鼠身上啊。   等她情绪稍微稳定一点,医生问:“你们要不要办出院手续?”   “不。”宁宁抬手擦了把眼泪,“我觉得我妈还可以抢救一下。”   “继续留在医院接受治疗?”医生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在寻找能做主的大人,“你们的父亲呢?”   “我爸已经不在了。”宁宁苦楚的看着他,“医生您放心,药费我们会出的,您一定要治好她啊。”   没她,剩下的人根本凑不齐一场戏啊。   把后续的手续办完,两姐弟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医院,一辆救护车呜鸣着从他们身旁路过,停靠在医院大门口,车门打开,医生护士推着一辆担架车下来,急急忙忙送进医院内。   急诊室的灯亮着,一个平头男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陷入沮丧。   过了一会,脚步声由远至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滚开,让爷静静。”平头男说,放下双手的一瞬间,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裴,裴哥,您来了啊。”   身后跟着两小弟的裴玄看着他,慢慢摘下脸上的墨镜:“怎么回事?让你照顾人,你怎么照顾进急诊室了?”   “这不能怪我啊,裴哥。”平头男哭丧着脸,“她硬是要自己开车,我拗不过她,就让她自己开一下咯,哪知道她一开就撞树上去了……”   裴玄叹了口气,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两个人缓缓踱了两步,他在平头男耳边轻声说:“那你最好祈祷她还有救,不然我就把你吊树上去。”   急诊室的灯灭了,门打开,医生从里面走出来:“病人家属在吗?”   平头男跟裴玄急忙走过去:“在。医生,人怎么样了?”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医生一脸遗憾的对他们说。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打下来,打得平头男眼神涣散,半天都无法聚焦。   裴玄则一把推开医生,匆匆走进去,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女。   “……虽然人是抢救回来了,但是一直醒不过来。”医生走过来对他说,“你们要做好她永远醒不过来的准备。”   裴玄缓缓回头,那一刻,平头男在他眼里看到了一棵垂着绳套的树,还有吊在绳套里轻轻摇晃的自己。   “医生!!!”平头男急忙抓住医生的手不放,涕泪横流,“我觉得她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之后他们给病床上的少女办理了住院手续,因为病房内不许吸烟,裴玄手里夹着烟走出病房,一个小弟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烟,烟刚刚点燃,他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一句:“吓我一跳,刚刚送进去的那个小姑娘,我见过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而且不光是脸,身高体重三围全都一样哦。”   恩?裴玄侧过头一看,见不远处站着两个白大褂,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看起来像是刚进医院的实习生,嘴巴上没个门把,正在那讨论病人。   他侧耳倾听片刻,忽然给身后的小弟使了个眼色,小弟会意的走过去,将手搭在男实习生肩上,半拉半拽的将他拖走,过了一会,他回来裴玄身边,低声将自己刚刚打探到的消息说给他听。   “有一个长得跟连莲一模一样的女孩子?”裴玄单眉一挑,“叫什么?”   “木兰,木头,木屐……”小弟在那木了半天。   “你就不能打听清楚了再回我话吗?”裴玄皱眉。   “他就是这么回答我的。”小弟一脸委屈,“时间太久,他也记不清楚了。”   裴玄啧了一声,问:“知道人在哪吗?”   “在十九中。”小弟急忙回答,“刚刚那个医生说了,他是在十九中的入学体检上见到的人……”   当天下午,十九中。   “退学?”办公室内,班主任抬头看着宁宁。   宁宁点点头,对她说了家里发生的事。   “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班主任听完她的遭遇,面露同情,“等你母亲病好,你还回来读书吗?”   宁宁低头思考了一下,主要是在思考木耳的人设。   她的人设是这样的,高中的时候被陈菊强行办理了退学手续,然后让她在自家开的小店里做牛做马兼照顾弟弟,期间认识一个常来的客人,是个录像店老板,从年龄跟外观上来看是配不上美少女木耳的,但木耳不挑,为了早点离开这个家,她一成年就跟这个客人结婚了,之后过着相夫教子柴米油盐的普通人生活。   如今计划赶不上变化,陈菊现在的状态等同家里盆栽,退学的事情只能宁宁自己来了。   “不回了。”宁宁抬头对班主任说,“我妈治病需要钱,我弟弟还要读书,我只能辍学回家,打理家里的饭店了。”   她这样的特殊情况,班主任也不好再说什么,一边叹气,一边帮她办理了退学手续。手续办完,宁宁立刻离开了学校,路上与一辆车子擦肩而过,车子一路疾驰,最后停靠在校门口,车门打开,平头男领着一个小弟从里面下来,心急火燎的走向校门。   相反方向,宁宁走进了菜市场。   这个时间段,新鲜菜都已经卖完了,剩下些卖不掉的,价格上十分优惠。   黑店是开不下去的,没有陈菊这尊心黑皮厚的太岁坐镇,凭她一个美少女还有一个走路都喘的胖子,开黑店的下场说不定是被人逼着肉债肉偿……   而正正经经的开店,少不了买菜这一步,考虑到手里剩下的钱不多,宁宁能省就省,把菜市场上的剩菜包圆之后,她提着大袋子艰难的往回走,顺便思索日后的出路。   “第一步。”她嘟囔着,“我得跟这些菜同起同睡,免得又被那个小胖子拿去囤了……”   还没等她想出第二步,几个邻居从她身旁蜂拥而过,其中一个忽然扭头对她喊:“哎呀,木耳你跑快点,你家着火了!”   宁宁一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前方火光冲天。   一群人聚在朋友小吃门口,几个好心邻居还拿盆子跟桶打了水来,往前方的火里泼,然而火势太大,于事无补,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朋友小吃在火中渐渐变成废墟。   宁宁在人堆里找到了木瓜。   “姐……”木瓜颓然的坐在地上,脸上熏黑好几块,身上的衣服也被烧破了洞,宁宁正想安慰他两句,就看见他转过头来,可怜兮兮的对她说,“我只是吃了好几天冷食,肚子有点受不了,进厨房想烧点热的……”   宁宁:“…………”   “我也不知道厨房是怎么烧起来的,嗝。”木瓜打了个哭嗝,他脸上不但黑,还被泪水冲出了几道白,似乎想从宁宁那里寻找一点安慰,他伸手抱住宁宁的胳膊,将脸倚过去……   “啪!”   木瓜半天才反应过来,捂着脸,不敢相信的看着她:“你,你居然打我?”   火焰在宁宁身后熊熊燃烧,她冷冷看着木瓜,眼神极为恐怖。   在自家开的小店里做牛做马兼照顾弟弟——没了。   期间认识一个常来的客人,一个相貌平庸但是声音温柔的录像店老板——没了。   成年以后为了摆脱家里的母亲弟弟,迅速跟录像店老板结婚,然后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没了。   “……死胖子!”宁宁双手拽着木瓜的领子,“你还我人设!!” 第78章 回归正轨【小修】   医院里, 医生护士都在忙。   陈菊躺在病床上, 床边站着一个医生,指着她问:“这个病人的家属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一个护士回道。   “他们有说什么时候过来交钱吗?”医生问。   “好像说他们家里出了点事。”护士回答,“房子起火烧没了,现在两个小孩住都没地方住,在到处借钱给过日子。”   “出了这样的事啊。”医生摇了摇头, 叹气道,“祸不单行啊,可也不能一直把人丢在这里不管啊。”   话音刚落, 身后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医生,我来接我妈妈出院。”   他两转头看去,见一对姐弟站在门口。   宁宁看起来憔悴了许多,连木瓜都消瘦了不少, 原本胖得五官都看不见的脸瘦下去以后, 居然渐渐显出少年的清秀来。   办理完出院手续以后, 宁宁弯下腰,对木瓜说:“来, 帮个忙, 把妈扶上来。”   房子被烧以后, 两人彻底失去了经济来源, 虽然宁宁很努力向亲朋好友借钱,可这个世界上终究锦上添花的多, 雪中送炭的少, 她苦苦求来的那些钱只够两个人临时租个破房子住, 不至于继续睡在危楼里,然后宁宁找了份工作,好不容易凑齐了陈菊这段时间的医药费。   生活拮据成这样,当然没钱给陈菊买轮椅坐,只能靠人力把她背回去了。   “哦。”木瓜哦了一声,走向床沿。   宁宁弯腰等了半天,回头一看,楞道:“你在干嘛?”   木瓜把陈菊抱起来了,却没放宁宁背上,而是径自往门外走,听见宁宁喊他,没好气的回头喊了声:“你管我干嘛?”   自打家里起火的时候,宁宁打了他一巴掌,他就提前进入了叛逆期,现在宁宁要他向东,他就向西,要他上天,他就入地,最近甚至闹着要辍学打工,跟宁宁各奔东西。   不能啊!这跟你的人设不符啊弟弟!   宁宁急忙追过去,放柔声音,低声下气:“你下午不是还有考试吗?不要太累,我背妈妈回去就行。”   “你下午不也还要上班吗?你管我累不累。”木瓜硬邦邦的说,“再说我书都不打算读了,还管他考什么?”   宁宁听得一阵晕眩。   小胖子,你不能这样啊!   你的人设明明是一只好吃懒做的仓鼠,热衷于屯粮跟毫无作用的跑圈减肥,但这样的你,却有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优点——学霸。虽然你的为人让人不齿,但你的学习成绩却让你成为了邻居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后来考入了清华,出来以后还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   但饶是如此,直到四十岁你还是个胖子,从来都没瘦过。   ……现在你不但瘦了,还要放弃你唯一的优点……   木瓜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皱眉道:“姐,你干嘛呢?”   “没,没事。”宁宁单手扶墙,另一只手按在额头上,“我刚刚有点头晕,现在好了。”   她将按在额头上的手放下来,朝木瓜走去,两人站在电梯前,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电梯里面有人,几个男人推着一张空轮椅,齐齐看向门口站着的宁宁。   宁宁也直直看着居中站着的那个男人,然后低下头去,随木瓜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门在他们面前慢慢关上,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宁宁身后响起,温柔体贴:“几楼?”   “一楼,谢谢。”木瓜回道。   一只手从宁宁身后伸出来,替她按下一楼。   可电梯却还在一直往上升,熟悉的声音在宁宁身后笑:“不好意思啊,我们是上去的。”   “没事没事。”木瓜不在意的说。   “你不爱说话?”熟悉的声音在宁宁耳边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离得宁宁尤其近。   “我不是一直在跟你说话吗……喂!”木瓜一回头,就看见这一幕,登时变成了只刺猬,怒道,“你干嘛呢?离我姐远一点!”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了,木瓜跟宁宁让到一旁,三个男人推着空轮椅出了门,他们一出去,木瓜就飞快的按关门键。   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前面的男人缓缓回过头来。   西装笔挺,金边眼镜,脸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容,他给你切牛排的时候是这样笑的,他将你推入火海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   裴玄。   电梯门终于完全合上,遮去了他的笑容。   宁宁立刻松了口气,肩膀跟着垮下来。   “干嘛?叹那么大口气。”木瓜显然会错了意,冷冰冰的说,“你很喜欢那个类型的男人?”   “不啊。”宁宁立刻矢口否认,“我挺受不了这种类型的男人的,明明不熟,还要贴着你的耳朵说话。”   “那你咋不打他?”木瓜更气了。   “他们人多。”   “你打我的时候,可从来不想那么多!”   两个人一路吵着出了医院大门,等宁宁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他们都已经快到家门口了。   “累不?换我背吧?”她问。   “去去去,都到了。”木瓜瓮声瓮气的说,“你快去做饭,吃完下午要上班。”   午饭吃得很简单,一盘白菜一盘土豆,外加两碗米饭。   两个人连桌子椅子都买不起,地上铺着报纸当桌子,盘腿坐着吃。   “喂。”木瓜吃完,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叠起来的纸丢给宁宁。   宁宁接过,展开一看,居然是张海报,上面写着招聘剧团演员。   “把你现在那份工作辞了吧。”木瓜一边收拾自己面前的碗筷,一边淡淡道,“你不是一直想当女演员吗?去试试吧。”   宁宁将海报反过来给他看,指着下面一栏小字说:“福利剧团,没有工资。”   “我去工作呗。”木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能做的事情比你这个女人多多了,赚的也肯定比你多。”   宁宁对他笑笑,将手里的海报放在身边,起身道:“记得去考试,考好点。我去上班了。”   木瓜背对着她坐在原地,在她开门的时候,忽然开口问:“当女演员不是你的梦想吗?”   宁宁扶着门,背对着他说:“ 第80章 诱饵   “宁宁。”同事小张神秘兮兮的对宁宁说, “你缺钱不?”   宁宁家里穷是个半公开的秘密,她一边洗盘子, 一边坦然承认:“我任何时候都缺钱。”   小张看看四周, 继续神秘兮兮的对宁宁说:“我这里有个赚大钱的机会。”   宁宁:“犯不犯法?”   小张:“当然不犯法。”   “不犯法你怎么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有话直说啊。”宁宁道。   “是这样……”这话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小张犹豫片刻才告诉她, “有一个大老板被家里催婚, 他一时半会又不想结婚, 就想聘个女孩子暂时假扮他女朋友……”   哟, 这不是租个女友回家过年吗?没想到现在就有这样的事了,还挺潮的。   “这个赚大钱的机会, 似乎跟我无关吧?”宁宁想了想,说,“他总不能带两个女朋友回家过年啊。”   “他又不一定选中我, 万一选中了你呢?”小张拉扯着她, 撒娇道, “反正最后无论选中了谁, 都要请另一个吃饭。”   宁宁:“吃饭免了, 你把请吃饭的钱直接给我就行。”   小张:“……哦。”   下班后,两个人一同来到一栋写字楼。   这个大老板把找女朋友搞得跟招聘似的, 居然还要关门面试,小张进去以后, 宁宁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静静等待, 她总觉得哪儿有点奇怪, 可具体哪里奇怪,却又说不出来。   脚步声由远至近,一个男人走过来,坐在她的身边。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裴玄笑着看着她。   宁宁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想起来了,我们在医院见过。”裴玄恍然状,“你母亲还好吗?”   宁宁轻轻摇摇头。   “我家里也有人病了。”裴玄叹了口气,一副感同身受状,“出了车祸,年纪轻轻的,就变成了植物人,你呢?”   “……我妈也一样。”宁宁低低回道,“被倒下来的柜子压到了头,成了植物人。”   “治这病,可得花不少钱。”裴玄瞥了眼她的手,“你是做什么的?”   “……我在饭店工作。”宁宁蜷了一下手指,天气越来越冷,洗的盘子越来越多,她的手上裂开了口子,出现了冻疮。   “你看起来还很小,才高中吧?”裴玄怜悯的说,“这个年纪就出来打工了,真不容易,家里没有可靠的亲戚朋友吗?”   “……没有。”宁宁回答的非常谨慎,虽然裴玄看起来在跟她闲话家常,但其实是在套她的话。   这个人每个举动,说的每句话都有目的,她可不相信他会在路人身上浪费时间。怎么回事?他为什么找上她?   这时对面的房门打开了,小张满脸喜色的走出来,跑过来拉住宁宁的手:“走,我请你吃饭。”   “你通过面试了?”宁宁抬头问。   “是啊。”小张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先别忙着吃饭,跟我去对面银行取钱,我先拿笔订金给你。”   宁宁的目光移到对方脸上。   那是一个肌肉膨胀的大平头,脖子上戴着一串金项链,手腕上套着金表,看起来十足一个暴发户。   宁宁眼皮子跳了跳,她见过这人。   先前在医院里,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几个男人站在空轮椅后,其中一个是裴玄,还一个是他。   平头男领着几人一起去了对面银行,一下子就拿了两百八十八块给小张,在小张兴高采烈的数钱的时候,裴玄忽然凑到宁宁耳边,说:“我雇你吧?”   “恩?”宁宁回头看着他。   “我也需要一个人。”裴玄垂下眼眸对她笑道,“帮我扮演一个角色。”   “……女朋友?”宁宁嘴上问,肚子里却已经搜肠刮肚找出十几个理由准备拒绝他。笑话!这种人根本不需要女朋友,他要的只是钓票的鱼饵!   出乎宁宁意料之外,他竟摇摇头,说:“不是。”   “是什么?”宁宁问。   裴玄张开嘴正要说,小张却从对面跑回来,激动的喊:“宁宁,我拿到钱了!走走走,我请你吃顿好的!”   宁宁被小张拉出去,路上不断回头,她以为裴玄会追上来,可他没有,他笑而不语,站在原地,直到宁宁跟小张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之后,平头男走到他身旁,有些疑惑的问:“直接给钱请她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请她同事?”   “一个各方面都不如你的人,因为一件事突然发了财,你会怎么想?”裴玄笑着回他,“会不会心里不平衡?”   几天后,小张发了一笔横财的消息在饭店里传开。   不是宁宁说出去的,是小张自己忍不住炫耀的。   毕竟没几个人愿意锦衣夜行,小张又是个没有城府的,她几乎逢人就说:“我还以为有多难呢,原来就是陪着那个大老板去他妈妈那坐了两小时,才两小时哦,就给了我八百块,他妈妈还送了我一个手镯,你看漂亮不?我本来要还回去的,但大老板手一挥,说不用还了嘻嘻……”   “大老板真是瞎了眼。”有人羡慕妒忌恨,私下跟宁宁说,“听说那天你跟她一块去的,大老板咋没看中你,你可比她漂亮多了。”   “可能大老板就喜欢她这款吧。”宁宁笑着回道。   “是吗?她土里土气,还咋咋呼呼的,跟个村姑似的,大老板就好这口?”眼前的胖厨娘左右四顾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对宁宁说,“你看我怎么样?二十年前我也是咱们村子的村花呢,你能不能把我介绍给大老板?他都能看中小张了,兴许也能看中我呢。”   财帛动人心,最重要的是这财帛得来容易,似乎只需要付出很少的时间跟精力,就能得到巨大的回报,于是除了胖厨娘以外,另外还有几个女同事过来,跟宁宁或明示或暗示,或者直接让她介绍一下,让她们跟大老板搭个关系。   归根究底,不过是心里不平衡罢了。   宁宁看出了这点,然后有一丝疑惑:“这是……故意演给我看的吗?”   如果她真的是木耳,高中辍学,没什么阅历,一个月前还被学校的男生捧成班花,一个月后在饭店里洗盘子洗到手开裂,说不定她真会被身边的人带的对小张羡慕嫉妒恨,心里不平衡。   81.破绽   女主人有很多种。   为了不让木瓜当场揭穿, 她最好扮演跟木耳完全相反的那种。   优雅, 端庄,接受过良好的教育, 无论何时何地都挺直腰背,眼神直视对方——就像燕晴那样。   想到这,宁宁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跟表情,转头看着裴玄, 态度矜持,宛若一位淑女:“这位是?”   “新来的佣人。”裴玄玩味的看着她, “你觉得他怎样?”   宁宁转头看向木瓜, 朝他微笑一下:“看起来好年轻, 你几岁了?”   “……十六。”木瓜回道, 眼睛看向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然而在刚刚调整坐姿的时候,宁宁就顺势将交握的手反了过来,手心向上,手背贴着裙子,手背上的伤口也压在了裙子上,那些容易暴露她身份的身体特征, 除非他拉起她的手仔细看,否则就看不见了。   “这个年纪,怎么不在学校读书?”宁宁柔声问, 声音里带着年长者对年幼者, 条件优越者对生活艰辛者的怜悯, “这么早就出来打工, 是家里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恩。”木瓜时不时偷偷看她,眼神带着疑惑,似乎在寻找她跟自己姐姐身上的异同点。   宁宁自信自己不会被他看出来,可当她的眼角余光瞥见裴玄时,她不由得浑身一冷。   他还在用那种玩味的目光看着她,眼中透出一丝冷光。   ……她有哪里做得不对?   不,不是哪里做得不对,而是她做得太对了。   木耳是什么人?一个在重男轻女家庭长大,唯唯诺诺的小姑娘。跟时下的年轻人一样,她也喜欢追星,也梦想着成为一个女演员,但有梦想并不代表她有演技。   事实上,哪怕是天才,第一次在人前演戏的时候,都会因为紧张而无法正常发挥,而不是像宁宁这样,一下子就进入了角色,熟练的仿佛登过无数次台,演过无数次戏一般。   “……我弄错了!”弄清楚这点以后,宁宁背上一片冷汗,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演戏的对象根本不是木瓜,是裴玄。作为一个从来没演过戏的人,我不应该在他面前扮演一个完美的女主人,我要扮演的是一个看似完美,其实充满破绽的女主人!”   于是她一边跟木瓜说话,背开始一点一点向下佝偻。   就像平时没有接受过礼仪训练的人,勉强自己端端正正坐了一段时间,就开始腰酸背痛,不由自主的打回原形。   “嗯哼。”裴玄在旁边轻咳一声,柔声问,“小姐,你累了吗?”   宁宁条件反射的重新挺直腰,又眉头一皱,自暴自弃似的往沙发上一靠,连语气都变得慵慵懒懒起来:“是啊,我累了,好想喝口水哦。”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不动,只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裴玄。娇生惯养,颐指气使,习惯男性的殷勤照顾。   “……木瓜。”裴玄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到木瓜身上,“给小姐倒杯热水。”   “哦。”木瓜立刻去了一趟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水杯,“小姐,你的水来了。”   宁宁看着他递来的水杯,如果伸手去接,她的手就会暴露在他面前,于是又看着裴玄:“我累的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拉。”   裴玄看了她一眼,从木瓜手里接过水杯,一口一口喂给她喝,喂到一半,转头对木瓜说,“你可以先走了。”   木瓜走后,他转了转手里的玻璃杯,目光落在杯沿的口红印上,笑着说:“这可不大像样。”   宁宁歪头看着他,一副浑然不知道自己刚刚露出过多少次破绽的模样,带点期待带点忐忑的问:“我刚刚表现得怎么样?”   “还可以。”裴玄笑,顺便拿起桌上的餐巾往杯沿一擦,口红印染红了餐巾。   看见他的动作,宁宁脸上流露出一丝尴尬,别过脸去问:“……对了,我弟弟怎么会在这?”   “我看见他在四处找工作,都找到码头上去了,怪可怜的。”裴玄回道,“正好我这里有个人缺个人,就雇他来给我工作了。”   “他能帮你做什么?”宁宁问。   裴玄故作沉吟,片刻之后,笑道:“当你的演戏对象如何?”   宁宁抿了抿唇:“我不懂你的意思。”   “如果连你最亲近的人都认不出你来。”