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名: 红楼之贾琏 作者: 香溪河畔草 文案: 贾琏绝望的死在了发配之地。 魂魄升天之际遇见了祖父贾代善。 然后,他祖父一声怒喝,一巴掌将他拍了回人间。 贾琏重生了。 这一拍之间,贾琏脑海里多了一些重要的东西,他因此变得耳聪目明更胜从前,人也城府敏锐起来。 重生的贾琏决定痛改前非,好好做人,好好活着,努力做个大大的官儿,最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此把命运自己掌在自己手里。 贾琏重生誓言:大丈夫不能一日无权! 凤姐媚眼如丝:小女子我会挣银钱啦! 内容标签: 红楼梦 豪门世家 异能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贾琏 ┃ 配角:凤姐,贾母,贾赦,贾蓉,贾芸等 ┃ 其它:贾琏雄起,碾压朝堂! ====================================== 第1章001 京都之人谁也想不到,那个矗立在荣宁街上百余年,一门双公,出过贵妃,曾经那样让人高不可攀、威威赫赫的荣宁二府,竟在一夜之间倾覆,烟消云散了。 世人茶后饭余,也有同情贾府者,提起当年老公爷的功勋,觉得二府公爷功在社稷,子孙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或是有那与贾府有仇有怨、或是仇富的,暗自称愿,幸灾乐祸,当众吐几口吐沫,愤愤的咒骂几句报应活该之类,总之种种色-色得人都跳出来,呼啦啦议论起来,好不热闹。 但是,无论哪一种人,也不过三五日后就把荣宁二府忘之脑后了,大家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了,谁也管不得誰筋疼。 这世道无论缺了谁,也不影响大家过日子。更不会影响月升日落,岁月更替。 唯有那荣宁二府中人,满怀着悲愤与不甘,慢慢的受着熬着,其中艰辛困苦,不足为外人道。 却说那一日贾府获罪,锦衣卫如狼似虎,瞬间把荣宁二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贾母上了岁数,被锦衣卫一阵搅扰,受了惊吓,顿时就大病不起,熬不过三五日就病逝了,贾琏等人被收押在府衙旁边狱神庙里。 荣府最强劲的盟友王子腾死了,贾府的靠山元春也死了,亲戚邻里谁也不敢兜揽两府之事。 有心人推波助澜,贾府的案子判决的十分快捷。 贾琏几个等不及去贾母灵前磕头,便被判了充军发配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合着贾琏一起发配者,还有荣府大老爷贾赦,宁府贾珍父子。 从此,贾琏这个曾经鲜衣怒马,风骚无限的世家公子。变成了一个被人踩在脚下的囚犯,在荒凉的边疆之地苦熬苦煞。 许久之后,贾琏已经熬的麻木,只有心底还有那么一点期待,希望皇家能够突发善心,饶恕贾府。 也希望他一力保下的二叔,能够寄来喜讯。 这些年下来,贾琏已经不抱希望了。在他心里,大约二叔境况也不好,否则怎会十年之间毫无音讯。 可是,他心底任然存着那么一点点侥幸,或许一日他就能够脱离灾厄,否极泰来。 这一点点侥幸心理,让贾琏虽然身如败絮,也没想过自绝于世。 这些年,他习惯性放下尊严,每月腆着脸去乞求戍边将军,向他借阅朝廷邸报,希望能够获得一点贾府的信息。 这一熬,就是十年,人之将死,总算得了消息。 原来贾府虽然被封,但是他二叔贾政父子们却沐浴皇恩幸免于难,虽然被撵出了荣国府,却是圣上慈悲,赏赐了盘缠,府里也保留了祭田祖屋,一家人扶着贾母棺椁回金陵守孝去了。 时至今日,贾琏已经在寒风凛冽风沙滚滚的边疆磋磨了十年。 整整十年,贾琏熬白了头发,熬坏了身子,整个人老迈不堪,奄奄待毙。 二叔一家竟然在十年前就逃脱了牢狱之灾,成了耕读之家? 自己一家呢? 却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如此天差地别,让贾琏痛彻心扉,哀痛欲绝。 当初不是说好,贾赦父子承担一切罪责,尽最大可能开脱了二房,图的是今后有个退路,有个照应。 二叔贾政当时也甚感动,当着兄弟子侄发下誓言,从此两房亲如一家,同甘共苦,守望相顾。 一直以来,贾琏以为当初的计谋失败,二叔一家也身陷囹圄。却原来二叔一家早在十年前就被无罪开释了。 他父亲贾赦为人虽然混账些,贪财好色,对儿女不慈,却是极尽孝道,友爱兄弟,即便被排斥到边角之地,也从没缺失过兄弟子侄的供养。更加没有亏待过二叔,任凭二叔对于府中资财予取予求,任意挥洒。 如今,二叔一家既然早就获释,家里尚有余资,却一不来迎接父亲棺椁,二不寄来寒衣。 回想当初一路的艰辛,贾琏不由珠泪滚滚。 当日发配,贾赦因为年纪老迈,骄奢淫逸许多年,早被酒气女色掏空了身子,一路上花光了贾母临死所赠三千银子,也只是勉强支撑到宁古塔,不过三月,贾赦因为不惯边关苦寒,死在冰天雪地里。 贾琏当尽了身上皮毛厚衣服,也不够替贾赦买一口薄棺,还是贾珍父子跟贾琏亲厚,将剩余的盘缠银子拿出一半贿赂看押校尉,这才替贾赦买了棺木,寄存在衙门后面的义庄里。 贾琏与贾珍父子相依为命挣扎了三年,贾珍也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三月,无药无医,生生的熬干了。 贾蓉这回为了给父亲治病,身上盘费化个精光,若非后来替换的宁古塔将军祖上曾在两位老公爷认识,出资替他置办了棺椁,贾珍这个侯爵老爷死后只怕得篾席裹身了。 后来,贾蓉也一病而亡。剩下贾琏一个人绝望的熬着日子。 又是三年过去,贾琏觉得自己已经熬不住了。 戍边将军不忍他受蒙蔽而死,这才告诉他贾府近况,又把一张邸报递给他。 贾琏捧着邸报,高兴地只是哆嗦,以为苦尽甘来了。 熟料,这一看竟让他一命了消! 原来,三年前老皇帝龙御归天了,当今正式登基,大赦天下,恩泽功勋,宁国府附逆谋嫡,新皇厌恶,罢黜爵位,永不复立。 荣国府却因为老公爷当初功勋卓著,恢复爵位。只不过,新皇顾念元春,却把爵位给贾政袭了。 这还罢了,最让贾琏愤恨不甘的是邸报右下角那三字-乙巳年。 瞬间,他似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喘不过气来。 今年却是丁未年! 二房竟然已经起复三年了。 三年啊。 这些年他寄了多少信件到金陵,二叔起复三年,竟然只字片语也不肯捎来。 贾琏心里恨极。 偌大贾府是因何衰败,谁在弄权? 是谁买断人命? 是谁高利盘剥? 若非元春每年几万银子讨要,若不是贾元春再三再四要求省亲,荣国府怎会明知债台高筑,还要卖了东省地的养命田,从此一败涂地! 若非如此,父亲也不会因为银子短缺而掺和平安州军务,更不会因为五千银子活活葬送了迎春一条性命啊! 到如今,二房袭爵,大房却要灭门绝户了。 凭什么啊? “老天爷啊,你不公平啊!” 一时间,贾琏只如万箭攒心,喉头一阵腥甜,张嘴一喷,那鲜血犹如赤练一般飞射而出,贾琏的身子犹如秋后的落叶一般慢慢的倒了。 贾琏临死,眼角一行浊泪蜿蜒而下,想着身上罪责,操纵官司,妄议朝政,重利盘剥,心头却愤恨难平:老子不过是个纨绔,喜欢吃喝玩乐,花费自家银子而已,实在是罪不至死啊! 可怜贾琏,至死不过虚岁四十,正值壮年。 京都,荣宁两府祠堂。 贾琏盯着眼前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牌匾,亦喜亦忧,如同梦寐,捏捏自己脸颊生疼生疼,自己活回来了。 贾琏忙着磕头感谢神灵菩萨,过路神仙。 随即顿住了。 不对哦! 这不是菩萨功劳啊,乃是老公爷护佑啊。 “谢谢老祖宗再造之恩!”贾琏直挺挺跪在祖宗牌位面前,砰砰砰的磕起头来。 你道贾琏为何? 却是贾琏倒地气绝愤愤而死,魂魄冉冉升天之际,忽然眼前一阵祥云缭绕,却是荣国公贾代善的魂魄飞奔而来。 贾琏心中甚是惭愧,双目垂泪,上前跪拜:“不孝孙儿拜见老祖,孙儿不孝,丢了祖宗的爵位,致使祖宗蒙羞。如今身死,脚下空虚,日后连个祭祀祖宗的香烟也没了,孙儿无颜面对列祖列宗,老祖,您狠狠责罚孙儿吧。” 贾琏抱着祖父腿杆嚎啕大哭,哭自己一生荒唐,哭自己遭受的那些地狱般的苦楚。也哭自己识人不清,被二房欺骗,谋了爵位家产。 不妨头被他祖父合身拧了起来,贾代善怒目圆睁,叉开五指,狠狠摁住贾琏泥丸宫,随即扬手一掌:“孽障,还不与我滚了回去!” 贾琏猝不及防,只觉得脑袋一痛,人就晕厥了,醒来时人已经在祠堂。 恰如黄粱一梦尔! 第2章002 贾琏如何罚跪祠堂,却是为了她母亲。 这日正是三月初三,贾琏母亲张氏的冥寿,偏偏贾赦不知道发的什么疯,赶在亡妻冥寿这日纳妾,不仅如此,贾赦还邀请一班子侄清客吃酒作乐。 贾政闻讯以为不妥,前去劝诫,贾赦岂能听他,倒把贾政怼回去了。 贾琏原对他老子漠视亡母心头不快,不哼不哈带着小厮们去了家庙,请了和尚替他母亲念经烧化纸钱去了。 老子纳妾本来与儿子不相干,合不该多了邢氏这么个尴尬人。 原本每年春节祭祀要给张氏执妾礼,她就呕得慌,贾琏还要年年把个死人拧出来恶心人,邢氏心头暗恨,时刻思虑着要收拾贾琏。 也是巧合,贾赦偏偏这一日摆酒席纳妾,邢夫人顿生一个借刀杀人的心肠。 她不动声色,单等那贾琏离府半日了,她才故意让奴才说漏嘴,当众把贾琏祭奠母亲这事儿捅了出来。 贾赦这里高高兴兴要做新郎,一听这话,顿时恼恨起来。 他还想着老树开花呢,不料贾琏这个兔崽子却搬出亡人与自己打擂台。 他在亡妻生辰纳美没有丝毫愧疚,贾琏祭奠母亲被他看成诚心使坏,触他霉头。 这是什么人呢? 也是贾琏倒霉,遇到这样无法无天混不吝的爹! 贾赦找回贾琏,当面啐了他一脸吐沫星子,指着鼻子把贾琏骂了个狗血淋头。 贾琏很委屈:“老爷实在太委屈人,我母亲的冥寿是天生命定,儿子年年都去跪经化纸,这事儿阖府皆知,老爷难道不知?既然忌讳,就该好生挑个日子,何苦挑上我母亲生辰?不是儿子忤逆,这事儿实在与儿子不相干!” 贾琏竟敢顶嘴,贾赦越发生气,蓦的想起张家的言论越发生气。 当初张氏嫁妆虽有四万,其中荣国府下聘一万银子,再有三万银子嫁妆却是当初老国公夫人的私产贴补。 老国公夫人之所以如此,一是看中孙媳张氏出身清贵,觉得贾府这样人家已经权势赫赫,是该让儿孙们沾些书香气息,二来是为了越过贾母贴补贾赦这个长孙子,因为贾赦自小跟着祖母长大,跟母亲感情淡薄。 是故,贾赦一直觉得这笔银子就是囊中之物,他用得理直气壮,不想张家竟拿这个说嘴。 他却不想想,若非当日老公爷十分看重张家,走了皇帝赐婚的路子,张家如何肯与贾府联姻? 再者,管你聘礼多少,跟着新娘子进府,那就是媳妇私产,有脸面的人家绝不会霸占媳妇私财。 张家提嫁妆并非想要霸占,不过是想着外甥自幼失母,替他谋些福利。 这些夹七夹八的事情凑起来,贾赦气得脸都绿了,差点没动板子。幸亏贾珍合着一些狐朋狗党在花园子吃酒,闻听贾琏吃挂落,忙着出来掺和,把贾赦拉着去拜堂揭盖头去了,贾琏这才逃过一顿好打。 结果,还是被父亲罚去祠堂思过。 也是机缘巧合,得到祖父救助,将他溃散的魂魄拉了回来,使他重回了人间。 贾琏自小跟着祖父长大,从没觉得祖父有今日这般亲切。 就是祖父那一句孽障,听在贾琏耳里也甚亲切,祖父这样骂他实在不冤枉,好好地爵位丢了,好好地人生败坏了,落得个灭门闭户,断子绝生,不是孽障是什么! 想着祖父当初几多教训,几多慈爱,贾琏不免又磕倒在地,哀哀哭了一回。 正在昏头昏脑之间,脑袋上咚的挨了一下子,砸的生疼,贾琏回望,发现竟是他曾祖父贾源的灵位。 这一砸不要紧,贾琏的脑袋轰隆一声开了窍了,脑海间蓦然打开了一道灵光闪闪的记忆大门。 原本脑海中那些数年累积,难以明白的事物,竟然在这一刻清晰通透起来,特别是那些从小看着就头疼的诗词歌赋,四书五经之类,管是读过的,尚未读过的,一起都翩翩而来,充塞了贾琏记忆。 这些知识清清楚楚出现在贾琏的记忆里,似乎只要他想看,就能够一页页翻出来,明明白白的,一字不错,恰如天生天长,与生俱来。 眨眼之间,贾琏变得思维敏锐,记忆超前,即便是他很小的时候母亲教导他的三字经的场景,他也历历在目,那画面栩栩如生,如在眼前。曾经那些晦涩难懂的诗词文章,此刻也一通百通起来,信手拈来。 贾琏惊喜莫名,高兴地手舞足蹈。 他从小读书不及贾珠,不知挨过祖父贾代善多少手板子。不想如今竟然让他碰见这样的美事儿。 这一切都是太祖父照应,贾琏抱着曾祖父的牌位哭得涕泪纵横:“太祖啊,您真是重孙嫡嫡亲的太祖爷啊。” 旋即,贾琏又疑惑了,老祖宗是如何让自己开窍呢? 蓦地,他想起祖父打落自己之时,叉开五指在自己泥丸宫摁了一下。他当时虽然惊慌失措,却是记得清楚,祖父摁住自己眉心之时,有一股清清凉凉的东西倏然一下钻进了自己的泥丸宫。 那感觉很清凉,很鼓胀,生生挤进他脑海中,疼得他几乎晕厥。只因当时贾琏吓得半死,道把这点异样给忘了。 就在刚才,自己泥丸宫中也有一股清凉之气游曳而出,瞬间贯通四肢百骸,一路势如破竹,酸酸腻腻,却倍觉舒爽。 贾琏再是蠢笨也明白了,这一切都是祖父馈赠。贾琏抱着祖父的牌位哽咽难语:“祖父啊,孙儿明白祖父的一片苦心,必定会励精图治振兴家族。” 贾琏用衣袖把曾祖父祖父的牌位擦了又擦,却不料,他曾祖父牌位底座忽然就松动了,贾琏吓得心肝乱蹦,损坏祖宗牌位可是犯忌讳的事情,历来被视为不祥之兆。 贾琏忙着仔细观察,顿时心安,却是这牌位本是套在上头的活榫头。贾琏大喜,忙着要将牌位重新接上,确发觉底座做成了活动的滑板。 贾琏拿掉榫头,发现下面的暗格。他伸手一扣,抠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牌来,那玉牌之上光华流转,恰如有了生命一般,看着倒像宝玉身上那块灵通宝玉。 宝玉那块美玉据说是上天恩赐,来历非凡,既可避祸挡灾又可滋养身体,所以,贾母才把他当成命根子。 贾琏暗忖,难道这一块玉牌也是来那历不凡之物? 福至心灵,贾琏将玉牌贴在自己额上,顶礼膜拜。 蓦然间,玉牌中逸出一股十分熟悉的清凉之气,倏然钻入贾琏手指之中,顺着经络一路上行,直击贾琏泥丸宫。 第3章003 贾琏脑海里无端端出现一段灵光闪闪的文字,细瞧之下,却是曾祖父贾源遗书。 遗书记载了荣国公府的发家史,也记载了荣国府与皇家之间种种恩怨与隐私。 却原来,老公爷贾源兄弟年少之时,曾经拜入武当山修道练武,后来学成一身内外武功,本来长寿有望。却是老公爷耐不住深山寂寞,羡慕人世繁华与福禄。 最终,曾祖父辞别师门下山寻求功名利禄。 这一玉牌便是贾源当初在武当山修炼的身份名牌,也是他们修炼的内功法门秘籍。 老公爷贾源兄弟也正是得了此法门秘籍,方才修炼出一身高深莫测的内家功夫。也是凭此,兄弟们才在无数的征战之中所向披靡,屡建奇功。 贾琏嫡亲曾祖荣国公贾源,更是几次挽救老皇帝于性命倒悬之时,立下绝世功劳,最终获得皇上敕封。从此兄弟二人鲤鱼跃龙门成了世家豪门。 玉牌记载,当初荣国公兄弟于开国皇帝有三次救驾之恩,老皇帝感念荣国公救命之恩,曾与荣国府老祖贾源三击掌,立下誓言,敕封贾源为荣国公,世袭罔替,与皇家共享盛世,有此一朝,荣国府不谋反,皇家不负荣国公! 老皇帝当初虽然称帝,却并未定都,四海不宁,老皇帝常年征战,并不能一日消闲,也无法论功行赏。 后四海平定,老皇帝因为年年征战败坏了身子,却等不及回京登基,已经仙逝在征战途中,当初的承诺只是老皇帝口谕,并没有写成圣旨,除了当初的太子爷,并无史官见证,皇室因此也没有文献记载。 后来太子登基做了皇帝,太平盛世,文治武功自有一番新气象。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老公爷这一班武将没有当初炙手可热地位,新皇为了更好的掌控江山,虽没有十分打压当初那些从龙之臣,却也不大愿意再抬举这些先皇的宠臣,以免他们居功自傲,变生掣肘。 新朝立都,小皇新皇正式颁布敕封圣旨,并不提起荣府世袭罔替一说,荣国公自己也不好自说自话,是故,世袭罔替之事便这样不了了之。 荣国府世袭罔替之事也就成了令人尴尬的回忆。 从此,贾源兄弟咬紧牙关,双双约定,从此再不提世袭罔替之事,即便是妻子儿女也不得泄露。 贾琏呆住了,没想到自家还有这等不可提说的隐秘,同时,贾琏也豁然顿悟,怪不得当初荣国公府在曾祖仙逝之后,太上皇又格外隆恩,让自己祖父贾代善多袭了一代荣国公对荣府也诸多优渥。 却原来是太上皇背离了当时开国老皇帝的遗愿,这才心中愧疚,对荣国府补偿一二。 这一份恩惠在祖父仙逝后便也逐渐淡薄,自己父亲贾赦本来应该承袭侯爵,却只给了一个一等将军,虽说是并未收回府邸,也是因为有祖母史老太君撑着,他不好意思下手罢了。 贾府爵位依旧五世而斩,并未因为多袭一代国公爵禄依次顺延,多袭一代。 说起来没有自己老祖宗,或许这天下不知道旁落谁家,而这些皇室子孙,却把自己恩人后代整治的灭门绝户,贾琏不由冷笑,这才真正是兔死狗烹,无情帝王。 贾琏呆呆的发愣,得知这样隐私,不知是喜是忧。 贾琏重新观摩玉牌,发觉玉牌尚下文,却是曾祖贾源当初修炼内功的心得感悟。贾源言道,内家气功并非所有人都能修炼,能否修炼,得看各人缘法,所谓缘法,其实就是个人体质与资质。 当初荣国公的资质就比宁国公的资质要好,宁国公当初不过练就一身外家硬功,荣国公却是已经打通了任督二脉,练成了先天神功,可以自身吸取天地间精华为己身所用,能蜻蜓点水,渡河无痕,会登云梯,如同飞驰。 贾源最后言道,这玉牌的秘密只传身俱贾府血缘的有缘之人,若非有缘之人,即便玉牌在手,也不能开启文字,最终不过是寻常饰物而已。 当初贾代善临终,有心传递家族秘密,却因贾赦贾政都不是可造之材,贾琏年幼,宝玉更小,若得了这等瑰宝,无异于小儿抱金于闹市,后患无穷。倘若外人得知,那就不是救命瑰宝,反而成了害命的祸根了。 且贾代善当初也没想到,贾府竟然沦落到绝嗣境地。 是故,贾代善临终,将此玉牌封存在父亲牌位之中,等待后代子孙中的有缘之人。也因心有牵挂,贾代善才魂魄,不曾投胎转世,而是凭着曾经造福社稷功勋,超脱在五行之外,成为超然存在。 若是贾府能够顺利五世而斩,纵然失了荣华富贵,只要子孙平安,贾代善再不会干涉。 这一次,贾政虽然承继爵位,贾代善却自有玄机推断,贾兰与宝玉遗腹子虽然一时荣光,却都昙花一现,不是长寿之人,荣国府不仅爵位五世而斩,子嗣也会五世而绝。 这却是皇家故意歪曲历史,造成了偏差。 荣国府祖上功在社稷,合不该灭绝子嗣。荣国府继承人贾琏本不该是英年早逝的命运。却被小皇帝逆天乱命,硬性夺了他的生机,致使荣国府频临绝嗣。 贾代善才不得不勉力一搏。 万事皆有因果,荣国当初曾经跟开国皇帝有过不谋反不辜负的盟约,贾代善才能够凭借一身功力,引动天地精气倒转时空,并用余力打通贾琏一身经络,助他开启玉牌。 玉牌最后,代善言道,他经此一劫,也就斩断一切,他与荣国府缘尽于此,从此后他将去该去之处,再不染指红尘中事。 因此,他特特叮嘱贾琏,若是在百日之内不能练气入体,练成内家功夫,就息了心思,一心一意修炼武当拳击功夫,只要学成,也能出人头地,杀敌疆场,不失荣府传承。 代善告诉贾琏,一旦炼气入门,打通任督二脉,完成内功的体内周天循环,就能初步洗髓伐骨,那时候贾琏就算是触摸到了超发脱俗的大门,神功有望。 一旦神功入门,则可带着信物玉牌前往武当山朝圣,进入武当圣地冰湖修炼。 代善告诉贾琏,那冰湖岸上有灵桃,水里有银鱼,银鱼与灵桃内含能量可辅助练功,湖底更有一种非金非玉的石头,此石坚硬无比,可比精钢玄铁,内含雄厚能量,可以辅助修炼之人冲破体内桎梏,帮助武者打通任督二脉,练成无上武功。 叮嘱贾琏,初次修炼可食用灵桃,如若不能炼气化神,将体内灵力转化为自身元气,绝对不能食用银鱼。银鱼性寒,一般武者不能食用,勉强食用,没有内有内家元力辅助炼化,则会全身经络为寒气侵袭,轻者损伤经络功力尽失,成为废人,重者小命难保。 他已经将身上所余内力全部输送给了贾琏,虽然是十不存一,却已经初步疏通了贾琏体内淤塞经络。 如此一来,即便不能练成内家神功,贾琏的体质也会有很大改善,今后学文练武,必定事半功倍。 贾琏获悉这段文字,顿时明白自己何故变得聪明了,原来却是祖父耗尽自身内力,替他疏通了体内淤塞的经络。 贾琏一时挂念祖父安危,不免患得患失。又想着自己从此开启了突飞猛进的大门,又欢喜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铺垫金手指,今后靠他大展拳脚,十分必要。 亲亲莫急,会循序展开情节。 第4章004 当初,贾代善袭爵,已经不用鞍马天下,虽然位列武班,也不过替皇帝统帅禁军,跟随皇帝打猎私访,手里并无兵权,不过是领着武将俸禄,做的保镖的事情。 顶多也就是危急时刻替皇帝挡挡冷刀子。 所以,贾代善说穿了就是个守成爵爷,他比贾赦这种纨绔又有不同,贾代善一身过硬的本事,那是上的了战阵,入得了朝堂。 贾代善还有一优势,他跟太上皇是自小的感情,自小随扈太上皇左右,舍生忘死替太上皇挡过许多的明枪暗箭。 太上皇因此十分信任贾代善。 贾代善自己人才风流,文采惊艳,是功勋子弟中的佼佼者,可谓是引领一代风骚的人物。 当初,京都闺秀无不心向往之,贾母当初独占鳌头,不知道哭坏了多少闺秀。 据说,至今仍有许多人家里还珍藏着祖父当年撰写诗词与策论。 贾琏之前空有其表,腹中空虚,如今,祖父一切都成了贾琏记忆,正是相得益彰,已经具备侯府继承人资格。 贾琏想着,自己既得曾祖父余泽,又承继了祖父记忆,神功练成有望,一时间不免雄心勃勃。 想起自己那些年的遭遇,贾琏眼眸冷冽起来,如今利器在握,何愁贾府不能兴旺崛起。各路鬼魅魍魉都来吧,让咱们好生斗一斗,看看到底鹿死谁手! 只是到底如何阻止荣府倾覆,贾琏心中并无良策。 如今府里还轮不到自己当家做主,头上几层的长亲压着,他有本事也是无法施展。何况他以前纨绔名声在外,贾府众人谁也不拿他当回事儿。 如今贾府众人浑然不觉荣府已经盛极而衰,自己贸贸然忽然开口,说什么荣府倾覆在即,兴亡就在眼前,还不被人当成疯子烧了? 唉!唉!唉! 贾琏也不知道叹了多少气。 时至今日,贾琏才真正觉得自己之前实在是太纨绔,太不堪,弄得如今二十岁的人了,在老太太面前不过是个逗乐的孩子,在父亲二叔们眼里,不过是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米虫,就连老婆王熙凤,也比自己得人心。 但是,贾琏已经死过一次,再不想受那二茬罪了。 为了荣国府的未来,为了祖父一番苦心,更为了自己小命,再苦再难,贾琏也要试一试。 无论如何,贾琏觉得自己必须马上行动起来,短短十年,自己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时间紧迫。 再三思虑,他决定复制祖父贾代善的路子。虽然荣府最大仇寇是当今圣上一家子,雌伏仇人不甘心。 可是,荣国府能谋反么? 别说荣国府如今一无人二无兵,纵然兵权在握,如今却是太平盛世,锦衣玉食,人心思安,谁爱跟你造反呢? 没事儿找死么? 这一条路上一世贾珍已经走过了,根本行不通,还因此拖死了两府。 既然知道小皇帝是赢家,忠义亲王世子死路一条,绝不可能推翻小皇帝。 荣国府想要避免倾覆的命运,就只有投靠小皇帝,远离忠义亲王一党。 贾琏想得通透,这一条自救之路完全可行,也应该走得通。 这般想通了关隘,贾琏顿觉精气十足,一改十年来发配边疆煎熬的颓唐,随之而起是雄心万丈,自己从此有祖父护航,怕什么史家、王家、忠顺王府贾雨村呢? 我贾二舍,从此再不做那长于妇人受制于妇人的纨绔少爷,小爷从此要雄起,做荣国府真正当家做主的小爵爷。 兀那无耻的皇帝老儿,再要忘恩负义黑心肝,做那挖坟掘墓灭门之事,说不得小爷也要拼舍了性命拼一拼,斗一斗! 思及此处,贾琏使热血沸腾,斗志昂扬。 说起来,贾琏重生时机尚算不错。 虽然两府已经萧索,再无往日荣光。荣国府已经盛极而衰,府库空虚,债台高筑,大厦将倾,府中子弟毫无觉察,一个个奢侈无度,不思进取。 好在荣国府定海神针老祖宗贾母健在,荣国府的牌子还能名言正顺的挂着,撑上几年。 如今,秦可卿尚未进府,贾元春还没封妃,更没省亲,大观园这最后一根稻草尚未出现。 再有,贾府最大靠山,对贾府怀着一份愧疚的太上皇还没大行。 贾琏自己唯一一宗罪责,孝期娶亲尚未发生。 一切尚在控制之中,扭转败局大有可为。 思及此,贾琏只觉得一切大有可为,将相本无种,我贾琏难道做不得官儿,为不得宰? 随即,冷风一吹,贾琏迅速冷静下来,他想起来自己眼下处境,唉! 如今,自己父子已经被挤出了正房正厅荣禧堂,荣国府掌家大权旁落。 纵然自己得到了祖父青眼,只是祖父已经仙逝,不可能出现在人前为自己撑腰。 眼下自己在府里就是一个受制于人无权无势的小透明,不光是亲爹不拿自己当回事,就是祖母二婶子与妻子凤姐,一个个都是压在自己身上难以搬掉的大山。 说到底,眼下都是空谈,究其实质,自己不过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受制于妇人的纨绔少爷罢了。 若是大房掌家就好了。 虽然贾琏觉得自己父亲掌家,也许会更加糟糕,但是,自己与凤姐联手,掌控邢氏,说服亲爹贾赦,要比对付王氏母女们轻松得多。 且铲除了二房王氏这个吸血虫,父亲手里银钱充盈,花钱随心所欲,他何必去趟平安州的浑水?若不缺钱,父亲不能卖女求财,更不会因为算计老祖宗的钱财逼死鸳鸯,弄得自己人憎狗厌,臭名昭著。 当初都说贾赦好色要娶鸳鸯,其实鸳鸯的样貌比之贾赦的屋里人并不出色,贾赦不过为了贾母的遗产罢了,防备的也是二房独吞贾母遗产,这才想把鸳鸯这把老祖宗的钥匙抢在手里罢了。 长长嘘口气,贾琏知道,自己再不能一如从前那般浑浑噩噩过日子了,必须要在府里拥有话语权才成,要想拥有话语权,就必须元身硬,如何元身硬,如何不受制于妇人,甚至能够与父亲贾赦平等对话? 这一切,唯有贾琏自己为官做宰,一切才会水到渠成。 蓦地,贾琏想起前几日祭奠母亲之时母舅责骂:“你今年已经二十岁了,还准备这般碌碌无为混下去吗?” “不要以为世家公子,出门仆从如云,威威赫赫,很了不得,这些不过是过眼烟云,一切都是虚的,是你祖宗的恩惠,不是你自己的本事,一旦失去世家公子身份,你还有什么?” “你现在也是有妻子的人了,将来还会有子嗣,你想过没有,你将来准备拿什么养活妻子儿女?” “莫说什么府里有钱,金山银山也有用尽的一日,一日你不得出府,你有什么本事养家糊口,将如何安身立命?” 贾琏如今当然知道,失去世家公子身份,他就是那任人宰割的鱼肉,比乞丐还要少一分自由自在。 想当初,贾琏却是不以为意,他以为,荣国府的富贵那是绵绵不绝,皇上钦封的五世而斩呢,自己是正统的侯府继承人,且等自己承袭了这侯府的富贵荣华才算完呢。 再不济,宫中还有大妹妹正受宠呢,皇帝还能饿死丈人家? 如今,贾琏才算是知道了,母舅之言那才是真正振聋发聩的金玉良言,一心一意为了自己好。 祖母二叔二婶子他们给自己绘制的那些锦绣前程,却不过是一场笑话而已。 说起来不过昨日才见母舅,对于贾琏来说,却已经是上一世的事情,算来也是二十年前了,贾琏二十年没见过母舅的面了。 当初贾琏对母舅责骂之言耿耿于怀,故而记忆十分深刻,但是,后来母舅又劝慰自己不少话,他就不大上心了,这又年月久了,很是模糊。 贾琏沉下心思,当日母舅除了责骂自己,似乎还说一件旁的事情,母舅当时神情严肃得很,那话也是专门提醒自己,到底说的什么呢? 第5章005 贾琏想起来了。 母舅说有御史上书,建议皇帝对待功勋子弟任用,也要效法官员京察大计,一来挑选有用之才报效朝廷。 二来皇上也要一碗水端平,既然寒门学子年年岁考,世家子弟也该年年考筛查,不合格者,当降级降级,当罢黜罢黜,朝廷公职乃是国家公器,不能任人唯亲,豢养一些尸位素餐的废物。 张家舅舅责令贾琏多读些书。 贾琏顿时醍醐灌顶一般,眼下府考在即,自己已经获得推荐文书,可以越过县试直接参加府试。 原本贾琏对此避如蛇蝎,几次推脱。如今贾琏思绪敏锐,文思泉涌再不怕了。 且他知道今年主考官的秉性,所考内容也有大致方向。在外人眼里他策论不大通,贾琏并不着急,他母舅可是文章锦绣之人,只要做几篇文章请舅舅批阅斧正,通过府试理所当然。 谁敢怀疑一个内阁大学士教不出一个秀才来? 贾琏顿时心情松快不少,重新做人就从府试开始吧。 管你是谁,谁也别想挡着我奔前程。 贾琏又得意起来,一双眼睛黑亮黑亮,似乎要闪出火花来。 