裴玄抬起她的下巴,蛇一样盯着她,“你的演技就合格了……对了,我让人开车送你回去吧,你弟弟刚刚跑那么快,十有八九是去饭店看你在不在了。”   宁宁:“……”   一路飙车回到饭店。   木瓜匆匆赶到时,宁宁已经换回了原来的打扮,一边洗碗,一边惊讶的看着他:“今天吹什么风,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谁来接你!我只是路过!”木瓜嘴里这么说,却还是卷起袖子过来帮她刷盘子。   水流是平静的,心里却不平静。   “裴玄想要我做什么?”宁宁心想,“不,应该换个思路——他看重我什么地方?”   长得好看?长得好看的人太多了,她现在又很少收拾自己,一个女人如果不懂得收拾自己,又整天埋头赚钱,在男人眼里魅力就会削减许多。   钓票?这个可能性最大,是要走原先的老路吗?骗取她的好感,让她绝望,然后在她绝望之余收割人生电影院给她寄来的电影票?   ……那为什么要把他给牵扯进来?宁宁看了看身边的木瓜。   “……给你的护手霜你用了没?”木瓜边洗盘子,边问。   “用了。”宁宁说。   “那你去一边休息。”木瓜立刻用肩膀撞了她一下,把她从池子边上撞开,看败家子一样的看着她,“这种护手霜很贵的,你用了就别浪费。”   “那我下次不用了。”   “……都买给你了,你快用啊!”   吵吵闹闹中,盘子终于洗完了,跟老板说了一声之后,宁宁跟木瓜一同回到他们狭小的出租房内,一个照顾依然昏迷不醒的陈菊,还一个去厨房里热菜——算是这份工作的福利,店里的剩菜可以打包。   “弟。”开饭的时候,宁宁决定了解一下对方的情况,“你之前说你出去打工了,具体是做什么?”   夹菜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木瓜面不改色的说:“做 第82章 一人二角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弟弟?”关起门来,宁宁愤怒的盯着裴玄。   “你可以赶他走。”裴玄道, “无论你用什么办法都可以。”   宁宁楞了一下。   裴玄摇着手里的红酒, 当着木瓜的面, 他给宁宁倒酒,木瓜一走,他就自己喝了起来, 也不再恭恭敬敬,一下子凌驾于宁宁之上。   “现在跟你说你要扮演的角色。”裴玄道,“你要扮演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   “几岁?”宁宁冷冷道。   裴玄扫了眼她:“就你现在这么大。”   “家里做什么的?”宁宁又问“是不是独生女?不是的话, 家里几个兄弟姐妹?在里面受不受宠?平时喜欢做什么?跟什么样的人来往……”   她一口气问了一大堆,最后呼了口气, 一副情绪激动过后的尴尬:“我弄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 才能演好她。”   我弄清楚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才能知道你在谋划些什么。   “你不问, 我也要告诉你的。”裴玄将红酒杯放在手边, 起身对她道,“跟我来。”   宁宁迟疑一下, 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上了阁楼。   阁楼门口守着一个女佣人,看见裴玄过来, 才掏出钥匙打开身后的房门。   神神秘秘的,里面有什么?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少女。   背对着众人,坐在窗边的摇椅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笔直一道光芒从她身上照至门口。   宁宁跟在裴玄身后,慢慢走到少女身边。   那个少女的面孔慢慢展露在她面前。   宁宁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你要扮演的就是她。”裴玄伸手摸了摸摇椅中少女的头发,她有一张跟宁宁一模一样的面孔,甚至连身材都一模一样,简直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   “……她是谁?”宁宁艰难的问。   “一个大老板的私生女。”裴玄回答,“我找到她,把她送到她生父身边,他们都很喜欢彼此,大老板已经安排好了,两个月以后正式跟她相认……遗憾的是,中途发生了一点意外,她变成了植物人。”   “……所以你要我假冒她?”宁宁慢慢抬头看着他,“可我又不是她,我会被拆穿了。”   “不会。我会训练你的。”裴玄斩钉截铁的说,继而话锋一转,不怀好意的对她笑道,“况且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你觉得你还能从这件事里退出去吗?”   宁宁闻言一愣,一种被毒蛇纠缠全身的紧束感油然而生,将她勒在原地。   “对了。”裴玄说,“从现在开始,我会用另外一个名字叫你,你听到以后要立刻回应我,知道了吗?连莲。”   连莲……   宁宁再次低头朝摇椅上的少女看去。   十六岁跟三十六岁的差距太大,所以宁宁一开始没认出她来,现在仔细一看……她不就是连莲吗?她不就是将来那个褒贬不一,因为跟太多男人不清不楚,而被人冠以魔女称呼的女人吗?   “不。”宁宁扪心自问,“将来那个连莲,是她还是我?”   半小时后,客厅内。   “连莲小姐……”   “谁许你开口说话的?”   木瓜愣在原地,宁宁则坐在沙发上,冷冷看着他。   不管谁是连莲,他都不该出现在这里。裴玄说随便她用什么办法让他走,可她有什么办法?就算直接暴露出姐姐的身份也没用,这家伙从来不听她的话,难道要她把这个送她护手霜的男孩打跑吗?她只能用语言逼他走了。   毕竟,语言有些时候比刀剑还有杀伤力。   “我让你说话,你才能说话,明白了吗?”宁宁歪靠在沙发上,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右手撑着脑袋。   木瓜轻轻点头。   “行。”宁宁态度轻慢,“现在给我唱首歌吧。”   木瓜犹豫了一下,才开始唱歌,变声器的少年,声音有些粗噶,他刚唱两句,就被宁宁的笑声打断。   “哈哈哈,你唱得什么啊?”宁宁前仰后合,毫不犹豫的嘲讽他,“声音像只鸭子一样……”   说着这话的时候,她自己心头忽然一颤,她想起了电影开始时的片头曲。   “我的天使今天跟我说话了,说我胖得像个西瓜。”   “我的天使对我笑了,笑我唱歌像只鸭子。”   “为了逗她笑,我嘎,嘎,嘎……”   眼前的木瓜低垂着头,双手握得很紧,宁宁甚至可以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话有没有刺伤他,也不知道面具下的面孔是羞愤还是难过。   她看见他慢慢抬起头来,发出可笑的三声:“嘎,嘎,嘎。”   宁宁不想笑,却必须装出一副捧腹的模样,哈哈哈笑起来。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好演员了,好演员可以在心里想哭的时候,面上却在笑。   “真难听。”她擦掉眼角的泪水,对木瓜下命令,“以后不许你说话了,裴玄说的没错,你还是没有嘴巴比较好。”   她看见木瓜的双手瞬间握紧,又缓缓松开。   就算隔着面具,宁宁也能感觉到,他似乎真的伤心了……   宁宁又难过又郁闷,心想:我这样一个人,你为什么要喊我天使呢?   明明都长着同样一张脸,为什么换了一身衣服,待遇就差那么大?   “姐,饭还没好吗?”   夜里,出租房内,房门咚一声被踹开,木瓜看起来又累又气,一路气鼓鼓的走进来,然后往地上一躺,呈八字形。   “快好了。”早他一步回家的宁宁在厨房内忙碌,忙里偷闲的回头看他一眼,喊道,“地上凉,你要睡睡床上去。”   木瓜:“我一身男人味。”   “出了汗就去洗洗。”宁宁道。   “转头。”木瓜说。   宁宁一转头,一件臭衣服就丢她怀里,光着膀子的木瓜再次躺下:“先洗衣服再洗我。”   宁宁:“……”   她能宰了这把姐姐当佣人使的小兔崽子么?   最后她还是把衣服洗了,看木瓜实在不肯起来,还拧了把毛巾过来,帮他擦脸擦身体。   擦到胸口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睛的木瓜忽然抓住她的手,睁开眼睛:“姐,你累不?”   宁宁:“什么?”   “妈叫你干嘛你就干嘛,现在妈不在,我叫你干嘛你就干嘛。”木瓜转头看着她,“你又不是我们的佣人,为什么从来不说不?”   宁宁:“……”   因为她的人设让她不能说不。   一人二角。   早上的时候她跟裴玄虚与委蛇,在他面前扮演一个漏洞百出的女主人,充满暴发户气质,美丽却又恶毒。晚上的时候她跟木瓜在一起,在他面前扮演一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姐姐,大多数时候都在顺着他,美丽却又软弱。   也许是她还在抱有幻想吧,在见到连莲以后,幻想她有一天会醒过来,结束这乱套的一切,让一切都回到她回忆录里写的那样。   “有一个对你言听计从的人不好吗?”于是她低头对他笑,“好了,松手。”   他抬头看着她的笑容,良久之后,才松开了手,任她继续任劳任怨的用毛巾给他擦身体。   第二天早上,木瓜早早出门,没有选择乘车,而是一路晨跑,这样这样坚持不懈的运动让他身上的肉一点点变少,也让他的头脑一点点清醒。他用了比平时少五分钟赶到工作地点——裴玄家。   裴玄家里不但提供服装,也提供淋雨,他飞快的冲洗了一下自己,然后换上椅子上那套仆人服,衣服穿好,正在镜子面前系袖子上的扣子时,身后房门打开,裴玄走了进来。   “昨天你演得很好。”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的镜子里,笑着说,“比你姐姐演得好多了,如果你们两个的性别对调一下就好了,可以省掉我很多事。”   木瓜急忙转身:“老板。”   “叫我裴哥就行了。”裴玄毫不在意的摆摆手,“坐。对了,你姐平时也这么骂你吗?”   木瓜沉默片刻:“不。”   “我还以为她平时就这样呢。”裴玄摇摇头,“我请她过来是演一个刁蛮小姐的,但刁蛮不是泼辣,她演得太过头了。”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木瓜闷闷道。   “她平时是什么样的?”裴玄好奇的看着他,希望从他那得到更多关于宁宁的情报,这种来自身边亲人的情报很重要,可以让他知道宁宁的弱点,然后根据她的弱点制定计划。   “很温柔,也很唠叨。什么事都顺着我的意思,从来不对我说不……”木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无嘴面具,“所以她现在对我说的那些话……八成才是真心话。”   “哦?”裴玄挑了挑眉,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她以为我不知道她的身份,才对我说这些话,你觉得过头?我倒觉得是一种发泄。”木瓜笑了笑,拇指摩挲面具,“这样挺好的,何必像这张面具一样,什么话都不说。”   “你觉得她恨你吗?”裴玄忽然问。   木瓜惊讶的看着他。   “……我不知道。”良久之后,他才叹了口气,将面具戴在自己脸上。   他跟裴玄也有一份合同。   那份合同跟宁宁是相对的。   宁宁扮演女主人,他扮演男仆人。   按照裴玄的要求,他要装作不知道宁宁的真实身份,要像个真正的仆人一样,顺从她,服侍她,逗她开心。   这不就是宁宁平时对他做的事情吗?   “……她想骂我就骂我吧,想打我就打我吧,反正是我害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戴着无嘴面具的木瓜说,“她想当姐姐,我就是她弟弟,她想当女主人,我就是她仆人,她一人二角……我也是。” 第83章 开始   “你这个死胖子。”   “太无聊了,给我弄个西瓜来, 我要玩飞镖。”   “没有西瓜?那你站好别动。”   宁宁手里拿着一枚飞镖, 作势要朝对方飞过去, 嘴里还念着:“一,二,三……”   为什么还站着不动!   “五, 六,七……八十,八十一, 八十二……”就在宁宁骑虎难下的时候,门开了, 裴玄带着一个女人从外头走进来, 她顺势将飞镖往身后一藏,像恶作剧被抓住的小女孩, “你来了。”   “上课时间到了。”裴玄让出身后的女人, 给她介绍道,“这是负责教导你礼仪等各方面知识的李老师, 最近这两个月,你要好好向她学习。”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   她的打扮让宁宁想起了跟连莲的初次见面, 也是红唇旗袍,一杆烟枪,该说不愧是师徒关系, 一脉相承吗?   “放心好了。”她舔了舔丰润的嘴唇,“我会好好教她的。”   一周后,宁宁敲响书房的门。   “进来吧。”裴玄说。   房门打开,宁宁进来之后,开门见山的说:“我之前没听错吧?你要我演的是一个大老板的私生女,不是大老板的情人?”   几个书架靠墙立,里面满当当的塞满了书,有中文的也有外文的,有书也有画册,散发出书籍特有的气味。   不怕骗子会打架,就怕骗子有文化,在宁宁看来,裴玄已经是个颇为成功的骗子了,让人恐惧的是,这个骗子还在不停的充电,现在都读起外文书了,封面上的蝌蚪文她一个也不认识。   不管是哪国文字,只希望他能够学以致用,早点离开这块土地还有这块土地上淳朴的人民,去外国理论用于实践……这个外国最好是中东地区,他敢骗人自有ak教他做人。   “怎么了?”裴玄合上书,看向她。   “胸部练习,腰腹部练习,臀部练习,腿部练习……”宁宁抬了抬手……刚刚练习完,手太酸了没能举起来,“还有走路练习,包括光脚练习,高跟鞋练习,慢步练习……这里是模特培训班吗?”   裴玄沉吟一下,然后吩咐女佣:“帮我叫李老师来一下。”   “您叫我?”李老师很快就来了。   “改一下训练计划。”裴玄说,“时间不够,减少形体训练的时间,先教会她穿衣打扮,我不希望吃完饭后,她连自己补个妆都不会。”   “好的。”李老师靠在他的椅子旁,右手端着烟枪……通过几天的接触,宁宁终于知道李老师是不抽烟的,说会口臭,她手里那杆子烟枪压根是个装饰品,跟手链手包一个用处,用来搭配身上的衣服的,“还要加点什么,或者少点什么不?”   “你是专家,你看着办。”裴玄说,“总之月底之前,给我一个任何男人看了都能眼前一亮的美人。”   “她现在就能让男人眼前一亮。”李老师说,“甚至下面一硬,问题是她一开口说话,下面又软了。”   裴玄跟宁宁异口同声:“能文明点吗?”   “哦,好吧。”李老师收起她的黄腔,一副英雄寂寞的模样,“我的意思是说,她一说话我就犯困,哪怕她穿低胸小吊带都不能阻止我犯困,作为一个女人她太失败了。”   “你又不是男人。”宁宁瞪她一眼。   “不。”李老师忽然换了个男人的声音,淡淡道,“我是男人。”   宁宁:“……”   人妖啊!   “那就再加个‘让男人不犯困的三百金句’,‘两人相处时的一千种话题’。”裴玄对李老师笑,“时间不等人,开始吧。”   “好。”李老师又换回女人的声音,娇媚动人,拉着宁宁就走。   “喂!”宁宁最后垂死挣扎了一下,“真的不是给大老板送情人吗?”   宁宁对裴玄充满怀疑,以至于平时对木瓜的态度更差了,可这家伙跟觉醒了抖M之血似的,无论宁宁怎么折腾他,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哦,也不是完全没有反应,这家伙有时候表现得还蛮高兴……   宁宁完全无法理解他在高兴什么!   都说青春期的女孩子无法理喻,她觉得青春期的男孩子才无法理喻!   中年期的男人也无法理喻!比如她眼前的李老师。   “不化妆就上街的女人,跟裸.奔没什么两样。”李老师慢慢转出手里的口红,“你已经裸.奔十几年了,该穿衣服了。”   宁宁:“……”   “至于什么‘让男人不犯困的三百金句’,哎哟,哪需要三百那么多啊,你记三句就可以了。”李老师扭了一下腰肢,扑闪扑闪着眼睛,“第一句:哇!你好厉害哦!第二句:能教教我不?第三句:人家学不会拉,你好厉害哦!”   宁宁:“……”   现在投胎去做男人还来得及吗?   这种水深火热,或者说地狱一样的生活大约持续了一个月,想到这样的生活还要再持续将近一个月,宁宁忍不住开始考虑毁约的后果,就在此时,裴玄找到她:“学得怎样?”   三百金句缩减成三句,但就算是这三句也让宁宁学得口吐白沫,反正她也不是真心想为裴玄干活,于是敷衍了事道:“还不错了。化妆会了,三……三百金句也学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裴玄笑道,“明天我们来预演一下。”   宁宁闻言一惊:“这么快?不是下个月才跟大老板相认吗?”   “恩。”裴玄按了按鼻子上的金边眼镜,“为了下个月跟大老板相认,这个月我们要先预热。”   现在时间是1997年的11月。   立冬了。   下雪了,白色的雪覆在地上,红色的小皮靴深深浅浅的走在上面,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   然后停在一辆车子前。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车里下来,拦在她面前,对她说:“大小姐,你好。”   宁宁鼻子冻得有点发红,她抬头看着裴玄,视线越过他,看到了他背后站着的记者,不请自来的?还是裴玄请来的?她想应该是后者,今天的路程也好,见面的时间也好,他们嘴巴里说出来的台词也罢,全是提前定好了的,她想记者也不会是例外。   “大小姐?”宁宁说着安排给自己的台词,“你认错人了吧?”   “我没认错人。”裴玄拿下帽子,对她彬彬有礼的笑道,“你是连氏集团创始人流落在外的孙女,一个货真价实的大小姐。”   咔嚓咔嚓咔嚓,数台照相机同时拍下这一幕。   裴玄朝宁宁走近一步,抬手遮住她,装模作样的喊道:“不许拍了!”   宁宁低头站在他的阴影里,身体有点发冷。   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   裴玄跟她相遇的时间,相遇的位置,对她说的话,还有做出的反应跟动作,都记录在一个地方……   连莲的回忆录《魔女的审判》中。   这一段被照搬进了电影剧本里,作为全剧的开始,一切的开始。   记者蜂拥而来,恨不得将手里的相机抵到宁宁脸上,裴玄急忙将宁宁塞进自己车里,然后在记者的追赶叫喊中,车子快速发动,路上,他将一样东西丢给宁宁,笑着说:“干得漂亮。”   “这是什么?”宁宁拿着盒子问。   “打开看看。”裴玄道。   宁宁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双黑手套。   “下个月的时候。”裴玄转了一下方向盘,“戴着这双手套去见你的家人吧,连莲。”   车子停在了路口,没有直接送宁宁回家,宁宁下车的时候,已经换掉了身上的红色外套跟红色小皮靴——那对她来说是工作服。现在她要回家了,于是换上了自己的灰棉袄跟棉鞋,走进了自己现在住的那个小区。   她先跟门口丢垃圾的房东打了个招呼,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钱来:“这是这个月的房租,还有托您平时照看我妈的钱……”   “不用不用。”房东忙将她拿钱的手推回去,“你弟弟今天已经给了。”   宁宁楞了下,抬头看去,见自家的灯亮着,橘黄色的火光从窗户里面透出来,如同指引归途的灯塔。   她走上楼去,用钥匙打开房门,里面传来木瓜兴致勃勃的声音:“你回来了,我有东西送你……”   他一回头,就看见宁宁手里拿着的黑手套。   忙回头,手里的东西没地方丢,先塞衣服里。   “要送我什么?”宁宁走过来问。   “……我回来路上看到鸡蛋减价,就买了一些回来。”木瓜坐在地上,抬头对她笑,“晚上做蛋炒饭吃吧。”   “好啊。”宁宁说完,走进厨房。   “姐。”身后传来木瓜的声音,“这幅手套谁送的啊?看起来很高档嘛。”   “……路上捡的。”宁宁说。   “哦。”木瓜应了一声,随之而来的是开门声,“我出去一下啊。”   “顺手把垃圾倒了。”宁宁一边打蛋,一边头也不回的说。   木瓜提着垃圾袋出门了,扔完垃圾以后,他又将手伸进衣服里,拿出一双白手套来,犹豫半天,直到身后传来一句:“不想丢的话,就送我吧。”   木瓜飞快转头,见宁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   她伸过手来,将那双白手套从他手里扯过去,一开始他不肯松手,宁宁干脆直接将手指套进去,然后抬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了好一会,他才无奈的松开手,别过脸去,轻轻说:“这双又没你捡来的那双好。”   “可我喜欢它。”宁宁用套着白手套的手捂住脸,闭上眼睛笑道,“好温暖。”   木瓜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   两张相似的面孔站在路灯下,风呼呼叫着,雪从路灯旁飘下,世界晶莹剔透,像一个雪花水晶球。宁宁睁开眼看着他,忽然伸手捂住他冻红的脸,问:“暖和吗?”   “……恩。”木瓜双手插在兜里,笑着闭上眼睛,“暖和。”   作者有话要说:  金手指:大家好,大家还记得我吗,新人培训告一段落,我马上就要回来上岗了! 第84章 葬礼   时间过得很快,主要是谣言散播得很快。   在钱, 啊不, 是报纸的推波助澜下, 连卖油饼的老头子都知道连老爷子多了一个失散多年的亲孙女——这归功于他家的油饼一贯采用报纸包装。   身为谣言的主角,宁宁终于结束了她为期两个月的短暂训练,然后跟裴玄一起去连家报道。   “除了连老爷子, 没人会欢迎你。”去连家的路上,裴玄对宁宁说,“连老爷子有一个前妻, 一个现任,一个情人, 下面还有一堆孙子孙女, 家里发生的故事足够拍七八部宅斗电视剧,每部集数在八十集以上, 把你加进去, 可以拉长到一百集了。”   车子停在连家门口,宁宁深吸一口气, 下车进入宅斗现场。   虽然裴玄那番话调侃的意味比较重,但也并非空穴来风。   当她走进客厅, 里面的说话声立刻停止了,所有人齐刷刷的看着她, 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大人也好, 小孩也好,都不是看失散已久的亲人的眼神,倒像是看失踪多年的仇人的眼神。   “跟成志长得一点也不像,也敢说是成志的女儿?”   “妖里妖气的。”   “谁准她进来的?快把她赶走!”   群情激昂中,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响起。   “是连老爷子让她来的。”   喧哗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众人转头看去,见一个中年人从楼梯上走下来,西装笔挺,不苟言笑,头顶微秃,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黄律师!”   “黄律师,我爸爸怎么样了?”   “我要见我老公!”   一群人立刻朝他涌过去。   “请节哀。”黄律师一脸抱歉的对他们说,“连先生刚刚去世,去世之前立下了一份遗嘱,让我当众宣读。”   一群人立刻忘记了老公爸爸,眼睛直直盯着他手里的文件。   “连先生将他名下的公司股权,房产,珠宝,古董……”黄律师读到这里,所有人屏住呼吸,虽然明知道可能性不大,却还是希望自己成为遗嘱里唯一的继承人,然而从黄律师嘴里吐出来的却是,“全部捐给希望工程,在座的每一位继承人可以从他的存款中分得十万,余款还是捐给希望工程。”   “你说什么??”众人炸锅。   给连老爷子生了两个孩子的情人更是一把抢过遗嘱,咬牙切齿的读了两遍,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哭道:“我给老头子生过儿,我给老头子生过女,十年的青春全给了他,他现在就拿十万打发我,呜呜呜……”   屋子里一片混乱,裴玄叹了口气,转头对宁宁说:“抱歉,没能让你见你爷爷最后一面。”   宁宁眼角微微抽搐。   她真的来晚了,以至于没能赶上见连老爷子最后一面?   连莲的回忆录可不是这么写的。   同一时间,连老爷子的卧室内。   房间里一股药味,床上坐着一个精瘦的老头子,袖管里伸出的手比女孩子的手还要枯瘦细长,像老树伸出来的枝。   除他以外,房里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不,男人。   李老师正挥汗如雨,给他化妆。   如果宁宁在这里,一定会吓一跳,因为李老师的化妆笔扫过老头子的脸,不但没有美化他,反而让他变得越来越像一具尸体。   老头子手里拿着一面镜子,左照照,右照照。   “哎呀,连老爷子,您别动啊。”李老师急忙说。   “我说小李啊。”连老爷子挑剔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感觉跟我平时没什么两样啊,要不你给我脸上来点尸斑吧。”   李老师喷血:“刚死的人哪来的尸斑。”   “电视里就有。”连老爷子说。   “什么电视?”李老师问。   “《僵尸老爷》。”连老爷子怀疑的看着他,“你给里面的老爷化妆就化的很好,一看就是个死人,而且还死得特别凄厉,怎么给我化就不行了?”   李老师继续喷血:“他是僵尸啊!!正常人怎么可能刚刚死,就青面獠牙,嘴喷瘴气,一脸尸斑??”   李老师是一个化妆师,大多数时候服务于各大剧组,最擅长给美人上妆,但其他类型的妆容他也会化,包括僵尸妆。人才难得,连老爷子托朋友找到他,大把撒钱,让他提供上门服务。   他让李老师把他化妆成一个刚死的人。   “不管,你给我整凄厉点。”连老爷子还是不满意,丢下手里的镜子说,“我现在这样子跟寿终正寝似的,完全吓不住人。”   李老师觉得自己完全不懂有钱人的思维了,在连老爷子的强烈要求下,他不得不改了改他现在的妆容,让他看起来像个病死鬼,手上扑粉,嘴里说道:“您这又是何苦呢?都是您老婆孩子,都是您最亲的人,您干嘛要吓唬他们呢?”   “我就是要看看谁是我最亲的人。”连老爷子喟叹一声,“他们老公爸爸的喊的亲热,是因为我平时给他们零花钱,现在我想看看,我不给他们钱了,他们还会不会关心我,怀念我……真的不用加个尸斑吗?”   “……该加的时候我会加的!”李老师崩溃。   连老爷子又不是死一两个小时,照他策划的这出闹剧,他起码要死上一夜甚至几天,这时候就能如他所愿,尽情的在他脸上身上加尸斑了。   给连老爷子加上最后一笔时,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还有黄律师的阻止声:“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连先生的遗嘱里写了,每个人都可以单独跟他道别……李医生,好了没?”   李老师急忙将手里的化妆盒化妆笔塞进一个医疗箱内,顺便将听诊器挂在耳朵上,最后还挂上一副医用口罩,对门口喊:“好了。”   门打开了,黄律师对他点点头,李老师提起医疗箱走了出去。原先客厅内那老婆孩子一大群,如今却没剩下几个。   “我宣读完遗嘱之后,有几个人直接回去了。”黄律师对李老师说,看似在为李老师解惑,其实背后房门开着,在将刚刚发生的事情说给连老爷子听,“这几个人分别是……”   “连成仁,连成礼,连美丽,连美心……”宁宁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名字。   “连成仁,连成礼,连美丽,连美心。”黄律师说。   果然没错。   宁宁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这群人。   因为接二连三的意外,她一度怀疑连莲的回忆录是假的,里面记载的事情没一样是真的。奇怪的是自打裴玄出现,回忆录里的事情就一一变成现实,为什么?   恍然之间,她想明白了。   “之前连莲跟我说,有关裴玄的事,有关回连家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她记忆模糊,所以写的时候参考了身边的人,尤其是仆人的回忆。”宁宁心想,“也就是说,回忆录里其他部分,她是可以造假的,唯独这段时间的事情造不了假——因为这段时间的回忆是别的人回忆。”   被连莲视为仆人的是谁?估计在她看来,在这个宅子里提供服务的人全部都是仆人,宁宁先看黄律师,又看他身旁的女医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这女医生看起来有点熟……   “以上四人。”宣读完这四个人的名字,或者说判决了这四个人在连老爷子心中的死刑后,黄律师看着剩下的人,问,“你们谁先进去?”   宁宁的目光迅速看向连老爷子的情人,果然,她沉声道:“我先吧。”   她进门以后,迅速反手关上房门,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加上她说话的声音很低,所以外面的人压根听不清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老头子,我跟了你十年。”她在床边轻轻叹气,“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心里还是很难受。”   连老爷子躺在床上,心中一片温暖:不愧是从学生时代就跟了他的人,没被社会污染过的女学生就是这么的淳朴专一啊……   “……王八蛋才给我十万!有你这么抠门的人吗?”情人冷笑道,“还好我早有准备,上次你带我去你朋友的度假村时,我已经跟他搭上线了,对了两个孩子是跟他生的,你该不会以为你一把年纪了还能让人下蛋吧?”   连老爷子心中一片冰冷,他老来得子,曾经是那么宠爱情人给他生的一儿一女,不等他缓过来,情人出去,换了他大儿子进来。   “爸爸,我恨你。”他冷冷道,“妈妈卖了家里的房子跟地,给你当创业基金,你发达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换老婆,然后跟头种马一样不停的生孩子,你知道吗,我早就想好了……”   ……等等,死人的手怎么会是温的?   刚刚一不小心碰到连老爷子手的大儿子沉默了,为了防止是自己的错觉,他慢慢握住连老爷子的手,几秒钟后,挤出两滴泪水来,沉痛道:“……我想好了一百种报复你的方法,可我一样都用不出来,谁叫你是我最爱的爸爸呢,爸!!!”   他嚎啕了足足五分钟,甚至一度哭晕过去,使得门口的李老师不得不进来抢救,等他情难自禁,哭着离开后,二儿子走进来,门还没关上就开始指着床上的老头子破口大骂:“格老子的二十万还不够我一年花,有钱不给自己儿子给外人,你秀逗啊……”   一个又一个人进来,一个又一个人出去。   连莲的回忆录上用一个词来形容整件事——筛选。   这考验的压根就不是亲情,而是眼力智力临场应变能力,只有最胆大心细的人才能留到最后!其余的统统都会在这场“葬礼”过后失去继承权!   身边的人忽然用胳膊撞了撞她。   宁宁回过神来,转头看去,最后一个连家人从门内走出来,黄律师扫视了一下人群,然后目光定格在她身上。   “到你了。”他说,“进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金手指:表明身份,我是女主的金手指啊,妥妥的!有我无敌!有我幽默! 第85章 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房门在宁宁身后关闭。   她站在房门口, 看着对面的那张床,还有床上躺着的那个老人, 他双目紧闭, 睡在一个大枕头上,被子盖到腰际, 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睡姿非常伟人,可以直接搬运到棺材里下葬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当成一场试镜。   床上躺着的是面试官。   面试的主题是《亲情》。   她, 还有连家的所有人都是演员。   可以预见的是,其中其中大部分人都没通过试镜, 但也有少部分人靠着眼力,智力,或者运气通过了试镜。   宁宁是最后一个,也是处境最不妙的一个。   其他人可以捶胸顿足,可以嚎啕大哭,可以呼天抢地,甚至可以哭晕在厕所里, 但她不可以。作为一个从来没跟老爷子见过面, 第一次见面就是参加他葬礼的人,宁宁不能表现得太过火,那样太假了, 也许外人会违心的说她孝顺, 但是面试官心里肯定给她差评。   该怎样用不温不火的方法, 演绎这个主题呢?   宁宁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低头打量床上的老人,忽然道:“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她环顾四周,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不是正着坐,而是反着坐的。   椅子背面向老人,她跨坐在椅子里,双臂交错,往椅背上一搭,一点儿也不淑女一点儿也不优雅,像个因为没人看管,就肆意妄为的野孩子。   “我还以为有钱人都长得胖乎乎的呢。”宁宁对床上的老人说,“你怎么比我还瘦?”   老夫也曾心宽体胖,但医嘱说要吃素,活生生饿瘦了。连老爷子在心里回答,然后竖起耳朵继续听她说话。   可是声音却消失了,足足一分钟的时间,就在连老爷子以为她已经悄悄离开了的时候,一阵纸张的悉索声传来。   “之前写的小抄浪费了。”他听见宁宁慢吞吞的说,“适合跟爷爷讨论的话题一:僵尸片。对《僵尸老爷》必须大力推崇,因为爷爷第一喜欢僵尸片,第二喜欢老爷片,两者结合必定让他龙心大悦,但对《僵尸后宫》必须大力批判,因为爷爷讨厌一切形式的卖肉片……”   是谁!连老爷子心中大怒,是哪个内鬼泄露了老夫的情报……   “这些都用不到了。”宁宁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白纸揉成团,当然不可能有小抄,裴玄也从来没告诉过她这些事,但未来是网络时代,很多秘密不再是秘密,包括连老爷子是个资深僵尸迷的事……   虽然听她念小抄很难受,但她不念了,连老爷子更难受。因为他已经死了,所以连敷衍都不敷衍了?   “……老实说,我松了口气。”宁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之前从来没见过你,我哪有那么多话跟你说,你对我来说是个陌生人。”   听了这话,连老爷子心中一冷。   这个家里的陌生人哪只她一个,更多的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个家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你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宁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迷茫,“我以为有钱人都过得很幸福,可你一点也不幸福,为什么他们那么恨你?”   “忘了你不能回答我。”   “……再见,爷爷……”   她走到门口,忽然转头说:“别太难过。”   关门声响起,连老爷子在床上睁开眼睛,望着头上的天花板,久久不发一语。   直当李老师开门进来,他才慢慢转头看着她,一脸茫然的问:“他们为什么那么恨我?”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恨你。”李老师抬手点了下自己的鼻尖,“我只想告诉你,你这个地方出油了。”   连老爷子:“!!!”   半个小时后,楼下大厅。   原本站得满当当,连个坐人的地方都没有的大厅,现在显得有点空落落,因为不少人在得知自己只有十万块遗嘱可分时,就怒不可遏的摔门离开了,甚至没去楼上见连老爷子最后一面。   还有几个人正在跟黄律师争论,希望自己能够多得一份遗产。   这个时候,李老师下来了。   她告诉大家一个不知道是喜讯还是噩耗的消息。   “恭喜大家。”李老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经过我们的奋力的抢救,连老爷子又活过来了。”   众人:“……”   大儿子:“爸爸!!!”   大儿子一马当先冲上楼,剩下的人也不甘示弱,一个个往楼上冲。   刚刚还无人问津的连老爷子,如今重新成了一个香馍馍,他只有两只手,大儿子抢走了一只,剩下的被无数人争抢,一边抢还一边怒吼:“走开,这是我爸爸!”“也是我爸爸!”“不孝子,你眼里只有爸爸,没有我这个妈吗?”   这真是一场闹剧。   连老爷子脸色灰败,似乎被他们丑陋的模样给气坏,剧烈的咳嗽起来,又是一堆手要给他捶背,他冷冷道:“够了!”   失望的目光从眼前这群人脸上扫过,连老爷子缓缓道:“我没死,你们刚刚那些话,我全听见了,咳咳咳……”   虽然没死,但看他咳嗽的样子,似乎就快要被眼前的这群人给气死了。   “黄律师!”连老爷子苟延残喘般的喊道,“快,你快进来,我,我要重新立一份遗嘱!”   黄律师急忙走进来,然后点点头让李老师留下,又对剩下的人说:“能请你们离开一下吗?”   “凭什么让我走!”大儿子死死抱住连老爷子的手,仿佛这不是一只普通的手,而是一只金手指一样。   “出去。”连老爷子命令道。   “爸……”大儿子无奈,只得起身离开。   等这群人都走了之后,黄律师反锁房门,回头一看,只见刚刚还一副垂危模样的连老爷子猛得从床上坐起来,郁闷的拍着自己的脸:“这张老脸,这张老脸,怎么就这么会出油呢?”   黄律师嘴角抽搐:“连先生……”   “恐怕我们得重来一次。”连老爷子缓缓转过头来,面色严肃,“我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是很聪明的,如果他们当中有人发现了我的破绽,肯定会将计就计……”   同一时间,楼下酒窖内。   “我看见爷爷鼻子上出油了。”一个少年摇醒手里的葡萄酒,然后将鲜红的液体倒进面前的杯子里,“于是我将计就计,抱着他大哭一场。”   “不愧是我儿子。”大儿子连成信欣慰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伸手拿起盛满红酒的酒杯,但没有喝,而是语重心长的对他说,“但现在还不是庆祝胜利的时候,我们保持了一定优势,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个优势一直保持下去,因为看穿这点的肯定不只我们两个……”   另一边,连老爷子房内。   “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黄律师问,“怎样重来一次?”   “意思就是说,我还得再死一次。”连老爷子冷笑道,“这次我是被他们给活活气死的,等我气死以后,你再公布我新写的遗嘱。”   “我恐怕他们不会再相信……”黄律师实话实说。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信!”连老爷子吹胡子瞪眼,“这个世界上没有花钱办不成的事情,我负责给钱,你负责给我想办法,哪怕是借也要给我借具尸体来!”   然后转头对李老师说:“你要把尸体化妆成我。”   李老师吐血:“我只是个化妆师,不是易容师。”   同一时间,楼下花园中。   三女儿连媛媛避开其他人,正在偷偷打电话。   “我不知道老头子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我只知道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花钱办不成的事情。”她恶狠狠的说,“我负责给钱,你负责给我组个智囊团,一有情况我就通知你,然后你立刻让智囊团给我出主意。”   大哥大对面的人报出了一个价位。   “为什么这么贵!”连媛媛怒道。   “因为你的弟弟刚刚给我打了一样的电话,提出了同样一个要求……”对方回道。   “拒绝他!我给你双倍价!!”连媛媛道。   类似的情况在这个房子的各个角落发生,过了第一轮试镜的“演员们”正在为第二轮试镜积极的做准备。而唯一的“面试官”同样在积极的为了为难他们做准备。   与他们相比,宁宁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她安静的坐在沙发里,眼睛看着窗外,似乎在走神。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裴玄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   她转头,看见他笑吟吟的站在她身边,手里两杯咖啡,其中一杯递过来。   “我有什么可紧张的?”宁宁似笑非笑。   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回忆录里所写的顺序发生。   她知道连老爷子正在拟定第二份遗嘱,她知道连成信父子正在地窖里喝红酒,她知道连媛媛还有她弟弟正在打电话组智囊团,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但裴玄似乎误会了她话里的内容。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喝了一口咖啡,忽然弯下腰,凑到宁宁耳边问,“你想不想真的成为连莲?”   宁宁眉头一跳:“你什么意思?”   “阁楼里的人你已经见过了,她不会再醒了。”裴玄的声音里充满诱惑,“就算你拿走她的什么东西,她也毫无办法。”   宁宁定定看着他。   ……她知道很多事情,唯独不知道一件事。   木耳,她龙都国际娱乐的这个女孩子,到底有没有答应他这件事。未来的连莲,究竟是阁楼里的那个植物人连莲,还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木耳? 第86章 诱惑   不管未来如何, 但至少现在,她演的是木耳,一个没经过世面的, 胆小怕事的,为了钱不得不替人卖命, 但却良知尚存的小姑娘。   “……我干不了。”宁宁有些烦躁的揉了一下头发,“我害怕……”   “怕什么?”裴玄笑道, “富贵险中求, 如果正常工作的话,你要洗十年的盘子才买得起你脚上穿的这双皮鞋,要从民国工作到现在, 才买得起眼前这栋房子……”   他转过头,声音充满诱惑:“但现在,只要你点点头, 这一切就是你的了。”   “……不见得吧?”宁宁扫了眼四周,目光所及之处, 分散各处的连家人也目光警惕的看着她, 她压低声音说, “看见没?这么多人, 一个一个分下来,轮到我最多分个厕所。”   裴玄不屑的嗤笑:“能当你对手的,最多不超过五个人……你以为今天晚上连老爷子为什么要他们来?”   宁宁疑惑的看着他, 心中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连老爷子是假死的。”裴玄道, “甚至连那份遗嘱都是假的, 他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测试他的妻子儿女,看看他们是爱他,还是爱他的钱。结果你看到了,大部分人都没通过测试。”   宁宁忍不住瞪大眼睛,指着他道:“你……你……”   “不错,就是我。”裴玄的笑容里透出一丝得意,“给连老爷子出这个主意的人就是我。”   ……这样的馊主意你也出得出来,莫非你的本质是个贱人?   裴玄当然是个贱人。   他先结识了连家的二子,两个人一度关系很不错,否则的话这位花花公子也不会同意认回自己在外面的私生女连莲——要知道他可不止一个私生女,但认回家的这还是头一个。在此期间,裴玄又通过他认识了连老爷子,并且花费了一段时间,跟连老爷子成了忘年交,某天连老爷子感叹,自己活着的时候,身边的人都说自己好话,不知道自己死了以后,他们会说什么话。   “您要是真想知道。”裴玄顺势提出,“我倒是有个办法。”   这才有了今天这场大戏。   而且还没演完,连老爷子筹划着要演《葬礼》第二季,中间给各位主演,还有各位落选的演员一点休息时间,让他们各自回家。   而在回去路上,一个男人拦在了裴玄的车前,一个急刹车之后,苍白的车灯打在他身上,照亮了他那张被酒色掏空的脸,五官跟连莲非常相似,是个典型的美男子,如今俊美的面孔被愤怒给扭曲,他双拳往车上一捶,怒道:“裴玄,贱人,你给我下来!”   “怎么了,二少。”裴玄拉下车窗。   “你还问我怎么了?”对方快步绕到车窗前,伸手进来拽着他的领口,“今天到底怎么回事?老爷子是不是假死?他是不是故意的?他是不是……是不是在拿这事测试我们?”   “你都看出来了,还问我?”裴玄无辜的看着他。   二子浑身一抖,脸上渐渐浮现惶恐:“那,那我怎么办?”   他完蛋了。   宁宁有些怜悯的看着他,其他人都还好,有什么话至少是关起门来说的,只有这位仁兄,他是开着门骂的……   “这事你做得……哎。”连裴玄都对他无语,“就算要骂,你至少关起门来骂啊……覆水难收,除非你能证明自己当时被人下降头了,否则老爷子恨你一辈子。”   “这个时候你还说风凉话!”二子大怒,他将手伸进车窗里,似乎想打开车门,将裴玄从里面拖出来暴打一顿,两眼通红道,气喘吁吁道,“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还有你!”   那双泛红的眼睛看向宁宁,他冷笑道:“我这个当爹的完蛋了,你这个便宜女儿也要跟着完蛋。”   裴玄忽然将车门重重一开,车门撞在二子身上,撞得他大叫一声,踉跄两步坐倒在雪地上。   “你完了,她还没完。”裴玄重新拉上车门,对丧家犬一样的二子笑道,“咱们两个可以打个赌,老爷子写的第二份遗嘱里,估计没有你的名字,但肯定有她的名字。”   “放你娘的狗屁!”二子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却被喷了一脸的尾气,他愤怒的追了几步,终究两条腿的跑不过四个轮子的,只能在地上抓起一把雪,无力的朝越来越远的车子丢去。   车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她才转过头来,眼神复杂的问裴玄:“他是你朋友?”   “狐朋狗友。”   宁宁沉默片刻,又问:“他是连莲的爸爸?”   “恩。”   “……你其实可以告诉他的。”宁宁看着裴玄的侧脸,“提前告诉他这是一场测试,那他至少不会开着门骂人。”   “他是个白痴,我从来不跟白痴合作。”裴玄说,“因为白痴不受控制——不受别人控制,也不受自己控制,我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也许是开着门骂人,也许是关上门给老头子做人工呼吸。”   宁宁眨了眨眼睛:“你也没提前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在你眼里,也是一个白痴?”   “……现在不是了。”裴玄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你能骗过老爷子,以后搞不好也能骗过我,你是个聪明人,我愿意跟你合作。”   宁宁沉默了下来。   在打发他们走之前,连老爷子又招呼他们上去了一次,这一次他没有招呼所有人,他只招呼了一部分人——又被裴玄说中了,包括她在内,刚好五个,不用说也知道,这五个人就是这场试镜的胜利者,以及《葬礼》第二季的主演。   宁宁问:“你想要什么?”   连莲的回忆录里,缺失的最重要的一块就是裴玄,明明他在整件事里起了这么大作用,甚至可以说完全是他主导了整件事,可不知道为何,他的存在被有意无意的弱化甚至抹去了,为什么?   宁宁绝不相信裴玄是无偿做好事,他做的事情全都有目的,利用自己的朋友认识连老爷子,利用连老爷子搞出这么一场测试,接下来呢?他要利用她做什么?   “……不急。”裴玄一边开车,一边慢条斯理的说,“首先我要给你一个新名字,新身份,然后我们再来谈接下来的事。”   半小时后,出租屋内。   房门悄悄打开,已经换回平常打扮的宁宁轻手轻脚走进来,刚刚弯下腰脱鞋子,灯光就在她头顶亮起。   木瓜站在墙边,手还按在灯具开关上,居高临下看她:“怎么这么晚回来?” 第87章 .苏醒的真相   “……加班。”宁宁从包里拿出一叠钱, 递向他,“有加班费的。”   木瓜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眼神冷淡的看着她手里的钱, 忽然转身朝房间里走去,脚步那么沉, 那么重,那么快, 像击打在鼓面上的鼓点, 一声急过一声。   哗啦一声——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宁宁蹬掉脚上的鞋子,跟了过去。   她站在房门口,看见里面的木瓜转过身来, 倒提着手里的书包,里面的小钞,纸币硬币犹如瓶中流水一般, 倾泻而下,一下子铺了满地。   “够了吗?”他昂起下巴看着她。   被他用这样冷淡的目光看着, 宁宁忽然感觉到愤怒。   “够什么?”她冷笑一声, 走过去, 伸脚在地上一拨, 拨出一部分钱,“这是你的学费。”   又拨出一部分:“这是你吃饭的钱。”   “这是你租房子要花的钱。”   “这是你买衣服鞋子的钱。”   ……   拨完最后一笔钱,宁宁用脚在空空如也的地面上拍了拍, 抱着胳膊冷笑道:“这笔钱还不够养活你自己, 够什么?够养活妈还是养活我?”   木瓜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那你也不能这样。”他支支吾吾的挤出一句, “你原来那份工作早就辞了,这些钱根本不是你洗盘子赚来的……”   宁宁死死握住手里的钞票,怒极反笑道:“你觉得我的钱是怎么赚来的?你以为……我在外面做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将手里的钱甩他脸上,但是握着太久,反而用尽了力气,于是无力的跌坐在床上,几张钱在她面前飘落,她抬手捂住脸:“你以为我喜欢给人做牛做马吗?天气那么冷,我一点也不想洗碗,一点也不想低声下气的说欢迎光临,一点也不想半夜十二点都回不了家,在外面赚加班费……”   在电影里,手上的冻疮只是化妆效果,但在这里,是实实在在的痛。   “……我是个女孩子啊。”她捂在脸上的,冻疮未褪的手在微微发抖,“我现在就这么糟蹋自己,到老怎么办?没文化,老了,不漂亮了,连力气活都干不动的时候,我该怎么办……这些我都没想过。”   她忽然放下手,看着木瓜,眼睛里晃动着泪光:“我全想着你。”   木瓜像是被她揍了一拳一样,难堪的立在原地。   过了许久,他才向前走了一步,两只手微微抬了抬,看起来想要拥抱她,可却被宁宁伸手推了回去。   “姐……”木瓜受伤的看着她。   “……别碰我。”宁宁低头说。   在说出刚刚那些话之后,宁宁忽然发现,作为姐姐,作为木耳,她爱着他也恨着他。