一番高兴一番恨,一番仰天大笑一番哭,亢奋不已,几乎把他几辈子的精力都透支了,就是那吃奶的力气都耗尽了。 他今日一早去吊唁母亲,也没有心思吃饭,随后又被他舅舅横眉竖眼一番训斥,心里不痛快,也没找补,午时被他老子责骂,而后罚跪,中饭更没捞着。 如今罚跪,晚饭自然也没有了。 他一天几乎没吃饭,方才又是精神亢奋,思虑过头,透支所有精气神,这会子平静了,竟是饿的前胸贴后背,再没有一丝力气了。 贾琏摸着肚子只叹息,真饿啊。 一时又恨兴儿几个,兔崽子们平日一个个嘴甜得很,如今爷们倒霉了竟没一个人想着自己。白瞎自己平日带他们那般好。 这又饿又累,如何熬得过去! 时隔二十年,贾琏也记不得当初如何熬过去,当初似乎没得这般惨啊? 贾琏摸着绞痛的肚腹,暗恨凤姐,这个女人除了拈酸吃醋,讨好老太太,何曾把自己这个丈夫真放在眼里呢? 就说今日这事儿,她明知道今日是自己母亲忌日,自己必定心里不痛快,早饭吃被不好,中午又被父亲罚跪,必定要受罪挨饿,她却到了这般时候也不来瞧瞧自己,不说送点吃食,衣服棉絮也不使人送些来。 自己这些年对她也够好的了,产业银钱尽交于她,不想这个妇人却是这般冷酷无情。 最毒妇人心啊! 前世害得老子惨死,这会子又不给爷送吃喝,等爷得了势,看我如何收拾你! 贾琏捂着肚子哼哼唧唧,暗骂凤姐,想着是不是跑出去找点吃食,想起看院子的老苍头又熄了心思,这老家伙可是焦大拜把子,当初跟着老祖宗出生入死的倔种,弄不好吃食没捞着,还要挨顿骂,不惹也罢。 贾琏慢慢靠着门槛喘气,好歹挨到天亮吧,明日老祖宗应该会来救自己了。 这般想着,贾琏不免泄气,说来说去还是要靠女人。 他心里憋屈有无奈,不由长叹一声:“嗨,大丈夫不拘小节!” 正在自怨自艾,忽听得院子里噗通一声闷响,贾琏很有经验,这是兴儿给自己送吃食来了,贾琏忙着出来了,也不敢吹那火折子,悄悄一阵摸索,果然摸到一个包裹,拿起来一阵香气扑鼻。正要胡吃海喝,忽然间一阵娇声俏语飘进贾琏耳里:“二爷,二爷,您睡了吗?奴是平儿,二爷?” 贾琏闻此声音顿时心花怒放,好平儿,二十年不见面了,真是想念得啊。 贾琏三步两步摸到院墙根儿,仰着脖子,眼睛里满是激动:“平儿,平儿,是你么?你可来了,亏得你还有良心,若你再不来啊,爷今日只有饿死了!” 一时,平儿脑袋在院墙上露出来,笑眯眯的朝着贾琏招小手:“二爷,您还好吧,奶奶这一天都急死了,只可惜老太太今日不管闲事儿,一早,奶奶又被那边大太太拉着她不放手,等回了这边,又被二太太缠住商议事情,指东画西,样样都靠着奶奶,奶奶一刻也不得闲。” “可巧儿,今日苏州林家姑奶奶家的表姑娘也到了,奶奶忙得脚跟没落地,就这样子,还没赶上迎接林姑娘,又怕晚到了老太太不高兴,奶奶自己嘲讽了半天才算下了地了。” 贾琏饿极了,瞅着平儿下饭,已经摸着油纸包里酥油饼子吃起来了,忽然闻听林姑爷家的表姑娘来了,顿时呛了,怪得老太太今日顾不得自己了,却是林妹妹来了。 贾琏忙着咽下嘴里的吃食,问那平儿:“林姑娘看着可好,见过那边老爷没有?” 平儿撇嘴:“咱们老爷今日忙着做新郎呢,如何得空来见外甥女儿?大太太羞愧得慌,还替老爷圆谎呢,说是老爷身上不好,怕见了姑娘更加伤心云云,我都替老爷愧得慌,当初一封一封信去催促,要接林姑娘,如今林姑娘千里迢迢投奔娘舅家,两位舅舅都没露面,一个娶小老婆,一个呢,道把外四路的东西看的还重些。” 平儿鼻子直哼:“也是林姑娘品性好,还好声好气谢谢舅舅们,搁在别人,只怕要生一场好气了。” “二叔出去了吗?之前我还看见二叔在劝父亲,说是纳妾何须摆酒唱戏,怎的出去了?” 平儿冷笑:“谁知道呢,二太太说是庙里听经去了!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听旺儿说了,有个什么人投奔来,二老爷其实没出门,就在梦坡斋呢!” 贾琏闻言,闷闷不乐,林妹妹真是可怜呢,堂堂官宦千金,这样被人漠视。 想着当初,贾琏也是惭愧,他也没见林妹妹,只是自己不是被罚跪么?当时他也不知道父亲没见林妹妹,根本没人与他说过,不过就是说了,贾琏估计也不在意,姑娘家家都是跟着老太太太太姐妹们过日子,男人不见也没什么要紧。 这会子再听着平儿之言,觉得父亲对于远道而来外甥着实太轻慢了,外甥投奔舅舅家,两位舅父都不见,这是对林姑娘有意见呢,还是对贾母有意见呢? 当初力主迎接林妹妹却是贾母,老祖宗想的亲上加亲,贾琏以为后来没成,是因为林姑父死了,如今看来,大房二房都不乐意林妹妹进贾府啊。 林妹妹那么聪明得人,只怕从进府就呕了气了。 贾母心思大家都知道,大房反正无所谓,大房没有适龄儿子,管她林姑娘有银子没银子。 二房却是不同,王夫人跟那人精似得,贾母一动心思她都知道了,这是要拿宝玉做人情,替老太太兜揽孤女呢。 王氏这里不好公然违拗婆母,却是可以拦着贾政这个不通俗务舅舅接见外甥女儿,借机会给黛玉一个下马威。 王氏原本就不喜欢聪明的小姑子贾敏,恨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说,模样还比自己漂亮,处处压在头上,当然也不喜欢她的女儿黛玉进府来再得意风光。 贾赦不见黛玉,正好给了她一个借刀杀人的机会,她顺手拦着贾政,也不使他见黛玉,在惶恐不安的小姑娘心上在踩上一脚。 这便是委婉警告黛玉,不要以为在舅舅家里就由舅舅做主了。 贾母宠爱又如何,亲口发话又怎样? 我这个当家舅母拦着你不叫你见你舅舅你就见不着。 女儿家过日子嘛,这是后宅小事儿,凭你舅舅再大的官儿,还是要我这个当家舅妈说了算,所以,你想要好生过日,就乖乖奉承我这个舅妈吧。 到了此刻,贾琏还想不到王夫人从来没有喜欢过黛玉,故意刻薄刁难,他就是个两条腿的猪了。 第6章006 贾琏暗忖,林妹妹初来乍到,王氏最爱捧高踩低,当初对自己就敢那样的欺瞒漠视,如今林妹妹孤身而来,王氏的行径可想而知。 当初,林妹妹那般鲜活的生命,最终在这府里熬死了,十六岁,花枝一般美好的年岁,竟然就那样凋落了。 想起黛玉之死,贾琏心头很不舒坦,蓦然间就对林妹妹处境担心起来。 老太太毕竟老了。 贾琏咋见平儿的欢喜,忽悠悠去了一半:“回去告诉你奶奶,林姑娘可不是一般人等,她是姑母唯一血脉,就如我们的亲妹妹,且不可轻忽慢待。” 言罢又怕凤姐不知道轻重,跟着王氏发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慢待林妹妹,又言道:“林姑父可是朝廷重臣,亲戚之间,正该同气连枝,我们家说不得日后还要仰仗林姑父。林妹妹初来乍到,人地生疏,叫你奶奶尽心些,只当是看在我的面上,不要学那口是心非之人,做那面甜心苦勾当。” 平儿没想到贾琏瞬间变脸,言辞苛刻,心头突突的乱跳:“二爷放心,奴回去就告诉奶奶,才来时,奶奶还说明日给林姑娘裁衣衫呢。” “既有心,何必要等明日。林妹妹自小长在南边,肯定不习惯北边气候,姑妈去了,下人们准备只怕不妥当,你回去给你奶奶说,其他也就罢了,要紧的叫她速速给林妹妹收拾几件没上身的皮毛衣服,连夜送到老太太屋里去,切记!” 平儿见贾琏郑重其事,再不敢多言,忙着着去了。 贾琏不由想起当初陪着林妹妹扬州探病,到时,姑父林如海已然满头华发,满面死气暮霭沉沉人,一幅病入膏肓下世的光景。 贾琏这人读书不成,心机却有,细观之下,贾琏察觉到林如海面色青紫,并非患病,倒像中毒所致。 当时,贾琏也曾经暗中提醒过姑父,是不是另辟蹊径,避开钦赐太医,招纳民间神医仔细诊断治疗,却是林姑父对皇家太医深信不疑,反劝贾琏不要胡思乱想,免生事端。 最终,林如海药石罔效,一命呜呼。 林姑父之死,贾琏当初并非没有怀疑,奈何林姑父本人不在意,贾府也没有人支持,只好作罢。 林姑父死后,贾琏奉命收拢林家家业,却有许多疑惑之处。 论说,林如海在盐道衙门为官十年,常言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盐道衙门掌管着盐铁茶三宗紧俏物资,不说那盐商的银子堆山填海,淌水一般送进盐道衙门,直说林家五代列侯,五代单传,代代子孙读书上进,从未出过败家子儿。 不说历代侯夫人的嫁资就是几十万银子,只凭着皇上当初赏赐数十倾土地肥沃的皇庄子,百年下来,也不止二百万银子。 林家祖上个个官至极品,深受重用,每年皇家有赏赐,下官要孝敬,朝廷还有冰炭银子,这得积攒多少银子? 贾琏当初接收林家,除开古董字画这些,林姑父点名留给林妹妹的东西不算,所有产业现银不过百万有余,后来,修建大观园,王夫人贪了林妹妹古董字画,又把姑母贾敏的嫁妆银子贪了,这才勉强凑了五十余万银子。 这个数目称不上林家五世列侯的根基。 如今看来,其中必有猫腻。 作为贾府第四代仅存长孙,在政治上,贾琏拥有知情权,他知道,贾府一直拥戴之人,并非元春后来所嫁的四皇子,而是老皇帝当初所立大皇子忠义王爷。 当初,老皇帝将尚且年幼的大皇子交到贾代善手里,说道:“这是我的继承者,我今日把他教给你,他就是你一生主子。你今后既要把他当成你的主子,好生伺候辅佐,又要当成你的学生,把你一身本领交给他,希望卿家不要辜负朕的一番苦心。” 荣国公因此将老皇帝的话奉若神明,阖家上下无不以此为念。熟料老皇上忽然罢黜大千岁,随后在铁网山围猎之后将大千岁收押。 荣府上下无不惶恐,老皇上又把太孙养在跟前,荣宁二府不知道就里,也只好把一切当成太上皇磨炼大千岁,因此不改初衷,秉承老皇上旨意,一心一意辅佐太孙,从没想过改弦更张。 本来一切按部就班,熟料老皇帝忽然就厌恶朝政,不耐烦再管红尘事,宣布退位让贤,自己一味纵情作耍去了,却把皇位让给一贯没有存在感的庶出四皇子。 随后,朝堂之上大肆清洗,所有曾经跟忠义大千岁父子们扯上关系之人,不是被收押,就是被罢黜,一时间,人人自危。 贾代善处境当时算是好的了,他是明公正道受皇命辅佐忠义亲王父子,并非结党营私,故而小皇帝铲除忠义亲王党羽,却不敢当着太上皇牵连他。 最终,贾代善被人罗列几项莫须有的罪名罢黜,身上的内大臣被撸了,御前行走的腰牌也被收了。 宁府也不好过,贾代化早死,儿子贾敬科举出身,也受到牵连排挤,叔侄们一起被挤出朝堂。 看似两府性命无忧了,可是,皇家的事情谁能说得准? 从此,荣宁二府犹如头悬利剑,惶惶难安。 荣国府惶恐尤甚,须知,忠义亲王跟贾代善的关系,比之宁国府要亲密的多。贾代善自以为了解太上皇,却也在这一切之后信心崩溃了。 贾代善心里,忠义亲王其实并无大过,皇上忽然厌恶他母子,便下狠手,让他大受打击,觉得自己被人戏耍,十几年心血白费。 太上皇当初将大千岁交给贾代善,荣国府就跟大千岁捆绑成了一条命。 如今这般,可谓是要了荣国府半条命,一旦新皇登基,荣国府就是眼中钉肉中刺,太上皇活着还好,一日大行,荣国府就是兔死狗烹。 贾代善很快病倒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贾代善自知不起,病中上了一本,向皇上请罪,言称自己辜负皇恩,如今病重难支,儿孙们没有能够担当重任之人,难以支撑荣国府,请求皇家收回荣国府邸爵位,自己愿意带着儿孙回故里,从此耕读传家,再不入朝。 贾代善这是想仗着旧日恩情乞骸骨,让荣国府中之人落个善终。 熟料老皇帝竟然不许贾代善辞朝。随后,太上皇忽然给贾敏指婚,随后,林如海官升三级,从七品兰台寺大夫,一跃而成了正五品巡盐御史,总领盐道衙门。 虽然林姑父有探花之才,原该被重用。但是,历来状元及第也不过七品编修,林姑父不仅放了肥缺,还做了五品官,实在是皇恩浩荡。 先指婚,后升迁,有心人自然把这一切与荣国府联系起来看了。 贾代善这个贾府的定海神针,在圣旨下达之后,强撑着进宫参谢恩,出宫后迅速嫁女,不出一月,就再次染病着床,病势汹汹,水米难进。 太医诊断说是痢疾,这病其实是再小不过的小病症,民间缺医少药的人家,吃几颗大蒜也能挨过去,偏偏贾代善这个国公爷,天天被太医守着,苦药汤子大碗大碗的喝着的情况下,病情日益沉重,死在这小小不言的病症上头。 当时贾琏并无察觉个中蹊跷,如今再活一世,又有林姑父参照,贾琏不免怀疑祖父的死因。 祖父不过才五十出头就去了,正值盛年。 按照玉牌记载,祖父得了曾祖父的秘籍,不说武功修至先天境界,也应当不差多少,按照贾琏推算,祖父一如祖母一般,活个七老八十岁不成问题,怎就好端端一病而亡? 一个民间食疗也能治好的小小病症,太医守着,上皇一趟趟赏赐神药,祖父还是死了。 细思极恐! 贾琏心惊胆颤,当初祖父病重,皇上日日派太医过府治疗,竟不是治病而是催命啊。 怪不得皇上那般爽快就答应了二叔恩荫出仕,轻易就授了五品员外郎,一个两榜进士也不过实放个七品正堂,熬上十年八年不见得能够升上五品,贾政连个秀才也不是,凭什么三五年便官居五品,实放工部肥缺? 如今看来,这一切都是祖父性命所换。 祖父死得太冤! 怪不得,祖父生魂会跳出来扰乱时空,这大约也算得天意昭昭不容颠倒吧! 第7章07 太上皇害怕一日仙逝,新皇压不住这一班擎天老臣,故而提前剔除老臣,为新皇顺利掌管江山浦路。 贾琏可以断定,姑父当初一如祖父一般,用自己大半身家和性命,换取林妹妹一生平安。 在外人眼里,林姑父利益与荣府一致,是贴了标签的忠义王爷一党。 林家被新皇所嫉顺理成章。 贾琏不由冷汗涔涔,却原来,荣国府与林家的栋梁柱,竟然都是死于政治倾轧,那么,王家舅爷王子腾无端端因为小小伤寒一夜毙命,就不用质疑了。 贾琏盯着那个城中之城黄圈圈,心中惊悚,那宫女肚子里爬出来的四皇子,竟然如此心很手黑,冷酷无情,比他老子还要狠厉三分! 可怜荣国府祖孙四代,战战兢兢伺候皇家祖孙,最终落得个灭门绝户。 贾琏心底拔凉如冰,细想那日祖父所言,似乎贾兰将来虽然一时功成名就,十分荣耀,最终难逃马革裹尸。 二叔袭爵时,已经六十岁花甲,能有几天好活头。且荣国府爵位到贾政这里已经到了头,五世而斩了。 贾府唯一出色孙子贾兰一死,剩下贾宝玉的遗腹子,不过是个奶娃娃,又摊上个名声坏透,被砍了头的娘舅,结果可想而知,左不过就是皇帝砧板上的鱼肉,任凭皇帝搓揉。 最好的结局,不过施舍他几间破屋子,再加些许残羹剩饭,苟延残喘罢了。想要出头那是难上加难。 那一对皇帝父子可不是善男信女,否则也不会杀得太上皇后嗣几乎灭绝。 贾琏心中惨痛,辗转半夜。 翌日,贾母发话,贾琏这才恹恹的回家了。 凤姐见了贾琏十分欢喜,小意抚慰,贾琏如今一颗心历尽沧桑,一刻饱受蹂躏心灵短时间难以抚平。 面对娇妻,他竟心绪烦乱,无心一对,竟把神仙一般美人儿看成等闲。 如今,贾琏脑海被满府冤魂充斥,哪有心情俯就凤姐男女之思。 这一日,贾琏与昨日刚刚醒来的亢奋又不同,他陷入对往日的反复追思之中,难以摆脱那十年囚禁遭受磋磨的点点滴滴,颓败与沮丧情绪缠绕,他想摆脱,那情绪恰如阿芙蓉上瘾一般,总是一遍遍缠绕他的思绪,愤恨沮丧后悔,各种情绪来来回回冲击他的灵魂,使他无法言述,难以自拔。 无人能够分享他世人皆睡我独醒的痛楚与悲哀,片刻不得安宁。 兼之昨夜晚辗转难眠困倦极致,整日间,恹恹思睡,神思昏昏,却是好几次才要入睡,又被噩梦惊醒。 这种自我封闭自怨自艾的情绪之下,对于凤姐平儿小意殷勤,如瞎子一般,毫无反应。 这日夜半,万籁俱静,贾琏却是眼睁睁熬着,不能合眼,合眼便会噩梦入侵。 贾琏直熬得脑门生疼,整个人差点崩溃,他索性起身去了书房。 凤姐被他弄得莫名委屈,没想到自己百般俯就竟然换不回贾琏一个眼神。要强的凤姐羞怯难当,深感屈辱,夜半起身照着菱花镜儿问平儿:“你奶奶我老了,不标致了?” 平儿只得好言安慰,知道后半夜,主仆们才胡乱睡了。 书房内。 贾琏头疼欲裂,他没想到,自己人回来了,当初历经苦难之后颓唐颓败情绪也跟着回来了,那些年的点点滴滴,已经刻在心上,融入了肌肤骨髓。 他年轻的身体中却有着一颗饱经风霜的心灵,使他无法身心合一,做回当初那个风光霁月的多情公子。 这一夜,贾琏辗转反侧,痛定思痛,觉得不能这般沉溺过去。 他起身执笔,强制自己摒弃那些惨痛的思绪,做起了人生规划。贾琏写下了眼下在急的第一件事,参加府试院试,只要考上了秀才,才能开启自己人生的新起点,走上一条不同往昔的人生道路。 那时,自己再借游学之机,修炼神功,完成祖父遗志。否则,自己将无法挣脱前世的厄运。 祖父为了拯救荣府,为了替二房,为了阖府安危,甘心就死。 可恼的是,偏偏老祖宗与二房不知道祖父的牺牲,蝇营狗苟,争权夺利把一个好好国公府闹得府库空虚,寅吃卯粮。 说什么该不该,亏不亏,上一世,大房绝户,二房袭爵,怎么不觉得大房亏了? 老祖宗挣下的功勋田每年不下十万银子,攥在王氏手里,任她花费,却被她划拉殆尽,靠着凤姐典当质押周转过日子。 一个钦封亲王的俸禄也不过是一年两万银子,难不成荣国府的开支比王府开支还大些? 左不过是填了二房王家的坑,成了二房私财了。 二房亏在哪里? 贾琏心里恨极,眼眸冰凉,必须尽快要拿回侯府的掌管权! 只是自己眼瞎势单力孤,无法撼动二房,想要夺回掌家权利无疑痴人说梦? 若想夺回荣府的主动权,必先铲除王氏。可惜王氏在府里经营十几年,盘根错节,不说府里奴才向着二房,自己无法插手。直说老太太又偏心,自己就算发难起来,也根本没有胜算。 贾琏狠狠想着,必须尽快拿住王氏的错漏把柄,若是彻底清理府库账务就好了,贾琏不信抓不住王氏的把柄。 只是,贾琏根本没有这个权力。 父亲倒是有权利清理府库账务,却是个只管眼前有钱花费,不管明日如何的主儿。 崛起之路艰难万分,也只有徐徐图之。 贾琏深深叹口气,好在距离元春省亲尚有五年时间,距离抄家灭族,还有整整十年,自己还时间运筹准备。 夜深人静,贾琏毫无睡意,想起祖父馈赠的内功心法,闭幕细细揣摩起来,少时若有所得。遂按照玉牌描述,双腿盘坐,五心朝天,调动丹田一口清气运行周身经络。 翌日,贾琏被一阵嘈杂惊醒,却是小厮兴儿并平儿来了,平儿见了贾琏和衣而坐,竟然是打坐一夜,心中一软,顿时眼圈都红了,忙着上前搀扶贾琏:“我的爷,怎么就这般坐着睡了呢,奶奶拿来的毛坯大氅怎么不垫着,虽是春日,夜里凉得很呢,二爷怎么不爱惜自己些,若是冻坏了,老太太二奶奶岂不是要心疼死!” 贾琏被他们吵醒,伸伸胳膊,蹬蹬腿儿,倒是并不甚难受。 自己竟然在这种初春寒夜坐了一夜,他浑身扭一扭,摇一摇,竟然没什么不舒适,心头也甚讶异,不免细想一遍,仔细比较身体的感觉感知,发觉与往日并无不同。 看起来昨晚练功无什么收获。 贾琏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坐着睡着了呢? 记得自己按照祖父指点运气练功,练了许久也没有祖父所言什么热流气感,那时自己反正睡不着,也是不服输,索性硬性挺着,后来的事情,贾琏一概不记得了。 其实,贾代善已经给贾琏疏通了经络,贾琏无形中已经练功入门了,只是内家元力玄之又玄,贾代善的遗赠原本少之又少,且十不存一,贾琏不过初练,当然无法感应。 正因为他体内有这一丝内功作引,他睡着的时候那一丝内力竟能自动运转周身经络,搬运浑身经血,不停滋润疏通他浑身经络。 虽未练成内功,却是贾琏的精神体力更胜从前,再不惧这些许倒春寒了。 再有一个好处,贾琏并没发觉,他修炼内力,斧正体内正气,竟然驱逐了噩梦。 第8章008 可笑贾琏,竟不知已占尽好处,却是暗自懊恼:到底练成小周天没有啊? 小爷能不能修炼这套内家秘籍吶? 思忖着,等夜晚更深人静,不妨再试一次,练成锦上添花。纵不成,也没什么,不过今后要走的路艰难一些罢了。 贾琏修炼内功心法,主要觊觎所言修成之后可飞花逐叶可登云如飞,这般在武举的道路上他可以走的更远。毕竟本朝并不太平,战争中更容易建功立业。 最近的好处就是可以在侍卫选拔赛中脱颖而出,获得内廷当差的机会。 朝廷考较侍卫,主要考核弓马骑射,这些上一世都练熟了,只在功夫深浅上头下些功夫即可。 北疆发配之时,贾琏为了活命,学了一身拼命的军体拳,军体拳虽然招式不雅致,却是近身肉搏的利器。 贾琏能在边疆熬过十年,没有莫名其妙伏尸荒郊,便是依靠这搏命本事。 贾琏要自立,做官是最快的捷径。 但是,贾琏若要科举出仕,最快也要后年初春才能考进士,三年时间太长了,贾琏耽搁不起。 最好的办法是先入仕,积攒人脉顺带科举,以期文武兼备相辅相成。 这个机会就在年底。 每年年底,皇上会冬猎,冬猎并非简单狩猎,个中另有玄机,京都各府公子熬了一年攒足了劲头,单等从这冬猎盛宴中脱颖而出,以便谋求做天子近臣的机会。 冬猎优胜者,才有机会参加弓马骑射正规考核,皇帝则会从成绩优秀功勋子弟中挑选相貌清隽者,充作御前侍卫。 御前侍卫官职不大,历来受到京都勋贵子弟的追捧,只为这御前侍卫就在皇帝跟前当差,表白忠心的机会也就多了,至少也能在皇帝跟前混个眼熟,说不得一日鸿运当头就立了功了,得了皇帝青眼。 一二年或是三五年后,皇帝就可能指派那些顺眼得亲卫心腹去兵部,或者是步军统领衙门,或者是西山卫戍大营这些皇家亲卫部队任职,做个千总,把总,游击之类的下级军职,慢慢积攒人脉熬出来,就是手握实权坐镇一方的人物了。 他日有事,自有相得相惜的朋友替你出头一呼百应来帮腔,办起事来也就事半功倍了。 这就是资历人脉的好处。 御前侍卫虽不能位列两班,却也是有品级的正经武职,功勋子弟只要被选中,落地就是三等虾,正五品,虽然比不上文职七品可以上朝站班议事,针砭朝政,却是实打实官位儿。 贾琏身上这种捐来的五品同知,不可同日而语。 御前侍卫,讲究上山能打虎,下海能捉蛟,十八般兵器虽然不需要样样精通,却也要几样能够拿得出手的本领,这徒手肉搏就是必不可少的考试内容。 军体拳虽是耍起来不好看,却是战士们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搏命招式,胜在因地制宜,以凶狠不要命著称,关键时刻能够出其不意,以命换命。 俗话说狭路相逢勇者胜,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在事发突然的时候尤其够收到奇效,瞬间翻转情势,克敌制胜。 贾琏有把握在肉搏战中立于不败之地。 有着这一取胜科目,剩下弓马骑射只要贾琏不掉尾也就是了,且如今贾琏耳聪目明,到时候取巧藏拙,未必不能异军突起,力压群雄。 这事儿却在年底。 眼下正值三月,府试在即。 贾琏掐指细算,还有一月时间准备。 且说贾琏离了梦坡斋,想着贾母发话,自己才能脱厄,那时贾琏精神倦怠,神思恍惚,竟然忘记去祖母跟前磕头。 贾琏细问了平儿,知道凤姐昨晚不仅给林妹妹送去毛皮衣衫,还送了几匹素锦让林妹妹裁衣服,心中满意,听闻凤姐正在贾母跟前伺候,便跟着平儿一路到了贾母的居所荣庆堂。 其时,凤姐三春林妹妹几个都在贾母跟前说笑。 贾琏进门先到贾母跟前磕头请安,在与姐妹相见,又特特问了林妹妹好:“可习不习惯?” 林黛玉自然都说好。 贾琏微笑,想着前日两位老爷做派,又温言劝解林妹妹:“两位老爷忙,不得闲,妹妹有什么事情只管寻你二嫂子,若是你二嫂子顾不上,只管让人来告诉二哥哥,二哥哥替你撑腰。” 贾琏这话说的突兀,府里人都知道,贾琏惯常只管花天酒地不管闲事。 贾母凤姐听了贾琏之言,俱都是一愣。 林黛玉闻言顿时鼻头有些许微酸之意,贾琏可是除了宝玉这个小男丁之外,唯一一个对自己投奔贾府表示善意欢迎的男主子。 黛玉因俯身一福:“多谢二哥哥,我记下了!” 贾琏这才告辞出来,竟也不回家去了,只是吩咐凤姐:“你叫兴儿将我一应所需之物搬到书斋,我要准备四月府试,你好生照顾老太太,带着妹妹们过日子,无事不要打搅。” 凤姐昨晚讨个没趣儿,今日也不甚兜揽他,心里想着看您能撑几日,嘴里却是好生答应了,自去准备不提。 贾琏自此便吃住书斋,一心一意读书作文准备应考,竟然连着三日不曾去过后宅。 这在贾琏实在是反常之举,贾琏可是一日不睡美人就要作怪的德行。 阖府上下闻讯,无不惊诧。 贾母不知就里,还道是贾琏凤姐小两口儿闹了不谐,因特特将凤姐叫了去,细细询问根由。 凤姐便把三月初三那日大房发生的事情,还有贾琏交待要府试的事情,都细细禀告贾母,也不敢添加半句,只把实话实说。 凤姐猜测,只怕贾琏恨大老爷大太太两个拿他母亲作伐子,怄着了,这回发狠要做一场争口气,为他母亲张目。 贾母不喜欢张氏,却也觉得贾赦胡闹得很,心里到底偏向孙子些,遇事总往好处想,因此,贾母思忖,这是受了他老子的刺激,发狠上进了呢。 贾母心里十分高兴,他虽然偏爱贾政宝玉,贾琏也是他的嫡亲孙子,长辈总望儿孙好。 贾琏住在书房读书,总比他老子整天搂着小老婆喝酒强些,因吩咐凤姐:“你们爷们知道读书上进是好事,你们好生伺候,别亏着他,旺儿老城,叫他盯着些,也别叫他胡闹让人笑话。” 贾母知道,贾府爷们或多或少喜爱跟小厮亲近,贾琏又是个离不开女人的性子,外书房不比别处,住着清客门生,这是怕贾琏在外人面前丢脸。 贾母虽然了解贾琏,这回却是实实的冤枉贾琏了。 如今贾琏被他祖父一掌从死亡线上拍回来,内忧外患,时间紧迫,多少事情等着他,他连凤姐平儿也无暇招抚,哪有闲心摸小厮呢? 贾琏要参加府试,自然要提前准备几篇文章试手,免得临场慌张。 他如今胸有沟壑,读起书来自有章程,他这读书,也并非范范而读,也是他占了先机,上一世他最厌恶读书考试,却是一直在与考试纠缠,不知道受了多少气,因此,他对于每年的考试范围多有研究。 他清楚记得,今年的府试考题出自孟子,《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这篇文章贾琏曾经在打茶围的时候听人议论过。更让他记忆犹新,是因为他祖父贾代善在世,曾经因为贾赦荒唐不上进,特特做过一篇文章,斥责批驳长子贾赦荒淫无耻,骄奢淫逸,那一段判词贾琏耳熟能详: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 可怜辜负好韶光, 于国于家无望。 天下无能第一, 古今不肖无双。 寄言纨裤与膏粱, 莫效此儿形状。(这首词出自红楼作者曹雪芹) 贾琏以为这这首小词大可看成贾府大小爷们的真实写照。 贾琏便讨个巧,顺着他祖父这首小词思路,一番思忖,正反两面详述一番,做成一片文章。 说起来,贾琏继承了祖父的记忆,大可以做一篇繁花似锦的文章。 也是他谨慎所致,贾琏从前读书不成,人所共知,如今忽然间文采飞扬,难免别人疑惑。 作者有话要说: 离开时间有点久,心中忐忑。 到底好看不好看啊? 打滚。 第9章009 贾琏思忖,必须让人慢慢接受自己文章通达之事。 因此收敛锋芒,虽然文章立意深刻,行文却采用朴实浅显的文字,不求锦绣惊人,只求通俗易懂。 贾琏以自己这般纨绔为蓝本,做了一篇夹叙夹议,讽刺纨绔膏粱的文章。 贾琏再三诵读文章,越读越觉得自己文章立意不凡,不是等闲之作,一时间得意洋洋乎。 这日贾琏文章做成,甚是得意,思虑这过几日上门请教舅父,把自己文章进益的事情先透透风。为了避嫌掩人耳目,其实是蒙混他舅舅,张家舅舅可不是凡人,若是直通通就拿一篇文章过去,然后又正好撞对了,只怕他舅舅从此远着他,怕他了。 科举舞弊可不是闹着玩的,多少人因此掉了脑袋。 张家乃是文坛领袖,如何能够容忍,不把贾琏大义灭了,就是客气了。 是故,贾琏又做了几篇关于论语,中庸的文章,又把从前做的文章,曾经被私塾贾代儒批得狗屁不通的文章找出来改了改,杂七杂八拢共找了十余篇,合在一起,混人耳目。 这一日贾琏上门请教母舅,张家舅爷看过,虽然高兴文章进步了,立意也算敏锐,心头却略嫌不足,却也知道,对于贾琏这种纨绔子弟,文章能够词能达意,切中要点,已经算得难能可贵了。 这一想,张家舅爷也不纠结了,倒是把一向纨绔的外甥多瞧了几眼,见那贾琏一改之前纨绔之态,对着自己毕恭毕敬,比前些日子顺眼多了,心下说道孺子可教。更替故去的妹妹高兴,暗自欣慰,这贾琏总算没白瞎张家清贵血脉。 张家舅爷有心替贾琏修饰修饰文章,复又想着自己身份敏感,以及贾琏的过往表现,张家舅爷便打消了念头,只是指正了贾琏几处不尽详实之处,又有几处承接不够顺畅,让贾琏用自己的文字表达出来,同时将自己当初参加殿试的砚台湖笔赠送贾琏,以此预祝外甥旗开得胜。 张家舅爷是文坛领袖一般人物,虽然尚未上场,心里却已经断定,贾琏的程度通过府试很有把握,遂吩咐贾琏余下时间闭门温书,如今的程度已经不错了,府试之前无需上门,免得授人以柄。 贾琏乃通透之人,知道张家舅舅意在避嫌,他前世虽然文章不成,却是人情通达,自然从善如流,此后半月闭门不出,一心一意在梦坡斋温书不提。 虽然贾琏对于府试志在必得,发话不许人打搅,却是贾府众人并不为意,一日,贾琏正在苦心雕琢,修饰文章,力求在自己行文水准,在朴实中尽显华彩,不想贾政忽然亲自找到贾琏,却是来跟贾琏商议贾雨村外放金陵应天府的事情,吩咐贾琏去账房领取一千银子,送去吏部尚书家里为其打点疏通。 贾琏闻听这话,顿时一按脑门,暗骂自己糊涂,这些日子自己一心备考,倒把这个八竿子打不着,脑袋长反骨的乌龟王八蛋忘记了。 贾琏在边疆的时候就后悔当初,识人不明,发誓有机会一定要好生整治这头白眼狼,如今他自己撞上门来,就莫怪自己下黑手。 荣国府一贯讲究父父子子,儿子们对于老子的决议那是绝对的服从,从前的贾琏对于叔父贾政一贯也是伺之如父。 如今,贾琏虽然改了心肠,见识不同以往。却不好当面忤逆,眼眸一转之间,心中已有计较。他知道硬性阻碍必定不能称愿,这事儿必须费些手脚才成,遂恭敬接过贾雨村的生平简述材料,转身去了账房支银子,自家银子不用白不用,节省了也是便宜别人,不如自己拿来便宜行事。 然后,贾琏吩咐小厮兴儿,打马出了荣国府。 如今,贾琏已经知道贾雨村的嘴脸,当然不会再如当初,替他出钱出力,贾府的银子他宁愿拿去喂狗,也不会为贾雨村花费半分。 贾琏这里告辞出来,面上说去吏部疏通,骑了高头大马出门,转头就带着兴儿去了宁国府。兴儿以为贾琏老毛病犯了,只怕他趁机聚众喝花酒,忙着劝说:“二爷,这会子再不去订包间,只怕请来了吏部堂官,也没地界招抚,别误了二老爷的事情,弄不好要吃顿排揎。” 贾琏冷哼:“这事不用你管,爷自有考量。” 兴儿知道贾琏虽然温和,性子上来也不是好相与,再不敢啃声了,反正天塌下来有爷们撑着就是了。最坏不过自己受些皮肉苦,二爷从来不会亏待人。一路无话,主仆们倒了隔壁街上,宁府门口贾琏下马,将缰绳丢给兴儿:“爷有事要同你珍大爷商议,不用你伺候了,你不是早就夸下海口,许诺身骑白马带你媳妇儿去城外松散松散呢,今日这马是你的了。” 兴儿没想到今日主子这般好说话,遇见这样的好事情,一时乐得颠颠的:“好呢,小的听爷吩咐。” 贾琏走了几步,回头又吩咐道:“记住了,今日的事情不许回去嚼舌根,走漏半点风声仔细你的皮!” 兴儿虽然惧怕贾政,对贾琏却是忠心耿耿,闻听这话,知道自己主子只怕看不上哪位投靠而来贾大人,要阳奉阴违坏他的事情,却又不想被二老爷闻听风声,当即在嘴上横着一摸:“爷放心,我这嘴巴缝上了!” 贾琏去了宁府,却并未去寻贾珍,反而去了贾蓉的书房,贾蓉这些日也在跟四书五经较劲,他祖父贾敬传话回来,叫贾蓉今年下场试试水。 外人不知就里,贾蓉自己确是知道自,不说今年,再过几年,自己也是考不上,却是不敢违拗祖父,也怕他父亲板子。 这几日再不敢出去胡混,只是他哪是读书的料,读书读得昏头涨脑,这会子正在心里窝火,跳脚责骂丫头,将几张字纸摔在丫头脸上:“你这墨是如何磨得,清汤寡水,自个瞧瞧,这写的字儿都糊了,你们就阳奉阴违吧,耽搁爷的正事,看爷不剥了你们皮!” 贾琏进门正遇见这茬,只见贾蓉满手黑漆漆的,鼻尖上也沾了墨汁儿,不由好笑:“哟,这脸勾画上了,咱们家小蓉大爷这是读书呢,还是唱戏呢?” 贾蓉这些日子被祖父拘管着读书闷坏了,心里不痛快得很。 这不,这纨绔少爷自己不痛快了,就跟奴才身上找乐子,正在发脾气骂丫头出气,哪知道贾琏走了来,心里欢喜不跌。 贾蓉忙着躬身,笑嘻嘻行礼:“哎哟喂,我的琏二叔,您老怎么亲自来了,原该侄儿上门去给二叔请安才是,如今竟然劳动二叔来瞧我,岂不是罪过,再者说,您来了也该提前让小子们通个气儿,侄儿也好去门口迎迎去啊,劳动您进门了,侄儿才瞧见,真正是让侄儿愧死了!” 贾琏经历生死,再看见这个恰如自己儿子一般亲切侄儿,心里欢喜的很,顿时满脸笑意儿,伸手拧起贾蓉,给他撸直了,替他擦了擦鼻子上头墨汁,笑得甚是亲切:“站好了,没长骨头啊。” 然后,贾琏翘腿儿坐下,还是满眼笑意,斜着贾蓉:“别跟我皮实,知道你这猴崽子读书累着了,快去梳洗梳洗,今日叔叔做东,五凤楼燕凤楼凭你喜欢,你想吃什么点什么,一切费用二叔今日都包圆了。” 贾蓉最是喜欢跟那些私楼的姑娘胡混了,又痛快又不会留下麻烦,顿时喜的猴在贾琏身上:“二叔说真的呢,侄儿也不客气,侄儿正有个好去处,且不是五凤楼,也不是燕凤楼,却是什刹海刚刚兴起的清雅小筑,据说那粉头是江南大户人家小姐,因为父母双亡,遇人不淑,被夫家撵出来了,如今在什刹海开个私菜馆子,也唱曲子,只是陪-睡的话有些费事,这人却要她瞧上眼了才成,若是看不上,凭你金山银山,她也不动心。如今不知多少人打饥荒,硬是没占上她的身。” 贾琏闻言皱眉,这人他倒是知道,却是前扬州知府的女儿,本来娘家的事情罪不及出嫁女,她的夫家因为害怕牵连,不顾道义休了她,她肚子里已经七个月的一个男胎也被夫家活活打下来了。 也是办案的官员有些良心,不愿意牵连无辜,她回娘家只是被□□,后来接手知府可怜她,将她摘了出来,没有随娘家发配。她经此变故,却冷了心肠,索性破罐子破摔,高挑花帜,自卖自身,作践自己,自得其乐。 因为出身官家,丈夫又是科举出身,如今娶了宗室女,很是风光,故而,她这个前妻颇受京都纨绔子弟追捧。许多名门子弟一掷千金,谋她一睡。 说起来这个人也可算得是贾府仇敌,正是投靠了忠顺王府,娶了王府旁支女的赵全。 第10章010 想起赵全此人,贾琏嘴角勾起冷笑,这种连自己子嗣也能亲手打杀的禽兽,也难怪他查抄贾府如狼似虎,连妇孺身上也不放过。 贾琏恨赵全,有机会必定会踩一脚,他前妻却是个可怜人。 贾琏携了贾蓉上车:“今日虽说是找你松散筋骨,也不许你闹得太过了,毕竟府试在即,巡街御史可不是摆设,那些东西就是靠着闻风奏对过日子呢,咱们虽然不怕他,说起来却是不好听,再者,今儿找你,我有正经事与你说,咱们还是去五凤楼吃茶得好。” 五凤楼有专门密室提供,最是幽静,适合洽谈密事。 掐指算来,贾琏回归已经半月有余,因他一直着急改变自身命运,却把贾蓉这个在边疆相依为命的侄儿忘到脑后。 贾蓉虽然有许多的毛病,但是在发配边疆之时,无论对贾赦还是对贾琏,却是努力尽到了子侄的义务。 特别在贾珍死后,他自己羸弱不堪,却竭尽全力照顾贾琏,一如伺候父亲一般。 患难见真情,贾蓉这一份雪中送炭的情义不能辜负,所以,贾琏决定改变命运同时,也要拉拔一下贾蓉。 叔侄们携手出门上了马车。 如今的贾蓉粉嫩嫩,姿态俊美,阳光洒脱不知愁,想起贾蓉临死,形容枯槁如乞丐,贾琏心里又是惭愧又是疼惜。 这样阳光明媚的孩子,却死于非命,人生刚刚走过三十六个生辰。 此刻,贾琏要与贾蓉商议之事,对于贾蓉来说,大可谓生死存亡,小也关乎颜面。 贾珍眼下正替贾蓉说亲,上一世,就是这门亲事奠定了贾蓉一生的悲剧。这门亲事不仅让贾蓉绿帽冠顶,斯文扫地,最后也因此葬送了性命。 这一世,贾琏绝不允许贾珍再次作孽,他要竭尽全力帮助贾蓉,把他头上那绿油油顶戴摘下来。 贾琏因此暗自庆幸,亏得豪门公子有晚婚的习俗,自己回来得不算太晚。 贾秦两家尚在初次接触阶段,婚事尚在两可之间,这便大有可为。 只是中间碍着贾珍有些难办。 贾珍眼下权势赫赫,作为堂兄弟,贾琏也不敢直撸其须,这才拐个弯子,从贾蓉身上着手。 贾珍之所以要给儿子迎娶贫家女秦可卿,其实并不简单,这秦可卿,明面上是孤儿,其实就是忠义亲王侍妾所出亲生女,当初查抄王府之时,她母亲被忠义亲王的暗卫暗中送出王府,为的是替王府保留一点血脉,使王府不至于绝了香烟后代。 却是老皇帝到底顾念几分父子情义,并未对忠义亲王一脉斩尽杀绝,只是圈禁太子夫妻,却把太孙养在宫中,亲自教导。 秦可卿生下来又是个女儿,也就没有必要再找回去了。 她母亲当初报了暴病,她落地就是欺君大罪,注定一辈子不能认祖归宗。忠义王府一脉虽然知道他的存在,也只能暗中照应一二。 秦家之所以跟贾珍议亲,乃是受了忠义亲王世子的暗示,因为当初荣宁二府曾经是忠义亲王一党。忠义亲王世子眼下不安于做个富贵王爷,想要夺回他父亲的荣光,所以,对秦可卿废物利用,用她拉拢荣宁二府。 这也是贾珍鬼迷心窍,贪图从龙之功,否则也不会上了忠义亲王世子的贼船了。 荣国府原本是忠义亲王一党,虽然随着忠义亲王坏事,荣宁二公双双死亡而成为历史,贾敬也只好躲进了庙宇之中。但是,这一层关系确是很多人心中的一根刺,比如当今的小皇帝,还有他的继承人三皇子。 所以,荣宁二府什么也不做就是小皇帝眼中钉了,哪经得起贾珍主动蹦跶出来,尤其秦可卿被小皇帝逼死,贾珍所办那一场空前绝后的丧礼,更是把小皇帝的脸打得啪啪山响,若非当时还有太上皇在,贾珍立时就要送命。 如今贾琏重生,想要谋求家族长盛不衰,就不能再走贾珍的老路,跟忠义王府有所牵连。 所以,贾琏必须掐断这桩婚事。 当初荣国府倾覆,推波逐浪的就是忠顺王府,贾府与忠顺王府并无仇恨过节,不过是因为忠顺王府乃是小皇帝死党,荣府却是小皇帝想铲除的异己。 当初,忠顺王府为了讨好皇上,可谓不择手段,不遗余力,大到收买贾雨村这个白眼狼,小到买通宁国府厨子鲍二。 贾琏心中冷笑,就连那个收了自己银子,自动献出老婆的张华,也成了自己犯罪的干证。 为了构陷,忠顺王党羽什么下三滥的手段也使得出来。贾珍还要不自量力,主动招惹去老虎头上拔毛,把证据送到人家手里,真正是不知死活。 所以,乘着一切尚未发生,贾琏决定先把贾蓉捞出来,掐断这段孽缘,决不能再让秦可卿进府,让仇寇有下蛆之所。 一路上贾琏忍得心口疼,到了地界,贾琏才回神好过些。 贾琏压下烦乱心绪,偕同贾蓉倒了五凤楼,这里贾琏是熟客,掌柜都是熟人,贾琏进门,掌柜已经迎了上来打千:“二爷一项可好,想死奴才们呢。” 贾琏一笑:“想我的银子吧,拿去,老规矩,把你这里所有的茶点都端上来,明前茶要半口,余下赏你吃茶!”丢给掌柜足足五十两一个银锭子:“我要临水的清荷居。” 掌柜收了银子:“好呢,可要人伺候着?” 贾蓉闻言顿时眼冒金星,跃跃欲试。 贾琏却勾了贾蓉的肩膀直往后面去了:“不用了,咱们爷们今儿是特特出来躲清静来了。” 掌柜闻言忙着笑:“二爷放心,您老要清净,我保证一个蚊子也不许他飞进来。” 贾琏一笑:“二爷就喜欢你这样懂规矩的。” 一时间,茶水点心上齐了,贾蓉也不客气咋咋呼呼喝上吃上了。 贾琏看得高兴,陪着他吃了些,这才赏赐贾蓉小厮,命他们退了下去,又把清荷居四面的窗扇一起推开了,叔侄们对坐观景品茶。 贾蓉十分高兴,指手画脚,眉飞色舞。 茶水品过一巡,点心也吃得七七八八,贾琏却兀自沉吟,事到临头,他却是欲言又止,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毕竟秦可卿人才风流,满腹诗书,虽然长在秦家生活拮据,却并未流落于世俗之中,反而犹如一支清荷,亭亭玉立在浊世间。 就怕贾蓉少年慕艾,不肯放手就麻烦了。 贾琏对于秦可卿也有一份愧疚,荣府的却因为她被人惦记,她却实实在在没做过什么恶事。只是,秦可卿虽然可怜,错在皇家帝王无情,与旁人无干。 忠义亲王世子注定夺嫡失败,贾琏决不能再让荣宁二府为他们兄妹的殉葬品了。 且忠义亲王世子上一世为了夺嫡,手段并不高明,竟然煽动平安州的驻军哗变,又准备不足,仓促行事,最终落得个参败,不仅参与的驻军被屠杀殆尽,他们家眷也跟着受累,充军发配的者不计其数,大变过后,平安州地面十室九空。 他自己也赔上全家老小的性命。 这一回,没有太上皇顾念血脉,终于绝户了。 这种有勇无谋,只顾自己荣华不问他人生死之辈,实在不值得替他殉葬。 倒是贾蓉也有几分眼色,见了贾琏这般,眼珠子滴溜溜的笑:“二叔,您这是有什么危难之之事儿,您告诉侄儿,侄儿必定替您分忧啊!” 两府都知道凤姐厉害,贾琏跟前飞过一个母蚊子凤姐也要泛泛酸呢,贾蓉以为贾琏有了风月事。 贾琏哂笑,他倒是宁愿自己只知道风月,不理红尘,做个傻乐傻乐纨绔呢。如今却是不成了,饮一口清茶,贾琏瞧着贾蓉徐徐开口:“听老祖宗说,你父亲正在为你相看亲事,女方姓秦可是?” 第11章011 说起亲事,贾蓉顿时面色一红,做出亦喜亦忧的扭捏之态。 “听我父亲说过一句,说是女家虽然小门小户,却是姿容品格不输任何大家闺秀,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呢。” 贾琏心生警兆:“你见过她?” 贾蓉摇头:“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一切都是父亲在张罗,我不过听从父亲之命罢了。” “这就好!”贾蓉没有见过秦可卿就好办! 贾琏松了口气:“你可知道女方今年十九了?” 贾蓉点头:“听说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既然她姿容品格不输任何大家闺秀,却为何成了十九岁的老姑娘却无人问津?” 贾蓉茫然摇头:“这个嘛,我父亲没与我说过。”随后皱眉:“难不成传言不实,我父亲被媒人骗了,她其实是个丑八怪?” 贾琏摇头:“这倒不是,她容貌胜似你二婶子,才学堪比你元春大姑姑,这个毋庸置疑。” 贾蓉舒口气:“这就好,不是丑八怪就好,不然我可活不了。” 贾琏心头思忖,娶了这个媳妇,你才活不了呢:“你可知道秦可卿父亲亲秦业不过是个下九品的营缮郎,你父亲为何要与你这个侯门公子迎娶一个寒门媳妇?” 贾蓉闻言也觉得蹊跷:“二叔不说我也不觉得,二叔这一说,我也觉得这幢亲事不可思议,论说我们这种门第,婚姻大事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同气连枝,儿女亲事必定要对家族有利才成。” “比如琏二婶子出身权贵,珠大婶子呢,却是书香请贵家的小姐,还有二叔您的母亲伯祖母,宝叔叔的母亲叔祖母,要么是豪门世家,要么清贵门庭,为何我父亲独独给我取个寒门出生的老姑娘?难道秦可卿出身另有乾坤,堪比豪门清贵?” 贾琏闻言笑了:“孺子可教!” 贾蓉不过说笑而已,闻言吓了一跳:“真的?我只知道她是养生堂的弃婴,父母双亡之人,难不成他父母家人还活着?” 贾琏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这正是我今日要与你所言之事。” 贾蓉虽是纨绔,却生长在豪门,他只是不务正业,并非一无是处没脑子的阿斗,当初,两府辅佐过谁,他是知道的。 后来,两府因此沉沦许多年,哪位大千岁也成了两府禁忌。 若非两位老祖宗功在社稷,救过开国太祖皇帝,当初追随忠义亲王大千岁又是奉命行事,只怕早被皇家清算灭族了。 当初,忠义亲王府被查抄,京中有许多流言蜚语,其中最重要一条就是说忠义亲王世子有一位侍妾流落民间,并且生下小太孙。 如今京中身份高贵却要隐姓埋名之人,除了当初忠义亲王血脉还能有谁?可是传说中的沧海遗珠是个皇太孙啊? 难道世人以讹传讹,却把性别传错了? 贾蓉顿时吓得变了脸色:“是谁?” 贾琏见贾蓉面色有变,知道他心有猜测,用手沾了茶水写下“忠义”二字,然后又迅速擦掉了。 贾蓉吓得四肢酸软,口里只是喘着粗气,嘴里只是絮絮叨叨:“我的天爷爷,如今忠义亲王世子如同圈禁,小皇帝对他父子恨之入骨,据说两位太爷当初都在太上皇面前发过毒誓,不会在与忠义亲王后人有所牵连,这才保住两府平安,这样的人如何粘得?”说着贾蓉跳将起来:“不行,我得回去告诉父亲,这门亲事不能结!” 贾琏对贾蓉的态度很满意,拉住暴躁的贾蓉,斜眼嗤道:“坐下,坐下,若是你父亲不知道,我会找你不找你父亲?” 贾蓉闻言吓得嘴唇哆嗦:“二,二叔,你说什么?我父亲知道?他知道还敢?他怎么敢?” 谋反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罪在不赦啊。贾蓉这下子吓得直接溜到地上了。 随即,贾蓉爬行几步,抱着贾琏膝盖,差点哭了:“二叔,二叔,你告诉我,父亲想干什么?他这是要我死啊?我是不是他亲儿子啊?” 贾琏拍拍贾蓉肩膀,将他搀扶起来:“冷静点,我既然来找你,就是觉得事情尚可转圜。毕竟是你的亲事,且这件亲事表面上并不匹配,只要你坚持说秦家门户太低,坚决反对,这件亲事未必能成。” 贾蓉却是急的六神无主了,他连连摇手:“不成,不成,我们家里的事情,惯常都是父亲做主,连太太也不敢龇牙,我哪里敢反抗?” “不行,不能等了,我们回去,马上回去找老祖宗,如今两府唯有老祖宗可以遏制我父亲,也只有老祖宗可以劝说我父亲回心转意。”贾蓉拉着贾琏浑身颤抖:“二叔,我们快回去,回去找老祖宗去。” 贾琏怜惜的拉着贾蓉直摇头:“找老祖宗没用的,这事儿家里老一辈那个不知道,不过想做亲的事情是你父亲张罗,别人不过抱着侥幸顺水推舟罢了。” 贾蓉闻言更是惊吓不已:“为什么?为什么不阻止,干什么顺水推舟呢?” 贾琏附耳道:“为什么,不过是你父亲想学老祖宗罢了!” 贾蓉越发吓得面如死灰:“他想,他想造……” 贾琏一把捂住贾蓉嘴巴,脑袋却是连点几下。 贾蓉被他捂着,又受了惊吓,一时间连连噎气,直翻白眼。贾琏略微放松些:“你别瞎嚷。” 贾蓉愣了半晌方才点了点头,贾琏见他平静,这才放开手。 叔侄对面而坐,却是无言而对。 半晌,贾琏推一推痴傻的贾蓉:“其实,我有一个主意,可以搅黄秦家的亲事。” 贾蓉闻言顿时鲜活起来:“二叔你快说,什么主意?” 贾琏道:“你父亲是铁了心想要结这门亲事,否则明我也不会打你的主意了,据我了解,那秦可卿虽然小门小户,却是倔傲清高之人,只要你闹上门去,就说你另有意中人,与他当面退亲,她必定会觉得受了天大屈辱,再不会与贾府结亲。” 贾蓉顿时泄气:“婚姻大事父母做主,秦可卿身为女儿,如何能够做主退亲?” 贾琏笑道:“这你就错了,小看人了,秦家如今当家做主之人,并非是秦家家主秦业,恰恰就是这个收养来的女儿秦可卿本人。” 贾蓉顿时眼眸一亮:“二叔这话当真?不骗人?” 贾琏含笑点头:“二叔骗你做什么,这话比珍珠还真呢。”。 贾蓉霍然起身,顿时又气势昂昂起来:“这就好了,侄儿我这就去退亲!” 贾琏却伸手一拦贾蓉:“说起风就是雨,太毛躁了,这是亲要退,你得有个章程。据我所知,两家才刚刚接触,且是你父亲主动攀附,秦家尚在犹豫,只要你去闹一闹,这事必定难成,只是,你父亲的脾气你也知道,你这样忤逆他,说不得要挨一顿好打,叔叔我担心你这身板受不得。” 贾蓉最怕他老子了,闻言呆了一呆,随即一脸不在乎笑起来:“叔叔可被吓唬侄儿,侄儿我是父亲唯一的亲生儿子,我父亲难道会因为外人打死我不成?” 贾琏却没有贾蓉这般乐观,只看当初秦可卿死了,贾珍悲痛欲绝差点跟着死了,后来又那样作践贾蓉,连叫下人吐口水这种作践人的事情也做下了。那种狠劲儿,简直没把贾蓉当儿子,倒像是针对情敌仇寇。 这会子贾珍这般上赶着促成这桩婚事,只怕心里已经爱上拔不出了。贾蓉若敢坏了他的事情,贾琏还真不敢想象贾珍要如何发疯。 贾琏沉吟不语,疏不间亲,贾珍是贾蓉的父亲,自己毕竟隔着一层,实在这话不能信口言说。 贾琏沉吟,心里一番计较,这事儿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自己必定要干涉,也必须要干涉。 但是,贾珍这人不是轻易屈服之人,也不是容人折辱之辈,一旦贾蓉擅自退亲,被他知道他发作起来,贾蓉小死不用说了,只怕自己也落不得好。 虽说大家是兄弟,平日里吃吃喝喝,你好我好,一旦翻脸,贾珍可不会手软,他儿子也放过,何况自己。 自己与之相比,相对弱势,毕竟贾珍却是身有爵位,宁府主人,朝堂上认得人,手里有权,硬碰起来,自己也不是对手。 且这事儿明面上也是自己挑衅贾珍在先,纵然自己有必须这般做的理由却是说不出口,说自己是重生而来,谁相信呢?只怕老太太再是疼爱自己,也不好插手了。 所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这样子大家都好。 贾琏想要搅黄两家亲事,但是,具体如何操作,贾琏一时还没想到,此刻,心神一动,顿时觉得这个釜底抽薪之计很不错,亲退了,人跑了,看你个老不羞怎么替儿子娶亲。 第12章012 此念一生,便如蔓草,迅速滋生。贾琏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十分妙,遂凑近贾蓉些,一阵低语。 “你不是也要参加四月府试吗?咱们就从这上头打主意了,我打算院试之后要出门游学,回去我就同老太太说去,就说要去苏州看望林家姑父,请教学问,老太太必定支持。借着这个由头,咱们叔侄的盘缠就不用担心了。” “这事儿我前日已经悄悄交代你婶子了,叫你二婶子在替我收拾行李,打点盘缠了。” “今儿回去了,我会吩咐她们悄悄把你的一份也准备起来,你也悄悄做些准备,等待府试一完,你从贡院出来也不要回家去了,直接去秦家与秦可卿当面退亲,然后回来与我的人会合,我会吩咐人预先雇好车船骡马,到时候你退完亲直接出城,或坐船,或骑马,京都四通八达,你一走了之,等你你父亲听到消息,你已经跑得老远了,他到哪里去找你去?” 贾蓉闻言愕然:“逃,逃出去?” “对,这事儿咱们叔侄还不能一起行动,我出游必有家人小厮跟随,容易暴露行踪,你先出去找个地界猫一段时间,然后,咱们再故意相遇,这样我就能名言正顺的照顾你,你老子不能怪我还得谢谢我,那时我自会带你去一个妥当地方,保管万无一失。” 贾蓉再没想过要逃出家门,想着私自搅黄了婚事,拼着挨顿打也就完了,他却舍不得锦衣玉食的舒坦日子呢。 贾琏颔首:“这事儿你老子不会轻易干休,你若是真的去退亲,只怕得在外面躲上一年半载,等你父亲气性消了,那时候你再回家,认罪赔情,我再出面,请了老祖宗出头与你求情,那时候时过境迁,你父亲想打也打不起来了,你说这个主意使得不使得?” 贾蓉闻言半晌不语,面色苍白,形容萎靡,如丧考妣。 自己当真要逃出去脱离家庭?这事儿他从没想过。 他从出生起就在宁国府里生活,事无大小,都有人替他着想,打点的周周到到,妥妥帖帖,母亲活着有母亲疼爱,后来继母尤氏进府,因为没有生养,对他也很周到,从未轻慢。 他的一切一切,都是依靠宁国府。这要是逃出门去,不说锦衣玉食,就是简单的生活起居也怕是无法保障了。 贾琏见状微微摇头,有些失望,只怕他如今年少,不知道厉害,或许存了侥幸心理,这事儿利害关系,他已经说得清楚明白,再多说,也不能了。 贾琏一心想要救贾蓉,可是,若是贾蓉自己不乐意,他也没法子,总不能硬性强压着他离京吧。 倘若如此,说不得到时候,也只有寻找机会与宁府分宗了事。 这一世,贾琏是绝对不会允许荣国府再为贾珍的野心殉葬了。 事情这般摊开说了,无论是贾琏还是贾蓉,再没有吃茶的心思了。 临了离开,贾蓉并没完全拒绝贾琏,只是诺诺哀求:“二叔,侄儿从小没主见,这事搞大发了,我得好生想一想,退亲已经是塌天大祸,我若跑了,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更加震怒? “再有,叔叔知道的,我从小长到十六岁,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读书也不成,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一切都是靠着府里,靠着祖宗恩赐。” “若我一日逃出去,我不知道该要如何生活,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下去等到父亲原谅我。二叔,我知道你是对我好,这事儿太大了,我怕一日逃出去了,永远也会不了京都,回不了家,我要回去想一想。” 贾琏叹口气,拍拍贾蓉肩膀深表认同:“这我知道,你有担心也是正常,不过叔叔我可以给你保证,只要你听我的,我保证,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饿着你,我还可以给你保证,我把你带出去,也会好好把你带回来,绝不会让别人抢了你的东西,必定让你继续做你的小爵爷。” 贾蓉想要笑一笑,却是整出一张难看的哭脸:“侄儿我相信二叔,只是,二叔也要容我想一想,毕竟这事儿太,太令我震撼了,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是真是假,二叔,您别生气,侄儿我不是怀疑二叔,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贾琏很是理解,换做当初的自己,怕也不敢脱离贾府,自立门户,贾蓉不算自立门户,毕竟要脱离贾府,出去独自过活,且他老子心狠手黑,他心生惧意也是正常。 “这是应该的,毕竟秦可卿的身世眼下还是隐秘,并没有多少人知情,将错就错,或许能瞒一时,不过纸包不住火,这事儿迟早要露馅。即便你们父子什么也不做,只要忠义亲王世子有所动作,你们这事儿就会被有心人暴露在人前,成为你父子谋反的干证。” “即便不能明面上给你们定个谋反之罪,上头必定记恨,这天下都是他家的,他想整人只需一个眼神,自然有人替他办理。” “人生一世,岂能干净,何况我们这种屹立百年的世家,随便牵强附会几宗罪行,纵然一时整不死,也能揭下一层皮来。” “你要相信,二叔绝不是危言耸听。” 他与贾蓉都是死过的人,整个贾府几乎死绝了,那样的绝望至死的惨痛,贾琏不想再受了。 贾蓉腿杆直哆嗦,一双手只是乱摆:“二叔,侄儿真没这个意思,秦家亲事我是绝对不要了,我只是怕我父亲。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反抗过我父亲。连一句话也不没反抗过。我,我,我,” “我能理解。” 贾琏颔首认同:“不过,今日的事情,非比寻常,我要你发毒誓,今日所说之话,出了这个门,你要忘记的干干净净,绝不能泄露,就是你父母,也不能告之一字半句。” 贾蓉闻言噗通一声跪下了,他将手贴在胸口,说道:“黄天在上,厚土在下,过往鬼神菩萨,列祖列宗作证,我贾蓉在此发誓,我若是出去走漏消息半点,连累二叔,叫我五雷轰顶,黄沙盖脸,死无全尸。” 贾蓉这一发誓,他到清醒了,贾琏却哭了,贾赦、贾珍、贾蓉,包括贾琏自己,哪一个不是黄沙盖脸? 一时间,他只觉内心攒痛,泪如滂沱。 强忍悲哀,贾琏扶起贾蓉:“别怪叔叔狠心,这事儿关乎两府今后的命运,叔叔不得不慎重,你要知道,叔叔信任你,这才与你开诚布公,叔叔我是顾念与你的情分,想要挽救你,不然,叔叔有的是法子独善其身,你要相信叔叔的诚意。你父亲已经被功名利禄蒙了眼,我这般,是为了救你,也是挽救你们宁国府,你知道吗?” 贾蓉见贾琏落泪,他也哭了:“我知道,我自小就知道二叔对我好。” 贾琏点头:“知道就好,你也不小了,你若不想退亲,我也不怪,但是,你要为自己决定负责,一旦决定,就不要后悔。若是日后有什么一差二错,也不要怨人。还有,日后叔叔逼不得已,做了什么,你也要原谅。” 贾蓉闻言心头一阵乱跳,却是点头应了:“这我知道。” 随后,贾琏贾蓉叔侄们互相整理衣衫,悄悄从后门河道划船离开了。 这便是贾琏选择这家茶楼的原因,这家茶楼前后通达,只要你付了银子,前门后门任你行走。否则,五十两银子一杯清茶就太贵了。 贾琏叔侄在荣宁街分道扬镳,各自回府,贾琏回府之后,径直去了梦坡斋。 贾政见了贾琏,甚是高兴:“见了吏部尚书没有?他不答应,我这里也不好奏对。” 贾琏也不答话,却把一份吏部早年的罢黜公文摆在贾政面前。 贾政看时,却是吏部通告罪官贾化为官贪墨,勾连富商,酷吏盘剥,终被革职的公文。 不由眉头紧皱,不知贾化是谁,因问:“这贾化是我们家什么人?” 贾琏心里只是冷笑,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替人说项?就敢把人兜揽回来,就敢把人塞进朝堂? 想着贾政后来勾引一班清客门人,聚众作诗嘲讽当今,贾琏真心跪拜,如此作死,自己却没死,真是好本事! 贾琏心里恨极,却知道眼下不是发作的时机。他知道贾政迂腐成性,最爱咬文爵字扣死理,贾琏就从这上头生计,狠狠给贾雨村一闷棍。 打不死他也打他个半残废。 “这贾化,就是二叔新近推崇的贾雨村啊?”贾琏故作惊讶:“怎么?这贾雨村不是想与我们荣国府连宗么,竟然连他本名也没告知二叔?” “他这是想要干什么?” “骗亲么?骗财么?” “这是想要欺骗朝廷啊?” 贾琏毫不客气给贾雨村连连泼了几盆脏水。 第13章013 贾政闻言心头羞怒,自觉在小辈面前损了威信,失了颜面。 他一贯标榜自己端方雅量,也只得强压恼怒,面上倒露出些许惭色:“琏儿的意思,此人竟是有心欺瞒?想他也是读圣贤书长大,品性应当不差,琏儿是不是错疑他?” 贾琏有备而来,岂会被他轻描淡写就忽弄过去,贾琏来此目的就是来警醒贾政,为自己张目。 贾琏态度十分恭敬,言语却不容置否 “侄儿不才,这事儿却查得明白,绝对不会有错,二叔思虑,他如不是有心欺骗,如何要瞒下自己本名,却把表字拿来遮人耳目?” 贾政张嘴想要分辨,贾琏却忽然把声音抬高,快速打断了他:“他这分明就是有心混淆是听,骗取我们信任,想借我们荣府的权势替他疏通官路,却知贾化这个名字犯了咱们祖宗名讳,怕我们忌讳不敢相告。