他比她小,比她弱,他需要她,所以在家里出了事以后,身为姐姐的她理所应当的肩负起所有重担,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辛苦赚钱供他读书,还要忍受他的不理解和臭脾气。   他拖累她,束缚她,困住了她,宁宁忽然抬头环顾四周,这么小,这么肮脏,这么冷的房间,为了省钱她一直住在这里,关了灯之后甚至能听见老鼠在地上跑来跑去的声音,她一夜一夜在这里苦熬,她明明手里有钱……   宁宁打了个哆嗦,低头看着地上的钱。   “拿去,加班费。太多了?呵呵,不多,等你成了连家的小姐,就轮到你给我发小费了。”   宁宁心中苦笑一声,她知道裴玄为什么会给她发这笔加班费了。   这个男人与欲望为伴,他最擅长的恐怕不是骗人,而是在人的心上撬开一个口子,然后轻轻唱着邪恶的歌,引诱里面的欲望如蛇一样探出头来。   毕竟人心有两面,而他,擅长引导出一个人的黑暗面……   几天后,连家。   家庭跟事业似乎是一对永远的情敌,一方得意,一方失意,宁宁家里一团糟,结果相对的,她在连家的这场大戏里却表现得很好。   “我没你这个女儿。”二少对宁宁冷冷道。   “我没你这个儿子。”一个更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二少一回头,对躺在床上的连老爷子喊了:“爸!”   “出去。”连老爷子简短有力的说。   二少原本还想耍赖不走,但被连老爷子的保镖给架走了,等他走后,连老爷子抬手将宁宁招呼到面前,和颜悦色的看着她:“孩子,跟我说说你的事。”   她的人设早就已经写好了,宁宁坐在他面前,距离不远,但也不近,偶尔看他一眼,但更多时候都在玩自己的衣角:“我?我跟我妈生活在一起,不过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亲妈,因为她一点也不喜欢我,只喜欢我弟弟。”   “重男轻女,很多人都是这样的。”连老爷子又问,“你读过书吗?”   “读过,不过现在没读了。”宁宁面无表情的说,“我妈说,女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反正以后都是要嫁人,然后在家里带孩子的。”   “你恨他们吗?”连老爷子问。   宁宁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像是被人戳中心事,然后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摇头道:“谈不上,毕竟是我亲人。”   “是啊,谈不上。”连老爷子叹了口气,直直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怅然若失了许久,才转头对宁宁道,“叫句爷爷。”   宁宁:“爷爷?”   “哎。”连老爷子拍拍她的手,笑着说,“爷爷送你去读书,你喜欢什么就送你学什么,毕业了也不用你嫁人,这世上还有个词叫入赘……”   “停停停!”宁宁连忙叫停,然后有些兴奋,更多的是坐立不安的看着他,小心翼翼的问,“爷爷,你对家里的每个人……都这么好?”   连老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阴影,他笑了笑,笑容有些淡:“当然,我对每个人都一样好,都一样好……”   人有远近亲疏,哪怕是只有三四个人的家庭,有时候都无法一碗水端平,而连老爷子?他现在都无法一碗水端平,更别提从前了。   回答完这个问题后,连老爷子就一直有些神不守舍,又跟宁宁聊了几句家常之后,就笑着给一旁的黄律师使了个眼色。黄律师立刻对宁宁说:“连先生有点累了,今天就到这里吧,让他休息一下。”   宁宁笑着起身:“爷爷再见,好好休息。”   门在身后关闭,她知道他们接下来要讨论第二轮试镜的事情,连老爷子累了?不,他一点也不累,在找出他心目中最亲的亲人之前,他会一直折腾下去,就像楼下这群人。   宁宁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她看着楼下的人,楼下的人也看着她,不是看亲人的眼神,是看竞争对手的眼神。   连老爷子渴望亲情,却把亲情变成了一场竞争,既然是竞争,就一定是血腥的,残酷的,注定分个高下的,想从里面寻找感情这种东西,注定一无所获。   “怎么样?”裴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宁宁转头看着他,心想:就是这个人,引出了连老爷子的黑暗面,让他渴望亲情,却又不相信亲情。   “老爷子说要送我去上学。”宁宁说。   裴玄噢了一声,似笑非笑:“看不出来,你还挺能讨中老年人欢心的。”   “只是讨老年人欢心。”宁宁更正他的语句。   “也挺能讨我欢心的。”裴玄将烟放嘴里,“我是个中年人。”   宁宁嘴角抽搐,有点想吐。   看着这个人实在是太伤害她的视力了,宁宁急忙将目光投向了客厅里的那群人,他们或三五成群,或自带一个庞大智囊团,她忽然咦了一声:“怎么少了一个人?”   宁宁明知故问,根据连莲的回忆录记载,今天虽然一共邀请了五个人,但是到场的却只有四个,大儿子父子,三女,以及宁宁。四子不会来,因为他路上出了一点意外……   “谁知道呢。”裴玄在她身旁轻描淡写的说,“也许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吧。”   话音刚落,外面就冲进来一个人,心急火燎的朝众人喊道:“不好了,四少出事了!”   宁宁猛然将目光投向裴玄。   她是看过回忆录,才知道会发生这件事。他呢?他是怎么知道的?   与此同时,裴玄家中。   木瓜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终于烦躁的将书一合,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纳闷道:“人都去哪了?”   裴玄家里有很多人,这些人名义上是他的厨师,园丁,男佣,可是木瓜觉得他们的职业恐怕并非如此,因为没有蛋炒饭都炒不好的厨师,没有玫瑰跟月季都分不清的园丁,也没有茶都沏不好的男佣。   今天这些人都不见了,只留下他,还有一个胖胖的女佣。   女佣让他呆在楼下,而她自己守着楼上。楼上有什么?从没上过楼的木瓜不知道。   忽然咚的一声,楼上传来一声巨响。   木瓜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看了看,正犹豫着要不要上楼去看看的时候,纷乱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一个穿着白色睡裙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手里还拿着一把带血的锤子,看见木瓜,她不由得楞了一下,然后双手举着锤子对准他,上面的血滴下来,她发着抖说:“放我走!”   木瓜惊讶的看着她的脸,忽然摘下自己脸上的面具,朝她走近一步:“姐,你怎么了?你怎么这幅样子?”   穿着白色睡裙,有着跟宁宁一模一样面孔的少女被他吓得倒退一步。   木瓜忽然止住脚步,狐疑的打量她半晌,然后慢慢倒退慢慢说:“不对,你不是我姐。”   他退到了客厅的桌子旁,桌子上放着一只果盆,他反手抽出插在苹果上的那把水果刀……顺便把扎上面的苹果丢掉,刀尖对准对方。   白裙少女吞了吞口水,虽然两个人手里都有武器,可木瓜是个男孩子,而她是个女孩子,而且他身强力壮,她身体虚弱,她不可以跟他动手。   “李嫂怎么样了?”木瓜看见了她锤子上的血,冷冷问,“你把她打死了?”   李嫂就是那个胖胖的女佣。白裙少女楞了一下,急忙摇头道:“我没打死她,我打晕了她,我也是逼不得已……等等,姐姐?你是不是有个姐姐长得跟我一模一样?你是她弟弟?”   木瓜眉头一跳:“是又怎样?”   白裙少女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她的笑让木瓜有点烦躁,他又朝她走近了一步,冷冷问:“你笑什么?”   “我是个演员。”白裙少女收敛起笑容,对他说,“有天裴玄找到我,说我跟一个富家私生女长得很像,那个私生女出意外死了,他给我钱,让我来扮演她。”   听了这话,木瓜一瞬间想明白了许多,比如裴玄为什么找上姐姐,又为什么把她打扮得花枝招展,让他一度以为他们两个……   “后来我也不小心出了意外,被车撞了,变成了植物人。”白裙少女说,“他才找上你姐,因为你姐跟我长得一样。哈,我猜他肯定也对她这么说过,‘富贵险中求,如果正常工作的话,你要洗十年的盘子才买得起你脚上穿的这双皮鞋’,‘你要从民国工作到现在,才买得起这栋房子’‘现在只要你点点头,这一切就是你的了’……”   “我不明白。”木瓜皱起眉来,“既然有这么多好处,你干嘛要跑?”   白裙少女沉默片刻,说:“因为他是骗我的。”   木瓜:“……什么意思?”   “……我是一个月之前醒过来的。”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白裙少女哆嗦着嘴唇说,“那时候在裴玄眼里,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有很多话他不会对活人说,但会对死人说……”   这事关系到自己的亲姐,木瓜忙催促道:“他说什么了?”   “我听到的太多了,多到我根本不敢睁开眼,只能继续扮个植物人。”白裙少女缓缓道,“尤其是我听见他说,他找我来,根本就没打算让我当一个活着的连家小姐,而是要让我当一个死的连家小姐……”   木瓜的脑袋嗡了一下,他摇摇头:“怎么会……”   “你还没明白吗?”白裙少女朝他尖叫起来,发泄着自己心中的恐惧跟愤怒,“他找人培训我们,只教我们怎么在镜头前显得漂亮,就是为了让我们死在连家,然后让记者拍一个好看的照片登在报纸上,题目是——”   当她将这个题目说出来的时候,木瓜再没在房间里停留,快步冲出别墅大门。   连家,客厅内。   “什么?被抓进派出所了?”   “被人举报?撞死过人?是不是真的啊?”   “等等,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件事,不过不是被压下去了吗?谁捅出去的?”   一群人议论纷纷,但议论归议论,没人肯出面去保他,反而有些幸灾乐祸。   宁宁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皱起眉头。   猫腻……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这个关键时候出事,怎么看都像有人搞事。   “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好事。”裴玄在身旁轻轻对她笑,“竞争对手少了一个,你说对不对?” 第88章 .来找我   裴玄话音刚落, 他的大哥大就响了。   “喂。”裴玄接了电话。   “放我姐回来。”木瓜的声音冷冷传来, “否则我就带那个阁楼上的女人过去。”   裴玄一楞,然后面不改色的说:“不好意思,我不姓张, 你打错电话了。”   他挂断电话,但很快电话又重新响起。   “大忙人啊你。”宁宁瞥了他一眼。   “抱歉, 我去处理一下。”裴玄对她无奈笑笑,然后径自走进洗手间,进去的时候电话正好停了,他左右四顾片刻,见附近没有别人,立刻给某个人拨了个电话过去。   派出所。   平头男正在录口供,举报连家四少几年前撞死人然后逃逸的事情。   忽然大哥大响了,他对警察陪了个笑脸:“抱歉啊, 估计是我爹来电话了,我去接一下?”   “快去快回。”警察说。   衣食父母也是父母,平头男——也就是裴玄的小弟之一很快找了个地方接电话:“喂, 裴哥, 啥事啊?”   “木瓜把连莲带走了。”裴玄开门见山的说。   “什么?”平头男惊的差点跳起来,“那我们要不要报警?”   “……叫几个人,到连家附近的电话亭,或者有公用电话的小卖部走一圈。”裴玄淡淡道, “我估计他已经到了附近, 但是进不来, 所以才在边上打电话找我麻烦。”   “好,我马上安排人。”平头男道。   挂断电话之后,他急忙给另外几个人打电话,如果木瓜在这里,他一定能一眼认出,他找的那几个人,分别是裴玄的厨师,园丁,还有男佣,他们原本各有各的安排,比如平头男被安排去举报连家四少,而今面对突然情况,其中一个疑惑的问:“找人?现在?那裴哥原来的安排怎么办?”   “听裴哥的,先找到人,其他的待会再说。”平头男恶声恶气的说。   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放下手头的事情,开始在连家附近找人。   另一边,裴玄挂断电话之后,从洗手间里出来,坐回到宁宁身边。   “怎么样?”他轻声问,“我离开这段时间,有发生什么比较重要的事情吗?”   “老爷子刚刚让人通知我们,让我们中午不要回去了,一家人留下来吃个午饭。”宁宁心不在焉的回答,内心正在回顾这段剧情。   在回忆录上,在剧本里,接下来的这段剧情,叫做《毒药》。   因为是家宴的关系,所以连老爷子不许外人参加,智囊团也好闺蜜团也好,全都被他赶跑了。   家宴上只有他,还有四个继承人。   甚至连佣人都临时放假了,只留下一个用了很多年,反应有点迟钝的老厨子。   期间四个继承人分别被他指使去厨房拿东西,然后分别目睹了老厨子“下毒”的一幕,根据来厨房的继承人性格的不同,老厨子“下毒”的原因跟对象也不同,他们每个人都有机会纠正他的这个错误,厨房里一次,餐桌上一次。   连老爷子在考验亲情方面走火入魔了。   这一次他想知道,为了遗产,他们会不会眼睁睁看着另外一个继承人,看着自己的儿子,兄弟姐妹,侄女,甚至父亲吃下毒药。   前方一阵骚动。三女的尖叫声传来:“这些都是我朋友,你怎么能赶他们走?”   “连先生说了,这是一场家宴,外人不能参加。”黄律师公事公办的语气,“要么你留下,要么你和他们一块走。”   开始了,宁宁心想。   与此同时,身旁的大哥大又响了。   她转头看着对方,裴玄起身道:“抱歉,我再接个电话。”   洗手间内。   “裴哥,附近所有的电话亭还有小卖部,凡是有公共电话的地方,我们的人都跑遍了,还是没找到人。”平头男问,“现在怎么办?是让他们继续找,还是……”   裴玄啧了一声:“算了,让他们别找了,先按计划行事……等等,有人来了。”   他刚刚挂断电话,身后就进来一个人,见他转身,一下子扑在他身上,迫使他后退两步,背撞在墙壁上。   “你疯了?”裴玄压低声音道。   “你得帮我,你说了你会帮我的!”三女连媛媛双手环着他的腰,又急又气道。   裴玄急忙走过去将门反锁,然后低下头,对仍抱着他不放的连媛媛道:“我当然会帮你,但我们能换个地方聊天吗?我们两个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被人撞见了,就再也说不清楚了。”   “咱们两个早就不清不楚了,还怕人说。”连媛媛嗔怪一句,“赶紧帮我摆平另外几个人,把老头子的财产弄到手,然后我就跟你扯结婚证,东西咱们两个平分。”   这个贪得无厌,爱慕虚荣的女人真的会跟他平分?裴玄笑了,他知道她在撒谎,不过没关系,他有办法逼她信守承诺。   但眼下还是柔情蜜意的安慰道:“别担心,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一切都是你的……好了,拿出来吧。”   他朝连媛媛伸出手。   连媛媛犹豫一下,打开小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眼药水瓶子来,却始终捏在手里不放,不肯交给他。   “没别的办法了?”连媛媛支支吾吾的,“我大哥那个人很警觉的,从来不乱吃东西,而且他朋友多,他要是出了什么事,这些人一定会跳出来……”   “谁说我要毒死他了?”裴玄笑道。   连媛媛愣了愣:“那你……”   “连莲。”裴玄吐出一个名字。   “怎么会是她?”连媛媛掩住唇,惊讶过后,一脸懊恼,“毒死她有什么用?一个私生女,又没在老头子身边呆过,老头子再喜欢她能喜欢到哪去?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一个活着没人疼,死了没人理的东西……”   “所以她最适合死了。”裴玄冷冷道,“等她死了,自然会有人,有报纸跳出来暗示她有可能是被另外的继承人毒死的,按理来说这个人肯定要被剥夺继承权。这个人是谁呢?有人会说是你大哥,你大哥肯定会反驳,甚至会想要寻找真相,可那个时候人已经烧成灰了,所有证据也都烧成灰了,他什么都找不到。”   连媛媛听得心醉神迷,原先的犹豫去了一大半,只剩下最后一丝还在风中摇曳: 第89章 .外人   连老爷子站在窗户口, 从他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大门外。   一群人走出大门,天气很冷,他们很快进了车子里,但是车子没有开走, 仍然停留在门口的雪地上, 车顶上早已覆了雪, 像一座座白色的碉堡,或深或浅的埋伏在雪地中。   “看看。”连老爷子坐在轮椅上,透过明亮的窗户看着他们, 笑着说, “他们像不像高考时的学生家长, 在大门口等孩子成绩出来?”   然后他转过头来,对身后的众人笑道:“好了, 外人都走了, 我们开饭吧。”   家宴开始了。   长长一条餐桌前只坐了寥寥几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还是宁宁先开口:“你们想吃什么?我去厨房做吧。”   “不用那么麻烦。”连老爷子看向大门口, “看,来了。”   一个年迈的厨子从门外走进来, 手里端着一盆海鲜汤,他的脚似乎有点坡, 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 等走到桌子旁时, 手里只剩下半盆汤了,另一半全洒路上了。   在经过连媛媛身边时,他忽然手一抖。   “啊!”连媛媛大叫一声,从座位上跳起来,但还是没能避开,被海鲜汤泼中了裙子,她将一只虾从裙子上扯下来,一脸嫌恶的喊,“爸爸,你为什么还留着他?他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你早点让他退休吧!”   老厨子唯唯诺诺不敢说话。   “别这么说,他只是年纪大了。”连老爷子看向宁宁,“连莲,你去帮帮他。”   “好。”宁宁急忙起身过去。   简单收拾了一下餐桌,两人一同朝厨房走去,一路上十分冷清,连老爷子不但把连外人赶跑了,还把在家里工作的女佣帮厨也都临时遣散了,宁宁将这种行为理解为清场。   清场过后,就轮到演员们登台演出了。   厨房内,老厨子猛的将汤盆丢进洗手池里,洗手池里的水飞溅出来,宁宁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背影。   他背对着宁宁,将五只一样的小碗放在桌上,然后舀起一勺满满的海鲜汤,从左到右的,笔直一线的倒进去。   当五只小碗里都盛满海鲜汤,他忽然将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来,拇指拨开瓶盖,将里面的粉末状物体倒进其中一碗汤内。   倒完,他猛然回头,对宁宁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宁宁什么都看见了,于是问他:“你在汤里放了什么?”   老厨子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她:“猜猜我的腿是怎么瘸的。”   宁宁摇了摇头。   “是为了保护一个小女孩,被车压坏的。”老厨子说,“现在那个小女孩长大了,嫌恶我,说我帕金森,质问她的父亲为什么还留着我,要他赶我走。”   宁宁楞了一下。   “我很快就会离开这个家。”老厨子笑了笑,“走之前,我要让她吃一次教训。”   连老爷子的人性测试开始了。   老厨子是在演戏,临时演员的水平。   但即便对方是临时演员,宁宁也尽心尽力的配合他,她站在门口,压根不敢过去,故作轻松的笑道:“你是开玩笑的吧?下毒?就因为这么一两句口角?”   “为了我的腿。”老厨子指了指自己的坡腿,阴冷冷道。   笑容从宁宁脸上一点点褪去,她有些不安的看着他:“你跟忘恩负义的人计较什么?这种人就跟屁一样,你早点把她放了,还能身心健康多活几年……”   老厨子楞了一下:“你这娃子说话真不讲究……”   “嘿,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市井里长大的刁民,讲究什么?”宁宁大大咧咧的一摊手,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之前她还在老厨子面前端着名门淑女的架子,现在已经彻底沦为市井小民了,但这幅模样反而让老厨子感到亲切。   因为老厨子自己也是个下等人,就算是因为豁出一条腿,救下连媛媛的命,然后被连老爷子委任为家里的大厨,也依然没能成为上等人。   即便他穿得昂贵整齐了,字正腔圆已没了家乡的口音了,连媛媛不还是认为他的牺牲是理所当然,甚至觉得他因此找到了一个铁饭碗,算是赚了一笔?地位平等的人之间可不会发生这种事,连媛媛高高在上,把他当下人,才会这么说。   感慨过后,他奇怪的看着宁宁:“你在干什么?”   就在他发楞的时候,宁宁已经越过他走到灶台旁,捡了一大堆瓶瓶罐罐回来,老厨子在里面看见了盐,辣椒酱,味精……她每个瓶子里舀一勺,倒进一碗海鲜汤里。   “让她死,岂不是太便宜她了。”宁宁将搅拌完的汤递给他,“拿去,我保证她会从鼻子里喷出来,怎么样?你不想看到那副画面吗?我觉得我能拿这件事笑话她二十年。”   老厨子盯了她好一会,才问:“她可是你的竞争对手,你为什么要帮她?”   “我没帮她,我只是想笑话她。”宁宁哼了一声,一副不愿意承认的模样,“而且你要是杀了人,谁来做饭?我饿了,很想吃小鸡炖蘑菇,你能做给我吃吗?”   几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的回到了宴席上。   进门的时候,老厨子给连老爷子递了个眼色,然后不动声色的将那一碗加了料的汤放在连媛媛面前。   ——这一碗的料非常丰富,包含了辣椒酱,味精,盐等等。   不等连媛媛尝试这碗黑暗料理的味道,连老爷子已经开口道:“差点忘了,医生说我最近不能吃海鲜。媛媛,你跟老陈去厨房,给我拿一瓶药酒来。”   “哦。”连媛媛不情不愿的起身。   等她回来时,不但带回来一瓶药酒,还带回来一瓶白酒。看见那瓶白酒,大儿子眼前一亮,主动替她接过,一边开盖一边对连老爷子说:“爸,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早日康复。”   连老爷子将手边的杯子移开,对他笑道:“要想我早点好,就少灌我酒,问问其他人喝不喝吧。”   连媛媛哪里肯喝他那瓶加了料的白酒,立刻做了个拒绝的手势:“我戒酒了,喝汤就好。”   她喝了一口汤,然后汤从鼻孔里喷出来。   “咳咳,咳咳咳……这里面放了什么?”连媛媛涕泪横流道。   众人用嫌恶的眼神看着她,大儿子父子几乎是立刻将眼前的海鲜汤推远,连老爷子也叹息一声,看着被她污染的桌布说:“还好菜还没上来,成信,去厨房催一下菜,顺便让老陈过来换个桌布。”   “好。”大儿子放下手里的白酒,对身边的儿子说,“走,咱们一块去。”   宁宁察觉到连老爷子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看来他没想到这父子两个会一起行动,但他的眉头很快就抚平了,因为两父子已经端着菜回来了,大的那个端着小鸡炖蘑菇,小的那个捧着一块新桌布。   换完桌布的同时,老厨子也端着菜过来了。   大儿子抢先将小鸡炖蘑菇放在了宁宁面前。   宁宁低头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菜肴。   出于某种目的,他们吃饭用的是一张长桌。   上面没有转盘,两道菜如果隔得远了,想吃就得站起来夹,这有点不雅观,所以大部分人会只吃自己面前的菜。   比如加了料的海鲜汤,加了料的白酒,以及加了料的小鸡炖蘑菇。   剧名:《毒药》   演员:宁宁,连老爷子,连家父子,连媛媛。   a。   一群人都看着连老爷子,在连老爷子动了筷子以后,众人才开始吃饭。   宁宁率先夹起一块蘑菇放进嘴里。   在咬着蘑菇的同时,她瞥了眼连家父子。大儿子城府颇深,他将小鸡炖蘑菇放宁宁面前之后,就再也没看她,一直在跟老爷子说笑,但小儿子就没他那样的城府了,他的目光几乎黏在了宁宁身上,似乎在等她出丑。   没等宁宁出丑,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就响起来。   “别喝!!”   大儿子吃了一惊,转头看着连媛媛:“你干什么?”   连媛媛手里还拿着从他那抢来的酒杯,眼神复杂的看着他:“不能喝,酒里有毒。”   大儿子一楞:“你说什么?”   “对不起,哥哥。”她忽然捂着嘴哭道,“虽然你这个人自以为是,老把我当傻子看,可我这个傻子还是不忍心看你死……谁叫你是我哥哥呢,哥!”   大儿子:“……”   宁宁眼睁睁看着她表演,她的演技那么浮夸,以至于连老爷子都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够了。”   连媛媛:“爸爸……”   连老爷子:“你都已经哭了十五分钟了,还是一滴眼泪都没哭出来,白瞎了你的智囊团给你准备的台词。”   连媛媛:“……”   “爸。”