大约想着,只要瞒过一时,等我们替他疏通好了,他复起上任去了,那时咱们纵然知道,却是木已成舟,悔也迟了。” “纵然问他,他必定装傻充愣,一推了之,咱们也只有干看着,难道能够自打嘴巴,再把他撸下来?” 贾琏恨死贾政上一世薄情寡义,如今却偏偏对贾雨村这个外八路的畜生尽力周到,对亲人绝情,却在外人身上彰显善意,十足道貌俨然的伪君子。 贾琏心里十分厌恶不耻,却又碍于孝道不能怨怼,也只好借着贾雨村这个由头,暗讽贾政识人不明,狗张岁数活打脸。 贾政被贾琏压着说不出话来,只得硬着头皮听完贾琏洋洋洒洒一番指责,憋屈的胸膛鼓胀,却无言反驳。 贾政不得不承认,贾琏言之有理。 他既恨贾雨村存心欺骗,又恨贾琏出言犯上,这直戳戳的指责,毫不留情。 贾琏这个孽障,一向懂事孝顺,今日为何忽然发起狂来,尖牙利齿,字字见血,句句刺心,贾政直觉贾琏那话犹如一个个耳光,噼里啪啦打在他脸上。 一时间他头晕目眩,羞愧难当。 贾政又惊又怒又恨又悔,面皮紫涨,心头越发恼恨。 他秉性迂腐,顾及自己身份死要面子,也不敢跟贾赦一般耍横胡赖,再是憋屈,也不好胡乱发作,少时憋屈的只要窒息。 可怜贾政养尊处优许多年,旬日只有他骂人,哪有人敢这般当面夹枪带棒,把吐沫星子喷到来脸上来? 想他贾存周,锦衣玉食风光半生,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 贾琏瞧他憋屈心中称愿,却是这般还远远不够抵消他十年所受折磨。又提起贾雨村从前旧事:“侄儿今日出去遇见一个故人,他告诉侄儿,当初贾雨村犯事儿革职,他的同事上官,竟无一人替他申辩,反而是上下欢庆,人人雀跃,恨不得他永远倒霉才好。” “二叔思虑,一个人混成这样,说明了什么?且不论他为官如何,只说为人处世,这人必是桀骜不驯,目空无人之辈。 “老爷您想与此人连宗,不过是想着他日后出息了,可与贾府同气连枝互相照应,如今看他做人做官,竟是无一可取,在侄儿看来,与这样的人连宗,竟不是家族之福,乃是给家族招祸。” 言至此处,贾琏冲着贾政躬身大礼:“侄儿以为连宗之事,甚是不妥!” 贾政几次要插言,都被贾琏忽略不计,提高声音压过去了,一时间,贾政被贾琏噎得面红耳赤,眼眸阴沉的吓人。 这会子贾琏说完了,他沉吟半晌,任然觉得憋屈,想要替自己找补找补,遂不死心的替贾雨村辩解:“此人乃是你姑父推举,言他学问十分之好,也能办事。若是不与他周全,只怕你姑父面上不好看。” 贾琏对此早有对策:“侄儿听说贾雨村自从进了盐道衙门,姑母就病重卧床了,姑父忧心姑母,哪有精力与他深交,且只是推崇他的学问,试问能够进士及第者,哪一个不是文笔滔滔?” 贾琏说着话又拿出一张单子递给贾政:“若说这贾雨村私德不修,也不光是欺瞒叔父这一条,我听人说,他竟然扶了一个奴籍丫头为正妻,这样的随性所为,不讲规矩之人,岂是能成大事之人?就算他能够成事,那也是奸诈之辈,他日他不带累我们贾府算是好的了。” 贾政愤慨不已:“竟有此事?” 贾琏颔首:“侄儿就怕将来有人拿此事作怪,有心奏上一本,把他革职所犯的事情捅到皇上面前,皇帝看他姓贾,必定先要怀疑我们家,谁叫我们家如今是天下第一贾呢?” “若是不连宗,到时候,我们还能分说分说,若是连了宗,二叔再替他谋取官职,那他在外人眼里就打上了我们家烙印,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他将来能否高升尚在两可之间,但是,他身上这许多污点,就必定成了咱们家的污点,二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言及此处,贾琏眼中已经寒意凛冽:“咱们出钱出力为的什么?难道是为了给自己身上抹黑的,给自己招灾么?” 贾政没想到贾琏竟然如此能言善辩,一时瞧着贾琏直发愣,他之前一直以为贾珠文采通达,是个可造之材,熟料贾琏竟然顷刻间颠覆了他的认知。贾琏这个不被看好的侄子,竟在不自不觉中成长起来,眉宇间藏着聪慧,看事情这般通透,这份聪明睿智,丝毫不输他最看重的长子珠儿。 这一刻,恼羞不已的贾政到笑了:“我常常担心你不通世务,一味顽劣,如今看来,却是我错了。” 贾琏忙道不敢。 贾政言罢,拿起贾雨村的拜帖,具名贾雨村就十分戳眼了,心里莫名一股恼恨,只觉自己看走眼。 当初看他相貌堂堂,言语不俗,就被他蒙骗了,以为是个正人君子,谁知竟是这般欺上瞒下,包藏祸心。 这样的心机城府,将来不知道惹下多大祸事,想荣府眼下虽然在朝堂没有文采风流的领军之人,却也深得圣心,只要贾府不犯下滔天大错,必定能够再平平安安安,享富贵百余年,何须招揽这些乡土粗野之人撑门面? 罢了,罢了,算我贾存周识人不明,认栽就是! 思及此处,贾政遂将贾雨村帖子随手一丢:“罢了,如今既然接了他的履历。也就不好退回去了,明儿你把他的履历按照正规谋起程序递给吏部,无需特特替他说项,能否起复,看他自己造化吧。” 贾琏忙着应了,心下大喜。 他之前想了许多话语用来说服二叔,原本准备磨破嘴皮,没想到轻而易举就说动了贾政。 这确是因为贾政本是方正直人,这会子还没修炼到后来黑心黑肺,一来是贾雨村不该故意隐去自己名字,却把表字拿来冒充,惹恼了贾政。 二者,贾政自诩正人君子,最是讲究礼法规矩,没想到贾雨村竟然扶个下贱丫头做正妻,太不成体统了。 贾政此后心里十分厌恶贾雨村,再不提此人了。 贾雨村没有想到,竟然是自己一时得意贪欢,失去了贾政这个靠山拥趸者。 贾琏告辞出来,按着贾政吩咐,让兴儿将贾雨村的履历送去吏部登记,兴儿知道这人算是完了,因此对外只说自己是贾雨村的小厮,因主子家务繁忙,故而来替主子投简历。 吏部尚书闻听这般话语,顿时恼了,好个贾雨村,本是罢黜罪官,如今谋求复起,竟敢这般嚣张,自己不露面竟然派个奴才敷衍了事,这是多大后台多大脸面? 礼部尚书将贾雨村简历扬手一丢,落入那些他不预备理睬的黑简历里面了。 贾雨村对此鸦雀不闻,这个时候还带着他的两个清俊小厮游逛京都,预备上任呢。 贾琏剔除了贾雨村,心头一阵欢畅,犹记当初贾雨村反水,如何帮着那些风闻奏事御史罗列荣府罪证,后来荣府一家子发配上路,他又把一个诺大的枷锁亲自架在自己肩上,那般得意嘴脸。 如今怎样? 小爷动动舌头,就把你踩进泥里,看你今生如何蹦跶。 第14章014 从梦坡斋出来,贾琏心里痛快极了。 重生这些日子,贾琏把自己逼得太急,身心实在是绷得紧了。 如今总算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提前剔除贾雨村这个荣府倾覆的隐患,纵然他走了狗屎运,巴结上了什么显贵,至少他再也坏不到荣国府事了。 当初若非荣府两位老爷把贾雨村当成心腹,贾雨村也没机会对荣府落井下石。正如探春所言,威威赫赫的荣国府,光从外面杀是杀不死的。当初凤姐把这话当成笑话,却不知道这确是金玉良言。 贾琏所做就是提前掐死这个混入荣府内部的白眼狼。 想着即将倒霉的贾雨村,还有满脸乌青二叔贾政,贾琏心里直觉爽快,长期憋闷在心里的腌臜浊气,总算是借机吐了出来。 贾琏心里得意,竟是摇头晃脑哼着戏词:“吕洞宾戏牡丹,庄先生三戏妻,秋胡打马过桑园,薛平贵调戏自己妻,呀!” 贾琏心里得意,一时不察,竟然走回家去了。 凤姐见了忙着上前嘘寒问暖:“二爷事儿办妥当了?二叔竟没留饭?莫不是应天府的差事有变?” 凤姐动嘴皮子的时候,平儿已经把香茶奉上来了。 贾琏瞧着凤姐平儿两个欢喜不跌的模样,倒不好掉头就走,且他今日竟然对凤姐并无反感之意,看着凤姐热切眸子,贾琏心里竟有些发热。 贾琏心里顿时惊喜不已,他心里再不反感凤姐碰触。 贾琏大喜过望。 这些日子,他夜夜修炼不缀,心情逐渐好转,不知不觉中竟然慢慢忘却了那十几年绝望颓废造成的阴影,一颗破碎心灵也渐渐恢复,终于给他找回了二十几岁应该拥有的青春活力,勃勃生机,他的思绪逐渐跟这俱二十岁的身体融为一体,再不会身心分离。 这时候,贾琏再看凤姐,眼中欲望闪烁:这娘们儿,咋那么妖娆那么美呢。 对于凤姐,贾琏心情很复杂。 荣府之败,虽然有贾家人自己作兴,可说真正是败在王家人手里,没有王子腾撑腰,光凭贾政一个迂夫子,王氏一个夫人根本压不住大房。 若不是王氏唆使王熙凤合着周瑞女婿冷子兴倒卖府库的文玩抵押值当放印子钱,贾琏不承担这一高利盘剥的罪责,也不会罪加一等,顶多就是革职罢黜,永不录用。 上一世自己绝嗣,凤姐就是罪魁祸首,她自己的儿子怀不住,别人儿子打下来,这一份狠,让贾琏心惊。 如今凤姐已经嫁进来,贾琏也不能就无故休妻。 好在,两辈子合起来算,凤姐对自己从没做过狠毒之事。 再者,贾琏想着上一世的结果,一家子都没得个好,凤姐也死了,可见二房王氏并未厚待她,想来也是被欺骗了,委实也算个可怜人。 再看凤姐如如今相貌正盛,粉面桃腮丹凤眼,樱桃小嘴儿柳叶眉,煞是动人,心里也没那么厌恶凤姐了。 贾琏一闭眼,罢了,过去事情随风散吧,看看今后凤姐如何作为再论罢。 凤姐这里笑吟吟的把贾琏往屋里迎:“二爷在外奔波辛苦了,才我还跟平儿说了,怕二爷读书累着了,要炖些汤水替二爷补一补。” 贾琏瞅着凤姐神采飞扬的模子,一笑伸手,在她红红的樱桃小嘴上狠狠搓了两下,搁在鼻尖嗅着进了房内:“哦,那生受你们主仆了。” 平儿见他们天光大白这般动手脚,羞红了脸颊出去了:“奴去厨下瞧瞧去。” 贾琏进房歪在床上斜着凤姐,凤姐却是远远的靠着衣柜门,朝着贾琏笑:“二爷今儿竟然回来了,不去书斋呢?这是回来寻摸什么东西?” 凤姐说这话,眼睛在贾琏脸上身上睃来睃去。贾琏算起来旷了二十年了,虽然刚回来没有回过神来,那风流的性子岂能一日就改干净了,一时招惹的贾琏浑身燥热,一个没忍住跳了起来,将凤姐捉住摁在床上压着,低头就啃凤姐。 凤姐挣扎着啐他,脱身又跑到门口靠着,直喘气:“大天白日的闹什么,还是个读书人呢?” 贾琏恨得咬牙切齿关了门,伸手捉住她浑身摩挲:“浪蹄子,须怪不得爷,谁叫你大天白日招惹爷。” 凤姐也是年轻媳妇,前日又被贾琏闪了一回,心里窝着火,这会子被贾琏勾引发出来,手脚只是发软,浑身软绵绵得被贾琏合身压下了,顿时衣衫翻飞,春光乍泄,天雷勾动地火,两人斗得稀里哗啦。 一时间满室娇音,玩转吟唱。 瞬间,狂风摆柳,花枝荡漾。 真是说不尽的春花秋月,诉不完的郎情妾意。 房门外头平儿面孔红的石榴一般无二,还要替他们守门眉,恨得死啐了几口:“还是主子呢,还说要读书,这不知道是读的什么书呢? 这一闹直闹了两刻多,屋里方才风平浪静了。 凤姐想要起身招呼,只是浑身绵软,只得招呼平儿进去,一番梳洗,夫妻们对坐,凤姐面上只是羞红,当着平儿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死丫头,笑什么,还不给你二爷上茶盅。” 平儿搭着眼睛摆上了炕桌:“吃什么茶啊,没得坏了胃口,这会子正逢着饭时呢,肘子也煨烂了,正好上桌,奴替二爷烫了酒,二爷这些时候辛辛苦苦读书替奶奶挣诰命呢,奶奶您陪二爷好好喝几杯才是。” 平儿说着要走,贾琏伸手拦住了:“你跟你奶奶情分不同,二爷也不外道你,你也坐下吃一杯,完事了,我有话说。” 凤姐也伸手拉着平儿坐下了,凤姐自己上了炕桌,夫妻们吃酒,平儿布菜,贾琏心情很好,也给凤姐平儿奉菜,三个人吃得欢欢喜喜心满意足。 一时收拾停当,凤姐便问贾琏:“叫人把铺盖行李搬回来?” 贾琏摇头,招呼凤姐道:“不忙,你先坐下。” 凤姐坐下问:“这是有事儿呢?” 贾琏看眼平儿,示意她看住门户,这才回头对凤姐说:“你把我的行李卷儿再增加一套,盘缠银子也预备双份,我有用处。” 虽说贾琏早跟凤姐打了招呼,要出去走一走长见识,凤姐也答应他了,却没大当真,贾琏的事情历来没个准,所以,凤姐还没着手替他准备,见贾琏这又提起来,似乎真有此心,又要双份,莫非还要捎带朋友,因问:“这是怎么的,二爷要兜揽什么人嘛?” 贾琏没想到凤姐这般敏锐,倒是把凤姐多看几眼,这女人还真是聪明得紧,可别让她自负聪明坏了事。 贾琏知道凤姐跟老太两个都很喜欢秦可卿,贾蓉退亲的事情万不能让他们知道,故而,贾琏哪敢实说,敷衍一笑:“我出去是为了增加学问,将来好挣前程,不是游山玩水,可以随性而为,总要学有所成,我才回来,这一去不知多少时日呢,自然要把所有的事情计算进去,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凤姐见藏藏掖掖,心中不悦,鼻子一哼:“二爷不乐意说,谁还不乐意听了。” 言罢,凤姐婀娜起身,作势要往外头去。 贾琏恨她装腔作势态,今日却是心情顺畅,很乐意配合,起身拉住凤姐,在她脸上狠狠搓捏几下才道:“你我夫妻一体,我不说,并不是不相信你,这事儿我还拿不准呢,怎么说?倒是你,今儿这话出了房门,切莫泄露半字,否则,麻烦来了别怨恨人。” 凤姐一笑:“这我省的,只是二爷方才说考完就动身,这又何必,依我说,既然二爷志在必得,不如咱们摆上三天戏酒,好好热闹一番,毕竟这两府之间多少年没出过一个秀才老爷了!” 贾琏愣住。 凤姐笑问:“干是二爷心里无底?” 第15章015 贾琏一听这话,顿时心头一动,立时想到个好主意:着啊,荣府办酒宴,贾珍父子必定要来捧场吃酒,那时候自己设法把贾珍灌醉了,最好睡他个三两天。 贾蓉再觑空子退亲,等贾珍睡醒了,贾蓉已经脱钩而去。 纵然贾蓉不乐意退亲,自己也没损失。顿时笑起来,伸手把凤姐手心勾一勾:“好个贤惠媳妇,叫我怎么不疼你!” 贾琏说着又跟凤姐猴起来。 凤姐岂能再随他胡闹,“老太太等着我商量事儿呢。”娇嗔一声,扭着身子跑了。 贾琏笑嘻嘻瞅着凤姐落荒而逃,心情愉悦,脸上笑容收也收不住,回头瞧见平儿在窗口伸头缩脑,一笑招手:“平儿进来。” 平儿扭脸逗弄八哥儿,不肯进屋:“二爷有话只管吩咐,奴在这里听得见。” 贾琏顿时气笑了:“爷又不是老虎,你怕什么?这会子我有心吃你,也没力气呢。快些进来吧,有话吩咐你。” 平儿听这话倒是自己多想了,脸上一阵羞红,觉得怪不好意思,却是挨挨蹭蹭进来了。 “二爷您最好是有正经话!” 贾琏自己在门口瞅了瞅,见左右并无闲人,这才回头问平儿:“才刚要与你奶奶问的,她道跑了,我只有问你,东府小蓉大爷说亲的事情,你知道不知道?” 平儿见他问这话,防备之心顿时冰消,想了一想,说道:“约莫听老太太说了几句,说是一户姓秦的人家,据说人品相貌才学色色都好,唯一姐儿岁数有些大了,说是替她母亲守孝耽搁了,那边珍大爷欢喜不了,特特来回过老太太,说是两家已经说得差不多了,那边也有此意,马上就要交还名帖合八字。” 贾琏闻言脸色一黑:“怎么这样快了?” 他还以为才开始议亲,信心满满要帮贾蓉,若是叫他们抢先定下来,一旦三书六礼,官媒登记下了聘,再要反悔就晚了。 耽搁自己的谋算不说,贾蓉铁定难逃上一世尴尬命运。 好端端在家里坐着,忽然绿云罩顶,还是被老爹扒了灰,你说这日子腌臜不腌臜? 贾琏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恶心。 上一辈子光顾着自个找乐子痛快去了,贾蓉说亲这事儿根本没上心,贾蓉说亲大概时间他能回想起来,至于何时说定,他委实不知。 他按常理推断,两家结亲并不简单,总要慢慢接触,慢慢磋商,然后三书六礼,该有的礼数都走一遍,才算是正经结亲。 是故,他以为贾蓉婚事说成且得有一段时间,没想到已经交还名帖了。 不由懊恼,自己大意了。 平儿闻言笑了:“这不算快了,这还是口头结交,还没交换草帖子呢,后头还有许多程序要走,婚事能成,最快也要明年春上才能迎娶,这还是姑娘大了,赶着结亲,若是姑娘小,等上二三年也有的,这办的不算快了。” 贾琏闻言暗暗放心,只要两家没正式议定结亲,到时候提前给他们闹散了,对女家伤害也小些。 秦可卿这人贾府不能沾惹,一般小户人家却是嫁得的,那样皇帝也不疑心她,她到能够好生过日子了。 贾琏愣着想心思,倒把平儿弄得不知所错,她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二爷?” 贾琏回神,冲着平儿笑一笑:“我岔神儿啦。”抬脚要走,蓦地又顿住了脚步,方才想着林妹妹的时候,他也想起自己妹妹迎春,原本也要交代凤姐几句,着她照应照应二妹妹,结果见面就是干柴烈火,烧的他昏头昏脑,不知今夕何夕,哪里记得妹妹呢?这才要走,他又回神想起来了。 发配的那些日子,推己及人,恨着贾政一家子的时候,贾琏无数次恨过自己,当初自己略微花些心思,迎春也不会死于非命。 这般想着,贾琏便又回身坐下来,问平儿:“你们二姑娘这些日子在做些什么?” 平儿闻听这话一愣,挑眉看着贾琏。心中思忖,二爷从来不问后宅事儿,平日对二姑娘迎春从来都是不假辞色,凭她自己自生自灭,从不干涉,今日忽然动问,莫不是咱们奶奶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传到二爷耳朵里? 平儿心细如发,对贾琏的秉性习性,算起来要比荣府许多人更加了解,作为贾琏夫妻的旁观人,她甚至比凤姐还要了解贾琏。 这些日子心里甚是疑惑,那就是自私懒散的二爷,怎么改了性子?又是要读书科举,又是关心妹妹们,一幅有担待,想要上进做好人的样子。 这不是二爷一贯性子啊? 平儿也曾仔细琢磨过这事儿,却是记不得二爷从什么时候忽然就变了。 只是,她是个奴才,管不着主子的心思,这些也不是她该关心的事情。 遂也不猜了。 二姑娘迎春的事情,旬日二奶奶是不管的,纵然有了事情,也是平儿替她纷争一二。 是故,贾琏倒是问对人了。 平儿忙着把迎春的事情说了:“姑娘这几日高兴得很,天天围着林姑娘玩呢,知道林姑娘会下棋,把棋盘都抱到老太太屋里去了,只是听说,二姑娘赢得少,输得多呢。不过,也没听说咱们二姑娘不高兴。” 贾琏闻言,不由想起当初他背在背上那个小小人儿,想着她的惨死,心下不忍:“哦,这就好,等下告诉你们奶奶,我听说二姑娘屋里几个妈妈喜欢吃酒赌钱,叫她警醒些,别让人骗了姑娘东西。” 迎春的奶妈,惯常仗着邢氏支持欺负迎春,邢氏反过来还要责骂迎春出气,这个邢氏一贯的喜欢挑三窝四,心中厌恶的狠:“若是那些奴才们实在闹得不像,只管一顿板子打出去,莫管她是几辈子的脸面,还是谁的心腹,有人出头,你们就往我身上推,就说是我吩咐的,我自去跟大老爷大太太分说去,左不过我是不讨他们欢喜,也不多这一件二件事情。” “再有,你告诉你奶奶,没事的时候,带着些你们姑娘,就是要理事儿,叫你们姑娘跟着,也能帮她看看账本子。” 平儿听这话意是排揎那边大太太呢,心里十分欢喜,他们主仆可没少被邢氏磨牙,又怕贾琏误会她奶奶的办事能力,笑着替凤姐分辨:“奶奶虽没读过书,账本子却是认得呢,就单说办起事儿,不说顶个十个八个,三五个却是顶的过呢,大家都说,咱们奶奶比人家认字儿的姑娘还强些。” 平儿这话里话外,很是瞧不上迎春。 贾琏心里顿生不悦,眼眸冷了下来,曾几何,堂堂侯府里的千金小姐连奴才也看不上了。 却也知道这事儿也怪不得别人,迎春自己太软弱了,性子绵软的让人生恨。但是,贾琏也不能纵容自己房里人看不起自己亲妹子。错不过,迎春跟他流着一样的血脉。 因此,贾琏明明白白吩咐平儿:“我知你们主子能干,我说白了吧,今儿我的意思,不是叫二妹妹帮你们奶奶,是叫你们奶奶带带二姑娘,也好让她跟着学些为人处世,管管家务生计,知道些人情练达。” 说着话,贾琏忍不住烦闷起来:“你们奶奶再能干,统共一个小姑子,还被人欺负的畏畏缩缩,叫人看笑话,你们奶奶也没脸呢。” 第16章016 贾琏变脸作色,平儿知道这府里姑娘们的风向要变了,心下不由凛一凛,暗自庆幸,好在自己平日谨慎,从不曾越礼犯主。 平儿自虑无愧二姑娘,心里稍安:“二爷放心,奴一准告诉奶奶,提醒奶奶多多照看二姑娘。” 贾琏见她答应的干脆,面上也收起了轻忽之色,顿时气顺了些,摸摸平儿花蕊蕊的脸蛋,拿些好言哄骗她:“劳累你了,我听了些闲话,白嘱咐一句,爷知道你一贯和蔼,待二姑娘也好,你们二姑娘虽然胆小,却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你对她好,将来她出息了,必定不会忘记你这个小嫂子。” “谁是小嫂子啊,胡说八道!”平儿把脸一红,伸手捶了贾琏一下,又啐一口,这才笑眯眯跑了。 贾琏志得意满,背着手儿往书房去了。 一时见了兴儿,便吩咐他:“你与召儿这些日子轮流伺候,注意那边小蓉大爷的消息,若是小蓉大爷的人来了,马上领进来。” 兴儿虽然疑惑主子如何忽然间这般看重小蓉大爷,却动问,答应一声自去办理不提。 贾琏此后便三天两头回家去会一会凤姐,一来亲热亲热,想要种下子嗣,二来打听贾蓉亲事进展,以防不时之需,他好随机应变。 也是贾琏运气来了,他想拖累拖累贾珍,妨碍婚事进展,只是没想好如何下手,宁府倒正好自己个出来一件事情,竟然是那边宁国府尤氏的老子死了。 贾珍夫妻要去尤家帮忙,秦家婚事倒是搁下了。 贾琏这里很不厚道的松了口气,这老爷子死了却挽救了贾蓉,也算死得其所。 荣府跟宁府乃是本家,合该上门吊唁,却是贾母老了不爱动,邢氏王氏哪里瞧得上一个城门官,托病不去,贾赦贾政一贯不管闲事,宝玉姐妹们还小,无人带领不成,剩下草字辈,李纨寡居,不宜抛头露面,掐指数来,唯有贾琏凤姐可堪驱驰。 贾琏合着凤姐带着三春以及宝玉贾兰叔侄,浩浩荡荡去了一趟尤家,出了一份奠仪,又去灵前吊唁一番。 尤氏心里十分悲痛,她没嫡亲兄妹,也没个生养,爹爹一死,今往后在这世上在没有血脉至亲了。见了凤姐贾琏,心情异常哀痛,拉着凤姐狠哭了一场,心里感激凤姐与她做面子,荣国府是来尤家吊唁宾客中最高级别。 贾蓉在他外祖父头七日其间,日日要去尤家点卯,忙进忙出。 如此这般足足半月,眼见到月底,东府贾珍尤氏都回家了,贾蓉还是没动静,贾琏不免犯嘀咕,这贾蓉只怕要屈服。 贾琏本当过府去,却又忍住了,这毕竟是贾蓉自己的事情,须得他自己拿主意,自己越俎代庖,反而不美。 遂耐着性子,又等了一日。 翌日傍晚,贾蓉终于挨挨蹭蹭来了。 贾琏嘴唇微勾,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贾蓉见了贾琏,满面羞愧:“侄儿给二叔请安,侄儿这些日子忙乱,也没顾得上给二叔请安,求二叔原谅则个。” 贾蓉能够立起来,这就迈出了走向新生的第一步,从此贾蓉摆脱宿命,自己也得了宁国府这个得力的助力。 贾琏高兴尚且不及,焉能生气。 贾琏伸手一览:“这是什么话说的,知道你这一向忙得很,小孩家家的遇事心慌意乱也是正常,快些坐下,咱们叔侄不讲这些虚礼。” 贾蓉依言坐下了,拘谨了半晌,方才期期艾艾看着贾琏:“侄儿这些日子左思右想无出路,心里油煎一般,也不知道该如何办了,侄儿知道,秦家绝对不能招惹,侄儿一切都听二叔的安排。” 贾蓉忽然就跪下了:“二叔,我把一身希望都托付在二叔身上了,二叔,您可要说话算数,若我父亲打杀我,您好歹救侄儿一命。” 贾琏闻听此言,虽然心酸,却十分高兴,伸手将贾蓉搀扶起,安慰道:“好孩子,你放心,叔叔说话算数,必定帮你,而且,如今叔叔我有了更好的法子了。” 贾蓉一边抹泪,面上讪讪的:“侄儿没用,倒叫叔叔笑话。” 贾琏微笑摆手:“有什么笑话的,说起来,我与你这般大的时候,可没你这份胆量。” 贾蓉被夸奖,越发不好意思,满面羞惭直作揖:“叔叔快别说了,再说,侄儿真是要羞死了!” 贾琏一笑,再不臊他,亲自绞了帕子递给贾蓉:“擦擦吧,都哭成猴了。” 贾蓉接了帕子,越性瘪嘴只想哭,多少年了,他亲爹也没这般亲近他,一色都是跟下人们一起过日子,贾琏这般亲切看待,叫他想起辞世母亲,心里只是发酸。 贾琏与他同病相怜,很是安慰他几句,总算哄得贾蓉开颜。这才细细的把自己的打算告诉贾蓉。 如何乘着宴客之际缠住贾珍,将之灌醉,贾蓉觑空去秦家退亲,事后如何从容脱逃,一一交代清楚了。 贾蓉闻言大喜,顿时有了主心骨了,也不是从此离家不回归,不过是出去避避风头,又有叔叔作保,生计不愁,这有什么干不得呢。 一时心情舒畅极了,笑眯眯作揖道谢,心里只把贾琏这个叔叔看的比他爹还亲些。 片刻,贾蓉脑瓜子一闪,忽然抓住了方才那话的漏洞,讶异之后,贾蓉瞠目结舌。 琏二叔方才说了什么呢? 荣国府要在院试过后大摆庆功酒宴? 如今府试尚未开考,琏二叔就在张罗秀才庆功宴。 琏二叔竟然这般自信,还没上场呢?怎知府试院试必定能过? 贾蓉的记忆里,二叔读书虽比自己强了那么一点点,却也没强出多远去。 府试院试,可都是凭着真才实学才能通过,许多人考白了头发依然还是老童生,这可不是荫恩,出银子就成了。 贾蓉有些结巴:“二叔,府试,不是,这还没进场呢,您老确定,一准考得上?” 贾琏张嘴就吹上了:“自从你张家舅老爷回京,去年骂了我一顿,你叔叔我这一年一直在闭门读书,就在前几日,张家舅爷当面考较我,夸奖了我的文章,说是我这水准,只要一直努力不缀,再过三五年只怕举人进士也考得上,区区一个秀才算什么?” 贾蓉顿时满眼萌痴:“恭喜琏二叔,竟然得了张家舅爷的指点,这可多少人梦也梦不到的事情,您老真是好运道。” 贾琏牛皮哄哄一勾他肩膀笑道:“还行吧,今后跟着叔叔混,保管你吃香喝辣。” 贾蓉笑嘻嘻连连点头儿:“是,是,是,侄儿一早知道二叔最疼侄儿了。” 贾琏端着长辈的姿态:“你别灰心,等你叔叔出人头地,必定会重重提拔你。” 贾蓉或许是顺口便答没走心,贾琏说这话去世真心实意。他准备日后教导贾蓉练武,不求练成神功,起码强身健体,不至于走几步路就要死要活。 当然这辈子他们叔侄儿再不会走那发配边疆的黄沙路了。 一时,贾琏将自己斟酌修改过的文章拿给贾蓉观摩,贾琏可不敢作弊让贾蓉过府试,只求他不要输得太难看。 贾蓉的出路贾琏也与他想好了,虽然科举出仕无望,好在荣宁二府都是功勋出身,贾蓉走武将的路子整合适宜,宁府出得起银子走路子,自己再教导他些拳脚功夫,贾蓉生的俊俏,混进御前做个龙禁尉不是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第17章017 贾蓉来的时候垂头丧气,回去的时候倒是神气活现了。 他一路出府心里沾沾自喜:小爷以后有靠山了,又不愁吃喝拉撒,还不用挨打了,他还愁什么。 一时出得门来,当头瞧见召儿兴儿两个,倍感亲切,笑嘻嘻赏了兴儿召儿一人一个香荷包:“小爷请你们吃酒。” 兴儿召儿手捧着荷包,面面相觑,再看那得意非凡的小蓉大爷,两人只是犯糊涂,这小蓉大爷莫不是捡了金元宝了,如何笑成这样? 贾蓉回家,得意之下,却把贾琏的吩咐也忘记了,想着出门在外,多些银子总是好的,他不动声色,开始收拾银两细软,藏在书斋里。 只等那日一到把婚事搅黄,带着银子好跑路。 贾珍又是岳家的事情,又要张罗秦家的事情,只是忙的分身无暇,也就顾不得贾蓉了。否则,贾蓉这些小动作很难逃过贾珍法眼。 四月初三。 寅正时刻(清晨四点)贾琏起身,一番梳洗用过早餐,凤姐平儿一起动手替他穿戴起来。 这是一件天青色撒金桂的衫子,寓意蟾宫折桂。考篮则是贾琏祖父贾代善考试用过柳条书篮,篮子装了张家舅舅赠与的考过传胪的文房四宝。 贾琏今日一身装备,可谓色色珍贵。 凤姐主仆们只把贾琏到了垂花门,才依依辞别。贾琏上了早就备好的马车,会同宁府的贾蓉,一路直奔府衙而去。 府试考场设在府衙,卯正(早晨六点)入场。 贾琏贾蓉叔侄到时不早不晚,顺着队伍很快经过初检。 府试需要参加帖经、杂文、策论三场考试,考场设在府衙后院,空地上摆着一溜的桌子,左右前后都隔着一席之地,桌上面写着姓名籍贯,考生只要对号入座就成了。 贾琏跟贾蓉都是金陵籍贯,家里请了饱学之士担保,是故,二人的座位紧邻。 考生在开场门口列队等候,之后,呼啦啦来了大队人马,手执棍棒,堵住了通道,这是搜查夹带来了。 贾琏对此毫不在意,脱了鞋子,按照考官吩咐跳了几跳,贾琏身上除了考蓝里的文房四宝,再无其他,很顺利过关进入考场,然后按着自己考引找到自己名字,查看籍贯姓名年龄对号入座。 贾蓉见此,也小心翼翼脱了靴子,蹦了几蹦,他还把衣衫解开扇了几扇。 他心里对童生秀才什么都没欲望,无欲则刚,如何检查也是不怕。 后面也有人仗着家世不服从,倒是被兵丁故意使坏,连裤子也扒了,被人浑身乱摸一气的也有,几个文弱少年觉得这是被欺辱,斯文扫地了,哭了起来,结果,被府尹大人大声呵斥,吓得只敢悄悄抽噎,却不敢出声。 闹了几炷香,终于搜查完毕。 然后,大家坐等分派考题。 考试的桌子排了十纵十列,这便是一百个考生,大家左右前后相隔一席之地,保证你脖子再长也不能偷瞄作弊。 贾琏与贾蓉因为是金陵考生,在京都属于借考,故而排在最末。 且别以为这就能占便宜了,身后三步,就站着一名拿着棍棒的兵丁呢,头上虱子也难逃法眼,谁敢稍微乱动,只怕就要挨棍子。 这般虎视眈眈,气氛凝重,考生们俱都紧张。