大儿子这个时候已经看出不对头了,他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小小的测试而已。”连老爷子毫不在意的笑道,“我让老陈给你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件下了毒的东西,再让你们亲自送上餐桌,送到自己的某个亲人面前,看你们是会眼睁睁看着对方吃下去,还是开口阻止。”   大儿子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而连媛媛则喜笑颜开。   “都是一群没良心的东西,尤其是你。”连媛媛瞪了宁宁一眼,“我跟我大哥好歹有点嫌隙,跟你?话都没说过一句吧,为了多分点财产,你就要眼睁睁看着我死?”   老厨子凑到连老爷子耳边,对他耳语几句。   连老爷子叹了口气:“出去。”   “听见么没?”连媛媛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对宁宁说,“叫你出去!”   “不。”连老爷子看向她,“你出去。”   连媛媛惊愕的看向他:“爸!”   “还有你们。”连老爷子连眼神都吝啬给她,对大儿子说,“也出去。”   大儿子虽然心有不甘,但也不至于跟连媛媛那样失去风度,他起身离开,顺便还拉走了歇斯底里的连媛媛。   “放开我,放开我!”连媛媛一路挣扎。   “行了,你已经输了。”大儿子说。   “胡说!”连媛媛气愤的看着他,“我怎么会输?只有我,只有我阻止你吃毒药,你们两个可没阻止!”   “你还没明白吗?”大儿子冷冷道,“你觉得这个家里谁是外人?”   不等连媛媛给出答案,他已经自己说出了答案:“是我们。”   他眼神复杂的看着紧闭的大门,他们被赶出来了,可老厨子却还在里面。   “这件事厨子都知道,黄律师肯定也知道,说不定还有其他人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啊?全部都是外人。”大儿子喃喃道,“老头子宁可相信他们,宁可跟他们商量计划来为难我们,到底谁是外人?”   连媛媛闻言一愣,也顺着他的目光,朝大门看去。   那紧闭的大门,就仿佛连老爷子紧闭的心,外人能进去,他们这些“自己人”反而进不去。   “……所以咱们两个都输给了那个私生女。”大儿子咬牙切齿道,“在咱们讨好老头子的时候,她去讨好厨子了。”   “可,可那只是一个厨子……”连媛媛支支吾吾道。   “但老头子信他的话。”大儿子无奈笑道,“比起我们这些亲儿子亲女儿,他宁可相信厨子,律师,家庭医生的话,所以讨好他有什么用?还不如讨好那些‘外人’……没想到居然是那个私生女先发现这点,你没见刚刚厨子跟老头子说完悄悄话,他就把我们赶出来了?”   连媛媛愣愣半晌,然后面色扭曲道:“不!我还没输!”   她冰冷冷看向眼前的大门,心想:反正她马上就要死了,我还没输! 第90章 .舍得   “知道我为什么单独把你留下来吗?”连老爷子和颜悦色的问。   宁宁心里明镜似的,表面上还是一脸疑惑的摇摇头。   “我大儿子明明知道菜里有问题, 还把菜放你面前, 眼睁睁看你吃下去。”连老爷子叹了口气,“我的三女儿呢?她明明可以立刻阻止老陈, 为什么要等到上了饭桌才阻止?还不是为了表演给我看, 可她又演得不行, 你也看到了, 哭了那么久,一滴眼泪都没流下来……”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空虚又落寞, 朝宁宁伸出两只枯瘦的手道:“来, 过来爷爷这。”   宁宁朝他走过去, 连老爷子像抱芭比娃娃一样,把她抱在怀里, 苍老的手指抚摸她的头发,喃喃道:“还好有你, 至少还有一个有良心的……连莲啊, 爷爷只有你了。”   说谎, 宁宁在心里说。   如果说这个家里有一个人中了毒, 那就是老爷子自己。   他中了一个叫“不信任”的毒。   从现在开始直到二十年之后,他沉迷于这种针对自己家人的人性测试, 少则数月,长则一年, 就要伙同外人出个题目测试一下自家人的品性, 然后重新做一份遗嘱。   新的遗嘱覆盖旧的遗嘱, 新继承人覆盖旧继承人,他乐此不疲,像个登了台就不肯退场的戏霸,逼着所有人配合他演着这场名叫《毒药》戏……永远永远的演下去。   或许只有死亡才能阻止他了。   “好了,先吃饭吧,就要凉了。”连老爷子擦擦眼角泪水,松开怀抱,“桌上的菜够不够?不够叫你陈叔再去做。”   “够了。”宁宁说。   今天的菜是按照六个人的分量做的,足足有十道菜,大菜小菜都有,甜咸酸辣都有,连老爷子又吃不了多少,吃了两筷子就放下了,一直催促宁宁吃,可她心里有事,哪里有胃口?   还好连老爷子有睡午觉的习惯,大约过了二十几分钟,他开始困了,打了个呵欠,对宁宁说:“你先回去吧,收拾一下东西,明天我让司机过去接你过来住,老住在外面像什么话,自家人还是要跟自家人住一块。”   “明天?”宁宁反而犹豫了,“太急了吧。”   “不急,不急,今天不是还有一天的收拾时间吗?”连老爷子笑呵呵的,话里却透出一股独断专行,恨不得什么都给她安排好,也不管她愿意不愿意。   宁宁只能暂时答应了,想着回头跟裴玄商量一下该怎么收场。   留下老厨子收拾残羹冷炙,宁宁推着连老爷子的轮椅出去。   一出门,就看见一个人等在外头。   “你怎么还在这?”连老爷子一看见她,就肚子里有火,面色不善的问。   可连媛媛却理都不理他,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宁宁,充满震惊,充满迷茫,充满巨大的失望。   宁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露出这么怪异的表情,不过宁宁知道,连媛媛不是个好演员,她心里想什么,脸上就表现什么,这肯定是她的真实情绪,但为什么?   宁宁将连老爷子送上了楼,下来的时候,看见连媛媛还在楼下等她,手里端着一只盘子,盘子里剩下半盘小鸡炖蘑菇。   “听老陈说,这里一大半都是你吃的?”连媛媛问。   “是啊。”宁宁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个问题。   连媛媛也不用筷子,直接翘着小指头,用手捻了一块蘑菇放进自己嘴里。   “都已经冷掉了。”宁宁好心提醒她,“你要是肚子饿了,厨房里有热的。”   “不用了。”连媛媛舔了一下手指,然后狠狠将盘子往地上一仍,盘子碎裂的同时,她转身离去,快步走出大门。   看见她走出来,门口一堆车门打开,里面钻出来许多人,过来询问她状况。这些人里有她自己请来的智囊,也有不怀好意的亲戚朋友,甚至有听到消息过来的记者,她一概不理,伸手将人推开,左右四顾,在人群中寻找某个人的身影。   宁宁晚她一步走出来,因为人都围着她,所以宁宁身边空落落的,一辆黑色的车子宛若幽灵一般,无声无息的来到她身旁。   “上车。”裴玄摇下车窗。   宁宁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不远处,连媛媛已经发现了这辆车子,她奋力想要挤出人群,人群却阻住了她的去路,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车子离开,忍不住大喊一声:“裴玄!”   车门阻挡了外头的风雪,也阻挡了她的声音。   两个人坐在车内,宁宁正要将有关连媛媛的怪事说给他听,他的大哥大忽然响了。   “喂。”裴玄拿起大哥大听了一会,忽然将大哥大递给她,“找你的。”   找我的?宁宁一脸疑惑的接了电话。   木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姐?”   “……”宁宁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他话,要知道她现在的身份是连莲,不是木耳。   “喂喂,喂喂?”木瓜喊了几声,忽然叹了口气道,“你假扮连家小姐的事情我早知道了,你说话啊。”   “你已经知道了啊。”宁宁长出一口气,又觉得不对劲,他早知道了?这个早是多早?   可不等她问出这个问题来,木瓜就已经开口道:“姐,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这么巧。”宁宁说,“我也有件事要跟你说。”   木瓜:“那你先说。”   “……我刚刚从连家出来。”宁宁斟酌着言辞,“连老爷子让我收拾收拾东西,搬到他家里去住。”   木瓜沉默片刻,问:“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宁宁言不由衷的说。   现在是挺好的,以后怎么样就不好说了,但过得再不好,也不会比现在差。“木耳”做不到的事情,“连莲”几乎都能做到,她想上学就能上学,想看病就能看病,想资助某个人就能一直资助某个人,她从手指头里随便漏下来一点,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一个家庭的命运。   “……你今天就走吗?”木瓜问。   “不。”宁宁说,“明天再走。”   “那就好,你今天回家一趟吧,我……”顿了顿,木瓜忽然笑了起来,“我给你买了礼物。”   宁宁觉得不对劲:“干嘛突然买礼物给我?”   “我老惹你生气。”木瓜轻轻的说,“今天又做了一件会惹你生气的事,姐姐,原谅我。”   “你做了什么?”宁宁忍不住追问道,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可木瓜不说,他迅速转移了话题:“我现在在火车站,马上就要上火车,去外地打工了。一开始肯定赚不到什么钱,没法寄钱回家给你还有妈,你一个人照顾妈会很辛苦,我把之前赚的钱都留给你,你知道我放哪了的……”   “滚回来!”宁宁打断他的话,“姐很快就要有钱了,已经不需要你在外头赚钱了,你滚回来!”   “不了,姐。”木瓜说,“你让裴玄接电话。”   宁宁好说歹说,可他根本不听劝,无奈之下,宁宁将大哥大递给裴玄:“你也帮我劝劝他。”   裴玄接过大哥大:“喂。”   风雪茫茫吹在街上,一辆小车碾过地上的白雪,在上面留下两行黑色的长条,像火车的轨道,驶向不知名的远方。   裴玄的司机,园丁,男佣都在车上,其中两个挤在后车座,将木瓜夹在中间,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大哥大,贴在木瓜耳边。   木瓜嘴角带着一团淤青,两只手被透明胶带困住,对裴玄道:“我什么都没告诉她。”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我姐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木瓜说,“你放过她。”   他赢了,裴玄真的把所有人手都派出来找他,以至于没空去管连家的事,所有计划全部落空。他也输了,他救得了姐姐却救不了自己,甚至他现在没法说服裴玄的话,他连姐姐也救不了。   “她这个人一点都不聪明,估计她到现在还以为你是个好人。”木瓜酸涩的笑了笑,“我跟我妈总是打她骂她,但只要事后稍微对她好一点点,她就又对我们死心塌地。你……只要你稍微对她好一点点,比我对她好一点点,她就什么都听你的。”   “这么好的姐姐,你舍得吗?”裴玄问他。   “……”木瓜一言不发,只有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舍不得的话,我送她过去找你。”裴玄柔声道,话音刚落,身边响起宁宁的喊声:“送我过去!”   嘴唇动了动,一滴眼泪掉下来,木瓜低下头,哽咽道:“我舍得。”   宁宁这个时候已经抢过大哥大,气势汹汹的对他喊:“你别跑,我马上来火车站找你!”   木瓜仍低着头,眼泪不停流,却还要故作轻松的对她笑:“恩,我不跑……才怪!你有本事就来抓我啊!”   十字路口,红灯转绿,载着姐姐的车,跟载着弟弟的车擦身而过,一个忙着打电话,一个低着头,都没抓住这最后的机会,两辆车驶向相反方向。   火车站,宁宁急匆匆推开车门下来,一路喊一路找,直至半夜,她精疲力尽的蹲在站台前,一辆绿皮火车快速从她面前驶过,吹起风雪,吹起她的长发,她忍不住抱紧自己,然后一件大衣从她身后披过来。   裴玄站在她身后,用带着自己体温的大衣将她裹紧,低头对她说:“太晚了,明天再找吧。”   “……明天?”宁宁迷茫的看着眼前的火车站,像个坐错了站的人,不知道自己该坐哪一趟车离开,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振作点,明天你还要去连老爷子那报道呢。走了九十九步了,别倒在这最后一步。”裴玄对她说,“况且你弟走了,还有你妈呢,她今天吃饭了没?换了尿布没?你要不要回去看看她?”   ……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宁宁姑且回了家。   一打开门,就是一股尿骚味,宁宁叹了口气,过去给她换了个尿布,又喂她吃了饭,然后就坐在旁边发呆。   从前一直嫌这房子太小,小的让人窒息。今天却又觉得房子太大,大的让人发冷。   “对了,礼物。”宁宁忽然道。   她起身找了找,最后在厨房里找到木瓜说的礼物。   一个蛋糕盒,一个礼品盒。   宁宁没有吃晚饭,她切了一块蛋糕下来吃,一边吃,一边打开礼品箱。   箱子里是一堆玩具,小火车,竹蜻蜓,机器人……最上面放着一封信。   她把信拆开,第一行就写着:姐,对不起。   “我这个人很自私,看你在学校里那么受欢迎,还有男孩子送你回家,我就想找他茬,一碗饭收他个五十块什么的。”   “这毛病现在还是没好,有个录像店老板老问我你的事,我不想搭理他,又怕他直接跑去找你,就骗他,说你喜欢小火车竹蜻蜓机器人……哈哈,他真的相信了,箱子里的东西都是他送的,隔几天送一个,都送了几个月了。”   “……我只是怕你有了别人,就不要我了。姐,我舍不得你。”   “以后我再也不这么干了,你有你的生活,你不是为我活的……看在我已经洗心革面的份上,吃完这块蛋糕,咱们两个重新开始吧!”   宁宁嘴唇上沾着白色的奶油,看到这里已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然笑容一僵。   她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不知何时,房间里的灯泡不再发出老化的滋滋声,隔壁夫妻的对骂声也已经停止,甚至连窗外总也停不了的车水马龙声也一并消失了。   她转头看去,楞了一下,忽然伸手拉开窗户。   原本应该灌进来的冷风没有灌进来,外面的世界一片死寂,风不再吹,无穷无尽的大雪定格在空中,被她轻易握在掌心。   相似的场景,相似的情况,宁宁见过也经历过。   “木瓜。”她喃喃道,“你……死了?”   一名主角的逝去,意味着一场电影的结束。   世界宛若一个静止的舞台,黑暗如同帐幔从两边向中央合拢,宁宁站在舞台中央,身后是来不及点亮的蜡烛,来不及吃完的蛋糕,来不及读完的信。   ——一对来不及重新开始的姐弟。   人生电影院的观众席上,宁宁慢慢睁开眼睛。   对面电影正在上演,一个少年无奈又深情的唱着。   “我的天使今天跟我说话了,说我胖得像个西瓜。”   “我的天使对我笑了,笑我唱歌像只鸭子。”   “为了逗她笑,我嘎,嘎,嘎……” 第91章 .懊悔   电影开始了。   白炽灯在头顶滋滋作响。   木瓜坐在椅子里, 昂着头,脸上蒙着一条湿漉漉的毛巾,发出痛苦的呜呜声。   一只手将毛巾拿下来了, 男人问他:“说, 你跟连莲是不是早就有联系?”   木瓜气喘吁吁了一会, 摇摇头。   “她跑哪去了?”   木瓜还是摇头。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木瓜眼神迷离的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然后视线转向他,“只有我。”   “那就好。”对方笑了一声, 将毛巾重新蒙在他脸上。   空气越来越少, 鼻孔里的水越来越多,木瓜仿佛溺水一般挣扎, 濒死之际,短暂的一生走马观花般的浮现在他的眼前。   春暖花开,一个少女的身影仿佛朦胧着一层光,微笑着向他走来。   “天使……”他心中喃喃。   少女慢慢朝他走来,身上的光晕渐渐消失, 变成一件灰扑扑的旧衣服,忽然一巴掌糊他脸上,然后拽着他的领子怒吼:“死胖子!你还我人设!”   木瓜睁开眼, 白帜灯跟穷凶极恶的男人都消失了,多出来的只有一身肥肉,他肉颤颤的媚笑道;“姐……”   “怎么说呢。”石中棠坐在观众席上, 右手摸着下巴, 仿佛一个挑剔的面试官, 遗憾的说,“你这次的表演失败了。”   “……为什么这么说?”宁宁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你看。”石中棠用下巴指了指屏幕。   屏幕内,宁宁自行办理了退学手续,然后走进一家饭点,一脸忐忑的问:“请问这里招人么?”   一个个油滋滋的盘子放进洗手池,然后变得干干净净的出来。一双柔嫩的手放进洗手池内,然后变得满是冻疮的出来。   月末,这双满是冻疮的手捏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木瓜。   “买件新衣服,还有新文具。”宁宁一脸疲惫的对木瓜说,“别让学校同学笑话你,说你是个没爹没娘没人疼的孩子。”   木瓜看着她的手,久久不肯接过那钱。   “你明知道你手里的剧本有问题,尤其是木耳的人设有问题,你为什么还要照着上面演?”观众席上,石中棠诚恳的看着宁宁,问,“是因为照着演比较容易吗?”   宁宁面红耳赤,眼睛里流露出被误会的激动:“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石中棠问着,眼睛转向屏幕。   裴玄的脸出现在屏幕内,金边眼镜,文质彬彬,坐在沙发对面,将一份合同递到木瓜面前。   “是因为他吗?”石中棠问。   宁宁抿紧了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的很紧。   裴玄的脸依旧出现在屏幕内,但对面坐着的人却换成了宁宁,另一封合同递了过去。   “宁宁,你看。”石中棠搂住她的肩膀,笑着对她说,“一场电影大约一小时半,我们看到的都是剪辑过的人生,可是真正的人生没这么短,当你在电影里的时候,当你成为另外一个人的时候,其实你可以做很多事,尝试很多平时不敢做或者不好做的事……”   “……我怎么能这么做?”宁宁低声说,“我怎么能随便篡改别人的人生。”   “原来如此。”石中棠说,这一次不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肯定的语气,他笑着对宁宁说,“你在害怕。”   “难道我不该害怕吗?”宁宁反问他。   “你在怕谁?裴玄吗?他的确挺可怕的,对上他你也许会输,但你不能连对抗他的勇气都没有。”石中棠望向屏幕,“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宁宁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却被石中棠强行用手给压了回去。   被迫看片的感觉如此痛苦,就像她以前演的那些大烂片,羞耻,懊悔,对自己的无比失望……   “因为太害怕了,所以你这次演的束手束脚,木瓜也好,连莲也好,都被你演出了一种感觉。”石中棠摇摇头,“就是认命。”   宁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再多的狡辩的话,都没有真实的电影有说服力,屏幕内,她所扮演的木耳与连莲交替出现,她们的表情动作乃至于语言习惯都是不同的,可是眉宇间的忧愁却是一模一样的。   她们甚至一直在做同样一件事……服从。   “服从妈妈,服从弟弟,服从裴玄,服从命运。”石中棠摇摇头,“连一次反抗都没有,你觉得这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   服从妈妈理所当然,因为妈妈在家里最大,管钱也管她。   但在妈妈出事以后,她就变成家里最大的了,管钱也管木瓜。   在这种情况下,她可以选择报复这小胖子,也可以选择冰释前嫌大家携手共进,最不可能做的一件事就是继续任劳任怨,把自己当做他的奴隶。   这又不是狗血电影,是现实,是一个人真实的人生,里面承载着一个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以及最真实乃至于最自私的想法。   宁宁根本没仔细考虑这点。   回头一看,她发现自己只是在按照连莲的回忆录演,按照剧本演,按照人设演一场戏。   偏偏剧本跟人设都是假的。   “宁宁,剧本不重要,在人生电影院里,没有人会喊你ng,没有人会怪你浪费胶卷,你不用每次都那么紧张,不用太害怕出错。”石中棠温柔的抚摸宁宁的脸颊,“虽说戏如人生,人生如戏,但一场戏是有固定场景固定人物固定开头跟固定结尾的,人生不同,有无限可能,等着你去尝试!你可以怕!但你不可以停滞不前,你一定要勇于尝试!”   “轰”的一声,这话像把锤子似的锤在宁宁的壳上,把壳子给敲碎了,碎片掉地上,第一片叫畏首畏尾,第二片叫瞻前顾后,第三片叫过于谨慎,虽然还残留了不少壳,但她现在至少开始悔恨自己在这场电影中的表现。   宁宁叹了口气:“这话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你要是早点跟我说的话……”   她的目光投向对面的电影屏幕,故事的最后,画面又回归了开头,白帜灯下,一张湿毛巾搭在木瓜的脸上,这一次,他渐渐不再挣扎……   “想要改变,什么时候都不晚。”石中棠对她笑道。   宁宁也想笑,可她笑不出来。   真的什么时候都不晚么?   “……晚了。”宁宁喃喃道,“如果最后木耳选择成为连莲,那她就跟裴玄是一路人了,她知道我是谁,裴玄也知道我是谁。”   说到这,宁宁忍不住转头看着电影院大门。   “……也许我从这一出去,外面就有人在等着我了。”宁宁喃喃道。   一如她所说。   人生电影院大门口,夜色寂静,无星无月。   一辆车停在门前,因为天太黑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坐在主驾上,眼睛看着大门方向。 第92章 .我的天使   宁宁跟连莲的相识, 起源于一段试镜视频。   宁宁在里面一人两角, 同时扮演《枕边人》中的女一女二——燕晴跟云琳。   她演得太过逼真,以至于还原了许多只有当事人本身才知道的细节。   这段视频给燕晴看没关系, 给连莲看问题也不大——至少在观看《我的天使》之前, 宁宁是这么认为的。   但现在她不这么认为了。   掏出手机, 宁宁给连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宁宁整理了一下情绪, 然后笑着说:“为了更深入了解木耳这个角色, 我去了一趟她的老家。”   过了一会, 对面没有回音,但也没有挂断电话, 宁宁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还有她的母校十九中, 见到了她的同学,朋友,邻居,老板, 房东。”宁宁说,“然后我发现……”   “发现什么?”连莲终于开口了。   她总说自己每天十点之前就开始睡美容觉了,雷打不动。但她现在的声音很清醒,看来她睡不睡觉跟打不打雷无关,而是取决于来电话的是谁,以及电话里的内容是什么。   “……我发现从小到大, 木耳身边根本没有一个叫连莲的朋友。”宁宁说, “没人见过她, 也没人听木耳提起过她……”   “这事有什么好奇怪的?”连莲笑了,“难道你有一个朋友,就非得把她介绍给身边所有人吗?”   “放别人身上不奇怪,但放你们两个身上,就有点奇怪了。”宁宁拿着手机,“我记得你回忆录里是这么写的——你们住一条街,上同样的学校,家境相同,梦想一致,还有一个同样操蛋的弟弟。你们什么都一样,包括你们的长相,这种情况下,旁人怎么会只看到木耳,而忽略了你?”   “等等。”连莲忽然打断她的话,语气有点危险,“是谁告诉你,我们两个长得一样的?”   是的,她的回忆录写得那么详细,详细到了街道跟学校。   但唯独忽略掉了一件事,一件最重要的事——连莲跟木耳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只有一个解释了。”宁宁深吸一口气,“木耳消失的时间,就是连莲出现的时间,等连莲出现了,木耳就再也没出现过,所以……我该叫你连莲,还是木耳?”   对面沉默了下去,许久之后,连莲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她冷冷道:“出来吧,我在电影院门口。”   人生电影院门口,一辆车静静停泊在夜色中,连莲靠在车上,地上已经丢了好几个烟头,她掏出打火机,又给自己点燃了一根烟。   当宁宁从大门后走出来,连莲抬头对她一笑:“还是叫我连莲吧,以前木耳只是吃的,现在木耳可不是什么好词了,尤其我今天还穿一身黑。”   宁宁不在乎她叫什么,现在她更在乎另外一件事。   “我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宁宁警惕的看着她。   “来之前,我可不知道你会在这。”连莲下巴朝她背后一抬,“后来在上头看到的。”   宁宁回头一看,她身后的墙上仍张贴着之前的电影海报。   《我的天使》,主演:木瓜,宁宁。   上面什么都没变,胖子还是那胖子,礼物盒还是那礼物盒,信还是那信,信上的字还是那些字。