贾蓉尤甚,不过一刻,他额上汗水涔涔,一边抬手拭汗,一边悄悄拿眼瞟着贾琏。 贾琏如今修炼内家气功,耳聪目明,对周边东京十分敏锐,贾蓉这边一动静,贾琏便有感应,觑着考官背身的空子,迅速给贾蓉一个安抚眼神。 考场如战场。 这回府试,贾琏势在必得,容不得丝毫意外差错。倘被人发觉他们挤眉弄眼,误会作弊,后果可就了不得了。 院试第一场,考经贴,要求通三经以上,通五经者为上上。 贾琏为了顺利通过,选择考试五经。 五经考试中,《孝经》和《论语》为必考题,贾琏按照上上的标准,选择了最为简单选项,他依次选择《礼记》,然后挑了《诗经》,最后挑了小经的《尚书》凑成五经。(这些文字参考百度府试章节) 贾琏平复心情,按照先后顺序拆开了试卷,将考卷指定的段落熟记在心,然后并不动笔,而是先在脑海内把整篇经文翻出来默默阅读,然后再行默写。 无论大经小经,指定段落必定是那最大段落,或是比较生僻段落。 好在贾琏脑海中自有万卷书袋子,记忆背诵难不倒他。 只是考试需要默写的段落实在太多,贾琏之前并不是十分热爱读书写字之人,考试第一要求,就是字迹清晰公整,否则,阅卷官可以因为你字迹丑或是卷面脏乱,而直接将你的卷子黜落。 所以,考生们为了的阅卷官员的喜欢,得到公正的竞争机会,都会极尽所能把字儿写的更漂亮。 贾琏为了追求字迹漂亮,写的很慢很仔细,这样一坐就是几个时辰,直写的脖子僵硬,手臂发软。 中间午餐时间,饶是贾琏身体已经被元力提升不少,还是因为书写量太大,精神又过度紧张,耗尽心神,倦怠不已。 不得已,贾琏乘着别的考生吃饭喝水的功夫,他偷偷打坐,趋使经络中那细如发丝元力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终于祛除大半倦意,这才顺利撑过第一天考试。 即便这般中途作弊修炼养身,等候监考官糊名收卷,贾琏依然累得手指抽搐,浑身再无一丝儿力气。瘫在席上,贾琏终于明白贾珠为何秋闱之时晕厥病倒了。这考试实在是太靠费精气神了。 府试连考三场,费时四天,考试期间,考生不得离开,吃住都在考场。除了如厕,不得擅自走动。 哈说回来,这会子叫贾琏动一动,他也动不了,哪有力气啊。直至夜幕降临,贾琏这才稍微恢复一些体力,吃了晚餐,守兵发放棉絮,吩咐考生们就地歇息。 考生们经过一天考试累积了,百态横生,有的人到头酣睡,也有席地而坐头顶着棉絮打盹的。 贾琏虽然提前做了充分的准备,临场还是吃不消,毕竟之前贾琏不喜欢舞刀弄枪,全凭着年轻底子好,那经得这般日夜连轴转,身体顿时吃不消了。 学子们睡姿千奇百怪,贾琏正好藏其间打坐练功。 贾琏围着棉絮,闭目而坐,貌似打盹,实则他已经悄悄沉浸到修炼之中。他希望能够凭借修炼尽快回复体能,养足精神,以充沛的精力迎接明日第二场开始。 这一晚,贾琏有了之前月余的修炼经验,修炼十分顺畅,他能够清晰的感觉到经络中元力细微存在,他足足运行了两个小周天,不知不觉睡熟了。 而在他睡熟之后,小周天搬运修炼并未停止,而是在那一丝元力的引领下自行运转于经络中,贾琏的身体昼夜不停勾连吸取那些散发在空气中稀薄的灵气,用于修复贾琏的身体的损伤,补充他体内消耗的能量。 异日,贾琏被军士吆喝声惊醒。 醒神之后,贾琏第一件事情就是检验昨夜修炼的结果,一查之下贾琏大喜。 却原来,一夜之间,贾琏白日的倦意消失无踪,整个人神清气爽,耳聪目明更胜从前。贾琏发觉,自己似乎能够听见隔壁座位考生悄悄挠痒痒的声音,精气神恢复到了考前状态,还略有胜出。 贾琏大喜过望,这说明他内家练气功法的修炼已经初入门径。 第18章018 翌日,四月初四。 卯初时刻,考生们已经收拾妥当,等待侍从送来清水净面,然后用餐,卯正时刻,第二场考试正式开始。 第二场考试,主要考较考生词章能力,说白了就是写诗作赋的能力。 这一场贾琏按部就班,正常发挥,力求顺利通过,不求锦绣惊人。 这一场考试,考生相对自由些,贾琏成竹在胸,书写量也比第一日少,整个考试十分轻松。 第二场考试结束,贾琏精气神比第一日好多了。 这日夜晚,贾琏如法炮制,继续打坐修炼,一夜无话。 隔日。 四月初五,也是考试的第三天,第三场,三场考试中最后一场,最重要的一场考试-----策论。 瞧见考官一堆一堆的考卷抱了出来,贾琏雀跃被不已,暗暗期待,府尹大人千万不要临时生变,改了心思才好。 虽然贾琏现在不怕策论,可是,贾琏不喜欢那种不能把我自己的感觉。 贾琏因为坐在最后一排,所以,试卷也是最后一个才都他手里。这个心痒难耐的时刻煞是熬人。 贾琏终于拿到了自己的试卷,他满怀激动,徐徐展开试卷,等那题目入眼:《论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贾琏心里笑成一朵花儿。 贾琏却是极力按耐住性子,忍住喜悦,瞬间,贾琏便收起脸上多余表情,堆起满脸肃静,眸光虔诚如拜神邸。 然后,贾琏一如场上考生一般,静静的盯着题目审题,约莫三刻,贾琏审题完毕,放下试题闭目沉思起来。 这一沉思,足足花费了半天功夫,贾琏沉入修炼之中,足足修炼两个小周天,等他退出修炼,四周响起了悉悉索索纸张铺开以及的声音,以及揭砚台磨墨的声音。 贾琏感应了一下,四周已经有大班学生开始动笔,这醒来的时间恰恰好。 贾琏也装出一幅构思完毕模子。慢慢揭开了砚台,添水,磨墨,慢悠悠的打着圈儿,一切行动,不慌不忙,行云流水一般,恰到好处,过了足足两刻,那砚台里的墨汁就浓淡适宜了。 这般时候,考场上的考生绝大多数已经开始动笔了。 贾琏自己个颔首点点头儿:“嗯,可以动笔了。” 贾琏深深呼吸几下,静下心来,这才执笔抬腕,慢慢书写起来。他胸中自有成竹,所以他不求速度,只求把字儿写得更漂亮些。 因为贾琏知道自己的文章立意别出心裁,所以,他只要字迹工整,卷面清洁,必定能够得到阅卷官的青眼。 贾琏下笔之前十分谨慎,书写之时精益求精。 这一书写,贾琏足足写了一个时辰,便有侍者在贾琏面前放上一个小小食盒,却是午餐时间到了。 贾琏微笑一下搁笔,开始午餐,他吃了几个肉夹饼儿,一口一口细嚼慢咽,落在旁人眼中,那叫一个姿态端方。 随后继续考试,贾琏也是一字一顿,装出一幅慢工出细活的模子。其实,贾琏不过是在磨磨蹭蹭,消磨时光罢了。 策论考试时间为两天,贾琏胸有腹稿,无需像别人一样抓耳挠腮构思文章,贾琏根本不怕耽搁时间,还要不动声色消磨时间,力争与考生们一样,免得露出端倪。 午后,贾琏写字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贾琏装出体力不支之态,索性停笔,闭目养神。 随后,侍者再次送来清水饮食,贾琏用餐完毕,静坐片刻,举手请求如厕一次,返回静坐沉入修炼之中。 考官巡视,只觉得贾琏睡觉姿势特别,人家要么歪着,要么躺着,只有贾琏睡觉的时候,腰杆子挺得笔直。 考官似有不忍,欲开口提醒,却是睡姿本不在考试规范之列,贾琏也没妨碍别人,遂忍下并不动问。心中却为贾琏担心,这考生这般坐一夜,明日只怕会四肢酸楚,神经倦怠,难以坚持考试。 考场自有规矩,不光考生不得随意走动,考官也不能随意翻看考生试卷,更不能跟考生交言,否则视为违规舞弊。 考官只得叹息一声,按下一份慈悲。 翌日,这位考官特特留意,却见贾琏精神抖擞,毫无倦意,不由暗暗纳闷,却是不动声色,只是把贾琏的名字记住了。 第二天考试,贾琏如故,光是磨墨就用了三刻有余,总归贾琏就是不动声色拖时间,绝不一鸣惊人做出头鸟。 就这般,他挨挨蹭蹭文章就是不收尾,直待到周围的考生走了大半,他才落下最后一句话具名收笔。 然后,贾琏招呼考官:“大人,小生写完了!” 这般时候,贾琏发觉,贾蓉也还在磨蹭呢,见了贾琏交卷,他也忙着收起笔墨纸砚请求交卷:“学生交卷!”。 叔侄们等待考官将自己考卷糊名之后,这才一起来至前院空地等候开门。 贾蓉悄悄跟贾琏嘀咕:“叔叔,叔叔,你怎样啊,我见叔叔并未练习这一篇呢?这可如何是好?” 贾琏黑亮眼睛眨一眨:“自古来考试,考的临场发挥,那有个场外考秀才呢。” 又过了两个时辰,太阳已经偏西,四月的傍晚也起了寒意,所有的考生这才考完了。又等着考官们清点考卷,一份不错,这才打开了府衙大门,考生们一个个出场。 贾蓉脚搭脚的跟着贾琏溜着走:“叔叔,二叔,咱们这是回去呢,还是去五凤楼打茶围,还是去如意楼等放榜啊?” 贾琏扬眉勾唇笑的洒脱:“后天才发榜,自然先回家去,好生沐浴睡一觉,明儿叔叔做东,依然五凤楼请你。” 贾蓉顿时有了主心骨,叔侄们一起出了府衙,老远瞧见兴儿,宁府赖二竟然亲自来了。贾蓉顿时紧张起来:“赖二爷爷,您老怎么来了?莫不是府里有事啊?” 贾蓉说着话眼睛四处乱睃,生怕他老子也来了。 “这可不敢当呢,小蓉大爷安好!” 赖二先给贾蓉作揖请安,回头忙又冲着贾琏弓腰作揖:“老奴给琏二爷请安。” 这才起身回答贾蓉:“府里老爷太太今日都出门会客去了,老爷临走嘱咐老奴,好生把小爷接回去,吩咐说,千万不能让小爷在外面乱逛乱跑,以免碰着磕着耽搁出门见客,老奴一听这话,哪敢指派别人,只好亲自来了。” 贾蓉闻言顿时慌乱起来,只拿眼睛瞟着贾琏,这是要强压着他去定亲啊? 贾琏与他做个眼色,叫他稍安勿躁,这才冲着赖二作揖:“珍大哥他们去了尤家?” 赖二一笑:“奶奶去了尤家,大爷没去,说是几个朋友打茶围,大爷推不过,就去了。” 贾琏低语:“为了秦家事情?至于吗?不过小门小户人家。” 赖二笑嘻嘻的:“这话二爷说的,老奴却不敢接的。” 这个态度恰好证明了贾琏猜测,贾珍出门为了秦家。 作者有话要说: 凤姐这里似睡非睡,正在朦胧间,顿时吓得她心里一阵乱跳。捂住胸口,欠起身子,待要竖眉骂人,却是贾琏。凤姐泄了气,瞧着贾琏直嗔怪:“二爷,没得这样子吓煞人呢!怎么没去茶楼,到回家来了?” 第19章019 贾琏回府,暗中吩咐兴儿:“让招儿查查珍大爷今日去了哪里,都见了什么人。” 兴儿忙着去了。 贾琏回房沐浴更衣,却是久等消息不回,溜溜达达又去梦坡斋。闲坐无聊,一时口渴,连唤几声,面前竟然没个伺候的人,只得叹口气,亲自倒茶来吃:“兔崽子,只顾自己撒丫子蹦的欢,害得小爷我吃口茶也没人管。” 这般一骂之下,贾琏心里一动,自己大小也是府里少爵爷,手下且只有兴儿招儿两个还算得力,余下具是文不能武不就的废物点心,以前贾琏办事,外头依靠贾政的班底诸如詹光单聘仁几个帮衬,府里依靠吴登兴周瑞这些人,眼下这些人是不能重用了。剩下兴儿招两个忠心的奴才却只有两人四只手,顾了东管不了西。 可怜自己堂堂少爵爷,竟然混成孤家寡人。 大管家赖大忠心老太太,二管家林之孝忠心王氏凤姐,余下管理库房,钱粮,租息,田庄这些所有府中重要部门竟然没有一个是自己心腹。 一时想起连周瑞家里干儿子何三那种混账羔子,也被塞在自己手下混饭吃,直觉得糟心恨得慌。 那貌似忠心的旺儿两口子,平时一幅驯服的样子,关键时刻背后插刀子,证死了凤姐,那时候自己真是猪油蒙了心,竟然伙着贾珍邢氏这两个外人对付妻子凤姐,以致夫妻彻底失和,被外人所乘。 想着邢氏最后时刻,带着贾琮卷包而去,根本不管自己父与子死活,当初自己何等的愚笨,才会被这种愚妇忽悠,如今想起,贾琏恨得只想抽自己。 贾琏狠狠甩一甩脑袋,将这些乌七八糟甩出自己脑袋。 用手点着桌子提醒自己:“现在先解决培养心腹的问题。” 荣国府上下五六百人,有许多适龄小厮等待着主子挑选,正好利用起来,自己今后要振兴贾府,自立山头,手下无人可不行。 只是,皇帝鬼神也不差饿兵,这养人得花费,没银子可不成啊! 一时间,贾琏只觉得百废待兴,事情一桩桩接连而来,目不暇接。 贾琏深恨自己之前纨绔太过了,手里既无人又无钱,什么也不能做。 凤姐的身家倒是深厚,可是,凤姐手紧,主仆们防备自己赛如防贼。且如今贾琏觉得花费老婆银子实在太难看了。 这不成,得想法子弄银子。 只是这弄银子,在贾琏眼中,一是土地收成,二是开铺子做生意,无论那一条,都要有本钱。 贾琏手里没余钱,这些年的月例分红,都在老婆凤姐手里攥着。落到凤姐手里的银子,那是能攥出油来却拔不出来。 贾琏银子有出无进穷得很。 府库如今应该还有些银子,也有些贵重物品,可是贾琏也没有使用权。 贾琏要想动用库银,必须跟这次一般,有正当的理由。比如这次替贾雨村周旋,这银子贾政发话了他就取得出来。 还有这次,贾琏要出去游学,这也是正当理由,府里也应该支持,可是,贾琏培养自己心腹这等私事瞒都瞒不赢的事情,哪里能够拿到明面上呢。 贾政王氏傻了才会拿银子出来替他们极力打压的对手培养人才呢。 贾琏想着母舅的话,自己母亲是有嫁妆的,只是当初自己年纪小,母亲的嫁妆都在父亲贾赦手里攥着呢。父亲已经理直气壮的占为己有了。从父亲手里抠钱,贾琏是没这个信心,闹不好就是一顿打。 贾琏左思右想无出路,最后还是想到自己老婆凤姐,或许,这在府中,真正期望自己出息的也只有凤姐了,哪个老婆不喜欢丈夫出息做诰命夫人呢! 灵光一闪之间,贾琏想到一个法子,他干什么张口向凤姐借银子这么难堪,凤姐不是喜欢张罗事儿吗,自己可以直接把这个事情交给凤姐张罗,凤姐又能干,手里又有钱,自己省钱又省力,凤姐得个捏沙成团的美名,岂不两全其美! 贾琏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可行。 无论如何,贾琏觉得自己必须马上动手训练人手,培养心腹,为将来大展拳脚做准备。 想的通透了,贾琏也一刻也不等了,抬脚就往家来了。 平儿这会子正在伺候忙碌一天的凤姐用晚餐,一边细细把贾琏的意思说了,主仆们猜不准贾琏的意思。 凤姐嗤笑:“管他什么意思,就依照你二爷就是了,晚上你就去给二姑娘说一声,就说我这里忙乱不堪,实在有些精力不济,请她明儿过来帮我瞧着些,免得被奴才们混了去。” 平儿应了:“奶奶安心”。 凤姐饭后恹恹思睡,想着晚上还要过去贾母房里凑趣儿,平儿叫她索性睡一会子,平儿自己替她捶着小腿,自己脑袋也一点一点的,满屋子静谧。 不妨头,贾琏兴冲冲走了进来,他心情激动,手里没个轻重,那门被他摔得咣当一声脆响,在这静谧的时刻,十分刺耳。 凤姐这里似睡非睡,正在朦胧间,顿时吓得她心里一阵乱跳。捂住胸口,欠起身子,待要竖眉骂人,却是贾琏。凤姐泄了气,瞧着贾琏直嗔怪:“二爷,没得这样子吓煞人呢!怎么没去茶楼,到回家来了?” 凤姐早使了旺儿把贾琏的行踪摸得清清楚楚,贾琏府试之后要与那些狐朋狗党去状元楼吃酒,按照以前惯例,贾琏一旦跟那些狐朋狗党纠结一起,必定要闹上一夜方罢。 故而,主仆们胡乱吃了晚膳睡下了。 不想贾琏竟回来了! 凤姐眼眸迷蒙睨着贾琏犯迷糊:二爷怎的回来了? 竟然没跟一班狐朋狗党喝花酒? 狼竟然不吃肉了? 这不是二爷的性子啊? 平儿也觉得贾琏来得蹊跷,风花雪月的公子忽然改弦更张不探花了,真真叫人不适应呢! 贾琏瞧着这主仆两个暧昧神情甚是尴尬,这扳正形象非一日之功,慢慢来吧。 “嗨,我听着屋里鸦雀不闻,只当你们服侍老太太去了。” 凤姐头重脚轻直犯晕,却想起身招抚贾琏。 贾琏却有心俯就,自己爬上去挨着凤姐枕上歪着:“歇着吧,我们躺着说说话。” 凤姐知道贾琏性子,无事不献殷勤,眼眸儿半睁半闭,只觉得眼饧骨软:“那二爷躺着吧。” 这会子说话她是没力气了。 贾琏瞧着凤姐这般直皱眉:“这是怎么的?这么困乏?” 平儿轻轻皱眉:“好几日了,都这样,奶奶只是喊累,我说让奶奶请太医瞧瞧,奶奶又不肯。” 贾琏心头一跳,难道有喜了,又觉得不对,哪有那么快,昨日刚睡她一回,今日就有了呢?忽然想起巧姐儿生日是乞巧节,自先红了脸。 细思前事,凤姐却是有个气血虚的毛病,累着了就会面皮发黄,浑身酸软,也正是因此,掉了几个成型哥儿。 贾琏心情顿时沉重了,若非如此,自己上一辈子何至绝嗣。 思及此,贾琏不由自主叹好几口气。 凤姐被他这般长吁短叹一扰,也睡不宁了,想着晚上还要去陪老太太消食儿,索性打起精神起身,让平儿替她梳头,一双水眸瞟着贾琏:“二爷莫不是有事儿?” 贾琏又是一声叹,故意期期艾艾:“本来是有事儿,唉!不说啦。” 凤姐蓦地想起迎春,以为贾琏又要排揎自己,哈的一声笑:“什么本来有事儿,二爷有事儿只管说,咱们皮儿糙呢。” “没事儿,走啦!” 第20章020 贾琏知道凤姐会错意也懒得解释,女人有时候越解释越拎不清。兼之,如今的贾琏对于掏摸老婆银子这件事深感耻辱,虽然话没出口,他依然尴尬。 沉吟片刻,他索性起身,看看凤姐的反应再做道理。 果然,凤姐容不得别人轻忽,一阵风似的奔过来扭着贾琏,柳眉高挑,凤眼斜睨,吹气若兰。 “哟,我说二爷,你这风一阵雨一阵,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二爷还是有事儿说事儿,说出来,我的错我认,这样子含含糊糊,叫人不明不白受委屈,好没意思。” 贾琏被凤姐拽着,见她粉面宜喜宜嗔,眸子里秋波如水,顿时又心软了:“嗨,说什么错呢,怎么说,是你二爷我有求于你,瞧着你这般辛苦,那话有些说不出口。” 凤姐哼一声,仰面睨着贾琏:“真的呢?” 贾琏无奈点头:“真的。” 凤姐见贾琏面色讪讪,心有灵犀一闪,挣脱了贾琏,上炕坐下,惬意的抿一口茶水,方才抬眸,莞尔一笑:“我猜猜,二爷别是银子不凑手呢?” 贾琏没想到竟被凤姐一言中的猜着心思,甚是尴尬,好在贾琏脸皮练出来了,决定索性说出来算了,或许就成了。不成拉倒,他在凤姐面前丢面子也不是头一次了,眼下他实在也是没什更好法子,遂笑嘻嘻一拍手,涎着脸凑近凤姐:“我就说凤哥儿最聪明呢,为夫的心思你一猜就中!” 凤姐最恨贾琏从他手里抠银子,只是昨夜晚平儿劝说她许多话。 “二爷既然想要做大事,奶奶不妨大力支持,也显得咱们比别人更亲呢?” 凤姐鼻子哼一声,不动声色又瞟一眼平儿,昨日平儿很替贾琏迎春兄妹说了些话,莫不是这丫头跟贾琏什么时候接上火了? 想一想又觉着不对,平儿天天跟着自己呢,哪有空儿? 凤姐一时间难以分辨贾琏平儿两个是否联手算计自己,决定先看看贾琏葫芦里藏着什么再说。遂哼笑一声:“二爷坐下说,平儿,给你二爷上茶,傻愣着做什么。” 平儿一贯被他们夫妻撕撸做筏子,早习惯了,她也把鼻子一哼,走了。 凤姐见惯不怪,也不理她,只是盯着贾琏。 贾琏坐下来的时候已经收起嬉皮笑脸:“奶奶猜的不错,可说关乎银子的事儿,也可说不是银子的事儿。” 凤姐似笑非笑睨着贾琏,最后嗤的一下笑出声来,却是并不答言。 贾琏本来不是什么好性子,如今心怀忧愤,性格中多了几分狂躁冷厉,耐心相对来说也差了许多。 他进来是为了跟凤姐商议,本来有些难为情,却见凤姐如此轻漫,顿时眼眸凛了凛,狠狠盯着凤姐,心里无来由拱火。 他虽然喜爱凤姐明媚鲜艳,妩媚风骚,却最厌恶凤姐这种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孤傲,当即冷哼一声,他决定赌一赌。 他要赌一赌自己在凤姐心里地位,也正好借机把他与凤姐的关系撕撸清楚。 反正自己顶着几层压力不可能休妻另娶,凭什么老子一个人担惊受怕受煎熬,你却袖手旁观,一边端着姿态看热闹,一边舒舒服服等着享荣华? 这一刻,贾琏忽然决定,要把凤姐拉下水,大家风雨同舟,同甘共苦。 贾琏赌凤姐会选择跟自己夫妻同心,这一点把握贾琏还是有的,说起来,凤姐嘴巴虽然厉害,掐尖要强,也喜欢漫天泼醋,除开尤二姐的事情,实实在在没干过什么败坏自己的事情。 因此,贾琏四平八稳坐下了,然后毫不保留的将自己的打算托盘而出。 当然,贾琏不会傻到把忠义亲王世子这个不可说的隐患说出来。 贾琏诉说的是身为男人不甘心,身为继承人的不甘,他想要有一番作为,他要摆脱贾政束缚,所以,他要培养自己势力,希望凤姐看在夫妻一体,帮帮自己。 一番话听下来,凤姐暗暗惊心,天天在一起,她竟然从未看穿过身边人的心思,贾琏这个外人眼里的二世祖,竟然胸怀抱负,深藏不露。 似乎一夜之间,贾琏便改了性情,从纨绔变成了励志爵爷。 凤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爷是说,想避开府里耳目,悄悄招揽一些人培养出来为你私人所用?” “不错!” 凤姐疑惑不已:“可是,府中养了那么多清门人,二爷为何不利用起来,府里一年几百银子供奉他们,二爷使唤他们也是应当应分,谁还敢龇牙不成?何必另起炉灶,既耽搁工夫又花费银钱?” 凤姐原本云淡风轻,说着说着,忽然愣住了:另起门户? 对,这就是凤姐的感觉,贾琏语气笃定,眼中有一疯狂渴望,他想要另起炉灶,另立门户。 这是要跟二房撕破脸,要分家夺产夺权? 大家大族最怕这种窝里斗,心不齐,这事儿泄露出去可就闹大了。别说二房会激烈反弹饶不过贾琏,老太太头一个不答应,一旦老太太闹起来,只怕大老爷也不敢出头。 别看大老爷一幅混不吝的骄横模样,其实就是欺软怕硬的样子货。否则,也不会堂堂侯府主人龟缩偏安,整天跟小老婆厮混,自己个哄着自己玩儿! 凤姐无端端一阵心慌,忙着使眼色让平儿带人严守门户,这才低声来问贾琏:“二爷,你跟我说句实话,这次出京游学,是真的还是借口,莫不是跟什么人约好了?” 凤姐不相信贾琏有什么本事跟二房斗,怀疑贾琏要借助外力打击二房。 贾琏闻言顿时眼眸一冷,他再想报仇也不会傻到吃里扒外,荣府可是老祖宗的鲜血换来,贾琏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败坏。 贾琏觉得受到侮辱,冷厉眼眸刀子一般戳着凤姐。 凤姐觉得眼前贾琏很陌生,也很可怕,但是,凤姐不是退缩之人,反是挺直腰杆,眼眸定定的盯着贾琏,毫不退避。 一时房内寂静的有些可怕。 半晌,凤姐移开了眼光,低头一笑,忽然靠在贾琏身上,把手放在贾琏胸口拍了拍,柔声问道:“二爷,你我夫妻之间三年,我自认为对二爷真心实意,从无二心,所以,二爷回答我可要凭良心,且别把外头哄人的话说大家历来!” 贾琏察觉道凤姐的身子有些紧绷,知道自己反应过激吓着凤姐了,因舒缓面容,反手握住凤姐。 “嗯,这是自然。你猜的不错,我出去另有打算,却不是你想的那样,总之我做的事情一为自己,二为府里,绝不会伤害府里利益,损伤老祖宗留下的荣光。” 凤姐笑着挑眉:“真的?” 贾琏挑眉:“问你一句,你觉得我这个少爵爷,你这个少爵爷夫人在这府里名副其实么?实话告诉你,我再不愿意做那被提线的偶人了。我舅舅说了,只要我自己努力上进,他可以考虑帮着我拿回那些属于我的一切。” 贾琏忽然攥紧了凤姐的手,眼眸幽深明亮:“这就是我想干的事情,你去告诉你姑妈也好,二老爷也罢,纵然告诉老太太去,我也不怕,我受够了,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东西,名誉地位金钱,一样不拉,统统夺回来。我还要走出府去干一番大事情,为我自己,也为我的妻子儿女,谋求一条锦绣之路。” 封妻荫子,锦绣富贵! 这是凤姐从小就羡慕向往的生活,只剩这承诺固然让凤姐心头火热,可是,她得先保住命,才能安享荣华富贵。 可是,贾琏想要跟二房硬碰硬,能赢么? 荣府上下能容得他? 姑母与二叔父王子腾有什么手段,凤姐可是一清二楚。 当初大老爷贾赦之所以心甘情愿龟缩,就是这府里众人拾柴之故,他势单力孤不得不屈服。连娶老婆也不能称心如愿,最终娶了个破落户家里剩下的老女。 大老爷可是朝廷挂了名牌的正经爵爷,朝廷命官,尚且偏安一隅,贾琏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唯有一个奉命打理外务的虚名,处处受制于人。 这府里虽然家大业大,没有二老爷二太太兑牌,凤姐贾琏两夫妻就取不出银子,办不成事儿。 凤姐想着这事儿的后果,直吓得面色发白,摇摇欲坠。 贾琏能成功么?二房会甘心么? 凤姐不能判断,有些不知所措,嘴唇兀自颤抖:“二爷,二爷是说,不甘心荣禧堂……” “正是。”贾琏挑眉:“怎的?我不该么?”贾说话间,眼眸一片冰凉,就那么盯着凤姐,似乎一言不对,他就会择人而噬。 第21章021 凤姐被他盯得发慌,忙摇头辩白:“不是,我当然知道,二爷才是府中真正的小爵爷,可是老太太早说了,这府里将来都要给宝玉,当初大老爷二老爷太太们都在,并不见人反对,我以为这话就是府里的公论了,也是知道这些,才会一心一意帮着二太太管家,想着将来也好有些依仗。” 提起这话,贾琏恨得慌,他倒不恨宝玉,却恨那些仗着宝玉作兴之人:“莫说你,就是我从前也没想过这什么不对的,宝玉天降奇才嘛,衔玉而生,在这府里,乃至京都,那都是头一份儿,着偌大家私合该是他的,可是,爵位承袭朝廷自有法度,父死子继,合该是我的东西,凭什么拱手让人?” 贾琏心中翻滚着怒意,斜着冷对凤姐:怎么?二奶奶觉得这话不对么?” 想着凤姐贯爱掐尖要强,甚至轻视自己,贾琏又冷笑:“或者,你也跟他们一路的,觉得你相公我没资格?” 凤姐浑身颤抖,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贾琏性子忽然激变,让凤姐很陌生,事情脱出了凤姐掌控与认知,她很不习惯,也很茫然。 但是,凤姐是个聪明人,很快理清纷乱的思绪。姑妈再好,也没有夫君亲近,宝玉再亲,也不及自家儿女血脉至亲。 贾琏的利益跟她致,以前贾琏不争,她也没法子,如今贾琏既然说了要争,自己当然要与他夫妻齐心,祸福与共。 凤姐攥紧手,又慢慢张开了伸向贾琏:“二爷,你恨二太太,她是王家的,我也是王家人,二爷想如何对我?” 贾琏一笑,言语干脆利落,毫不犹豫:“我自然有主意,今日来与你说这一番话,就是我的主意,我的主意就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眼下就看二奶奶什么心思了。你若是告发,只管去,最坏不过挨顿打,被骂几句不知好歹,不知天高地厚也就罢了,只是,我要做的事情,万难更改! 凤姐闻言,顿时心头火烫烫的,夫妻一体,共享荣华,这一直都是凤姐幻想的夫妻生活。她盯着贾琏眼睛一瞬不瞬,似乎要看看贾琏所言是不是真心实意。 片刻,凤姐忽然后退一步,手指天上:“二爷所言,可敢对天盟誓么?” 贾琏大笑一声,直挺挺跪下了,发誓道:“黄天在上,列祖列宗为证,贾琏在此发誓,与王熙凤夫妻意心,贫贱相依,富贵同享,若是他日反悔,违背誓言,叫我死无全尸,黄沙盖脸。” 凤姐闻言,当即脑袋轰隆一声,炸的她眼前一阵发晕,颤抖着手想捂住贾琏的嘴巴,不叫发毒誓,却又缩回了手,跟着,凤姐与贾琏并排跪下了,她也举手发誓道:“荣国府大房长孙媳妇王氏熙凤在此发誓,日后若是泄露消息半点,连累丈夫,也叫我死无全尸,黄沙盖脸。” 贾琏挺拔的身子顿时跨,揽住凤姐道:“并未叫你发誓,你何必。” 凤姐发过誓言,竟然心头一亮,神思清明了,借机收服丈夫,她心里美得很,素日爽快泼辣的精气劲儿也回来了,凤姐一笑:“咱们夫妻一体,奴万事都陪着二爷。” 贾琏闻言心中莫名一热,一时竟然不知身何处,晕乎乎贾琏就要犯事儿,觑个空字啪叽一声在凤姐面上偷香一口。 凤姐抿嘴偷乐,却是故意打一下:“时候还闲心想这些,办正事儿呢。” 凤姐开了门唤人,却见平儿站靠在门口,面色傻白如雪,眸子里满是惊恐,就那么直瞪瞪的死盯着人瞧。 凤姐知道这丫头听了壁脚吓着了。他们夫妻办事一向也没过隐瞒平儿,且他们屋里的事情也瞒不住平儿这个屋里人。 凤姐伸手把平儿拉了进门里:“你傻愣什么啊,既然听见二爷话,还赶紧去办事儿,快不去把府里那人口册子悄悄寻了来,咱们快些查验起来,二爷等着呢。” 平儿额上止不住虚汗涔涔,按着胸脯子慢慢出去了。 凤姐知她办事妥当,再不管她,回头又问贾琏:“二爷准备挑几个呢?” 贾琏道:“人不在多,要紧的是忠心,等你挑好了,再把他们一家子都要过来,先送到你的陪嫁庄子上去,我会寻个武功师傅专门教导他们。” 凤姐心里十分认同:“这话很是,当初我祖爷爷那时候能够漂洋过海,攒下偌大家私,就是因为手里有一批能干人儿。” 话提醒了贾琏:“正是这话,你想想你们王家可有这样的人,当初跟着你太爷爷发家的后人,有本事有能力如今却不得重用,你不妨跟你二叔要了来,我们日后用得上。” 凤姐讶异:“王家人?你信得过?” 贾琏睨着凤姐:“奶奶不是王家人?不过要人的时候,记得把卖身契一并要过来,不然还真是不敢用。” 凤姐也斜着眼睛笑:“哼,怪道外头都说,荣国府还真是没好人呢。” 贾琏腆着脸笑:“那咱们二奶奶是不是好人啦。” 凤姐嗤笑:“我都上了你的贼船,发了誓,赌了咒,结了盟了,好人坏人的,我也不知道了,二爷知道?” 贾琏今日心里十分爽快,凤姐顽皮刁钻的模子煞是勾人,贾琏不管不顾扑上去压着凤姐调笑,挑花眼儿火热热饧着蜜意:“既然如此,不如咱们庆贺庆贺,来个满天飞花雨,天地一家春,可好呢?” 凤姐推拒不脱,羞臊的浑身颤栗,手脚发软,唯有咬牙切齿嗔他:“快别闹了,天还早,办正事儿呢!” 