甚至宁宁的身体状况都没有丝毫改变,可见她经历的历史就是真实的历史,这侧面证明了一件事——小胖子死定了!无论宁宁穿不穿,他姐姐注定被裴玄看中,他也注定会为了姐姐而死。   就在宁宁回头看海报的时候,连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问:“我应该喊你云琳,还是宁宁?”   宁宁惊讶的回头看着她。   “没什么好奇怪的,你调查我的时候,我也在调查你。”连莲狠狠抽了口烟,“叫裴玄的人很多,叫裴玄的坏人不多,拿人命当儿戏的就更少了,呵呵,《枕边人》里的裴玄八成就是我认识的那个。”   虽然早已有所猜测,但是从她嘴里得到这个答案,宁宁还是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你之前还说你不记得他了……”宁宁刚刚说完,就自己苦笑起来。   她不记得又怎样,裴玄又不会走。他费了那么大力气,才把她这个冒牌货变成有钱人家的小姐,怎么可能一点好处都不拿就走人?所以他们有的是时间重新认识彼此,有的是时间狼狈为奸。   只不过这些事属于个人私事,不足与外人道也罢了。   所以这个问题已经没有必要去深究了,宁宁问她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所以呢?你已经把我的事告诉他了吗?”   连莲手指夹着烟,慢条斯理的朝宁宁走来。   然后,一张票慢慢递到宁宁面前。   偶数指定票。   宁宁没有接票,她疑惑而又警惕的看向连莲,有点搞不明白她如今的举动。   “拿去。”连莲说。   “无功不受禄。”宁宁问。   “那你猜,猜出它是什么票,我就把它给你。”连莲笑道,“还告诉你这种票是怎么来的。”   宁宁低头看了她手里的票很久,才缓缓抬头,牙缝里挤出字来:“指定票。两种指定票的其中一种,指定时间的偶数指定票。现在到你了,说说这票怎么来的吧。”   普通票限制太大,专属工作人员的票危险性太大,相比之下,还是两种指定票最为实用,但又最为稀少,且迄今为止,宁宁都不知道这票是怎么来的,也就找不到收集的办法。   “指定票跟普通票都一样,都是从电影院里寄出来的,一个人最多寄三张。”连莲回答道,“区别在于,普通票的含义是——渴望改变自己的人生,所以拿到普通票的人多,因为人都是自私的。但当一个人不想改变自己的人生,而打算改变另外一个人的人生,偏偏这个人又已经不幸进入了电影院,成为了其中一员的话……”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偶数指定票塞进宁宁手里,一字一句的告诉她:“那么,电影院就会给对方寄出这种指定票,它不仅仅是指定时间跟人物,它指定的是一个特定的面具人!”   这一句话醍醐灌顶,宁宁拿着她的票,不知怎地,竟一下子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想到了她得到的第一张指定票——来自闻小宁的指定票,以及她濒死之际抓住她的手臂,声嘶力竭的嘶吼:1988!1988!1988!原来那不是对时间的眷恋,而是对某个人的眷恋,不是对时间的懊悔,而是对某个人的懊悔。   “你想救木瓜出来?”宁宁握着手里的票,问她。   连莲眼神复杂的看了看大门方向,门那么黑,那么深,她看不见里头,只隐隐约约看见一张面具的轮廓,是谁在黑暗尽头看着她?   “你在回忆录里把他写那么坏。”宁宁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我还以为你很讨厌他呢。”   “我是很讨厌他。”连莲冷哼一声,“又肥又胖,像一坨融化的奶油,黏糊糊的。而且老跟我过不去,明明他是弟弟,还老对我这个姐姐呼来喝去,妈妈也不阻止他,都把我当佣人……”   她絮絮叨叨一大堆,不断的发泄心中的怨念。   发泄完后,却叹了口气:“结果我一共得到过两张票,一张在裴玄那,一张在你这,都是指定票……”   一个人可以骗过自己,却骗不过人生电影院。   你想改变自己的命运,电影院就寄给你普通票。   你想改变指定对象的命运,电影院就给你寄指定票。   不管你怎么指天骂地,矢口否认,但拿到什么票,就证明你心中有什么样的欲望。   “……反正我是不会去救他的,要救你去救。”连莲将手里的烟丢地上,高跟鞋一碾,然后转过身去,“顺便告诉你一件事,裴玄现在不但换了名字,连身份证上的岁数都给换了,就是一个全新的人,而且有钱有势,手下再不是过去那三瓜两枣了,我也是他手底下一个帮凶,所以我很清楚,今时今日,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斗不过他……除非我们当中的一个回到过去,回到他还没发迹之前。”   “那当然是我去。”宁宁朝她的背影喊。   连莲的背影一僵。   “你怕裴玄,我也怕。”宁宁说,“我知道他很阴险很狡诈,搞不好还很有钱,甚至有可能是某个大导演某个影视公司大老板,一句话就能断送我前程,所以我要回到过去,回到他只是狡猾,而不是老奸巨猾的时候,更加小心,更加谨慎的对付他。”   “……随便你吧。”连莲丢下一句,然后拉开车门,在弯腰进去的那一刻,她忽然转身朝宁宁冲过来,伸手想要拿回那张指定票,却在最后关头生生止住,发着抖的手指收了回去,连莲抬手将头发向后梳去,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你还好吧?”宁宁问。   “我没事。”连莲摇摇头,“我只是……二十年前,我可以为我弟弟做任何事,现在我已经没这个勇气了……”   说完这话,连莲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她的背迅速佝偻下来,对宁宁道了声别,然后步履踉跄的朝自己的车子走去,拉开车门的时候,背对着宁宁喃喃道:“如果你真能回去当年,麻烦你一件事……把我变回木耳,普普通通的工作,普普通通的嫁人,最好嫁给录像店老板,生了几个孩子后开始发福……木瓜如果敢笑话我,我就笑话他。”   她哽咽一声,说:“……因为他那个时候肯定也已经成家了,被老婆喂得更肥更胖……”   宁宁楞了一下,然后慢慢回头看着身后的电影院大门。   她一直不懂,小胖明明已经瘦了,为什么变成面具人后却是一个胖子。   答案或许就在她身旁。   什么人不好嫁,为什么一定要嫁给录像店老板?因为这是弟弟的期望。为什么瘦子不好当,却要当个胖子面具人?因为这是姐姐的期望。   那么多的期望,那么多沉默的爱,那么多说不出口的话,其实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你是我的天使,我要守护你。 第93章 .再临1997   这之后, 就是连续一周的蛰伏。   这一周里,连莲没来找过宁宁,宁宁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该传达的心意都已经传达了, 接下来, 就是等待——   等待一部最适合的电影。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宁宁渐渐改变了想法。   “闻小宁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她最想要的那部电影。”她心想, “我就能等到吗?”   这一周里, 宁宁每天深夜都要去人生电影院一趟, 看看墙上张贴的新海报。   海报每天晚上都在换,电影每天晚上都在演, 从《夜女郎》换到《候补男友》,从《午夜怪谈》到《热血拳击》, 没有一个人进去, 但电影还是准点播放,向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展现一个人一生的喜怒哀乐。   又过了一周,宁宁接到了连莲的电话。   “来不及了。”连莲气急败坏的对她说,“不要再等了,随便找个时间差不多的电影, 然后进去吧。”   “出什么事了?”宁宁问。   “没看今天的娱乐新闻么?燕晴说漏嘴了。”连莲冷笑道, “她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 说你是她心目中最适合的女二人选, 还提到了那段试镜视频的事情。”   宁宁心中咯噔一声。   “她可能是无心的,但是最近《大帝国》热播,你也跟着起来了,有不少娱记想要深挖你呢。”连莲说,“我会尽力把这件事压下去,但以防万一,你还是不要再等了。”   “我明白了。”宁宁看着眼前的海报,“我今天晚上就出发。”   剧名:《未来之梦》   主演:许蓉。   这是一张童话般的海报。   海报上是一片红色的土地,上面长着许多树,树上长的不是花,也不是果子,而是一件件漂亮衣服,一双双昂贵鞋子,一顶顶可爱的帽子,还有一袋一袋零食,一根一根冰棒等,五颜六色,光怪陆离,仿佛童话世界。   一对母女站在树下,母亲笑着从树上摘下一顶粉红色的帽子,戴在幼小的女儿头上,女儿昂起脸笑着看她。   这幅画面又温馨又美丽,简直如同一个孩童的梦。   宁宁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好一会,才轻轻喃喃一声:“许妈……”   许蓉是她小时候的保姆。   有段时间妈妈工作很忙,自己都没空吃饭,更没空给她做饭吃,就请了许妈在家照顾她。   但只带到她四岁为止,后来她自家的小孩也需要人带,就辞职回家带娃去了。   宁宁要穿的也正是这段时间,她三岁快四岁的时候,也就是1997年。   “我要指定时间,1997。”宁宁将手里的票递向曲老大,“……这次你要阻止我吗?”   曲老大每次都阻止她,只有这一次,一言不发的接过了那张票,然后干净利落的撕成两半,让出身后的大门。   “……只有这一次是例外。”他眼神复杂的看着她。   大门后,另外一个男人在等着她。   “你来了啊。”石中棠翘着二郎腿坐在观众席内,见宁宁来,有点撒娇似的向她埋怨,“你可真不会选片子。”   那语气,就像喜欢看《电锯惊魂》的男孩子,却不得不陪女朋友看《小时代》。   宁宁挨着他坐下,叹了口气:“偶尔也陪我看个儿童片吧。”   身旁传来扑哧一笑:“儿童片?”   宁宁转头看着他,带点疑惑:“怎么了。”   “你肯定没仔细看海报。”石中棠收敛起笑容,认真看着她,“你要是认真看了,就会知道这部电影不但不是儿童片……而且对你而言,相当危险。”   宁宁楞了,石中棠虽然平时喜欢开玩笑,但遇到正事的时候绝不开玩笑,他既然这么说了,那这部片子肯定就不是儿童片……但为什么?那个童话风的海报上藏了什么危险内容?   这一刻,她很想出门一趟,不需要太久,两分钟或者一分钟就好,她想重新再看一次海报,看看还有什么自己漏掉的细节,问题是人生电影院的规则是,客人进来以后,在观看完一场电影之前是出不去的,而且就算她出得去,她怎么回来?她手里已经没有票了。   “为什么这么说?告诉我。”宁宁索性问面前的人,“哪里危险?”   石中棠似乎想要告诉她什么,可刚要说话,就浑身一僵,像视频突然卡了,里面的人突然静止了一样。   “……我说不出来。”过了一会,他用手摸了摸自己面具的唇部位置,有些郁闷的说,“真麻烦,这电影院不让人剧透啊。”   话音刚落,灯光尽灭。   屏幕白了好一会,然后一行字浮现出来。   “本片根据真实故事改编。”   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像唱摇篮曲似的轻轻唱:“摘下红色的裙子给你,摘下黄色的帽子给你,摘下白色的皮鞋给你,摘下美好的未来给你……愿你幸福,我的女儿……”   “来不及了。”石中棠将手覆在宁宁的手背上,“记住,小心你身边的人。”   伴着石中棠的这句话,一股失重感扑面而来,就仿佛一台电梯载着她从几百米高空垂直落下,最后轰隆一声落在地上。   “卡!”   宁宁猛然睁开眼睛,然后茫然四顾。   一个个巨人围绕着她。   不,不是巨人。宁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么幼嫩细小的指头,最多不过三四岁,成年人在她面前,一个个都是巨人。   她穿成了一个小孩子。   “哈秋!”宁宁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一串晶莹液体流下来,好吧,不但是个小孩子,还是一个生了病的小孩。   宁宁忍不住发抖。   这下完蛋了,凭这幅身体,她怎么去对付裴玄?只怕对方一根手指头就能把她给弹坐下……   “不是说她只是感冒吗?怎么还发起抖来了?”一个男人分开人群走过来,弯腰看了宁宁片刻,气急败坏道,“都这样了,还怎么演接下来的戏?换人!换人!!”   “刘导,这样不好吧?”一个助理模样的人为难的说,“这小孩可是……”   “我知道!宁玉人的女儿嘛!”刘导怒气冲冲的说,“她想组个母女档,我也想啊!问题是这小孩病得不行啊!总不能整个剧组为了她一个人停摆吧!行了,带这小孩下去休息,我去跟宁玉人说!”   这是个雷厉风行的导演,他说完这些话,立刻丢下剧组的人跑了。   一群人面面相觑,只能暂时歇了下来,助理带着宁宁到边上坐,还给她倒了杯热水,嘱咐她慢慢喝。   宁宁握着杯子,天气不冷,双手仍然有点发抖。   穿成小孩子已经够倒霉了,更倒霉的是——这个小孩是她自己。   她现在的一言一行,很可能改变自己将来的命运,这种改变有可能让她的未来变得更好,但也有可能让她的未来变得更糟糕,原本不好不坏,维持现状才是最优选择,但是什么都不做的话……连莲跟木瓜不还是要继续完蛋?裴玄不还是要逍遥法外?   “总之,先确定一下我现在的处境。”宁宁一口喝掉杯子里的水,然后从椅子上爬下来,迈着小短腿在剧组里走来走去。   没有人会防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她几乎是畅通无阻。   一个男演员坐在椅子上,右手握着一本台词本,正趁着休息时间回顾台词,他念念有词的,宁宁听不清他说什么,想了想,她走过去,爬上他的膝盖,坐在他怀里看。   男演员吃了一惊,正要推开她的时候,她转头看着他,细细的喊了一声:“喵。”   对方便笑了起来,像抱着一只不怕人的小猫一样,把她抱怀里,还问她:“叔叔这里可没有鱼给你吃,吃水果不?”   宁宁点点头。   男演员就让身边的助理拿了个橘子来给她吃,宁宁一边吃橘子,一边坐他腿上听他背台词。   随着台词越背越多,渐渐的,她就知道他在演哪部电影了。   这个电影的名字是——《未来之梦》。   故事讲诉的是一个男作家,跟一个神秘女子的故事。   男作家捡到一本日记本,捡到日记本的时间是三月七号,但日记本上的内容却已经写到了三月八号,他一开始没放在心上,哪知道第二天,日记本上写的事情成真了。   男作家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日记本的主人,那是一个神秘女子,声称自己可以通过梦境,预测未来……   这部电影的男主角兼投资人是费颜,一个当时颇有名气的歌手,打算靠这部片子进军演艺圈,而扮演片中女主神秘女子的不是别人,正是前年才拿了影后大奖的宁玉人。   “奇怪了。”宁宁皱起眉头,心想,“既然是拍《未来之梦》,那我怎么会在这里?”   身为名演员之女,近水楼台先得月,她童年时期的确演过一些电影电视剧,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童星,但这其中,并没有《未来之梦》的身影……   “吃完橘子了?”男演员在身后问她,“还要吃不?”   宁宁刚想摇头,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她原以为自己看错了,急忙抬手揉了一下眼睛,等看清楚对方是谁之后,立刻指着对方喊:“我不吃橘子,我要吃那个。”   说完,自己从男演员腿上爬下来,迈开两条小短腿朝对方跑去。   那似乎是个群演,手里捏着一个包子,包子早已没了热气,应该是早上吃剩下的,她直接坐地上,一边啃着包子,一边看剧本。   忽然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的脸。   她抬头看去,见一个小女孩站在她面前。   她是认得这小孩的,影后之女,扮演神秘女子幼年时期的宁宁,于是带点讨好的笑道:“小朋友,找姐姐有事吗?”   宁宁盯着眼前这张脸。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都出现在这了。   “……木耳姐姐?”宁宁试探着喊。   对方愣了愣,笑着说:“你认错人了,姐姐不叫木耳,叫余生。”   “余生?”宁宁盯着这张跟少女时期的木耳一模一样的脸,想了好一会,终于想起那个被裴玄束之高阁的少女。   在真正的连莲死后,裴玄前后一共找了两个少女扮演她,木耳是第二个,第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曾经是一个演员。   群众演员也是演员啊!   世界上有三个长一样的人就已经很神奇了,宁宁不相信还有第四个,眼前这个余生估计就是第一个被裴玄找上的姑娘了。   但她既然还在当群演,那裴玄现在估计还没找上她。   “怎么办?”宁宁在心底对自己说,“要对她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吗?” 第94章 .预言   小孩子是一种很受限制,也很难扮演的角色。   尤其四岁左右的小孩, 体力弱, 说话以短句,陈述句为主, 不大能使用长句或者复杂句式, 身边总有大人看着, 几乎没有自由空间。   成年人能做到的事情,小孩子做不到,成年人会说的话,小孩子说不了。如果宁宁直接告诉余生有关裴玄的事情,她肯定不信,必须换一个方式,一个小孩子独有的方式提醒她。   宁宁挨到余生身边,看她手里的剧本:“你演谁?”   “演一个女老师。”余生笑着回道。   宁宁扫了眼剧本, 剧本上标记的是女老师a, 一共只有三句台词。   “梦见我干什么了?”   “那只是个梦, 老师才不会死呢。”   “啊!”   这是一个短暂出场, 然后死于非命的角色。   她扮演的是女主幼儿园时候的老师, 女主有天梦见她死了, 于是把自己的梦告诉了她, 可她没有信, 结果一抬头, 一个花盆就砸她头上。   这角色不难, 台词也不难, 但为防出错,余生还是在不停的背台词,偶尔还要做几个动作配合自己嘴里的台词。   “老师。”忽然一个小孩子的声音从她身旁传来。   正沉浸于表演中的余生回过神来,转头看着宁宁:“恩?”   “我昨天梦见你了。”宁宁吸溜了一下鼻子,看着她。   余生楞了好一会,才笑着问她:“梦见我干什么了?”   宁宁:“梦见你死了。”   “那只是个梦。”余生摸摸她的脑袋,“老师才不会死呢。”   宁宁没说话,眼睛慢慢向上抬,看着她的头顶。   余生觉得奇怪,也抬头看向自己的头顶,然后双眼圆瞪:“啊!”   一场戏到此为止。   “你演得真好。”余生毫不犹豫的夸奖宁宁,“真是个天才,你以后肯定能变成你妈妈那样的名演员的!”   宁宁马上像个真正的四岁小孩一样,不经夸,别人一夸她,她就两眼弯弯,嘴角上翘,整个人一副轻飘飘的样子。为了能再被夸,她拉了拉余生的袖子:“再来一次!”   有人对戏是好事,更何况跟她打好了关系,等于跟宁玉人打好了关系,于是余生没有推辞,很痛快的答应下来,她跟宁宁又对了两次台词,到第二次结束的时候,宁宁吸溜了一下鼻子,可这次没有吸溜进去,鼻水长垂下来,场面十分尴尬……   “你等等。”余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跟身边的工作人员借来一卷纸,用纸捏住宁宁的鼻子说,“来,擤一下。”   宁宁擤了好几下鼻子,在擤鼻涕的时候,她一直盯着余生的脸,似乎在确认什么。   “我昨天真的梦见你了。”宁宁忽然说。   余生还以为她是在跟自己对戏,于是条件反射的接了下一句台词:“梦见我干什么了?”   “有一个叔叔找你演戏。”宁宁说。   余生楞了一下,半天接不上话来。   “演什么?”最后她笑着问。   “连莲。”宁宁回答完,朝她身后跑去。   余生回过头,看见对面几个人走了过来,导演,导演助理,宁玉人等等……都是她这种小角色惹不起的大人物,她赶紧站直了,将拿着鼻涕纸的手背到身后。   “妈妈!”宁宁扑到宁玉人身上。   宁玉人弯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跟余生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宁宁抱着她的脖子,朝对面的余生挥挥手。   余生也笑着对她挥挥手,看样子完全没把她刚刚说的话放在心上,又或者说是把她刚刚说的话当成了小孩子的胡言乱语,不过就算是宁宁直接告诉她真相,估计还是会被当成胡言乱语。   “我没办法让你立刻相信我。”宁宁看着她,心想,“等裴玄来找你那天,你就会想起我,想起我今天对你的……预言。”   之后,宁宁被宁玉人抱离了剧组。   一辆车已经等在门口,在宁玉人弯腰将她塞进车里的时候,她急忙抱住了对方的脖子,不停喊:“不!我不走!”   “别胡闹了。”宁玉人捏捏她的脸,眼神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你生病了,回家吃药休息,等妈妈拍完戏,就回来陪你玩。”   可宁宁不能走,《未来之梦》八月份开拍,余生大约是九月份出事,一个月内,裴玄必定会找上余生,余生也一定会在这个时间内出车祸变植物人,所以这一个月里,宁宁必须呆在剧组,呆在能够立刻跟她取得联系的地方。   所以她绞尽脑汁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也要拍戏。”   “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就好。”宁玉人轻轻摇摇头,“妈妈另外找人替你演。”   事情最终还是变成了宁宁记忆中的那样。   她虽然参与过《未来之梦》的演出,但最终因为生病的关系,被人替换,失去了幼年女主这个角色。   心事重重的回到家里,保姆陈蓉已经做好了一堆吃的等她。   “乖乖,别难过,吃一口小兔子。”她夹了只兔子放宁宁碗里。   那是捏成兔子形状的馒头,小巧可爱,咬开以后,里面流出浓郁的奶黄,是小孩子很喜欢吃的甜食。   虽然宁宁心情很不好,但因为这个兔子馒头散发一股童年的味道,所以她还是一连吃了好几个,人小胃口也小,等到饭菜上来,她摸摸肚子,发现自己已经差不多吃饱了,于是从椅子上下来,在房子里走来走去的消食。   “不吃饭会长不高的,来,吃一口。”陈蓉用小碗盛了饭菜,宁宁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把她当小祖宗一样伺候。   宁宁吃了一口,算是给她面子,然后奶声奶气的说:“我已经吃饱了。”   “那先吃药吧。”陈蓉说,“吃完药休息一下,醒了再吃。”   她拿了几颗感冒药给宁宁吃,感冒药这玩意里有扑尔敏,副作用是嗜睡,所以吃了没多久,宁宁就开始不停打呵欠。   陈蓉把她抱到床上躺下,被子盖在她身上,手在她胸口温柔的拍着,嘴里还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小曲。   那个曲调宁宁记得,是《未来之梦》的主题曲,唱的是:“摘下红色的裙子给你,摘下黄色的帽子给你,摘下白色的皮鞋给你,摘下美好的未来给你……愿你幸福,我的女儿……”   “陈妈。”宁宁看着她,“你有孩子吗?”   “有啊。”陈蓉温柔的看着她,“我有一个女儿。”   “多大了?”   “跟你一样大。   “她在哪啊?”   “她在……”   后面的话模模糊糊的,宁宁没有听清楚,因为她睡着了。   不知道是感冒药的效果太好,还是她的感冒加重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依然昏昏沉沉的。   陈蓉在旁边用奶羹喂她,宁宁摇了摇头,不肯吃。   “我要妈妈。”她虚弱的说,心里想的是:我要回剧组!   “你都病成这样了。”陈蓉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怜爱的说,“我已经给你妈妈打了电话,她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来,先吃药。”   宁宁挣扎着爬起来吃药,然后就着陈蓉手里的水杯咕噜咕噜喝水,将药丸跟热水一起咽进肚子里。   她想早点好起来,本来变成小孩子就已经够麻烦了,再生个病,就更加什么都别想干了。   然而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越是想要早点好,这病就越是不好,这一天她又睡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大晚上了,脸边上毛茸茸的,转头一看,发现床头放着一只小熊娃娃。   “你妈妈刚刚来过了,看你睡得正香,就没叫醒你。”台灯开着,陈蓉坐在半明半暗间,手里端着一只小碗,宁宁听见勺子搅拌液体的声音,“肚子饿了吧,先吃点东西……然后再吃药吧。”   吃饭,吃药,睡觉,然后一天过去了。   七天后,宁宁躺在床上,抱着怀里的小熊,看着天花板问:“今天是几月几号?”   耳边是勺子搅拌液体的声音,陈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八月二十五。”   宁宁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已经七天了。   