心里却对贾琏这般没羞没臊又恨又爱,她最后一点念头却是在想:二爷这几日吃了什么躁物儿,这般的兴头起来? 却不知道贾琏已经憋了十几年,过了十几年孤寡鳏夫的日子,如今狼见了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贾琏都素了十几年了,今日心情又畅快,正所谓饱暖思美人,哪管他白日宣淫,只是不管不顾,要得其所哉。 凤姐被让缠着没法子,只好由着他顺着他,任他受用。 一时云歇雨收,凤姐扭扭捏捏收拾妥当,开门却见平儿抱着账簿等在小中堂里,满脸清白惨淡。 凤姐以为平儿听了房角,一张脸红的没法看了。 贾琏皮糙肉厚,笑着招呼妻妾拢来,一起商议事情。 平儿却是呆呆的不在状态,凤姐几次说话,平儿只是发呆,凤姐还以为这丫头被吓傻了还没醒神,在她额上戳一指头:“回魂呢!” 平儿委屈的瞪着凤姐,眼圈也红了。 凤姐还当平儿心里惧怕二太太,又骂人:“我都不怕,你道怕成这样,放心,要死也是我当你前头,我先死。” 平儿被误会,气得啐一口:“我一条贱命,何须奶奶救,死了只怕还干净些呢。” 不说凤姐,就是贾琏也听出不对了,夫妻对望一眼,难不成府里还有人敢欺负平儿? 贾琏一努嘴,叫凤姐仔细盘查平儿。凤姐拉了平儿去了内室套间:“你今儿怎么啦,可是谁欺负你了,你说给我,我揭了他的皮!” 平儿眼圈一红:“不怕奶奶不敢,只怕奶奶犯不得他。” 凤姐气得在平儿脸上一捏:“嗨,你这是醋我,不用你醋,这府里除开老太太老爷太太们,就是你二爷得罪你,我也与你出气,你说!” 平儿闻言顿时眼泪哗哗的,却是死抿着嘴巴。 凤姐顿时急了,把平儿下巴只捏捏:“你这嘴巴今日锯了,嗯?” 平儿这才眼泪汪汪给凤姐跪下了:“求奶奶做主,不然,奴家活不得了。” 凤姐被她说得心里乱跳,亲手搀扶平儿:“我的姑奶奶,跪什么,跪我的人多了,不缺你一个。有什么事儿你说,天大委屈兹有我做主,只不许你胡说八道。” 平儿这才期期艾艾说了。 也是今儿该着,旬日里平儿出门那一回不是丫头婆子一大堆跟着,偏今日这事儿机密,又是饭点,平儿不想麻烦人,想着就是几步的路,又在自家里行走,遂一个人去了议事厅。 熟料就在穿堂上出了事。 周瑞家里惯是会钻空子的人,惯常在午餐与晚餐的时候进府奉承主子们,今日恰好他干儿子来家,想起王氏托他办事,这便带着他干儿子往王夫人跟前奉承。 这何三最不是东西,仗着他干娘在王氏跟前得脸,没少干偷鸡摸狗的事情,尤其看见漂亮女人,他就走不动道了。 今日也是平儿没提防,她又心里藏着事儿,实在没想到这蟊贼这样大胆,乘着平儿与周瑞家里见礼说话之际,他竟把平儿掖在腰里的丝帕子抽去了。 第22章22 平儿警觉有异之时,这贼子已经跑出了穿堂,平儿亲眼瞧见小贼把自己丝帕子凑到鼻下又嗅又舔,猥琐的样子直让平儿作呕,一时羞愤至死,人也懵了,等她醒神想要追讨帕子,那砍脑壳的死贼已经进了王夫人院子。 “何三?周瑞家里的干儿子?”凤姐不及说话,就听贾琏一声断喝。 凤姐平儿两个说得忘情,竟不妨头被贾琏听了壁脚,俱都吓了一大跳,却都不敢作声。二人都知道,这事儿要坏,贾琏岂是吃亏的性子! 平儿虽没有姨娘的名头,却是明公正道的贾琏屋里人,何三是什么东西,几两银子的贱婢,竟敢调戏他的女人。 贾琏顿觉绿云罩顶,从来只有他偷人家老婆,送人绿帽子,今日有人竟敢太岁头上来动土。 是可忍孰不可忍! 贾琏早厌恶何三,想要整治,留着他不过为了牵制周瑞一家,故而暂且容他几日。 不想这狗贼竟敢太岁头上来动土,岂能容他。 一时间,贾琏气的肺要炸裂,片刻也不能忍了,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凤姐一看贾琏带怒而去,知道这事儿不好下地了,怕有一场好闹。 凤姐叹口气拉起平儿:“你别怕,说什么活不活死不死,你的品性我与你二爷都知道,嗨,也是你倒霉摊上了,别委屈了,我还要去老太太那边支应支应去,你就别跟着了,早些歇着吧,你二爷会与你出气的。” 却说贾琏气冲冲出了内宅,径直去了梦坡斋书房,进门怒气难忍,直把书桌捶得山响,笔墨纸张撒了一地。 兴儿招儿少见贾琏发疯,知道今日事情不小,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情,不敢轻易相劝。眼见嘴里一句一句欺人太甚的嚷嚷,贾琏面色越发铁青。 召儿两个怕他气坏了,忙着跪下劝他:“二爷,您消消气,您有什么不平的事儿,只管吩咐下来,凭他的是天王老子,奴才们拼了命也要拧下他的脑袋,替您把这口气出了。” 拧下脑袋?贾琏气懵的脑袋顿时清醒些许,心里一动,恨不得立刻鸦雀不闻把何三治死,但是,兴儿几个不会无缘无故杀人,何三纵然有必死缘由,自己能说吗,难道说自己被何三戴了绿帽子? 贾琏丢不起这人。 贾琏狠狠的喘着气,极力压下心头杀意,半晌方才问道:“我前几日让你安排监督府里各处动静,还有监视何三的事情,可有消息?” 兴儿见贾琏能够正常说话了,心下大喜,摸摸头上虚汗,忙着回禀:“说起来,这何三真人不露相,旬日真没看不出来,不过十五六岁,毛病不少,吃喝嫖赌踹寡妇门,真是五毒俱全,没什么事儿是他不敢干的。难为他在府里装的那般老实,这伪装本事,真正叫人佩服。” 贾琏闻言眼睛一亮:“可有真凭实据?” 何三贪杯烂赌的事情,贾琏有所耳闻,当初这家伙犯在凤姐手里,却被赖嬷嬷插一脚。 兴儿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卷:“这是芸二爷传进来,别的还不清楚,他偷盗府中财物质当赌博却有当票为证。” 贾琏看时,多是书斋之物,砚台、徽墨、湖笔,笔洗、笔山,花瓶、镇纸,扳指,这家伙什么都偷,还不止偷一回,光是砚台就偷了三块,湖笔竟有五六支。 贾琏叹气,前世今生,自己根本不知道丢过东西,真实家贼难防。 唯有一方砚台贾琏有些记忆,虽然损伤一角,却是著名的端砚,是贾琏启蒙的时候老公爷赏赐,贾琏多年来不爱读书,还以为这东西收在库房了,不想竟然给何三偷去做了赌本。 想着这家伙今日敢调戏平儿,不免想起这厮不止一次进过内宅,贾琏后怕得很,平儿的东西尚可蒙混过去,若是给他偷了凤姐的东西,自己这一辈子就成了大笑话别想翻身了。 蟊贼,好狗胆! 这是把自家当成他家菜园子了。 贾琏一时恨得直咬牙,恨不得即刻将他捉来打死,复又想着他与周瑞王夫人之间有勾连,或许可以借这何三顺藤摸瓜拔除周瑞这个毒瘤,遂又压下火气,吩咐兴儿:“先别惊动他,弄清楚他与周瑞到底有什么勾当,如何做了周瑞的干儿子这事也给我查清楚了。” 想了想,贾琏狠狠一砸书案,招手让兴儿靠近,吩咐道:“他不是好酒吗,你今晚上就去请他一顿酒,把他灌醉好好审审,看他除了这些书斋的东西,别的都偷了些什么,若有什么不该当的东西,统统给我搜回来,这事儿不要惊动别人,我要亲自检验,记住了?” 兴儿有些懵:“请教二爷,这什么偷得,什么偷不得?奴才以为这府中的东西哪样也偷不得呢?” 贾琏气得飞起一脚踢他屁股上:“你脑袋长在屁股上啊,我记得这何三可是进过内宅传过话,他手脚不干净,难免顺手牵羊。” 兴儿这下子懂了,一时冷汗涔涔,撅着屁股给贾琏磕头:“二爷放心,他敢这般,我拼着下狱吃牢饭也要拧了他的脑袋来。” 贾琏闻言面色稍霁:“去吧,仔细盘查,若真有犯上亵渎行径,直接堵上嘴巴抓起来,一切后果有我担待。” 兴儿满口答应了,方要走,贾琏又叫住他,道:“这事你亲自去,不要假手于人,我今夜就要结果,越快越好。” 兴儿出去办差,剩下贾琏也不要人伺候,也不回家去,气哼哼在书斋转圈子,心神不宁,自己小看二房,小看周瑞,也小看何三,又想这何三是王氏说情才来的自己身边伺候,不由暗恨,好个贤良的二太太,那时候自己只有十二三岁,她就开始往自己房里安钉子了。 一时又暗自庆幸,亏的自己书斋没放什么机密贵重的东西。一时又想起何三经常跟着周瑞家里出入荣禧堂,贾琏心里就堵得慌。 府里三位姑娘可都跟着王氏住在荣禧堂后面的抱夏里,若是给他捡了偷了姑娘们的东西,荣国府再也没脸在京都立足了。 贾琏恨不得即刻将周瑞家里拉来打死,这个猪狗不如的贼婆娘,竟然把个泼皮无赖往家里引,今日别叫老子抓住把柄,否则别怪二爷手毒,把你们一窝烩了。 贾琏等的心烦气躁,索性打坐修炼起来,好在贾琏的书房一般人不敢随意出入,见他关门闭户,更加没人打搅。贾琏修炼了两个小周天,这才心情平复收功。 又等一刻,外面小子一路跑来传话:“二爷,兴儿大叔回来了,因为一身酒气怕熏着二爷,故而叫小的回禀二爷,他梳洗一番马上过来伺候。” “扯淡,叫他速来!”贾琏挥退小厮,一哼冷笑:“兔崽子,也文雅起来。” 少时,兴儿颠颠跑来了,见面一个饱嗝:“给二爷请安!” 贾琏伸手一撩:“安个屁呀,这个时候还虚头虚脑做什么,有话快说!” “是!”兴儿躬身靠着贾琏书案,道:“二爷真是猜着了,那家伙手里果然有些花花绿绿女人的事物,不过二爷安心,我反复审问了他,也看了那些东西,都是些粗糙低劣的物件,这何三真不是东西,他几乎把这府里一半的小媳妇都偷摸上手了。” “都有哪些人?” 这些狗奴才竟敢在府里淫,乱,简直狗胆包天,贾琏冷眸里怒气升腾:凡跟何三狼狈为奸者,一律四十大板赶出去。不能让这些腌臜玩意儿弄脏了自己的荣国府。 第23章023 贾琏追问之下,兴儿想起何三那些猎艳史,那家伙胆子大得很,竟然敢跟鲍尔一床睡着玩弄多姑娘,忍不住一通好笑。 贾琏踢了他几脚,他才忍住笑:“有厨子鲍尔老婆多姑娘,吴仁老婆灯姑娘,还有赵姨娘姐姐钱家的丫头,就连东府也有他的相好。” 贾琏闻言顿时呛了水。 却是多姑娘前世更贾琏有一腿,前些日子这多姑娘还在贾琏面前晃荡几趟,不过如今贾琏心不在此,故而没有理她,不想她竟被何三睡过了。 贾琏无异吃了苍蝇,冷哼一声问道:“可打听出何三如何拜在周瑞门下?” 兴儿嗤的一笑:“说起这事儿真是一本烂账,却是周瑞家里小时候看上了何三长得乖巧,两家开玩笑定了娃娃亲,后来周家女儿由二太太做主嫁给了开当铺的冷子兴,周家为了安抚何三,这才拜了干亲。” 兴儿说着直撇嘴:“也是周家没儿子,竟然把何三当作宝,十分照顾,何三对周瑞家倒比自家还熟悉,他还不计前嫌,跟冷子兴认了郎舅,周瑞家里时常从府里带东西出去,再托她女儿女婿当当,来来去去都是托付何三跑腿,银子当票无一不过何三的手。这家伙这些年跟着捞了不少好处,他娘老子得了好处也不管他,任由他跟着周瑞两口子过日子,也是因此,何三知道许多周家的事情。” 贾琏顿时来了兴趣:“都说了什么事情?”心里期望何三多知道些王氏的事情,若是有王氏与二叔贾政的把柄就好了。 兴儿皱眉想一想,言道:“他当时喝醉了,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具体倒没什么大事情,多是二太太银钱上头的事情,似乎二太太最近手头有些紧,频繁当东西。那何三还说,二太太托付冷子兴当当已经好些年了,多是些古董这些小巧的老东西,据何三说,前前后后总有几万银子。” 贾琏闻言冷笑:“怪的何三敢偷当主子的东西,原来却是门第师。” 兴儿也跟着咧嘴笑:“奴才也是这般说呢!” 贾琏闻言眼眸凛一凛,记得那年他们偷借了老太太屋里的东西当当,几大箱子也只当当三千银子。王氏却捞了几万银子,只怕要把府库搬空了。 贾琏不由冷笑:“你可见了当票,都有些什么?” 兴儿道:“他倒正好有几张张藏在靴筒里,怕他发觉,奴才没敢拿回来,几张当票内容小的都原样描下来了。” 言罢,兴儿自袖筒里掏出当票拓本交给贾琏,贾琏看了这些当票隐隐猜测这些东西出处,心头大喜,好个二太太,老虎头上敢拔毛啊。 贾琏手里捏着这些干证,心里喜悦一圈圈的荡漾,只要开花儿,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一把塞进袖筒里,他等不及要回家去,好让风姐平儿对账查验,把这盗窃之罪落实了。 贾琏心里一直记挂平儿的事情,只是不想引起兴儿猜疑,一直隐忍不发,这会子装的也够了,方才朝着兴儿伸手:“那些女人物件儿呢?” 兴儿愕然:“二爷要这些东西作甚?” 贾琏抬手就打了兴儿一个板栗子:“多嘴!”自顾拎了东西去了,走了几步,蓦地又折回来,叮嘱兴儿:“继续严密监视周瑞一家并何三冷子兴几个,听我的吩咐再行事,且别擅自行动,打草惊蛇。” 兴儿应了,心里却在唧唧唧唧坏笑,哎哟,还当是二爷改了呢,却还是当初那般偷腥猫儿! 贾琏这里却不知道兴儿在心里诋毁他,脚下如风回得家去,急忙忙把当票拓本递给凤姐:“前些日子你们主仆不是说什么东西放错地方,找不着了,我还说了莫不是被人偷了,你们还不信,今日我与你们分忧来了,快瞧瞧,这几件东西可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凤姐接过当票连蒙带猜,又问了贾琏几个字,顿时气得咬牙切齿:“好贼偷,我就说,这古董插屏怎么不见了,竟然被人投出去当当了,二爷这是哪里来的,那个混账小子这大的胆子,竟然偷到我头上来了。” 贾琏心里大约知道贼头是谁,勾唇冷笑:“你只惯追查记载,这插屏最后在哪里出现过,岂不是一清二楚了?” 凤姐一愣,者古董插屏是老太太手里出来的老东西,小小巧巧四副合成一幅,绣着梅兰竹菊四君子,字画都是前朝著名书画双绝吴梅鹤亲笔,最受读书人的追捧,几千几万银子买不来。 只可惜,这样有价无市雅致物件,却被王氏这个不识字的蠢物儿贱卖一千银子。 好在他纸袋这是老太太东西,害怕一日不能交差,没敢死当,还有换回的机会。 这件事凤姐一清二楚,凤姐虽不懂欣赏书画,他知道这东西相当值钱,反而是贾琏,甩手不干闲事,却不知道他祖母有这等好东西。贾琏闻听这话心头默默计较,前世他可没听说王氏这码事儿。不由嘴角微勾,这可是个乐子呢。 对于何三的用处,贾琏有了新的打算。扳到王氏固然好,扳不倒也叫王氏出个大丑,让老太太看看他信任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想来王氏应当从此不敢出头露面了吧。 最坏也要把周瑞家两个铁杆狗腿给他打断了。府里收租的权利大房得拿回来,一个小婶子竟然当着大伯子的家,说出去别人还不笑话死。 贾琏笑眯眯收回当票拓本:“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贾琏想了多少折要扳倒王氏,什么茶贪污,找罪证,没有一个能即刻凑效,没想到查办何三竟然错有错招,查出五品诰命做贼头。 贾琏心里乐得颠颠的,真乃是瞌睡遇枕头,把柄自己送上门。 凤姐这里不知就里,还在一声声追问平儿:“你倒是想起来没有,最后一次这插屏是谁领用过?” 平儿面色憋闷得很:“我记得的清楚,册子上头也有记载,最后一次借用插屏是东府小蓉大爷。” 凤姐皱眉:“他没还回来?” 平儿颔首:“还回来了,可是,后来又被人借走了,却没登记造册。” 凤姐根本没印象,冲着评儿龇牙裂齿嚷嚷起来:“你有话能不能一次说完呢,这样挤一点说一点,真要把人急死。” 平儿面色讪讪的压低声音:“奶奶记得那次舅太太来吧,刚巧宝二爷在我们这里,看见插屏,喜欢的了不得,要借回去观摩,奶奶答应了,方要帮着宝二爷把插屏送去老太太那里去,忽然太太又让人来请奶奶,说是舅太太来了,奶奶合着宝二爷一起带着插屏又去荣禧堂,后面,奴就不知道了。” 凤姐顿时里面色铁青,插屏若倒了荣庆堂,绝对不会有这张当票,且不说老太太屋里银用不出去都发了霉,即便老太太缺银子,又何必偷偷摸摸偷了自己东西去当当? 贾琏冷笑:“你可知道合这当票搁一起还有好几张当票,据说都是一色老旧东西,总共价值两万银子,你说这人私下动用这大一笔银子想干什么呢?” 凤姐若有所悟,霎时面色骤变。 贾琏恰好瞧着凤姐,见她面色剧变,脑海中忽然翻江倒海起来,奶奶的,莫不是这就是那高利贷的本钱? 贾琏重生后没有重视这事儿,他以为这事儿发生在大观园之后,王氏凤姐因为银子不凑手才干下的勾当,却原来这个时候就开始了? 贾琏面色也惨白一片了,他一指门口:“平儿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挑个圈圈舞,星星眼看着走过路过的亲亲,加个收好不? 数字不好编辑估计不会给好榜单哈,香草需要亲们鼓励才能坚持日更。 重要的事情再说一遍: 香草这里泪汪汪的星星眼:点一点收藏吧。 第24章024 平儿见他神情凶狠,冷眸森森,很怕他会伤害凤姐,哪敢出去,眼睛瞅着凤姐,任凭贾琏杀鸡抹喉威胁,她就是不动半步。 贾琏气得怒目圆瞪:“你想翻天!” 凤姐知道贾琏有隐秘要谈,因朝平儿挥挥手:“平儿出去吧。” 凤姐这般淡定,贾琏知她必定知道内情,顿时气得须发怒张,胡乱拉了凤姐一掼,指着凤姐鼻子逼问:“你老实说,是不是猜出偷盗者身份?是不是知道这笔银子下落?你最好老实告诉我,否则,明儿大家一起完蛋,还不知道怎么死的呢。” 凤姐心知贾琏必定夸大其词,她又是害怕又是不服,贾琏竟敢指着鼻子骂人,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凤姐气得嘴唇直哆嗦,梗着脖子与他对恃:“我一个内宅妇人,能知道什么!” “哈!” 贾琏见凤姐嘴硬,冷笑一声,手指直戳凤姐眼窝子:“你死到临头还嘴硬,好,你不说是吧,我这就把何三送去京兆尹,十八班大刑伺候他,我就不信他不招?到时就招出你来,别怪我心狠。” 凤姐心里已经害怕,嘴里却是不饶,挺着腰子不认账:“有我什么事儿啊,是,我是约莫知道些事情,可是与我不相干,我又不缺银子使。” “真的?”贾琏闻言有些狐疑,莫不是自己真的怀疑错了,凤姐眼下还没有参与。旋即,贾琏否决,凤姐风能抓一把的性子,被他听见风声,会放着十倍百倍的利钱不动心? 贾琏仔细回忆,当初几箱子票据似乎是就在东暗间,不由身上一个寒战,气冲冲飞脚踢开了凤姐的小库房,把所有柜子箱子稀里哗啦翻了个底朝天,结果真没翻出什么来。 贾琏却是又气又累直喘气,横眉竖眼瞪着凤姐不放心:“你真没有沾手?” 做贼的心虚,这话没错,凤姐眼神一缩:“真的,真,”声音确实越来越低,眼睛避开不敢看贾琏。 凤姐这般吞吞吐吐躲躲闪闪,越发让贾琏心生疑惑怀疑其中有猫腻,深恨凤姐欺骗自己,气得大力一拍案几:“我再问你一遍,说实话,到底有没有?今日我问你你不说,若是明儿给我查出来,别怪我一封休书,哼!” 凤姐闻听这话,顿时吓得花容惨白,一个女人被休弃,再是身世了的花朵一般,一辈子也就完了。凤姐害怕了,不敢再跟贾琏犟嘴:“我说,我说就是了嘛,前儿我哥哥来了,问我借了五千银子,说有大买卖,我,我也,” “王仁?” 凤姐点头。 这个王八蛋连外甥女儿也能卖了使银子,能干什么好事儿?贾琏顿足恨道:“所以,你也凑了分子,凑了多少?” 凤姐伸出一只手:“也是五千。” 贾琏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凤姐,手抬了老高却没打下去,贾琏真没打过老婆,兀自狠狠责骂:“你好大胆子,朝廷三令五申,不许重利盘剥,你竟然敢?” 凤姐诺诺低语:“我兄长说是冷子兴出面做的中人,我们不参与,只拿钱,借贷人做的大生意,一趟生意回来就是对本利润,故而,故而” “大生意?无本生意,绝命的生意,让人倾家荡产的生意!” 贾琏嗤的一声冷笑,指着凤姐眼窝子警告:“我不管别人怎么样,你最好明儿就把银子要回来,从此别参合,否则,给我知道,我们的夫妻缘分也就到头了,别以为老太太纵着你,我就不敢动你,须知,夫妻除了和离休弃,还可以通过衙门义绝,那时候阎王老子也保不住你!” 贾琏竟然说要休自己,这是奇耻大辱,凤姐气的浑身哆嗦,却是不敢跟贾琏呛呛,生怕他一怒休妻,那是自己脸往哪儿搁? 凤姐只得忍气吞声,点头应承:“明儿就去撤伙要银子。”。 贾琏见她老实了,自己气性也小了些,思虑再闹下去也没意思了,这才气哼哼一甩袖子去了,旋即又回来警告凤姐:“今日的事情你最好守口如瓶,否则,哼哼!” 凤姐面对厉鬼一般的贾琏,吓得心惊肉跳,忙着点头:“我知道,我绝对不会坏了二爷的事情。” 贾琏这才满意而去。 凤姐再也撑不住,浑身没有骨头一般瘫在贵妃榻上,眼泪一颗颗梭子似得滚落。 平儿吓得半死,伸手将凤姐抱在怀里:“奶奶,奶奶,你要么哭出来,要么骂一顿,可别憋着。二爷的话是话赶话逼出来的气话,您别当真。二爷喜欢奶奶,离不开奶奶。” 凤姐咬牙只是喘气:“傻丫头,咱们再不是从前了,我们王家人丢了大人了,我没脸了,再不敢在你二爷面前仗腰子了。” 言及此处,凤姐伤心惨痛,恨得直捶床板:“二太太,好一个二太太,豪门贵妇,世家夫人,竟然做贼,还被人当面抓住了,这东西过了我的手,盗窃人是我的姑母,你说说,我说得清吗,我还有脸么?” 凤姐有些疯癫的抓住平儿手,如泣似哭:“妇人盗窃是什么罪啊?你知道吗,七出啊?我,我,被她害死了。” 好强争胜的凤姐只觉得这回被人撕了面皮,竟然气恼交加厥过去了。 平儿吓得半死,却是不敢叫人帮忙,只得狠心掐了凤姐人种。凤姐悠悠醒来,却是一声声直噎气,从小到大,一直是她压着别人骂,从没有像今天这般狼狈,被人指着鼻子骂还不敢吭声回嘴。 平儿要请太医,凤姐不准,只得找了苏合酒给凤姐灌了一杯,有替凤姐摸胸顺气,忙碌了半日,凤姐才缓过来。 凤姐红着眼睛哭了半天,还的吩咐平儿:“快叫旺儿,不,不必叫他,吩咐他明儿就去舅爷家把银子要回来,就说二爷出门要用。在急。” 平儿悄声问:“不告诉舅爷原委?” 凤姐迟疑一下,最终摇头:“算了,你没听见你二爷方才的话呢,出嫁从夫,我眼下也只能先顾自己了。不过这事儿说起来是实弹,其实这京中几户人家没沾过,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舅老爷不一定有事儿,等以后有机会劝劝吧。” 平儿也只有听命,自去办理不提。 贾琏心里憋着一股气,脚下生风一般出了内宅,想着派遣那几个出去办事,扳着指头一数,全部都是王氏班底,只怕自己还没出门,这事儿就传给王氏了。 如今本就是仓促办事,王氏再来搅扰这事儿多半要泡水。贾琏叹息一声,只得吩咐守门户的小厮,挨个兴儿召儿隆儿一起从床上抄了起来,好在这几个听贾琏吩咐这几日都没家里去。 贾琏看着召儿兴儿隆儿都在,甚是满意:“好,我有一件大事交给你们,你们可敢?” 兴儿招儿隆儿三个齐齐点头:“敢。” 贾琏道:“我要抄周瑞何三的家,只是你们三个怕是不能成事儿,你们可有信得过的朋友亲眷今日正在府里当差的,现在就去召集。” 兴儿招儿隆儿都有兄弟朋友,不过一刻,踢踢踏踏回来二十多人,贾琏心里默算,这些人大约也够查抄对付周家了。 贾琏把自己名片交给兴儿:“后角门的婆子都是二太太的人,你先派人将他们引开韩城自己人,碰见巡夜的就说奉我之命出门办事,谁敢不从,直接捆了,一切有我担待。你们先抄何三家,等把当票抄出来再去周瑞家,两家人一个不漏给我捆回来,所有抄出来的东西,特别是信件、票据、账簿子金银这些,都要原封不动带回来交给我。” 兴儿应了,却是不走,反是挨近贾琏几步,小声道:“二爷,只是我这几个亲戚今日一动手,明儿肯定要遭难,我着急替二爷办事,情急之下与他们允诺,给二爷办事吃不了亏,二爷,您罚我吧,我这嘴又没把住门。” 贾琏却一笑:“做得对,要想马儿跑就要给马儿喂草,等下你只管告诉他们,今儿他们替我办事,那就是我的人了,我必定不会让人任意磋磨他们。” 兴儿大喜:“二爷有这话您就擎等着看吧!” 第25章025 贾琏重生之时,恨不得一口咬死王氏贾政这两个满口仁义的东西,却不得不蔽仇以待时机,原准备羽翼丰满之后再斗王氏,却不料王氏因为贪婪成性,偷盗古董提前暴露了高利盘剥的勾当。 贾琏既然知道,就不能不管放任成灾。 且何三这个好吃懒做的下贱东西,竟然仗势骑到自己头上,若不是王氏平日对自己极度轻慢,何三一个贱奴焉敢如此? 因此,对于王氏,贾琏越性憎恨不能忍。 贾琏两辈子被欺压被漠视被欺骗,已经忍到了极限,何三这最后一片绿云飘来,终于把贾琏最后一点理智压垮了,什么也顾不得了。 一想到这些人作的孽,罪过却由自己承担,贾琏就恨得慌。 平儿的事情给了贾琏一个很好的借口,反正自己贪花好色出了名,为女人发疯一回也不稀奇。 大家不是都怕父亲贾赦横不吝吗? 今日不妨来个父父子子君君臣臣罢! 贾琏觉得必须快打斩乱麻,绝不能再让她把污水再次泼到自己身上。 这一次一定要撕下王氏伪善面皮,揭露她的丑恶面目,高利盘剥者还敢妄称积善之人,好大的脸。二房不是仗着元春这个贵妃欺压大房为所欲为么? 贾琏想要看一看,母亲传出这样狠毒的名声,小皇帝还会不会像前世那样把元春竖起来,拱着她出头露面折腾荣府。 书斋中,琏坐等练字。 半个时辰过去,一阵踢踢踏踏脚步声想起,兴儿带人抬着一溜八口箱子回来了,笑嘻嘻递给贾琏一个一尺见方黄铜锁背的楠木盒子:“二爷您再想不到,咱们周大管事有多富裕。” 贾琏并不着急开箱查验:“说说,怎么个富裕法?” 兴儿板着指头数道:“周家有两个三百亩的田庄,地点就在京郊,地契上注明乃是上等,都是十两银子一亩的良田,在昌平还有一个两百亩的果园,听说为了这个果园,周家还跟别家打了官司,最终周瑞赢了。” 言罢,又指着几口大箱子道:“二爷您再看这些,这周家的摆设比二爷的书斋只怕还富贵些,奴才是没想到,他家里竟然有黄田冻印章,墨玉的镇纸,象牙雕花笔筒,黄铜刻字的香炉,那砚台宣纸一摞一摞的,奴才吓一跳,以为进了那个翰墨世家了。” 兴儿兴奋得很,拉着个黄花梨的箱子打开:“二爷,您看这箱子,您怕是猜不到,这里面竟然装的金元宝,一个奴才家里竟然有金元宝,足足五十个,都是一色五十两一个赤金,这得多少银子啊?比咱们乡下的大财主还富裕啊!” 贾琏一手摁住箱子,一颗心砰砰直跳,眼眸更是火花四射:老子正缺银子呢。 招手让兴儿靠近:“把这一箱子送进去,亲自交给你奶奶。”又附耳嘱咐他几句话。 兴儿背起大箱子走了几步,又弯着腰问贾琏:“二爷,奴才没说完呢,除了这金子,周家何三家拢共还搜出五千银子呢?” 贾琏勾唇踢他一脚屁股:“爷有用处,回头再说。” 兴儿嘿嘿一笑,哼哧哼哧给凤姐送金子去了。 这边平儿服侍凤姐梳洗一番,好歹哄着凤姐睡下了,她自个坐在默默拭泪,只觉得是自己连累奶奶,本来二爷跟奶奶好好的齐心协力要大干一场,偏生自己除了这事儿,二爷报仇拔出萝卜带出泥,把二太太与王家合伙自放贷的事情露出来了,如今二爷要休了奶奶,自己这个陪嫁丫头能有什么好呢? 平儿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条出路,明儿亲自去王家要银子,要不回来银子就死了算了,一证清白,二来也给奶奶解了围了,就当银子是自己私自做主赔罪了。 正在想一阵哭一阵,忽然听见外头扣门声,却是丰儿,平儿慌忙擦干眼泪,出门接见:“这都要一更天了,你怎么还没睡下?” 丰儿拉着平儿的手一路飞奔来至院门口,戳着门外叫平儿看:“兴儿来了,说是奉了二爷手令进来送东西来的,这深更半夜,我不敢做主,这才请来姐姐。” 平儿顺着猫眼往外一看,却是兴儿,因问:“二爷在哪里,教你做什么来的?二门已经关了,你怎么进来的?” 兴儿低声回道:“我有二爷手令,守二门的是彩明的娘,二爷提前给他打了招呼,二爷叫我把东西送回来,也给奶奶报个信,二爷在书斋办事儿,今儿不回来了。” “送东西?” 平儿一愣之下大喜,二爷这是还信任奶奶呢,再不会休妻啦?忙着抽了门栓,放了兴儿进门:“真的是二爷叫你来送东西给二奶奶?” 兴儿放下箱子就要走,却被平儿拉住了:“你等等,二奶奶问你话呢!” 平儿一路拉着兴儿直冲冲倒了小客厅,这才放了兴儿:“你等着!”自己却飞奔进房,一把搂起凤姐:“奶奶快起来,二爷有消息传进来!” 凤姐正睡觉不稳,梦里头还在犯难抽泣呢,乍然间被平儿拉起来,吓得心肝乱颤,待要骂他,平儿笑的花枝乱颤:“奶奶,奶奶,有好事儿,二爷叫兴儿送东西给奶奶,还有话说呢,您听不听,要不要?” 凤姐闻言大喜:“真的,快快,叫他进来。” 平儿笑着啐她:“睡糊涂了,我的奶奶,这是卧房,我叫兴儿进屋里都怕二爷知道了要骂人,您倒好,叫他进卧房,被人知道,多少水也洗不清了!” 凤姐闻言自个也笑了,一戳平儿:“你有理,快些替我梳头。” 一时凤姐出来见了兴儿,端着姿态坐在上头:“你二爷有什话说?” 兴儿便略略提一下抄家的事情,然后把贾琏的话说了。 凤姐闻言乐得嘴巴抿不住,冲着平儿一努嘴:“你兴儿大哥夜半劳顿辛苦了,给你兴儿大爷取十两银子回去打酒吃,解解乏!” 这可是上等赏赐,兴儿高兴不了,撅着屁股磕了头,一叠声的直道谢,这才去了。 凤姐与平儿丰儿三个合力才把箱子抬回房,掀开一看,凤姐顿时乐开了花,不是为金子,是为了贾琏肯把金子交给她。