就算她是小孩子,就算她生病了,但区区一个感冒而已,怎么会睡这么久?而且一睡过去,根本醒不过来,经常是一睁眼天亮了,再一睁眼天黑了……小孩子感冒是这样的吗?   已经八月二十五了,离九月份没几天了!余生现在怎么样了?她有找过她吗?   一堆的问题在宁宁心中呼啸,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哎,别动别动,你可是病人。”陈蓉又在边上阻止她了,“快点躺下,要吃什么,要玩什么,我去给你拿。”   “我要妈妈!”宁宁用手指着对面的桌子,上面放了一台电话。   “你妈妈现在正在工作,要赚钱钱,给你买小熊娃娃,所以你不能打扰她哦。”陈蓉温言软语,试图打消她的念头,“乖乖吃药,然后等妈妈回来好不好?”   “不好!”宁宁索性使出小孩子最大的法宝——告状,“我要告诉妈妈,你不让我跟她打电话!”   陈蓉无奈,只好帮她拨了宁玉人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下,宁玉人接了电话:“喂?”   “妈妈。”宁宁拿着听筒对她说,“我想你了。”   “乖。”宁玉人的声音软下来,“妈妈现在正在工作,过几天再陪你玩好吗?”   过几天,黄花菜都凉了!   “我想去找你。”宁宁说。   “那不行,你身体还没好,怎么能到处乱跑?”宁玉人拒绝道。   感觉到来自身后的视线,宁宁有点急了,不管怎样先出去了再说:“我要晒太阳,晒太阳才会好!”   宁玉人思索片刻,说:“你让陈妈接电话。”   陈蓉接了电话,不停的好好好,然后把听筒还给宁宁。   “只许晒一个小时哦。”宁玉人柔声道,“晒完了,就要乖乖回家哦。”   “恩!”宁宁应道。   一个小时太短了,甚至不够她去剧组。   而且余生现在还在剧组吗?说不定她已经被裴玄给挖走了。   在陈蓉帮她换衣服的时候,宁宁一直在思考,等到陈蓉将她抱出房门的时候,她已经思考完了,抬手指着右前方说:“我要去街心公园!我要看小鸟!”   她不是想去街心公园,她只是想去这个方向。   一小时太短了,不够她去剧组找妈妈,也不够她去找木耳姐弟,只够她去一个地方——裴玄家! 第95章 .预知之梦   宁宁当然不是去自投罗网。   她没打算去见裴玄,她想见的是余生。   这个时间段, 余生八成已经被他给带走了, 而且照裴玄一贯表现出来的控制欲来看, 余生极有可能被他豢养在身边, 他会教育她, 培养她,监视她, 然后玩弄她……就像当初对宁宁那样。   当然能不能见到还要看运气。   万幸,今天宁宁的运气很好。   “是你!”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宁宁抱着许蓉的脖子,转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马路对面有一个小卖部,一辆车子停在门口, 一开始只下来一个平头男买烟,但看见宁宁之后, 另外一个人也下来了,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余生。   平头男在她背后喊了一声,她只得停下脚步,与他耳语了几句。   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平头男留在了小卖部门口抽烟, 而她快步过了马路,来到宁宁身前。   “余生姐姐。”宁宁乖巧的喊了她一声。   “我现在改名叫连莲了。”余生笑了笑,“来, 叫句连莲姐姐。”   宁宁看了看马路对面的平头男, 又看了看她:“你不可以改名。”   余生愣了愣, 问:“为什么?”   “因为我昨天梦见你了。”宁宁说。   余生立刻沉默了下来。   “……梦见我干什么了?”过了许久,她才勉强一笑,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她,指望从她那听见几句好话。   可宁宁却盯着她的脸说:“梦见你死了。”   一股寒意从余生脚底升起,一路蹿流进她的骨髓,让她忍不住原地打了一个寒战,她看着眼前的宁宁,明明是一个幼小的,糯米团子一样可爱的小女孩,可不知为何,越看越觉得害怕。   恍惚之间,余生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影棚里,不,不是影棚,她觉得自己一脚踏进了《未来之梦》里,面前站着的就是剧中女主,那个能够预知未来的小女孩,她天真的看着她,用稚嫩的声音传达她的死讯……   简直是只人形的乌鸦。   “那只是个梦。”余生紧紧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对她勉强笑道,“我才不会死呢……”   “可你被车撞了,流了好多血。”宁宁抬手指着马路对面的平头男,“那个叔叔一直在旁边,喊你连莲……”   “够了!”余生大叫一声,阻止她将话说下去。   要说的就这么多了。宁宁缩了缩脖子,像被她吓住了一样,瘪瘪嘴,转头抱住许蓉的脖子抽泣起来。   许蓉急忙拍着她的背,一边哄她,一边对余生道:“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欺负小孩子啊?”   “我要回家。”宁宁呜咽着说,“我要妈妈。”   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留在这里了。如果余生相信她说的话,那么她就会开始思考退路,思考怎么脱离连莲这个身份。如果她不信……那她就会被车撞,然后变成植物人,等到下次见面,想必她会更加相信她的话……   “好好,咱们现在就回家。”许蓉一边哄她,一边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许蓉吓得叫了一声,回过头,她慢慢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马路上刚出了一场车祸,刚刚还活蹦乱跳的余生现在就倒在马路中央,鲜血在她身下渐渐蔓延开来。   平头男丢了手里的烟,朝她冲了过来,嘴里不停喊着:“连莲!连莲!”   纷乱的脚步声,蜂拥而去的围观群众,女人的尖叫声,小孩子的哭声,许蓉呆呆看了前方许久,才一点一点转过头,看着自己怀里抱着的孩子。   “你刚刚跟她说了什么?”许蓉小心翼翼的确认道,“你说……她会被车撞,流很多血?”   她没能从宁宁那得到答案。   因为宁宁现在的样子像是被吓住了,她一路上一言不发,回到家里以后,继续抱着她的小熊娃娃发呆。   “怎么会这样?”宁宁抱紧怀里的布偶熊,心想,“车祸提前了?而且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她是开车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树,怎么会变成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了?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听了我的话,心神不宁,所以过马路的时候不小心……可恶,她现在怎么样了?不会真死了吧?”   “宁宁……”许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宁宁一抬头,对方居然后退了一步。   四目相接,气氛有一点尴尬。   “先吃药吧。”许蓉拧出一个笑容,然后把手里的药递过去。   宁宁看了看她,伸手接过她递来的药,在她的注视下把药放进嘴里,然后接过水杯咕噜咕噜喝起来,等到许蓉拿着空杯子出了房门,她就张嘴把药丸吐在手心里,然后拉开小熊娃娃背后的拉链,把药丸给塞了进去,再将拉链重新拉上。   之后她没有到处乱跑,继续拉上被子装睡。   十几分钟之后,房门悄无声息的打开。   一只手慢慢朝宁宁伸来,先是轻轻摸了摸她的脸,然后散开她的发辫,开始帮她梳头。   这只手这样的温柔,让宁宁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我是不是疑心病太重了?”   给她梳完头之后,对方起身走到电话机旁边。   “喂。”宁宁听见许蓉的声音响起,“是我……宁宁刚刚睡下了,恩,恩……放心好了,我会照顾好她的。对了,能让我跟小玉说说话吗?”   “小玉乖!有好好听宁阿姨的话吗?”   “演戏好不好玩啊?”   “这可是你宁宁妹妹让给你的机会,你一定要好好演,知道吗?”   ……   宁宁静静听她打电话。   这通电话并没有打很久,十几分钟之后,许蓉就挂断了电话。   之后她离开了房间,不久,炒菜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吃饭的时候,她坐到床边,伸手推醒宁宁,柔声道:“宁宁,宁宁起来吃饭了,吃完了饭再睡。”   宁宁揉了揉眼睛,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睁眼之后迷茫的看了她半天,然后喃喃道:“我刚刚梦见你女儿了。”   许蓉的眼皮子肉眼可见的抽了一下。   “你都没见过她,怎么会梦到她?”她强笑道。   “她叫小玉。”宁宁说。   许蓉不再说话,眼皮子也不再抽搐,她忽然从床边站起来,居高临下,低头俯视着宁宁,这种沉默,以及这种看人的方式,带来了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你刚刚是不是醒了,听见我说话了?”她忽然笑着问。   如果宁宁真是个四岁的小孩子,被她这么一吓,估计就要说实话了。可宁宁不是,她是一个成年人,更是一个演员。   她先是茫然的摇摇头,然后受了委屈似的,一抽一噎的哭了起来:“我没,我做梦了,梦见小玉在给你打电话,身上……呜呜,身上穿了我的戏服……”   她哭了好一会,许蓉才将她抱在怀里又拍又哄。   “好好好,相信你了。”许蓉哄道。   “我不想睡觉了。”宁宁顺势抱着她的脖子,难受的说,“我最近老做奇怪的梦。”   许蓉拍在她背上的手微微一顿。   “……好。”过了一会,她才笑道,“不睡就不睡。”   宁宁心想:那就麻烦你少给我一点感冒药。   或许是她疑心病太重了吧,她总觉得自己最近的睡眠时间多得有点不正常,初步怀疑是许蓉多给她吃了感冒药。   大人偶尔间会做这样的傻事,觉得小孩子病得太严重,就多给几粒药吃,觉得这样能好得快,但是是药三分毒,吃多了对身体其实没有好处。   当然,宁宁还在新闻里看到过为了能偷懒,而给雇主家的小孩吃安眠药的保姆……可许蓉带了她那么久,是她童年时期的一段温暖回忆,她实在不想把对方想得这么坏。   这天饭后,许蓉果然没有再给她吃药。   宁宁一直保持清醒直至夜晚。   “晚安。”许蓉关掉台灯,弯腰在宁宁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宁宁觉得她的嘴唇好冷。   “晚安。”宁宁对她说,然后闭上眼睛。   之前她一直在说谎,她睡了那么久,其实一个梦都没有做。   但是这天夜晚,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人生电影院门口的那张海报。   因为是在梦里,所以海报整个活了过来。   许蓉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在一棵棵树下快乐的走着,一边走,一边从树上摘下漂亮衣服穿她身上,摘下可爱的帽子套在她头上,摘下一袋袋薯条,一根根冰棒给她吃,那场面,就像妈妈带着孩子去逛迪斯尼乐园一样。   但宁宁的视线渐渐向下。   她看见了之前被她忽略掉的东西。   树的根须。   那些童话般的树,将自己的根须深深扎进红色的土壤里,仔细一看,那不是土壤,而是一条红色的布。   红色的布盖在一个人身上。   那些根须深深扎进那个人的身体里。   宁宁伸出手,想要掀开那条红色的布,看看下面的人是谁。   可伸出手的那一瞬间,她醒了。   床头的闹钟指向夜晚四点。   “呼,呼……”宁宁躺在床上,手还保持着向上抓取的动作。   将手移向床头柜,她按亮了台灯。   台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宁宁低头一看,然后哈了一声。   她身上盖着一床红被子。   “我说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呢……”宁宁喃喃一声,环顾四周。   高高的衣架上挂着两条裙子,还有一顶帽子,那裙子那帽子,她都在海报的树上见到过。剩下的,也都在她的衣柜里面。   那一瞬间,石中棠的警告在她耳边响起。   “小心你身边的人。” 第96章 .小戏骨   探班日。   宁玉人有点坐立不安。   “今天宁宁要来探班了吧?”助理一边给她按摩肩膀, 一边笑道,“对了,她的病好点没?”   听了前面那句话,宁玉人面露微笑,但听完后面的话,又深深叹了口气。   “还没好。”她说,“本来还想跟她上演一出母女档的,她病的可真不是时候, 哎,之前只想让小玉替她几个镜头, 现在看来得一直替她了……咦?你什么时候来的?”   门外站着一个略显丰腴的女人, 正是许蓉。   “我刚刚才到。”许蓉笑眯眯的说, 抱着仍在酣睡的宁宁进来。   见宁宁这幅样子,宁玉人又是心疼, 又是恨铁不成钢,起身走过去,用手戳着宁宁的脸颊:“小懒猪,起床了。”   “……妈妈。”宁宁睁开眼。   宁玉人笑着将她抱过去, 这时候许蓉搓搓手, 不好意思的笑道:“难得来一次, 我想去看看小玉,我还一次没看过她演戏呢。”   “行, 去吧。”宁玉人淡淡一笑。   许蓉跟助理先后出去了, 只留下宁玉人跟宁宁在休息室里。   她们一走, 宁宁立刻将怀里的小熊娃娃举向宁玉人。   “怎么了?”宁玉人笑着接过,“不喜欢这个?想换个别的?”   宁宁摇摇头:“你看背面。”   宁玉人将小熊娃娃翻了个面,然后愣住。   背面拉链没关,露出里面雪白的棉花来,仔细一看,棉花里还藏着许多黑黑白白,花花绿绿,她拿出一颗——是一粒药丸。   宁玉人大怒,抓住宁宁打屁股:“我说你怎么老不好,药都被你丢了!”   宁宁捂着屁股躲她:“我病已经好了,为什么要吃药?”   两人你追我赶了好一会,直到咚咚咚几声,外面有人敲门:“宁姐,马上到你的戏了。”   “好,我马上来。”宁玉人回了一句,然后转头对宁宁说,“你也来,看看人家是怎么演戏的。”   片场,一群小孩正在演戏。   “那是小玉,你许妈的女儿。”宁玉人在宁宁耳边说,“比你大不了几岁,但人家可能吃苦了,叫她背台词就背台词,叫她怎么演就怎么演,哪像你,不给糖吃就哭,多背几句台词就哭,站久了哭,坐着也哭……”   那是一个梳马尾辫的小女孩,看起来要比宁宁大一些,皮肤有点黑有点黄,不如宁宁那样玉雪可爱,但也没有宁宁那样的娇气,看起来远比她这个年龄的人成熟稳重。   她低头从一群孩子面前走过,背后,那群小孩子对她指指点点。   “哇!是乌鸦嘴!”   “什么乌鸦嘴?”   “听我妈妈说,她跟谁说话,谁就会死,跟乌鸦报丧一样。怎么样?你敢不敢跟她说话?”   “我不敢。”   “我敢!”一个坐在护栏上的小男孩一跃而下,白色衬衫在空中飞起如鸟翼,落地之后,他几步追上前面的小女孩,伸手揪住她的马尾辫,狠狠一扯,迫使她回过头来看着自己。   “这是陈双鹤,他演男主角小时候。”宁玉人继续在宁宁耳边轻轻道,“你仔细看他演,他可是剧组公认的‘小戏骨’。”   宁宁看着对面的陈双鹤。   他今年是七岁还是八岁?小小年纪已经是个美人坯子,肌肤五官几乎找不出任何瑕疵,尤其是眼睛里透出一股傲气——那是从来没输过的人才有的傲气,这种傲气让他从众多孩子里脱颖而出,令人印象深刻。   但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演技。   小玉一回头,就朝他笑了起来。   陈双鹤楞了一下,然后飞快松开她的辫子,像抖掉脏东西一样抖着自己的手:“你干嘛笑那么恶心!”   小玉还在笑,一边笑一边朝他走过来。   “别笑了!”陈双鹤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小玉跌坐在地上,继续抬头对他笑。   眼前的情况太诡异了,不,是眼前的小女孩实在太诡异了。陈双鹤忍不住,退了一步,但身后就是他的玩伴们,他有点害怕,但更怕被他们看轻,于是飞起一脚,将小玉身旁的书包踢飞,然后转身就跑。   “我昨天梦见你了。”背后,小玉朝他喊道,“你说你喜欢我。”   “我呸!”陈双鹤扭头吐了口口水。   “真的。”小玉说,“未来的你是这么说的。”   “卡!”   导演喊完以后,所有人都看向他。   “还是不行。”他摸了摸下巴,“再来一次。”   陈双鹤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但是其他小孩子就不行了,年纪最小的那个瘪瘪嘴,忽然汪的一声哭了起来,他一哭,其他人也跟风似的哭了起来,片场一片大乱。众多陪同的爸爸妈妈,还有工作人员急忙过去挥舞棒棒糖安慰,也有人直接过来对导演说:“都是些小孩子,对他们的要求就别那么高了,过得去就行了。”   “其他人过得去就行了,但她不行。”导演指着小玉说,“你重来一次。”   小玉愣了愣,乖巧的过去他面前,开始不断重演自己的戏份。   “不行。”   “不对!跟你说过了,三次笑的理由是不一样的,所以你不能三次都笑得一样,具体怎么做?来,看我……”   “重来!”   “重来……”   “去边上哭,哭完再重来。”   导演对宁宁这种二代都不客气,对小玉自然更不会客气,许蓉心疼的将女儿抱走,替她擦了擦眼泪,又耳语了几句之后,拉着她走到宁宁面前,低声下气:“宁宁,能教教你小玉姐姐怎么演戏吗?”   宁宁抬头看了眼宁玉人。   “她比宁宁演得好多了,怎么叫宁宁教她?”宁玉人笑道。   “宁宁演过那么多电影,可比她有经验多了。”许蓉笑着说,“而且耳濡目染,从你身上学到得也多,我家小玉就没这个福气了,小玉,是吧?”   小玉用期盼孺慕的目光看着宁玉人。   她可不是来向宁宁求教的,是来向宁玉人求教的。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宁玉人似有所动,她自己也曾奔波于各个剧组,也曾如饥似渴的观看别人演戏,用渴望的目光看着那些厉害的女演员,小玉让她想起了她自己,正当她想要开口指点一下对方时,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就教教她呗。”   说完,陈双鹤已经走到宁宁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也不管她愿不愿意,拉着她就往片场的方向跑,路过那群哭哭啼啼的小孩子身旁时,转头朝他们吹了一声口哨:“都起来,该玩游戏了。”   那些汪汪汪哭着的小孩就像看见了球的小狗似的,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追在他背后。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陈双鹤。”陈双鹤对宁宁笑道,“你就不用自我介绍了,我认得你,宁宁。”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将手一松,将宁宁留在原地,他回到那群小孩子身边,也不用人帮忙,自己翻身上了栏杆,如鸟一样停在高处,下方一群小孩子围绕他,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看着宁宁。   如果说他们之前的不怀好意是浮夸的演技,现在的不怀好意……那就是真正的,小孩子想要恶作剧之前的不怀好意了。   “哇!是乌鸦嘴!”   “什么乌鸦嘴?”   “听我妈妈说,她跟谁说话,谁就会死,跟乌鸦报丧一样。怎么样?你敢不敢跟她说话?”   “我不敢。”   “我敢!”陈双鹤笑了一声,从护栏上一跃而下,如同瞄准了猎物,展翅扑击过去的鹰,几步掠到宁宁面前,朝她伸出手去。   宁宁今天梳了两条小辫子,其中一条被他抓在手里,力道之大,那条小辫子直接给他扯散了。   疼死了!宁宁恼怒的瞪着这熊孩子,他从小就这样吗?   陈双鹤得意的看着她,人群也都好笑的围观着他们,等着她哭,等着她放弃。这样的目光曾经伴随宁宁半生,她已经麻木了,可是眼角余光扫到宁玉人,她忍不住浑身一僵。   宁玉人用一种让人怀念的,期待与忐忑的目光看着她。   “妈妈……”宁宁喃喃一声。   你离开我多久了?在你还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可曾让你觉得骄傲过?我是不是一直在丢你的脸?   我总在失败,总在放弃,总在哭,甚至向你发泄歇斯底里。现在好不容易成功了,《大帝国》的反响很好,很想把褒奖我的那些影评跟新闻拿给你看,让你不再忐忑和失望,让你露出欣慰的笑容。   可却只能把它们打印出来,在你的坟前读给你听。   “嘿,只会哭着喊妈妈的小鬼。”陈双鹤松开了手。   一边辫子散开了,只留下一条辫子还在头上。宁宁慢慢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愤怒在看清楚他样子的时候消失了,她忽然一脸惊喜的笑了起来,像小孩子打开礼物盒,看见了自己最想要的礼物。   陈双鹤楞了一下,伸手一推:“你干嘛笑那么恶心!”   他用力过头了,宁宁在地上滚了一圈,才重新爬起来抱他。   面对朝着自己跑来的小女孩,陈双鹤面无表情的一推。   宁宁又倒了,但很快又爬起来跑向他。   在小孩子们的起哄声中,陈双鹤一次又一次将她推倒。   可她就像一个不倒翁一样,每次倒下,又重新站起来,然后锲而不舍的冲向陈双鹤,笑得那么滑稽那么单纯,就像猴子想要捞水里的月亮,小孩子想要抓住圣诞老人的礼物袋,无论如何就是要抱他一下。   “别笑了!”陈双鹤有点烦了。   “啊啊啊啊!!”宁宁也有点烦了,这次她不是来抱他的,而是气势汹汹笔直冲来,小牛一样将脑袋顶在陈双鹤的肚子上。   两个小孩子立刻摔成一团。   “我昨天梦见你了!”宁宁一边揪他的头发一边说,“你说你喜欢我!”   “我呸!”陈双鹤一边掐她的脸一边吐口水。   “真的!”宁宁被工作人员拉开的时候还在喊,“未来的你是这么说的!”   “除非未来的我瞎了!!”陈双鹤被另一波工作人员拉开的时候喊。   “卡!”   众人一楞,看向导演。   导演轻轻拍了拍手,然后转头看向宁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我还是喜欢这小鬼,要不,还是让她回来演吧?”   许蓉跟宁玉人同时浑身一颤。   “……我先问问她。”宁玉人将披头散发的宁宁抱去了休息室,宁宁还真以为她要问自己呢,结果她一关门,就深吸一口气,然后:“……哈哈哈哈哈哈哈!!!”   宁宁:“……”   赶紧看看门关紧了没有,还有窗户关紧了没有,堂堂影后笑得如此没有形象,被人看见可是一辈子的黑历史。   宁宁本来要去检查门窗,但被宁玉人从背后捞了回来,举得高高的,还不停旋转。   “……有这么开心吗?”宁宁忍不住问。   “那是当然!”宁玉人把她抱怀里,额头贴着她的额头,眼角挂着泪水,“我的女儿是个天才,我当然开心!”   “我不是天才。”宁宁顿了顿,把接下来的话咽了下去。   哪怕一次也好,她想在妈妈还活着的时候,成为她的骄傲。   “……要是你能早点演这出戏就好了。”宁玉人叹了口气,“那就算是每隔一分钟要给你擦一次鼻涕,导演都会坚持用你的。”   “现在不行了吗?”宁宁问她。   “……你还有很多次机会,但小玉只有这一次机会。”宁玉人摸了摸她的头,柔声笑道,“许妈跟我们在一起住了这么久了,不是家人也算半个家人了,宁宁,把这次机会让给你小玉姐姐好不好?”   “恩。”宁宁点点头。   其实不用宁玉人说,她自己就会拒绝掉这次演出,因为她这次过来,不是为了让自己在童年时期就大放光彩,而是为了弥补自己在上一场电影里犯下的错误——她要弥补木瓜。   “好孩子。”宁玉人又亲了亲她,“好了,妈妈该回去工作了,顺便跟导演说一下你的事。你要留下来看妈妈演戏,还是回家去?”   “我回家吧。”宁宁说,“我想看动画片。”   其实是想去木瓜跟木耳家里看看。   “成。”宁玉人说,“我让许妈带你回去。”   许蓉就在门外等着,看起来心事重重,魂不守舍,像急诊室外守着的病人家属,等待着医生的最后判决。   宁玉人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来,等听清楚宁玉人的话,她整个人才算是重新活过来,怕对方改变主意,急忙说:“好好好,我现在就带她回去。”   看着她抱着宁宁匆匆离去的背影,宁玉人忍不住摇摇头,回过身,重新投入工作。   她是个非常敬业的人,一投入工作就完全忘我,中途没有休息,一直工作到深夜,才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躺下,对身边的助理说:“我睡十分钟,待会叫我。”   她太累了,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梦想。   助理贴心的给她盖上一床毯子,结果毯子还没拉到她胸口,她忽然睁开眼睛,豁然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怎么了?”助理问。   宁玉人慢慢转过头来,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注视着助理,然后问:“今天是几月几号?”   “九月三号。”