凤姐拿出一个金元宝,塞进平儿手里,顿时哭了:“好丫头,你说得对,你二爷离不了我呢!” 平儿含泪点头,知道自己不用死了,主仆们抱头抽泣不已。丰儿不知端倪,被他们主仆又哭又笑弄得莫名其妙,又见他们一个个哭花了脸,小丫头都睡下了,丰儿只有亲自去了端了热水伺候她们梳洗不提。 贾琏将所有箱子打开,除开现银,所有实物一一核对,并让召儿登记造册,贾琏在最后注明价值,当然,贾琏一律往高处估算。 结果,周瑞家里的东西价值三万银子,还不包括贾琏主仆昧下的金银。 奴才家无私产,除非是主子明公正道赏赐,否则一路是为偷盗,本朝律令,奴才偷盗十两银子便要斩手,周瑞家里藏着三万银子的贵重物品,他一家人死一百次也够了。 何三家里相对贫困些,也有一千现银,还有何三私藏的当票无数张,价值三万银子。 单凭这个也够何三一家子死去活来百十次叻。 贾琏捻着清单笑的冷酷:“走,咱们瞧瞧周大财主与何大少爷去!” 兴儿这般忙着引路,一时倒了马厩,召儿隆儿正在亲自看管周何两家人。 贾琏在外卖呢瞧了瞧,挥手道:“先带何三!” 何三被带上来的时候浑身骚臭,贾琏捂着鼻子喝问:“怎么回事儿?” 召儿十分委屈:“二爷,真不怪我,我都没打他,只不过威胁几句,说是二爷要揭他的皮,他就尿了。” 贾琏哪能忍受这个,不过为了复仇也只有忍了,挥手道:“给他下头套上麻袋,臭死了。” 召儿体谅贾琏,把他用凉水冲了,何三冻得直哆嗦,贾琏还没问他,他就招了:“奴才猪油蒙了心,不该戏弄平奶奶。” 贾琏见他敢提这篇,心头恨起,一脚踢翻了何三:“给我抽他嘴!” 兴儿脱了鞋子照着何三嘴巴噼里啪啦打了十几下,这才问他:“你再胡说不说?” 何三鬼哭狼嚎:“奴才该死,奴才错了,奴才再也不说了,求二爷饶了奴才吧。” 第26章026 贾琏颔首示意,可以询问了。 兴儿便把何三拧到贾琏面前,踢了一脚言道:“老实点,告诉主子,你这些年偷盗府里多少财物?” 何三顿时喊起冤来:“没有没有,奴才是贪酒懒惰,不干正事儿,却是从未偷过主子的东西啊,二爷明察!” 贾琏把当票当他头上一丢:“没有偷过,这是你家的东西?把你八辈祖宗卖了也买不起吧?” 何三伸头一看,却是王夫人最近托自己偷运出去当当的东西,知道事情暴露了,顿时吓尿了。这事儿他可担不起,也不敢拉扯二太太,因此只是哭求:“二爷,这里没我什么事儿,这些东西真不是我的,是我干娘的,我只负责当当,银子全部上缴,我统落几个跑腿费。” 贾琏勾唇冷笑,朝着兴儿努努嘴,兴儿上前一脚把何三踢翻在地:“你这个狗东西,这一千银子,老子亲自从你家里搜出来的,不是你拿回去的,难道是你爹偷得?你可要想清楚了,盗窃十两银子就要砍手,五十两银子就要砍头的,你爹你兄弟偷了一千多银子,你自己算一算,够你一家子死几回!” 隆儿松开了何三的母亲,她母亲即刻嚎叫起来:“三儿,三儿,你说实话啊,这银子是你挣的,不是你爹你兄弟偷的,你快告诉二爷,你跟谁合股做生意,召大爷说了,只要你老实招供,就替你求情,饶恕我们一家子。” 召儿候他喊完,马上又把她拧了出去。 何三人混账,最基本人伦还有,听说要杀他爹,顿时傻了,他知道自己逃不掉,却没想到全家都被逮住,顿时如丧考妣,萎了,爬向贾琏直磕头:“二爷,奴才知道您是好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磋磨奴才,奴才愿意将功折罪,把知道的都告诉二爷,只求您放了我爹娘兄弟,奴才做牛做马报答您。” 贾琏抬脚勾起何三下巴:“这就看你说的东西符不符合爷的心思咯!” “符合,符合,铁定符合。”何三拼命磕头。 贾琏很满意:“那就说说吧,这些当票是怎么回事儿?别说是周家的东西!爷可不爱听!” 何三这会子哪敢耍花腔,他知道今日是说也死,不说也讨不了好,贾琏不好糊弄,王氏也不是好人,据说贾政年轻时候,屋里十几个漂亮丫头,最后被王氏整的死亡殆尽,仅剩下一个赵姨娘,还是因其怀孕,贾母发话才捡了一条命。 何三知道,自己落在王氏手里必定要被灭口,不如老实交代讨好贾琏,还能替爹娘逃出一命。 因此毫不保留,把自己知道的王氏偷卖府库古董,还有王氏合着冷子兴放高利贷,王氏在山西投资小煤窑,在四川由王家合股打了一口盐井,所有一切都交代的清清楚楚。 最后,兴儿把供词交给他验看:“没有错漏就签字儿吧。” 何三签字的时候,蓦地又停住了,抬眼看着贾琏:“二爷,若是奴才再提供一条消息,二爷能否饶奴才一命?” 贾琏勾唇,这家伙亵渎平儿,他根本没准备饶他,却是一笑:“哼,这得看你的新消息值不值得一条命罗!” 何三急爬几步凑近贾琏:“能,能,二爷,您知道凤二奶奶为什么进门三年没有孩子?” 贾琏一把拎起何三,龇目欲裂:“你说什么?难不成是谁下了药?” 何三摇手:“没有下药,是吃食,我也是有一次听我干娘吃醉了说漏嘴,她说什么骨肉亲,关键时候,还是自己利益为重。” “我当时就故意勾她的话,她说二太太当初怕二奶奶生了孩子起了异心,再不帮着二太太出力,也怕王家二老爷王子腾偏向二奶奶,故而,二太太便年年送二奶奶玫瑰味儿的胭脂膏,并在胭脂膏子里掺了益母草粉和红花粉,玫瑰胭脂膏子味儿香浓,正好遮掩异味。 “只要每次少量掺杂,长年累月服用,就会受孕艰难,侥幸怀上,也会因母体不适落胎。且益母草与红花都是妇科良药,就是医科圣手,也不会发觉其中端倪。” “益母草,藏红花?” 贾琏不通医药也知道,这些都是活血的草药,跟怀孩子什么想干呢,且凤姐之前从没怀上过。 何三急道:“我干娘说,这是从宫廷里传出来的秘方,最是杀人无形的东西,若是妇人吃了这两样,会把腹内的孩子当成淤血疏通掉,因为孩子没坐胎,打掉了神鬼难察,母体却会损伤出血,身体因此虚弱,久而久之,就会落下虚血的症候,我干娘也说了,这得看个人体质,不过,就算她体质好,勉强怀孕,生下的孩子也会体弱多病,难以成活。” 贾琏听至此处,已经信足了这话,怪得上辈子凤姐几次落胎,巧姐儿也是一身病患,若非生下来是个女儿,只怕也被王氏谋了。 贾琏恨不得立时把王氏抓来食肉寝皮。打不得王氏打狗腿子罢,贾琏冲着周瑞两口子疯一般的拳打脚踢,差点没把他两打死。 召儿兴儿被贾琏的暴虐吓住了,最后见周瑞家里已经奄奄一息,这才拉住了贾琏:“二爷,您再是生气,这时候也不能打死她,她是二太太下毒手的干证,打死了她二奶奶的罪岂不白受了?” 贾琏含怒罢手,一时直气得面色煞白,心口发疼,挥手道:“我见不得了他们了,我怕会忍不住打死他们,你们去罢,叫他们签字画押,告诉他们,若不让我顺心如意,我就把他女儿冷子兴一家斩草除根,绝不虚言。” 贾琏坐着发呆,直到召儿拿到周瑞家里揭发王氏残害凤姐的供状,心气才顺了些,冷静下来,贾琏知道这事儿大发了,自己一个人撑不住。 思虑片刻,他写提笔给王子腾,王子胜兄弟写了信件,请他们明日过府,并强调人命关天,过时不候。 贾琏将信件封口后交给召儿:“明天一早,你亲自驾车,把这两封信送到王家去,亲自交给收信人手里,千万别误了爷的大事。” 召儿慎重点头:“二爷放宽心,就算小的命丢了,这信也不会丢。” 稍顷,贾琏暗忖,王家人会帮谁还说不准,又给自己母舅写了一封信,这一封信贾琏详细的说明了凤姐被残害的事情,又说了大房的尴尬地位,只怕府里人不会公正裁决,请舅舅舅母为自己主持公道。 贾琏又想,扳倒王氏,大房必先立得起,外力才成凑效。贾琏闭目沉思,觉着这事儿要请父亲做主才成。 一切想得通透,贾琏终于放松下来,却是觉得浑身无力,万分疲倦,已经不能正常思维。 贾琏知道这个状态无法应对明天那一场破天的官司。 贾琏朝着吩咐兴儿:“明儿召儿要出门,这里都交给你了,我顶不住了,隆儿你去准备,我要沐浴更衣。” 召儿兴儿各自跪地答应了,贾琏这才靠着隆儿回了书斋。 一时沐浴更衣,贾琏命隆儿守住门户,自己开始打坐练功,贾琏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恢复体力,清醒头脑,明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贾琏沉入修炼之前最后一个念头,却是在想明日祖母会帮自己吗? 作者有话要说: 看我得星星眼,看俺的圈圈舞。 第27章027 翌日 贾琏醒来,一夜修炼已近平复了贾琏的暴虐情绪,身体得到滋润,体力恢复到了巅峰状态。 隆儿听见响动忙着进屋回禀:“二爷,召儿大哥已经送信去了,兴儿大哥正押着那几个人,问二爷什么时候去荣庆堂?” 贾琏点头:“你去告诉兴儿,关闭马厩,除了我谁叫门也不许开,我这就过府去请老爷做主。” 隆儿答应正要去,贾琏又道:“使人告诉你二奶奶,叫她整理好仓库失窃的账册,我有急用。” 贾琏这里三五下收拾干净了,骑马出府往隔壁花园子来寻父亲贾赦。 贾赦不过是在兵部挂个闲职,白拿薪水不干活的纨绔老爷。朝堂上皇帝不叫大起,根本没他什么事儿。 是故,贾赦落得清闲,夜夜笙歌。 贾琏来时,阖府上下一片宁静,就连奴才也不见一个,贾琏扣门,连叫几声无人应门,不免上火,咣当咣当大力砸着兽环。 这府里人懒散惯了,门子睡得正香,大清早被人扰了清梦很不赖烦:“谁呀,快住手,不要命啦?” 门子火大,哗啦一声拉开大门,提脚就踹,却被贾琏抢先踢了他一个仰面倒,贾琏拿脚在他脸上碾了碾,笑道:“是小爷打门,你要我个命试试?” 这门子哪里敢跟贾琏这个小爵爷对阵,身上疼的要死,还要自个打嘴巴:“哎哟,二爷啊,您老饶命啊,我这里睡的糊里糊涂,还以为做梦呢,若不然,借奴才一个胆子,也不敢跟二爷呛声!” 贾琏一股邪火发出来懒得计较了,抬脚往贾赦的书房去了。要说贾琏为什么找贾赦不上正房上书房,却是贾琏知道贾赦嗜好,一贯不在正房睡觉,喜欢在书房宠小妾。 此刻贾赦还在酣睡,守门小厮正在那桌上抻着脑袋眯顿,贾琏在桌上扣一扣:“醒来,我要见老爷!” 小厮迷迷糊糊,换个胳膊支撑脑袋继续眯顿:“自个去,甭理我。” 贾赦正跟小老婆睡觉,贾琏岂敢过去搅扰,这是怂恿自己找抽呢,贾琏顿时来火敲得小厮脑袋蹦蹦响:“快些给我通报,我要见老爷。” 这下小厮总算清醒了,睁眼瞧见贾琏,吓得忙打千:“二爷您早,给二爷请安,闻听您读书劳累,怎不多睡会儿呢。” 小厮是伺候贾赦的,贾琏不敢十分轻慢,见他客气,也拱拱手:“好说,我有要事禀报老爷,还请通报一声。” 小厮十分为难:“哎哟,我的二爷,您是知道的,老爷子可不是好性子,这会子去打搅,奴才是不想活了呢,二爷您行行好,稍等片刻吧,等里头有了响动,我一准前去通报。” 贾琏冷笑:“我好言相劝你不去,这时候你怕挨打挨骂,只怕耽搁了我的事情,老爷会要你的命。” 小厮愣了,眼睛眨巴眨巴半晌慎重追问:“二爷,您真的有大事儿?” 贾琏一哼:“嗯哼!” 小厮苦着脸:“那好吧,我就倒倒霉去,届时二爷您可得替小的求个情!” 贾琏颔首:“一定!” 小厮一脚跨出门去又缩回来,再次求证:“二爷,您可别是些狗屁倒灶的事,那时小的不得好,您也够呛呢!” 贾琏挥挥手:“啰嗦,届时我有赏,老爷只怕也要赏赐你!” 小厮撇嘴:“小的倒不求赏赐,只求别挨打。” 他好容易求的差事,老爷虽然脾气大,赏钱也多啊,千万别弄砸了,他还没回本呢。 那小厮蹑脚蹑手去了书斋后套房门前,耳朵贴在窗棂上听了听,没动静,伸手想敲又缩回来了,抬脚想回去,贾琏也不是好相与,倘若真是有事,自己还不得被他们父子打死了。 小厮只有硬着头皮赌一赌了,伸手在窗棂上巧了三下,叫道:“小的是明儿,琏二爷来了,要求见老爷,说是有天大事情要禀报呢?” 贾赦这里正在好眠,迷迷糊糊听见响动,前面没听清楚,后面听见‘禀报’两字,顿时恨起,厉声叱骂:“清晨大早的,号什么丧呢,滚!” 明儿吓的半死:“不是小的,是二爷,琏二爷找您。” “琏儿?”贾赦终于正视起来,把怀里秋桐一推,起身坐在床边发愣,琏儿这般早过来有什么事儿?贾琏从来避猫鼠似得,除非有事儿,贾赦不请他不来,今日这半时辰过来从没有过。先问问再说。 贾赦打个哈欠:“叫你二爷过来搭话。” 贾琏闻听小厮有请,真是无可奈何,只得出了书房,转过强远远站在院子边上,躬身作揖:“儿子给父亲请安,您老早。” 贾赦一哼:“叽叽歪歪,有事儿说事,无事儿滚蛋!” 贾琏道:“事关机密,老爷还请到书斋吧!” 贾赦十分不耐烦,贾琏有什么正经事儿,院试还没出榜呢,左不过狗屁倒灶的小事罢了,因道:“爱说不说,不说就滚,左不过你还有个嫡亲的二爸爸,找他去吧!” 贾赦一再言语无状,贾琏也毛躁了,你自己丢了正堂,当初也是你亲口答应儿子过去帮衬,如今又来说嘴,错都是儿子的,自己个没定点儿错呢。 一时心里又恨,若不是他爹不争气,谁敢给堂堂侯府少爵爷下绝子药? 贾琏越想越气恼:“您就会骂儿子,说儿子是不下蛋,你可知道,这鸡为什么不下蛋啊,这是有人不想他下蛋呢,您脚下没得蛋,正好把位送与旁人,哼!您睡吧,儿子不耽搁您了。” 贾赦一听这话,鞋子也没穿,袒胸露背就跑出来:“琏儿你给我回来,说清楚,谁不想谁下蛋,呸,什么蛋不蛋,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明儿一听这话,哪里敢听,撒丫子跑了。 贾琏没法子,只好近前几步,贴着贾赦耳根把王氏坑害凤姐的事情说了。 贾赦顿时一蹦三尺,撸袖子乱骂:“狗娘养的毒妇,我说你们两口子要人才有人才,要相貌有相貌,怎的不下蛋呢。却是这个毒妇啊,走走走,找她去。” 贾琏无奈指指贾赦身子:“老爷,您先穿戴起来吧,这怎么见人啊!” 贾赦一瞧自己,扶额进去了,这确乎没法见人。 贾赦手脚十分快捷,不过一刻,他已经梳洗一新出来了,急匆匆拉着贾琏飞奔,出了书斋,贾琏又说了自己抓了周瑞家里还有何家人的事情,收获大量赃证的事情也说了。 贾赦闻说越发兴奋,站在廊下高声呵斥:“屋里所有人等,凡能喘气的都给老子出来,收拾车架抄家伙,跟着老爷去办大事儿。” 贾琏瞧着贾赦指挥套了三套车,被他吓着了:“老爷您干什么,周家何家拢共才七口人,且这事儿儿子不想闹大,祖宗立府不易,最好能够自家内部解决。” 贾赦翻眼:“你想如何解决?” 贾琏一哼:“哼,我倒想把荣禧堂要回来,老爷您敢提,老太太也不依你!” 贾赦想起当初,心里一阵烦躁,他跟王家签字画押不能反悔,不过眼下王氏犯罪,倒是可以谈一谈了。 贾赦忽然一声笑,当初你们怎么整我呢! 旋即,贾赦又焉巴了,御史都是文官,不是贾赦能够指使。贾赦从来瞧不起文官,那次之后更是恨透文官,别说来往,远远瞧见也要啐一口。 王家却是积善之家,许多读书人沾了他们的便宜,自动上阵替他们狂吠咬人。 贾赦顿时黑了脸,叉腰顿足:“当初王家买通御史,咱们跟文人却不熟,小皇帝不待见咱,太上皇难得一见,这个事情真是,嗨,难道我堂堂一等将军只能去敲登闻鼓?” 贾琏眨巴下眼睛笑一笑:“老爷,咱们也有文官御史啊!” “嗯?”贾赦瞪眼 贾琏面色讪讪:“张家,我舅家。” 贾赦愣了下,哈哈一拍手:“着啊,他不理睬老子,你是他外甥啊,舅舅合该照应外甥啊!快快快,给他送信去。” 贾琏咳嗽一声:“儿子早派人去了。” 贾赦闻言哈哈大笑:“好,做得好,这才像我的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 走过路过的天使们。 看我星星眼,圈圈舞。 第28章028 一时,父子们上车,贾赦旧话重提:“你说王氏残害凤姐,只有人证没有物证,也算不得什么证据,只怕是能伤其皮肉,动摇不了根本,荣禧堂,你就甭想了。” 当初,贾赦打死一堆人,那是人证物证俱在,被王子腾抓了现行。 如今,盗窃的苦主是老太太,老太太不追求,官府也不会管,残害凤姐的事情,就是御史出面,只怕也难以让王氏屈服,没有铁证,刑部也不会受理,还有王家,哪怕打落牙齿和血吞,王子腾必定会死保王氏,王家丢不起这个脸呢! 至于贾政这个假学究,大概又是一推二五六,说他不管内宅事。 贾琏也知道若是老太太执意偏袒,别想驱赶二房,但是,贾琏势必要争一争,不然,这几日几夜不是白忙活,隧道:“即便老太太偏袒,至少也要剥夺王氏管家权,不能再让二房吃我们穿我们,反过头还害我们。” 贾赦看了贾琏一眼自顾闭目养神去了,心里觉得这个儿子太嫩太天真,心肠又不够狠毒。 王氏这种毒妇,若非出自王家,贾赦会选择立刻打死。不过,这的要手里有权才成,人死了,你得顶得住。 贾赦自己是顶不住,所以,得另外想法子。 贾琏握紧拳头,咬牙切齿暗地算计,他很怕说出想法会吓着他爹,这一次老太太若不答应不驱逐二房,他就把王氏毒害亲生侄女的消息张扬出去,御史本来就是风闻奏事,需要什么铁证。 整不死王氏,也要借此敦促贾政休妻,最好再给贾政娶一个邢氏一般蠢笨村妇,二房就从此鸡飞狗跳吧,二叔也该尝尝恶心的滋味。 荣国府。 贾赦父子下车,贾赦首先将贾琏的人手驱逐了:“你们辛苦了,回家歇着去,容后有赏!” 召儿兴儿两个都望着贾琏,贾琏颔首:“你们去我书斋等候!” 书斋里有五千银子,只剩下隆儿一个人,贾琏得防范王氏反扑。 贾赦这边却吩咐王善保带人将周瑞两口子何三一家子,又让人把贾琏查抄回来的古董器,统统装车,捆扎结实,让费日带人拉回那边花园子去了。 贾琏忙道:“老爷这是赃证。” 贾赦瞪眼:“狗屁,老子昨日不过抓了给你媳妇下药的周家两口子,还找到了王氏偷当的当票,其余一概不知。” 贾琏懂了,老爷这是替自己担责,还要昧下这些东西。 贾赦懒得理睬贾琏,只顾吩咐王善保:“你们押着罪犯在此等候,张家舅爷何时入府,你们就跟着张家界舅爷一起去老太太的居所荣庆堂。” 此刻正是辰初,贾母一贯早起,正带着宝玉黛玉三春一起早餐,凤姐带着平儿一旁伺候着,眼睛时不时飘向姑母王氏,暗暗猜测贾琏会如何发作。 这会子凤姐还不知道姑母王氏下药的事情,看向王氏眼神很复杂,却不敢提醒王氏半句。贾琏的性子也不好糊弄。 贾琏这一回做事快准狠,抄家拿人一律都用的自己人,就连后角门的婆子被贾琏得人忽悠着吃了半夜的酒席,这会子鼾声正浓。 周瑞家里与何三两个并不需要日日进府伺候,门禁又换成了贾琏的人手,所以,昨夜晚周家出事的消息被隐瞒下来。 一向手眼通天的王氏完全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周瑞一家子已经成了阶下囚。 此刻,她见凤姐瞧她,微笑着冲着凤姐颔首,满脸的慈爱。 贾母用餐以毕,凤姐伺候她了漱口,宝玉黛玉一边一个搀扶着贾母,正要入座,守门丫头一连声的通报:“大老爷来了,琏二爷来了。” 话音落地,贾赦父子们已经掀开帘子进门了。 贾赦进门不请安不问好,直挺挺往贾母面前一跪下,磕头大哭:“老太太也,儿子活不成了也,老太太啊,您要给儿子做主啊。” 贾琏紧跟着贾赦,正要撩袍子随着贾赦一同请安,却见他爹这般行径,顿时呆了,不知道怎么办,难道自己也要跟着磕头嚎哭么? 贾琏很尴尬。 这般打滚撒泼不要脸面的事情,贾琏实在做不来。贾琏愣愣的盯着他父亲贾赦后脑勺,希望得到些暗示,他爹却自顾哭的欢快不彩他。 老子跪着儿子站着不像话,贾琏也跪下了,却是低着脑袋,实在学不来他爹的样子。 贾母被贾赦吓了一跳,好在左右宝玉黛玉搀扶着没出事儿,贾母捂着胸膛坐下了,看着撒泼的贾赦,眼里满是不耐:“你这是干什么,我老婆子还没死呢,你就先嚎上了?” 贾赦无赖得很,他根本不接贾母的话,只是拼命磕头,自说自话:“老太太,儿子是真的活不成了,有人要断儿子后啊,他们给琏儿凤姐下了药,我大房快要断子绝孙啊,儿子无用,只好来求老太太做主啊!” 贾赦拿腔拿调,一哭三叹,韵味十足。 凤姐起先见他公爹磕头,不敢拉也不好劝,正在不知所措,忽然听说有人给自己下了绝嗣药,顿时吓呆,手里捧着小点心盒子啪嚓一声落地,点心满地乱滚。 凤姐整个人都傻了,她习惯性依靠贾母:“老太太,大老爷说什么啊?” 贾母也懵了,这府里谁敢给凤姐下药啊? 愣了半天,贾母才朝着贾赦呵斥:“你若大年纪胡说什么?谁给琏儿凤姐下药?琏儿两口子还年轻呢,怎会绝嗣?你听谁说的?这种人挑三窝四,就该立刻打死,你是什么人,竟然信这些闲话。” 贾琏爬行几步,重要拿出证据,却被贾赦伸手压住了他的手狠狠一掐。贾琏吃疼,那话也含住了。 证据就在贾赦袖筒里,这个时候只有贾母一个人,他且不会拿出来,只看贾母问都不问就说要把证人打死,贾赦且不会这么傻,让贾母有机会包庇王氏毁灭证据。 贾赦这里似乎没有听见贾母之言,哭的哀哀欲绝:“老公爷啊,儿子不孝啊,被人骑到头上欺负也无能为力啊,老公爷啊,爹啊,您知不知道啊,儿子爱被人欺负死了啊!” 贾琏见他爹提起祖父,顿时受了感染,想起祖父的嘱托,祖父的恩情,他也哭起来,一边劝着贾赦:“老爷,您就算为了儿子,也要保证自己。” 说着说着,贾琏自己也忍不住泪如雨下。这是什么世道啊,堂堂爵爷少爵爷在自己家里受欺负! 这般时候,贾琏终于感受了一丝丝父子亲情。 贾母管不了贾赦,只得喝令贾琏:“琏儿,你愣着做这么,快把你老子搀起来。” 贾琏跪着没动,凤姐慌忙上前,却被贾赦哭道:“凤丫头啊,你也跪下吧,求求你老祖宗开恩,救你一命吧。” 凤姐闻言面色惨白,难道老爷不是发疯,真的有人谋害自己? 贾琏见凤姐发愣忙着伸手一拉,这个时候不能得罪替他们出头的老爷子。 凤姐也跪下了,一双眼睛在贾母王氏身上来回逡巡,让贾赦父子这般忌讳,除了王氏就是贾母,内宅之中,也有只她们两个有机会给自己下药。 凤姐不敢相信,这两人都来祸害自己,这府里还有人可信么? 贾母一见贾赦一家子都不听劝,顿时恼恨起来:“哎哟,我这是什么命啊,老了老了,还要担惊受怕受熬煎啊,老公爷啊,您睁开眼啊,哎哟,这里住不得了,快些给我收拾东西,我还是回金陵老家去吧。” 贾赦也双手捶地嚎起来:“老公爷,亲爹啊,您上五台山有琏儿替您摔盆打幡,他日我要回金陵,哪个来替我撒把土啊,老公爷啊,老太太啊,儿子我这心里苦啊!” 贾赦声音又大又亮,一下就把贾母假哭的声音压下去了。 贾母哭着要回老家,本是为了拿捏贾赦,这一手用在贾政身上百试百灵,不想贾赦根本不按贾母的思路来。 贾母这下也没辙了,也不哭了,皱眉捶着桌子道:“大老爷,你别哭了好不好,有话说话,有冤诉冤,若真是有人胆敢残害琏儿凤丫头,我必定替们做主,成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走过路过的天使们。 看我星星眼,圈圈舞。 第29章029 贾赦这才抡起胳膊,两眼擦泪:“多谢老太太慈悲。” 贾琏凤姐两边搀扶贾赦,他还一边哽咽,一边装作东倒西歪的样子。 贾政闻讯而来:“大哥,您这是,唉,何苦来哉,老太太上了年岁,大哥也该……” 贾赦不容贾政说完,拉着贾政就哭起来:“兄弟也,为兄我苦啊,你比我小了五岁啊,你都有孙子了,我这里还是脚下空虚啊,我要绝嗣了啊,我的兄弟,我苦啊!” 贾母见贾赦又来撒泼,只觉得牙疼。 王氏眼里满是讥讽,这大老爷越发不要脸了。 宝玉黛三春姐妹们躲在后堂里,更是尴尬的不知所措,谁也不敢出头劝说。 贾政给他一堵,责备的话也说不成了,反头安慰贾赦:“大哥说些什么话,琏儿还年轻。” “再年轻也难敌歹人下药灭绝他的子嗣啊,把两口儿的身子都败坏了,我心里苦啊,琏儿凤姐可怜啊!” 贾政闻听这话顿时大怒:“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残害我荣府子嗣,这样人早该拉下去打死。” 贾赦听了冲着贾琏一努嘴,贾琏便冲着贾政弯腰一拜:“多谢二叔做主!” 贾政一愣,正要开口询问,却给小丫头通报打断了:“老太太,王家两位舅爷并舅太太来了。” 贾政王氏、贾琏凤姐、宝玉黛玉三春们一起起身迎接。 贾赦一听王家人来了,立刻恢复正经,也不哭了,挺直腰板端坐冷笑,索性他跟王家撕破了脸,今日还要再撕一场,管他筋疼。 贾母听报,甚是诧异,却是不敢怠慢,忙着招呼:“快请进来。” 王子腾王子胜夫妻联袂进门,贾母热情招抚,众人寒暄,两边厮见,坐定饮茶。 王子胜太太正是凤姐生母,贾琏的信上落得很重,却并未写明缘由,故而,王家不敢马虎,齐齐而来。 刚一落座,王子胜太太就拉住了凤姐,目露征询,凤姐哪里说得清楚,心里却是慌得很,若是她真的断了子嗣,今后何去何从呢? 这一早上凤姐可谓水里火里煎熬,想要问个明白,却没她说话的机会,此刻生母当面,凤姐顿时红了眼圈。 王子胜太太吓了一跳,顾不得体统,忙着询问:“我的儿,你这是怎的了,受了谁的委屈不成?” 贾赦这个时候冷笑起来:“些许委屈算什么,命也没了,还怕委屈?” 王家四口齐齐变色,看向凤姐,凤姐好端端的怎说死呢? 这是诅咒凤姐啊! 这个贾老大越来越背晦了。 别人能忍,凤姐生母三太太不能忍:“亲家老爷,这是什么话,怎的红口白牙咒我们凤儿?” 王家二太太王子腾夫人冷笑:“亲家公,这话您势必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贾赦一哼,看眼贾琏。 贾琏就乘机拉着凤姐给王子腾跪下了,夫妻双双一起磕头。王子腾见贾琏如此大礼,心里顿时七上八下,思虑今日事情只怕不小呢。 贾琏抬头间已经红了眼圈:“女婿恳求两位岳父替小婿与凤姐做主,否则,我们夫妻活不得了。” 王家惯例是王子腾做主,闻言把脸一沉,瞟了眼贾赦,这才回头询问贾琏:“你有什么委屈,理当请府里老祖宗与你父亲做主,何须我王家人做主?” 贾赦插言:“我们老太太与二弟已经答应了替琏儿做主,恰好你们来了,正好做个见证。” 说着,贾赦袖筒里掏出两份供状,他把王氏偷盗的供状递给贾母,却把王氏下毒的供状把给王子腾。 贾母王子腾看后齐齐变色,两人又一起死盯着王氏,恨不得掰开他脑袋瞧一瞧,到底他脑仁儿还在不在,竟然做出这种没脑子的事情。 贾母眼神痛苦纠结:“王氏,你真叫我失望啊?” 王氏心里早有猜测,估摸凤姐的事情露了,贾琏无凭无据跑来咋呼,真是好笑。她做事一向干净,绝不会留下把柄,唬谁来? 王氏故作讶异:“老太太,您这是?” 贾母见她事到临头还假模假样,顿时恼了,把供状并当票当面一摔:“自己看吧!” 贾赦一边煽火:“端的是好贞静,好贤淑的夫人啊!” 贾母老脸羞红,她可是不止一次当着王家人夸赞过王氏贤淑孝顺,贞静端方,如今就是这个她赞不绝口,宠爱有加的媳妇,如今却偷盗她几万银子的东西。 贾赦幸灾乐祸只如巴掌一般扇在脸上,且是当着外人,贾母气得她捂住胸差点厥过去。 贾政贾琏凤姐几个见贾母气成这样,忙着上前抚慰,躲在屏风后面的宝玉黛玉也冲了出来,两人一阵抹胸捶背,鸳鸯又给贾母嗅了醒脑丸,这才顺过来,贾母张大嘴巴喘着粗气,心头一片冰凉。 贾赦又斜着找上贾政:“这就是你娶得贤惠夫人,哈!” 贾政虽不知王氏干了什么,却是给贾母跪下请罪:“都是儿子的错,老太太您有气只管打儿子一顿,千万保证身体。” 王氏却十分镇定一伸手,金钏忙供状递给王氏,王氏认得几个字儿,特别是当票银票她老熟悉了。 一看之下,王氏如遭重击,面上一片灰白,周瑞这个丧门星,身子摇摇欲坠,眼睛巴望着贾母,嘴唇直颤抖:“老太太,儿媳有下情,儿媳也是不得已。” 三春宝玉黛玉几个都被忽发状况惊呆了,探春宝玉最是关切,抢步上前搀扶王氏:“太太,太太,您怎的了?” 王氏惊见宝玉探春,顿觉颜面无存,心中悔恨交加,只觉得一时颜面都丢光了。恶狠狠呵斥宝玉:“快些出去!” 宝玉直觉不能离开,得替太太求情,跑去纠缠贾母:“老祖宗,太太得罪您,宝玉给您陪不是,您就别责罚太太了,好不好?” 贾母此刻也才惊觉几个小姑娘在侧,懊恼的很:“鸳鸯,快些送你姑娘去你大奶奶屋里。” 宝玉赖皮不走,贾母眼睛一瞪:“你老子在呢?” 迎春看看兄嫂两个,自觉帮不上忙,又见宝玉吃了挂落,她素日胆小,赶紧拉着惜春并黛玉告辞了。 这个时候的探春方才六岁,还没什么见识心眼,早吓傻了,缀在姐姐们身后亦步亦趋去了。 贾母不好当着王家人责骂王氏,却是指着贾政骂起来:“你娶得好夫人!” 贾政本是来看热闹,忽然一把火烧上身来,他磕了头赔了罪,却实实不知道发生什么,这会子贾母点名骂他,他才惊觉:王氏莫非真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 贾政顾不得体统了,摁住王氏夺过供状,一看之下立时怒了,直气得语无伦次:“我把你,我怎么娶了你个,” 贾政真心说不出口,他竟娶了个做贼偷的好夫人! 王子腾眼看着贾府人一个个跳出来指着王氏鼻子嘲讽责骂,却忍气吞声,紧紧攥着供词悲哀莫名,亲妹子作孽窝里反,能奈何? 却不知道他妹子不仅狠毒还是贼偷。 王子腾一双眼睛在王氏凤姐身上来回穿梭,胸口火燎燎的愤懑不已,他知道,今日王家颜面扫地了。 当年贾赦莽撞犯在他手里,如今只怕不拿出诚意难以消灾了。 王子腾一生官场顺遂金尊玉贵,从来没有受过这样腌臜气,痛心之余,心里却是阵阵寒意,虎毒不食子啊,这个嫡亲的妹子何时变得这般残酷狠毒了。 一时失望,王子腾想说任凭贾府发落,可是,宫里有个元春,倘若母亲传出这样的名声,元春还有什么前程? 