助理回答。   “这里是哪?”宁玉人又问。   “是剧组啊。”助理说。   “剧组?什么剧组?”宁玉人追问道。   助理简直被她弄糊涂了:“《未来之梦》的剧组啊,宁姐,你怎么了?是不是睡糊涂了?”   宁玉人没理她,只是喃喃念叨了几声:“《未来之梦》……”   她眼前一亮,忽然掀开毯子,从沙发上翻下来,然后飞奔到化妆台前,抓起上面放着的那只小熊娃娃。   将小熊娃娃翻过来,拉开拉链,露出里面藏着的那些药丸。   明明几个小时前才见过,可宁玉人现在的目光却不再无动于衷,而是入骨的寒意。   “……许蓉在哪?”她慢慢回头,看着助理,“我女儿……宁宁在哪?”   助理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发冷,小心翼翼的回答道:“她们不是刚刚回去了吗?你叫她们回去的。”   “我?”宁玉人楞了一下,喃喃自语,“是啊,是我叫许蓉送她回去的……”   懊悔,愤怒,痛苦,绝望,无穷无尽的情绪如同漩涡般将宁玉人卷入其中,她忽然抓起桌子上的电话,拨了一个数字出去。   过了好一会,电话接通,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对面响起,喂了一声。   “我女儿出事了。”宁玉人冷冷道,“你要帮帮我……因为她也是你女儿。” 第97章 .我来找人   这不是回家的路。   宁宁看着车窗外:“我们要去哪?”   许蓉:“……”   落日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窗外, 之后路灯车灯亮起来,将昏暗的街道重新点亮, 许蓉抱着宁宁坐在的士内, 慢慢低下头来:“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玩吗?”   宁宁楞了一下。   “你想去哪?”许蓉笑道, “我带你去。”   宁宁犹豫起来,她的确有很多地方想去,比如友朋小吃, 比如十九中,比如二附一院等等……九月三号了, 友朋小吃烧掉了吗?木耳辍学了吗?他们的妈妈有没有被送进医院?   正犹豫间,的士猛然刹了个车, 使得两人身不由己的朝前栽去。   “怎么了?”重新坐直以后,许蓉问。   的士司机拉下车窗, 将头伸出去看了看, 回道:“前面出车祸了。”   很多车子停了下来,车喇叭声不断响起,里面夹杂着一些叫骂与埋怨声。   “前面死人了?”   “没死人。就是两辆车追尾,然后把路给堵住了。”   “其中一个车主好像是个蛮有名的导演,边上还搭了个名演员……”   “名演员?谁啊?”   一扇车门忽然打开,许蓉抱着宁宁从车子里走了下来,从车与车的间隙之中横渡过去, 宁宁抱着她的脖子, 回头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马路, 停滞的车子歪歪扭扭的排成一长串, 像一条扭曲的蛇,蠕动着,蠕动着……   “说起来,上次我们出来,也碰到了一次车祸,也不知道那个小姑娘现在怎么样了。”许蓉在宁宁耳边说,“宁宁,你真的能梦见未来吗?”   宁宁转头看着她。   路灯与车灯交响辉映在许蓉脸上,如同一张浮华虚荣的面具,她笑着问:“梦到过你小玉姐姐吗?她将来能当女演员吗?”   “她现在就是女演员了。”宁宁回答她,然后抬手指着一个方向,“我要去那里。”   她指着的地方,是一个类似农贸市场的地方,附近有许多破旧的民宅,街面上摆着许多地摊,卖廉价衣服玩具的,水果蔬菜的,现在太阳下山了,摆地摊的人已经开始陆续收拾摊子,将位置让给卖夜宵的人。   宁宁指挥许蓉将自己送到一个饭店面前。   更确切的说,友朋小吃的废墟前。   断瓦残垣上,似乎还能看见飘动的白气,摇摇曳曳,似断未断。   正好旁边的房子里有人出来,宁宁抓住他问:“这里是什么时候烧掉的?”   “刚刚烧掉的,还没几个小时呢。”对方回答。   宁宁哦了一声,追问道:“是谁这么坏啊,烧别人房子。”   “这家的小孩自己烧的。”对方抱怨道,“烧个饭,连房子一起烧了,还差点连累我家。”   ……是木瓜啊。   宁宁回头看着眼前的废墟。   看着这个曾经叫做友朋小吃的地方。   “这是我改变过后的历史。”宁宁心想,然后灵机一动,如果这是被她改变过后的历史,那岂不是意味着……现在的木耳,有可能不是真正的木耳,而是被她龙都国际娱乐的木耳?   有这个可能吗?宁宁舔了舔嘴唇,如果这种事真有可能发生,那么,还有比她本人更值得信任,更值得依赖的盟友吗?她转头对许蓉说,说:“我们走吧。”   友朋小吃被烧毁之后,木瓜木耳两姐弟失去了栖身之地,只能暂时借住在亲戚家,但是亲戚不可能一直收留他们,所以木耳连夜出来寻找工作,她会在今天晚上在一家饭店里找到工作……宁宁来到了这家名叫玉兔的饭店前。   “欢迎光临。”迎宾弯下腰,“小朋友,就你一个人吗?”   一个人?   宁宁转头一看,发现身后空空如也,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许蓉不知道哪去了。   “小朋友?”迎宾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宁宁回过头来,奶声奶气的对她说:“我爸爸在里面。”   “要我带你去找他吗?”迎宾问。   “不用。”宁宁摇摇头,迈出小短腿走进大厅,“我自己去找他!”   正是吃饭时间,饭店里杯觥交错,客来人往,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放满了菜,围满了人。宁宁从一张张桌子旁走过,目光没有看桌子旁的客人,而是在工作人员身上流连。   她试图从那一个个服务员里寻找熟悉的面孔。   一个人走过来,又一个人走过去,她的脑袋跟着眼前走过的一双双腿转动,忽然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懒洋洋,慢吞吞:“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人。”宁宁条件反射的回答,然后身体一僵,慢慢转过头。   背后是一双大长腿,柱子一样耸在她面前,沿着两条腿向上看,精瘦的腰,宽阔的肩膀,最后是一张熟悉的……总在她噩梦中出现的面孔!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文质彬彬的脸上,一副金边眼镜反着光,笑着对她说:“这么巧,我也来找人。”   “……妈妈说,不能跟陌生人说话。”宁宁别过脸去,心里咚咚乱跳:裴玄怎么会来这里?他来找谁?也是来找木耳的吗?   从时间上来看,倒也说得过去。   余生已经提前出事了,裴玄现在比之前更迫切的需要一个替代品,来扮演他计划里的千金小姐。在医院里他遇到了来探望母亲的木耳,他怎么可能放过这个跟余生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子?   裴玄是不是从医院一路跟踪她过来的?所以说,木耳现在就在附近咯?   宁宁目光游移,努力在四周寻找木耳的身影。   木耳没找到,倒是找到了另外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你!”她朝对方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陈双鹤转过头来,一身小西装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宁宁看向他身后……这位的打扮也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陈双鹤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背后还站着他爹陈观潮。这父子两个身上都穿着手工制作的西装,打着昂贵的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一身行头像要出席某个电影节,而不是来这个平民餐厅吃饭。   “你以为我愿意来这种地方?”陈双鹤没好气的说了一声,视线瞥向裴玄,“……怎么又是你?” 第98章 .药   “妈妈会把那些想伤害你的人……都处理掉。”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像一场梦一样, 第二天, 宁玉人又重新恢复了往常的模样,高贵优雅, 气质雍容,她甚至原谅了许蓉,伸手扶住几乎要给她跪下的许蓉,笑着说:“这次就算了, 下不为例。”   “谢谢, 谢谢。”许蓉捂着嘴哭道,“那, 小玉……她还可以继续演戏吗?”   “当然可以了。”宁玉人笑道,“她跟这件事又没有关系。”   许蓉松了口气,宁宁却毛骨悚然。   因为宁玉人在演戏。   她在扮演平常的自己, 一颦一笑, 一举一动, 几乎无可挑剔,除了手套下的那个伤口,流血结疤。   临出门的时候,宁玉人伸手抱了一下宁宁,在她耳边轻轻说:“你放心,她最近不敢再弄丢你的。”   宁宁心头一动, 但宁玉人很快就松开了手, 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面颊, 然后带着笑容出了门。   一上车, 笑容就从她脸上消失了。   “喂。”她给某个人打了个电话,“东西收到了吗?”   车窗外,宁宁跟许蓉从房子里出来,许蓉手里提着宁宁的书包,远远的朝她挥挥手,宁玉人同样笑着对她挥挥手,嘴里却冷冷道:“帮我查一下,那些药到底是什么药。”   目送车子离开,许蓉对身边的宁宁说:“好了,咱们该去上学了。”   宁宁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能不去吗?”   当然不行,她现在四岁,正是上幼儿园的年龄。   宁玉人非常注重对她的教育,她读的是本地最好的一个幼儿园,而且还是班上的舞蹈队成员,最近正在编排一出舞蹈,名字叫做小鸭之舞。   几个小女孩穿着毛茸茸的黄裙子,嘴巴上戴着纸做的鸭嘴,在台上憨态可掬摇头摆尾……宁宁全程面无表情,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许蓉又已经早早的守在门口。   或许是为了弥补自己之前的过错,或许是为了挽回自己在宁玉人面前的形象,她又重新变得循规蹈矩,兢兢业业起来,每天早上按时送宁宁上学,每天下午按时接宁宁回家,晚上按时陪她看动画片还有写作业。   只有到了周末,或者作业不多的时候,才肯带她出去玩一会。   有时候是去动物园,有时候是去游乐场,但无论是去哪里,回来的时候,宁宁都要拉着她去同一个地方吃饭。   玉兔饭庄。   点上一桌子菜,宁宁心不在焉的吃,眼睛一直盯着来往的服务员,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她今天又没能在里面找到木耳的身影。   “你还真是喜欢吃这家的菜。”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转过头,看见裴玄在桌子旁坐下,笑着问,“能拼个桌不?”   宁宁本能的想要摇头,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服务员将菜单送到裴玄手里,他没看菜单,熟练的说了几个菜名,然后将菜单还给对方:“好了,就这些。”   “叔叔。”宁宁看着他,“你总来这家店吃饭吗?”   “是啊。”裴玄笑道,“叔叔也很喜欢吃这家的菜。”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裴玄腰间的大哥大忽然响起,道了声不好意思,他接了电话。   “是我。”裴玄说,“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空,我这里有个人,想让你教她点东西……对,就是你擅长的那些,化妆啊,服装搭配啊之类的东西……”   打完电话之后,他点的菜也上来了。   “尝尝这个。”他夹了一个捏成小猪形状的包子给她,“流沙包,小孩子都喜欢吃这个。”   一时间难以推辞,宁宁只好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居然真的很好吃!   旁边递来一只盘子,是那盘流沙包。看着裴玄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宁宁突然觉得嘴里的包子变得难吃起来……   还好裴玄给完包子以后,就不再理会她,转而跟许蓉聊起天来,三言两语,许蓉的年龄家境职业月薪全部透露了出来,好家伙,你怎么不去搞传销?   等到双方分别,许蓉仍显得依依不舍,第二天去幼儿园接宁宁的时候,甚至主动问她要不要出去玩,要不要在外面吃饭。   “不去。”宁宁意兴阑珊的摇摇头。   以后都不必去了。   裴玄的那通电话,证明他已经捷足先得,将木耳给带走了。之后,李人妖,不,李老师就会到他家里去教导木耳。这种教导是半封闭式的,从早上八点开始一直在裴玄家呆到晚上七八点,而这个时候宁宁多半已经被关在家里了。   她已经无法在玉兔饭庄见到木耳了。   最后一个可以跟木耳木瓜姐弟碰头的地方,就只剩下他们现在住的那个破出租屋。   “去玉兔饭庄,还可以说我喜欢吃那里的菜。”宁宁心想,“出租屋……我拿什么理由半夜去那逗留?”   一路思索,一路回到家门前。   院子里停着一辆车,宁玉人回来了。   “妈妈。”宁宁推开房门,找了找,没找到自己的拖鞋,就光着脚朝客厅里跑去。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宁玉人,她单手支着脑袋,歪靠在沙发的一侧,腿上放着一本剧本,身旁躺着一个熟睡的小女孩。   宁宁从她身旁路过,认出了她:“小玉姐姐怎么来了?”   “嘘,别吵到你小玉姐姐。”宁玉人对她嘘了一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对提着她的书包跟过来的许蓉笑道,“小玉最近太劳累了,有点感冒发烧,我把宁宁上次吃剩下的感冒药给她吃了。”   啪嗒一声,许蓉手里的书包掉地上,她脸色大变道:“哪一瓶?”   “忘记了。”宁玉人说,“我随便拿的。”   许蓉急忙转身,匆匆走进自己房间里,她的保姆房里有一个木头打的大柜子,柜子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常用药,发烧药感冒药,止咳糖浆碘酒,云南白药还有绷带,一应俱全。   她拉开柜子前的玻璃门,眼前是一排感冒药,什么牌子的都有,摆放得稍微有点乱,看起来似乎刚刚被人动过。许蓉的脸上闪过一丝焦急,她拨开眼前的药盒,将手伸进柜子最里面,摸索来摸索去,最终松了口气。   转过身的那一刻,她看见宁玉人抱着宁宁站在她背后。   “怎么了?”宁玉人一如往常的笑着,“里面有哪盒感冒药是不能随便吃的吗?”   许蓉啊了一声,汗水从鬓角渗了出来。   “看看你,怎么出这么多汗。”宁玉人对宁宁说,“宁宁,带手帕了吗?”   幼儿园每天都要检查手帕,宁宁身上自然是带着的,她从口袋里拿出绣着自己名字的手帕,宁玉人在她耳边柔声道:“给你许妈擦一擦。”   幼嫩的手指捏着手帕,慢慢擦拭着许蓉的额头。   “你许妈跟我是小学同学,初中同学,咱两打小一块长大,我先她一步出来打拼,她后我一步出来找工作,虽然很多年没见,但书信往来一直没断过,咱两在信里说好了。”宁玉人抱着宁宁,柔声笑道,“她对你好,我也对小玉好。”   她明明笑得那么柔和,跟往常一样,跟岩间圣母一样,可许蓉额头上的汗却越流越多。   “妈妈……”一个弱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许蓉转头看去:“小玉?你怎么样了?”   小玉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走过来,拉着她的袖子说:“我有点困,还有点饿。”   “小孩子都这样的,吃了感冒药就会犯困。”宁玉人笑着说,“好了,你快点去做饭吧,别让小玉饿着了。”   许蓉心虚的看了宁玉人一会,拉着小玉一块离开了,她们两母女去厨房做饭,而宁玉人则抱着宁宁回了房间,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宁玉人将一叠画纸铺在桌子上,然后拿出宁宁的二十四色蜡笔放在一旁。   “宁宁。”她坐在桌子旁,将宁宁放在自己腿上,声音在她脖子后面响起,“吃饭之前,咱们来玩一个游戏吧。”   宁宁转头看着她:“什么游戏?”   宁玉人将蜡笔盒打开,取出一只黑色蜡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这是你。”她先画了一个小人,末了用黄色蜡笔在小人头上加了一顶帽子,然后在小人身边又画了一个大人,有着长头发,是一个女人。   换了一张纸,纸上画了一条长轨道,轨道不知是还没投入使用,还是已经废弃了,没有车,没有人,只有杂草。   宁玉人在上面涂了几笔绿色,然后拿一只白蜡笔在上面不停涂画。   像在下一场大雪。   “宁宁。”她一边画,一边问,“如果有一天,你被人丢在这里,你会怎么办?”   “找人帮忙。”宁宁说。   “可要是附近没人呢?”宁玉人说,“看,下这么大的雪。”   她手里的白蜡笔在纸上狠狠的涂着,越涂越快,越涂越重,最后撕拉一声,纸破了,蜡笔下是一个黑色的大洞。   宁玉人没说话。   宁宁也没说话。   老实说,她心里有点毛毛的,忍不住抓住宁玉人的大拇指:“妈妈……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宁玉人的手指很冷,像冻僵的尸体,被她软软的手指头握住的时候,忽然颤抖了一下,片刻之后,才小心翼翼的握紧她的手指,像握住一团虚幻的,随时都会融化掉的雪。   “宁宁……”她从身后抱紧宁宁,“放心吧,妈妈会保护你的,这一次妈妈绝不会让你……” 第99章 .轨道   画上的地方真的存在。   宁宁看着眼前的废弃铁轨, 没有车, 没有人, 只有杂草,被风一吹,在铁轨中轻轻摇曳,里头夹杂着一两朵白色的小花。   “记住过来的路了吗?”宁玉人站在宁宁背后, 双手放在她肩膀上。   宁宁摇了摇头。   “那我们再走一次。”宁玉人笑道。   难得的假日, 难得宁玉人今天不用拍戏, 结果两个人没有去公园,没有去游乐场, 甚至没有一起去吃个冰淇淋或者蛋糕。时间都花在了路上, 宁玉人开车带着宁宁一路到郊区,到了眼前这废弃铁轨处。   一次不够,还来回两三次。   “现在记住了吗?”宁玉人问。   “记住了。”宁宁说。   “能一个人走出去吗?”宁玉人又问。   这条轨道被废弃的时间有点长, 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 原有的道路都被野草给淹没了,车子进不来, 只能下车徒步, 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子, 最后才能找到这处铁轨。   “能。”宁宁答道。来回走了两三次,中途宁玉人还拿小刀在树上刻了记号, 哪怕是凭借这些记号, 宁宁都能找到出去的路, 只是心里有点疑惑,妈妈到底带她来这干嘛?   “好孩子。”宁玉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缓缓转头看着眼前的废弃铁轨。   她到底在铁轨上看见了什么?   以至于那么的心有余悸,那么的心有不甘,那么的悲伤与愤怒。   “走吧。”宁玉人忽然在宁宁背上一拍,“你在前面走,妈妈在后面跟着你,看你能不能自己找到出去的路。”   “恩!”宁宁点点头,一边朝前面走,一边回头看着宁玉人,不明白这是一场游戏,还是一场训练。也许训练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她一走岔路,宁玉人就把她拖回铁轨边,让她重新再走一次,这一次宁宁没敢故意走错路,她走走停停,时不时抬头看一看树上的标记,花了半个小时,总算走了出去,看见了外面的大马路,还有马路上停着的私家车。   “做得好!”宁玉人拍了拍手,腰间别着的大哥大响了起来,她拿起大哥大,“喂。”   “上次你给我的那些药,我让人检查了一下成分。”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对面响起,“现在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宁玉人笑着问。   “一部分是感冒药,还有一部分是安眠药。”对方说。   “恩,我知道了。”宁玉人仍笑着,那笑容就像她背后的树林,阴郁幽深,藏着无穷无尽的,肉眼难以察觉的凶险。   同一时间,宁玉人家里。   许蓉正在厨房里做饭,身后传来开门声。   “小玉,来尝尝这个……”许蓉用锅铲铲起一块红烧肉,转过身,然后眉头一皱,“……你这身衣服怎么回事?”   小玉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条崭新的红裙子,她牵起裙摆笑了笑:“妈妈,我好看吗?”   “快换掉。”许蓉对她说,眼睛看了眼门口方向,“她们就快回来了。”   小玉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低头嘟囔了一句:“我不想穿她的旧衣服。”   “……发工资的时候,妈妈会给你买新衣服的。”许蓉转身关了火,然后拉着她回房间换衣服,宁宁的旧衣服,旧裤子,旧袜子,一件件套在她身上。   虽说是旧衣服,但其实没穿多久就送人了,看起来跟新的差不多。   但小玉依然闷闷不热,她留恋的看了眼刚换下的那条鲜艳美丽的红裙子,然后对许蓉说:“妈妈,我不想回小学读书了。”   “嘘。”许蓉急忙打断她,“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要说你已经上了小学的事,要说你今年六岁,还在上幼儿园。”   “有什么关系。”小玉一瘪嘴,“反正这里又没别人。”   小玉看起来比宁宁略大一些,实际上不是一些。她今年已经八岁半快九岁了,因为发育的晚,加上户口上得晚,所以对外宣称今年才六岁,刚好卡在《未来之梦》小女主挑选范围内。   “妈还不是怕你平时不注意,重要的时候说漏嘴了吗?”许蓉叹了口气,将她抱在怀里。   小玉在她怀里靠了一会,轻轻说:“妈妈,我真的不想回去,我想留在这里,跟宁阿姨一样,当个女演员。”   “女演员哪是那么好当的。”许蓉怜爱的搂了搂她的肩,“你是捡到一次机会,刚好宁宁生病了,你宁阿姨又跟我关系好,才让你替了上去,可这样的机会通常只有一次……”   “宁宁就不能多病几次吗?”小玉不甘心的说,抬眼看着许蓉,“妈妈,我真的好想演戏。”   许蓉沉默了下来。   “我想当个跟宁阿姨一样的女演员,我想跟她一样有钱。”小玉眼圈慢慢变红,“这样我就不用穿别人不要的旧衣服,你也不用给人打工。我们住在大城市里,再也不回去了,再也不用被爸爸还有奶奶打了。”   许蓉听得眼泪都快下来了,抱着她说:“好,我回头去求你宁阿姨,让她想办法让你继续演戏。”   “恩!”小玉开心的亲了亲她的脸颊。   为了求人,许蓉使出了浑身解数,把饭菜烧得色香味俱全,两母女在桌子边忐忑的等了许久,等到桌子上的菜都快凉了,才接到宁玉人的电话,说:“我这里有点事,中午不回去吃饭了,你们自己吃吧。”   “什么事啊?”许蓉小心翼翼的问。   “没什么,个人私事。”宁玉人轻描淡写的说,“先这么说了,拜拜。”   电话挂断,许蓉眼神复杂的看着手里的嘟嘟叫的话筒,心想:她过去不是这样的。   她们两个的关系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密切。两个人从小一块长大,在一起读书,后来分开了书信联系也一直没断过。相比于渐渐在外闯出一分天地的宁玉人,许蓉的处境不是那么很好,她早早嫁了人,但一直生不出小孩,被丈夫跟婆婆打骂,脏活累活什么都干,后来好不容易生了,却是个女孩子,开始连同女儿一起被打骂,这些事她都在信里跟宁玉人说了,宁玉人同情她,让她来自己身边打工。   所以许蓉不但是保姆,还是宁玉人的话篓子。   宁玉人虽然有钱,但是职场压力很大,有些抱怨的话,难过的事,她不会对外说,但会告诉许蓉,只是最近一段时间不知怎么了,她突然间什么都不跟她抱怨,什么都不跟她说了。   “……她该不会是发现了吧?”许蓉想到这,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妈妈,宁阿姨什么时候回来啊?”小玉坐在桌子旁边,远远朝她喊,“我快饿死了。”   “宁阿姨说她不回来了,你先吃吧。”许蓉回了一句,饥肠辘辘却来不及吃饭,快步走回房间,打开放药的那个木柜子,将藏在最里面的一个小瓶子拿了出来。   “我只是一时糊涂……”许蓉看着瓶子,喃喃道,“我只是想,宁宁的病要是能晚点好,小玉就能一直演下去了……她,她那么想要演戏……”   握了握手里的瓶子,她将瓶子才进衣服口袋里,然后回了客厅跟小玉一块吃饭。小玉年纪还小,又饿坏了,所以只顾着埋头吃饭,没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强颜欢笑。   吃完饭,许蓉安排小玉在自己的房间里睡下,轻轻吟唱着催眠曲,直到小玉陷入梦乡,她才低头亲了一下对方的额头,然后握紧口袋里的瓶子出了门。   口袋里那瓶可不是感冒药,而是安眠药。   许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