王家投入了大量的钱财人力就颗粒无收了。 王子腾不甘心啊! 王子腾看向贾赦,贾赦回他一个冷笑。 王子腾知道,这是自己报应来了。 王子胜见事有蹊跷,夺了兄长手里的供状,一看之下大惊失色,却被王子腾一手摁住:“这是贾府!” 凤姐是他的亲闺女! 他心疼的龇目欲裂,一双眼盯着王氏要喷火:毒妇! 王家两位夫人对凤姐之事鸦雀不闻,只想即刻下去问询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走过路过的天使们。 看我星星眼,圈圈舞。 第30章030 王家两位夫人面带急色,贾母乐得做个顺手人情,正好借故把凤姐这个晚辈支开,给王氏留下颜面:“凤丫头,你娘与婶娘难得来,陪她们下去说说话。” 凤姐这会子心里煎熬的很,一口火气堵在她心口,火辣辣的闷疼,她想当面向王氏问个清楚,下药是真是假,一双眼睛泪汪汪的望着贾琏。 贾琏今日准备跟王氏撕破脸,凤姐跟王氏最好决裂,便向凤姐言道:“我们等候老太太决断。” 贾赦冷笑帮腔:“二奶奶是苦主呢,苦主走了还打什么官司!” 贾母闻言一愣,苦主不是自己吗? 贾母未把下毒的事情当真,以为是贾赦胡诌裹乱。闻说凤姐是苦主,只当凤姐的东西也被偷了! 这也太下作了。 王子腾见凤姐面色煞白,十分心疼,担心凤姐受不住打击。王氏已经难废了,贾王两家今后的纽带就剩下凤姐。 且凤姐是他喜爱的晚辈,从小一点点看大,实不忍心她再受刺激。 王子腾看向贾琏:“今日的事情我必有说法,凤哥儿脸色很不好,歇着去吧。” 王子腾这话很明白了,他不会偏袒王氏下毒的事情,但是,他要保全王家颜面,凤姐与王氏最好不要闹翻,即便是表面和谐。 所以,王氏下毒的事情,要瞒住凤姐,这是王子腾开出的底线。 沉默片刻,贾琏决定接受王子腾伸出的橄榄枝,因吩咐凤姐:“你歇息去,这里有我。” 凤姐也只得依从。 三人离开,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唯有贾赦面带嘲讽。 贾母心情十分复杂,她不想就此废了王氏,她要为元春的前程保驾护航。元春将来是要做娘娘的人,绝对不能有个罪犯偷窃的母亲。 但是,贾母做事一贯圆滑,她需要一个让大房父子们勉强接受的借口。所以,贾母决定给王氏一个申辩的机会。 因问王氏:“二太太,我这个婆婆可曾刻薄你,竟让你做下如此不堪之事?” 王氏这个时候已经哭花了脸,她知道要想脱身,必须得到贾母的支持,并且,王氏知道贾母的痛点在哪里:“媳妇不是为了自己,没有银子元丫头在宫里日子难捱啊,老太太您明鉴!” 贾政羞惭满面。 王子腾王子胜兄弟有些懵。 贾赦咧嘴呵呵笑的可乐极了,一年三五万银子送进宫去她还苦啊。 贾母恨他狂悖,一忍再忍,终于发作:“大老爷,我说话很可笑吗?” 贾赦躬身作揖:“儿子并无此意。” 贾赦今日一反常态,故意针对,贾母却无力压服,这让她很不甘,很愤怒,自己怎么生下这样的孽障来,却是当着外人不好发作,顿时气的肝疼。 贾赦见贾母败退,转而对上贾政:“二弟,方才供状你也看了,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贾政面色尴尬,半晌,方才讪讪拱手:“按理,当严惩,只是,王法无外人情,你侄女如今在宫里,宝玉还小,还请兄长高抬贵手,慈悲为怀,” 贾赦嗤的一笑:“记得当初也是在此,二弟你可是振振有词,什么人命关天,什么王法律条,如今却说人情,那时候如何不念你侄儿小小年纪被人害死,多么可怜啊,哈,今日你知道说宝玉年纪幼小了,他年纪小命还在呢。你们的孩子金尊玉贵,我的瑚儿就是该死呢?在你们眼里,我瑚儿一条命还不如一个奴才吧?” 贾政闻听这话,哪里敢领:“我,大哥,我岂有此意?” 贾赦触发心中隐痛,霍然起身,指着贾政斥道:“二弟一贯自诩学识渊博,人品端方,想必知道妇人偷盗罪在七出,今日就让我看看你是如何人品端方,大义灭亲罢。” 王子腾越听越不对头,他怀疑自己要么眼瞎了,要么耳朵出了问题,为何大家所说之事南辕北辙? 一时按耐不住,王子腾拱手接过从贾手里的那份供状。一看之下,王子腾顿时面皮紫涨,只觉被人生撕了面皮。 先有残害嫡亲侄女儿,后又偷盗翁姑财产,条条罪犯七出。王家人祖上造了什么孽,才会养出这样道德沦丧心肠狠毒的女子。 王子腾再忍不住,将两份供状递到王氏面前,问她道:“这可是真的?我是你兄长,告诉我你是冤枉的,你说的出来,我必替你做主?” 王氏以为只有偷盗财务的事情露了,谁知自己谋害的凤姐的事情也漏了,本来她很有把握,下药的事儿没有把柄,如今又不确定了,王氏愣了愣,决定抵死不认,否则娘家也得罪了,谁来救自己? 王氏伸手拉着王子腾袖袍,一如拉住救命稻草:“兄长,你要相信我,我不是那没脸没皮的人啊,我都是为了元丫头能在宫里好过些,这才拼命赞银子,可是,凤丫头这事儿我是真心不知道,兄长您要为我做主啊。” 莫说都察院出身的王子腾,就是王子胜,也看出王氏方才那一刹那间的惊慌与恐惧,若非王氏心头有鬼,怎会如此。 摊上这种敢做不敢当的缺德妹子,王子胜都觉得很丢脸,一拉王子腾:“二哥,既然她不把我们当兄长,就随她去吧!” “你从小锦衣玉食,不问闲事,大约不知道咱们祖上靠什么起家,我又为什么能够在都察院站稳脚跟罢。” 王子腾抽出自己的袖头,眼中尽是冰凉:“你可知王家祖上几辈子的祖宗都是刑名师爷,从前朝开始就是吃得刑名这口饭,你以为没有衙门支撑,王家凭什么敢拉起那样大的海运船队?” 王氏张口结舌:“二哥?”她不知道这些,也不明白兄长说这些做什么。 王子腾寒心至极,字里行间充斥着鄙视。这个妹子真是蠢得没救了,竟然连自己的亲兄弟也要瞒哄欺骗。 王子腾真是后悔当初把两个妹妹许错了门户,二妹妹丈夫死了,一个商户人家的寡妇却能独吞薛家的资产,撑着豪门贵妇的门脸。 这个妹子在自己羽翼下,却从金尊玉贵的豪门贵妇混到盗贼堆里去了。 到如今,铁证如山不说服软乞求,却拿自己兄长当成傻子忽弄,意图混淆是非,蒙混脱罪。 若是王氏残害的对象不是凤姐也情有可谅,王子腾有许多的办法替王氏脱罪,如今却是凤姐被残害,以至过门三年无所出。 贾府若翻脸以无子休妻,王家也只有认了。 如今贾赦贾琏尚且致力维护凤姐,手心手背,王子腾再替王氏开脱那还算人吗? 他也无颜面对自己兄弟王子胜! 王子腾失望之极。 原本要替王氏求情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对着贾母深深一拜:“老祖宗,是我王家没教好女儿,您受累了,侄儿给您赔礼了。” 回头又对贾赦一拱手:“恩候兄,当初我王家对不起你,如今落到你手里也没话好说。只是当初我虽然压着你偏安一隅,却也替你摆平了朝堂上的倾轧,如今,我只一个要求,我王家在京都的名声不能臭,如若不然,我不介意玉石俱焚。” 王子腾这话承诺不会干涉贾府对王氏处罚,不伤及王家体面即可。 这话说白了就是贾府不能休妻,其余好商量。 贾赦呵呵冷笑:“子腾兄能屈能伸,恩候自愧不如,佩服啊!” 王子腾忍下贾赦的嘲讽,却对贾琏亲热一招手:“你最近表现很不错。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你院试没问题,只是科举这条路我没法子帮你,不过,你若是想走你祖宗从武的路子,我倒可以帮衬一二,今日乱哄哄的不宜多谈,你家里有事儿我们不便打扰,改日得空去我府上,咱们爷们好生唠唠。” 王子腾这是承若用王家人脉帮助贾琏进入朝堂。也是告诉贾琏,王家放弃二房。 贾琏稍愣片刻,伸手一请:“恭送岳父!” 王氏立时嚎叫起来:“二哥,三哥,你们别走,帮帮我吧,我不是有心啊?” 王氏宁死不认错! 王子腾最终没回头,径直出了荣庆堂。 第31章031 贾琏把两位岳父送至大门口,翁婿辞别。 贾琏犹豫片刻,从袖管里抽出一张供状递给王子腾:“好叫二位岳父知道,小婿还查出一件事情,因为干系重大又牵扯凤姐,故而压下了,还请二位岳父斟酌。” 王子腾满脸狐疑,一瞧之下,顿时色变,眼眸中的寒意凛冽,将供状甩给王子胜:“这事儿你可知道?” 王子胜一看,气得须发怒张:“这个孽障,他竟敢,嗨!”又问贾琏:“这里有凤哥儿什么事儿?” 贾琏讪讪一笑:“王仁兄前些日子乘我不在,向凤哥儿要了一万银子,说是替凤哥儿盘生意。” 王子胜老脸一红,拍下贾琏胳膊:“你是个好的,放心,我不会委屈凤哥儿,孽障骗去的银子我让他双倍奉还。” 贾琏作揖:“小婿但求阖府平安,子孙繁茂。” 这话细想,生生打脸。 王家两兄弟再没脸了,径自去了。 贾琏这里回返,恰又遇见凤姐陪着两位王太太出来,不免寒暄一番,恭送出门。 凤姐这里有千言万语要问,贾琏却要遵从与王子腾的约定。 且贾琏也怕凤姐受到刺激,前生凤姐虽然怀孕艰难,毕竟生了巧儿,若是刺激之下巧儿也没了,就得不偿失了。 哄骗凤姐家去了,贾琏匆匆返回。 荣庆堂好一场裹乱,贾母贾赦弩拔剑张,贾政满脸灰败,王氏瘫在地上,嘴角血迹蜿蜒,不知死活。赖大家里合着吴登新家里两个,正慌手慌脚要把王氏抬下去。 宝玉探春哭的抽噎不止:“老太太您饶了太太罢,求您请个太医吧!” 兄妹对上贾琏却又倏然躲避。 贾琏哂笑,自己成了恶人?心中甚是狐疑,自己返不过两三刻间,王氏如何成了这般? 贾琏看他父亲,贾赦冷哼一声,眸中带了恨意。 王氏被抬了下去,荣庆堂陷入难堪之中。 最终,贾母打破沉寂:“琏儿,我希望你顾全大局,贾王两家世代通婚,守望相助,王家不会允许你二叔休妻,也不能休妻。 你大妹妹元春在宫中不易,你该知道,元春入宫是为了家族利益,如今你要休她母亲,这话传出去,不免有人议论,对你,对荣国府都不好。你作为荣府继承人,不应该只顾眼前,要把眼光放长远些。” “你二婶跟我认了,益母草红花粉的胭脂膏子,不过是宫廷避孕秘方,只不过推迟凤丫头怀孕的时间,对身子并无大碍,凤丫头年轻,停药之后好生调养,必定能够恢复,产下子嗣。” 贾琏十分震惊,他不相信一贯睿智的祖母会说出这样颠倒黑白之言。 贾琏看着祖母心底拔凉:“祖母之意,二婶子偷盗不问了,下药残害凤姐的事情也一笑而过,都不追求了?” “凤姐的罪白受了?” “凤姐如今已经落下了血虚的毛病,祖母却相信王氏说没有危害?这样笑话祖母相信么?” 贾母有些难堪:“你二婶子做错事,理当受到惩罚,方才你二叔亲自教训了她,我也会罚她,王家二老爷的话你也听见了,贾府不能休妻。作为补偿,你可以提出要求,祖母必定让你满意。” “满意?”贾琏眼眸冰凉:“那好,孙儿我答应不追求二婶下毒的事情,但是,我以为二婶已经不适合再做荣府的当家太太,我要二房搬出荣禧堂!” 贾母满脸震惊。 她还没死呢,贾琏竟敢讨要荣禧堂? 这绝不可能! 二房没爵位,贾政不通俗务,宝玉还小,元春在宫中需要家族支持。二房再没有管家权如何生活?元春宝玉怎么办? 如此一来,她救下王氏又有何用? 贾赦却是一声嗤笑:“痴儿啊!” 贾母老脸一红,她知道今日要保下王氏,必跟长孙离心,正如当初母子失和,可是,贾母依然决定力保王氏。 但是,贾母并不想与孙子贾琏决裂,放弃几十年的祖孙情分:“你二叔住在荣禧堂,是你祖父在世决定,如今他已经仙逝,你难道忍心让你祖父九泉之下不得安宁?你与宝玉血脉至亲,宝玉将来科举入仕,你忍心让他因为母亲罪犯七出,被人诟病毁了前程么?” 贾琏实在没想到,祖母为了宝玉元春竟然会说出这样黑白混淆之言:“王氏作孽竟是我的过错?” 他惨然一笑:“祖母,您不怕物极必反,惹急了,孙儿我把周瑞何三两家人往京兆伊衙门一送,您说说,元春宝玉乃至二房会是什么下场?” 贾母气结,盯着贾琏暗自惊心:何时起这个鲜衣怒马孙儿眼中竟然染上浓烈的戾气? 贾母心头莫名惊慌,贾琏竟然这般憎恨二房,心里有些懊恼,都是儿子,她想平衡均富,有错么? 大房有钱有地位,为什么不能照顾一下亲兄弟? 太不懂事了! 这是贾母对今日之事的认知!这个认知让贾母暗自庆幸,亏得自己另有安排,否则,就被贾琏这个黄口小儿拿住了! 贾母没想到,似乎一夕之间,这个纨绔孙子竟然修成一身本事,差点让她这个熬了一辈子的老祖宗崴了脚。 一时间,贾母又惊又喜,五味俱全,可是,最终元春那贵不可言的八字,宝玉的灵通宝玉,在贾母心里占了上风。 贾母安慰自己,并非自己偏袒,一切都是为了荣国府的长盛久安:“既然如此,就让你的人证与你二婶子当面质对罢!” 贾琏这时却笑了:“即便铁证如山,二婶不认,祖母不信,也是枉然!” 贾琏这话真是又刁又准,贾母压根没准备让王氏出面,这话贾母却不会承认:“你把我当成什么人?我固然不愿家丑外扬,对你与宝玉却是手心手背,一样疼爱。” 贾琏此刻听了这话直觉戳耳朵,他失望至极,索性不置一词。 贾赦却一嗤:“嗯哼哈!” 贾赦贾琏父子们一个个翻脸跟她打擂台,贾赦更是数次当面轻视,让贾母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莫大的挑战。 贾母怒极,呵斥道:“大老爷,你有话说话?” 贾赦又是一通‘嗯哼哈啊’,方才起身作揖:“好叫老太太知道,儿子这几日偶感风寒身子不爽,喉头作痒,多少年的老毛病了,不这般嗯哼不舒服,唐突了老太太,实在不该!” 明明故意为之,却这样睁着眼说瞎话,贾母顿时气的肝颤,撇过脸去,再不理睬。 贾琏两辈子第一次见证贾母这般名公正道的偏心,对他父亲的郁闷深感同情。 贾琏这里正在思虑应对之策,忽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却是了刚刚传话的小丫头跑了回来,整个人瑟瑟发抖,面如土色:“老老老,”话没说完厥过去了。 贾琏警觉不对,正要查询,忽闻兴儿惊慌的声音:“二爷,小的有事禀报二爷?” 贾琏一听这话便觉不对,疾步出了厅堂,却见兴儿满头脸的血水,顿时大惊:“出了何事,谁打的你?” 兴儿摇头;“是吴登新带人抢走了周瑞两口子,小的与他们争夺之间,周瑞家里忽然掏出剪刀抹了脖子,小的醒过神来,周瑞家来已经倒地而亡。小的给二爷惹麻烦了,小的愧对二爷!” 竟然闹出人命? 贾琏大惊失色:“胡说,我已经答应不把他们交给官府,如何又自杀?” 兴儿摇头:“小的不知。” 贾琏又问:“老爷的人呢?” 兴儿言道:“被赖大总管叫人绑了!” 赖大一生只听祖母调派。 杀人灭口! 贾琏心惊胆战,蓦地想起舅父:“招儿呢?” 兴儿忙着回头招呼:“招儿过来,二爷叫你。” 招儿转述张家舅爷之话。贾琏心下稍安,回头盯着兴儿:“周瑞家里临死说过什么?” 兴儿摇头:“这倒没有,正因为她一声不吭,小的没防备,哎!” 贾琏心下稍安,他真怕贾母会做得更绝,倘若周瑞家里来个宁死喊冤,贾琏可就百口莫辩了。 贾琏真心感激贾母:虎毒不食子! 第32章32 贾琏心里不知该恨该怨,很不是滋味,伸手搀扶兴儿:“这事儿怪不得你,却是二爷对不起你,害你受惊吓了,回去歇着吧,随后我请太医与你诊脉。” 兴儿哭了:“二爷,小的生来粗糙,真不需要看太医,只怪小的无能,给二爷惹麻烦了!” 贾琏挥手叫兴儿退下:“我没事儿,歇着去吧。” 贾琏走回厅堂,腿子直如灌了铅一般,看着他父亲贾赦一脸果然如此的模子,贾琏深感惭愧,他之前那般瞧不起父亲,觉得他窝囊无用,一个爵爷玩不过一个内宅妇人。 如今贾琏看出来了,在这贾府,贾母根深蒂固,没有人能够玩的过这个老太太。 贾琏盯着厅堂上的白发贵妇,原本那么慈祥,那么端庄,今日忽然间露出峥嵘,贾琏犹如看见陌生人,若非容貌相同,贾琏肯定以为这人冒充。他忽然躬身一礼:“多谢老祖宗手下留情!” 贾赦见贾琏备受打击的样子,伸手拍了拍他,以示安慰,回头冲着贾母躬身大礼:“老太太,您要记住方才的允诺,您说了手心手背,手背肉少也是肉啊!” 贾赦说完径自走了。 贾琏恭送父亲出门,回头对贾母躬身大礼:“孙儿恭请老祖宗保重身体。” 贾母怔怔的看着贾赦父子先后大礼参拜,蓦然间觉得很心酸,自己做错了么? 贾琏行礼已毕,起身定定的看着贾母:“周瑞家里死了,何三的证供单薄难以作为呈堂证供,但是,我相信御史们应该感兴趣。” 贾母忽然笑了,她的小孙孙忽然间长大成人,翅膀硬了会飞了,她这个祖母应该高兴:“我说过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对你父亲,对你都是一般,凤丫头我会补偿她,你有要求尽管说出来,我所求不过是脚下子孙个个前程锦绣,不要拉下一人!” 贾琏也笑了,怪得祖母寿终正寝,自己父子落得个埋尸荒郊,他不得不服,祖母有手段,有福气。被排揎成这样,贾琏还要敬佩她。 贾母的铁血手腕,让贾琏越发坚定了自立决心。 贾琏双眸清凉的看着贾母:“祖母大人,孙儿之前孺慕您,而今,” 贾母插嘴:“要恨就恨吧,我都被你父亲恨了一辈子,不在意了。” 贾琏回道:“祖母误会,孙儿焉敢有恨!孙儿是敬佩您,决定以祖母为榜样,您从孙子媳妇熬成一个掌控生杀大权的老祖宗,殊为不易。不过,祖母手里的人脉与班底,孙儿希望不要落在王氏手里,这个残害老公爷后代子嗣的毒妇,不配得到祖父的遗泽!” 贾母惊异不已:“你,你听谁说的?” 贾琏摇头:“孙儿不过猜测罢了,祖母,咱们言归正传,王氏的事情,孙儿答应不追究了,祖母说了要补偿,孙儿现在正式提出要求。 “第一,王氏不能再代表荣国府出门交际,改由凤姐接任荣国府主母职责,祖母若不相信凤姐乐意亲自接管,孙儿不反对。 “第二,作为国公府的少爵爷,孙儿我要公府每年利润的三分之一,我的印信无论调配人手,还是调配钱财,权利义务皆与二叔父亲比肩,府中事务我要独当一面独自决断!” 贾母愕然。 贾琏却不容她质疑,又再言道:“老太太既然说公平,我们大房至少要这侯府一半财产的掌控权,希望老太太叫赖大管家速速清算财产,与我们两房分割清楚。也希望您跟二叔二婶说清楚,今后宫中的份例不能在公中立账,二房要推举元春宝玉,我也得给后代子孙留些救命钱财。” 贾母盯着贾琏嘴角兀自抽搐几下,最终笑了:“你这是要跟我分家?” 贾琏哈哈一笑:“孙儿惭愧,老祖宗从来没有花费过荣府的钱财。” 贾母闻言再看贾琏,面色不由端肃起来,她在贾琏身上似乎看见了属于老公爷的那种杀伐决断。贾母眼皮急跳几下最终做出妥协:“犬父虎子,很好。不过,利润依你,荣府主母与分家两宗,我不答应。” 贾琏眼眸顿时一凛:“为什么?” 贾母满脸冷肃:“父母在,不分家,我老婆子丢不起这个脸!” 贾琏可不会这般退宿,扬声喊道:“招儿进来!” 招儿进屋,先给贾母磕头,再给贾琏磕头:“二爷,您有话吩咐。” 贾琏道:“你把张家舅老爷的话再说一遍。” “是,张家舅爷说了,今日要给皇子上课就不过来了,说二爷您的事情他知道了,只是这事儿可大可小,让二爷跟家里协商解决,若是不能解决,豪门贵妇有冤,可以到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面前申诉,佛诞日,太后娘娘请了张家老太太去甘露寺礼佛,让二奶奶跟着一起去。” 张家老太爷曾经是帝王之师,张家老太太是一品诰命,跟贾母一样都有递牌子进宫的权利,张家老太太在太后面前要比贾母更有颜面。 贾母愕然:“招儿说清楚,张家舅爷教导皇子?哪一位皇子?” 招儿道:“这个小的听张家舅爷说的,小的没敢问。” 贾母失笑,一个小厮当然不敢问,再看贾琏,眸子幽深:“不错,知道找靠山来跟祖母打擂台,你早知道你舅舅成了皇子之师?” 贾琏回道:“回禀祖母,孙儿不知道,孙儿先前只知道母舅乃是上书房行走。” 贾母盯着贾琏巴,太阳穴急速跳动,半晌方道:“好,我依你大房二房分家,但是,只分财产不分府,侯府的利润大房二房各一半,你,你父亲,你二叔,都拿侯府的片子,你媳妇和你二婶子一起打理府务,各自代表荣国府,如此可行?” 贾琏知道如此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既然祖母不愿意驱逐二房,孙儿也有附加条件,我母亲名下两座田庄,我要收回自己打理,这些年来田庄的出产也要算还清楚,再有,我要黑山头两千亩的山林子,再有祖父荣养之地梨香院以及府后面一百亩稻田。” 贾琏这是要把大观园提前拿在手里。 贾母皱眉道:“梨香院与那一百亩稻田是公中财产。” 贾琏一笑:“二房之前每年花费银子不下八万,今后,每年还要分走了大房一半财产共计六万余两,那山林一年不过二三千银子出息,梨香院与后面一百亩稻田,其实只有五十亩有收成,余下是山峰树林,地能值得多少?拢共不到一万银子吧?且孙儿要这地并非独占,孙儿要修建箭道与跑马地,毕竟我荣国府是功勋世家,府里连个练武之地都没有,未免让人笑话。” 贾母闻言眼眸虚眯,就那么定定的看了贾琏一盏茶的工夫,最后颔首应了:“好,既然是为了府里的脸面,我答应你,你母亲的田庄以及出产我会让你二婶子与你算清楚。” 贾琏闻言躬身再拜:“孙儿多谢老祖宗成全,孙儿会把荣府千秋万代传下去,让祠堂的牌位再多上十个百个,让您老成为流传千古老祖宗!” 贾琏言罢,豪情万丈的去了。 贾母愣怔了半天,最后去贾代善灵前自酌自饮三杯酒:“老公爷,我错也好,对也罢,总之,必定会有人把这香火传下去,你等着享受千秋万代香烟罢。” 赖大动作很迅速,很快把两房分户账簿清理出来。 贾母在荣庆堂召集两房子孙,决定了两房内分外不分的分家格局。荣国府三个当家人贾政贾赦贾琏分别在协议上签字画押。 贾母又说道:“这爵位毕竟是大房继承,大房拿出一半供养兄弟难能可贵,故而,我作为祖母也要有所奖赏,我决定把黑山头的山林子,以及老公爷荣养之地赐给长房嫡孙贾琏,赖大,你今日就去办理过户手续。” 王氏心中不甘:“老公爷的东西都给了琏儿,我们宝玉呢,宝玉也是老公爷的滴亲孙子啊?” 贾母闻言冷笑:“你不服气?好,你马上搬出去,那东西我都与你,可否?” 王氏顿时萎了:“媳妇听从老太太。” 第33章033 “在我有生之年,二房不得搬出荣禧堂。”贾母说着看向两房人儿孙:“这就是我的想法,也是老公爷的遗愿,你们可有意见?” 贾赦无所谓,不分家他要用银子别人不敢不给,分了家他用银子更加方便。贾母额外给贾琏的东西他不会感谢,那本来就是他大房的东西。 贾琏却言道:“回禀老祖宗,去年达今年,二太太说府里生计艰难,让凤姐拿出了一万银子周转,说好了秋日里收了银子归还,这个要从府库里头出吧?” 贾母维护的是二房,并非王氏本人,乍听王氏私下盘剥凤姐,眼里很是不屑:“这个自然,我荣府没有用媳妇嫁妆的习惯,再有,二太太,让你把张氏陪嫁庄子以及出息交给凤姐,你算清楚没有?” “回禀老太太,很快就好了。”王氏气的牙疼,他不知道为何一夜睡起来贾母的态度掉了个了,对贾琏百依百顺。 张氏五百亩的庄子,每年最少五百银子十年也是五千两,凤姐的一万银子,统共一万五千银子啊,虽然这些原本不属于她,王氏只觉得剜肉一般心疼。 贾琏也没想到,因为平儿受辱,自己一时气愤,竟然给他促成了暗地里分家的事情。 这日午后,王氏不得不拿出柜上余下银子分做两份,大房分得两万银子,贾琏自己节流一万,余下一万贾琏亲自过府交给了他父亲贾赦。 贾赦这次态度好多了,留下贾琏很说了一会子话,贾赦很是感慨:“嗨,这些年来我在你祖母手里从来没有讨过好去。这一点,你比老子能干。” 贾琏忙着对他父亲一拜:“多亏了父亲鼎力相助,儿子才侥幸成了。” 贾赦难得好心情,把手一抬:“父子之间,无须客气,坐下说话。” 贾琏面对父亲一色都是站着听训,父亲客气起来贾琏到不习惯了,半晌,方才挨挨蹭蹭坐下了。 贾赦脸上少见慈色:“既然你们认清了二房嘴脸,我就教导你们几句,你媳妇当初是为了讨好二房才帮着管家,如今既然撕破脸,这家不管也罢,没得再让别人当成傻子骗她的银子,你下半年就整整二十一了,凤姐再不生。为了子嗣你就该纳偏房了。” 贾琏与凤姐发过誓言,忙着推辞:“凤姐还年轻,好生调养应该很快可以恢复,再者,儿子如今忙得很,女人多了麻烦也多,儿子没有时间跟她们周旋。” 贾赦扑哧一笑:“随你,不过,三十岁太晚,二十五岁,凤姐二十五岁还没生下嫡子,你必须纳聘良家女子,大房不能绝嗣,否则,你这一切都是白争了。” 贾琏闻听这话,起身作揖,郑重的应了。当然,他会赶在凤姐我二十五岁之前生下嫡子。凤姐当初怀过儿子,如今没有王氏作祟,生下儿子没问题。 告辞之时,贾赦难得好心情,竟然掏出了一张银票递给贾琏:“打个茶围吧,堂堂国公府的少爵爷不能每次带张嘴,适当的时侯也要回请别人。” 贾琏之前何曾不想做东道,手里没银子啊。 一时回家,凤姐跟平儿正守着五只大箱子清点。看着满箱子雪花银,贾琏眼睛都亮了:“这是王家银子回来了?” 凤姐斜眼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可不止,太太一箱子,老太太也有一箱,我哥哥倒多出两万,你跟我父亲说什么啦,怎么多出两万银子?” 贾母送了凤姐许多老东西,又送五千银子供贾琏游学,看来贾母在极力挽救祖孙之情。 贾琏微微沉吟,一推箱子:“你收下,这回我不欠你了吧!” 凤姐一哼,自去收拾入库。 贾琏又把他母亲田庄契约,合着梨香院黑山头的契约一起给了凤姐,言道:“乌进孝再来你让他亲自见我一次,这梨香院收拾起来我有用,我要在这片地上重建演武厅,这事儿你也张罗起来,还有这后面的翠微山,你让人买下来,作为我这演武厅的屏障。” 凤姐皱眉:“府里多少事儿呢,你这事儿能不能缓一缓呢?” 贾琏冷眼看着凤姐:“我这次可是把二房的罪苦了,你就把命卖给她她也不会高兴,你以为她这次为何肯陪你的银子,肯把我母亲的田庄吐出来?” 凤姐脸色又白了,她也想知道,可是没人告诉她。 贾琏见了和缓了口气,王子腾不许他说破没不许他暗示:“今后王氏与你的东西,无论吃的穿的乘早丢了,我总不会害你,好好养身子,乘早生下嫡子是正经,老爷可是找了我几回要给我纳妾生子,都被我回绝了,老爷可不是好性子,你也要替我想想,我很为难!” 凤姐闻听这话面色越发白了,贾赦一旦插手,又扛着子嗣大旗,莫说凤姐贾琏顶不住,就是王家出面也不顶事。遂点了头:“一时完全撒手不成,明儿我去跟老太太告假,就说我身子不舒坦,慢慢撒开可好?” 凤姐喜欢张罗事儿,正好贾琏把要修建跑马场的事情托付了她,又不受人掣肘,百事百样都是她一人说了算,这才叫爽快。凤姐又高兴了。 贾琏笑了:“这才对嘛。”又问:“我要的人可选定了?” 前日因为平儿被侮辱而中断了。通过这次胜券在握被贾母反制,贾琏越发知道心腹属下的重要性。 凤姐抿嘴一笑,拿出粗略帅选的核定人员名单给贾琏。 贾琏挑选标准很简单,凡是跟着二太太王氏有关之人一概摒弃,首先入选的就是贾琏的两个奶哥哥,他们家本来就是贾琏户下之人,只是这两个奶哥哥嘴笨兼身材魁梧,不被贾琏喜欢,却是难得忠心之人。 除了赵家,又挑了林之孝家,这个林之孝上一辈子一直跟着凤姐,林小红与贾芸又联合刘姥姥救了巧姐儿,否则巧姐儿被买进狼窝子。 贾环贾芹这两个白眼狼,迟早收拾他们。 贾琏戳着药房一页:“这贾菖不是贾芹的兄弟么?怎的府里差事都被他们一家子揽去了,照应旁支,也要均衡些,不要好处叫一家子都得了。” 凤姐皱眉:“莫不是他两个得罪二爷?” 贾菖很会来事儿,送了凤姐几回胭脂水粉,玫瑰膏子,很合凤姐心意。 贾琏冷笑:“无论得罪不得罪,这种入口的东西,宁愿用奴才,只要把卖身契抓在手里,不怕他翻天,恰是这些沾亲带故荣府旁支,自以为是,最难把握,以后宁愿多与他们些米粮钱财,切莫兜揽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回府。” 凤姐听的心惊肉跳,很以为是:“本来也没这顶,只是贾菖的母亲求了二太太,恩典,我一时没法子安排,这才叫他临时打个下手,明儿找个借口,换了别的差事也就罢了。” 贾琏想起荣府坏事,亲的疏的一哄而散,偷鸡摸狗无恶不作,最可恨就是贾环贾芹这宗畜生。吃老子用老子,最后竟然祸害自家的闺女。 黑心烂肝的东西! 想着粉嘟嘟的巧姐儿,那般聪明可爱,天真无邪,若说这贾府这还有一个干净的好人,那必定是与人无害的巧姐儿,这样可爱的女孩儿,竟然被贱人所害,差点误落娼家。 这真是畜生也做不出的事情,他们偏偏就做了。 贾琏怒目圆瞪:“撵人需要什么借口,一句话不合用就撵了他,谁敢说什么?” 贾琏这无名怒火委实来得莫名其妙。却是凤姐不知端倪,若是知道,只怕比贾琏更恨。 “借口现成就有,贾菖又不懂医理,也不认得草药,这就是撵他的理由,我好几次瞧见他在穿堂上贼眉鼠眼东瞄西瞄,只要有丫头媳妇经过,他那眼睛里生似乎要生出爪子来,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凤姐不知贾琏发的什么疯,忽然就急赤白脸起来,她却不会为了外人得罪夫君,忙着给贾琏斟茶赔笑:“二爷吃杯茶,消消火,他既是这般不规矩,我岂能容,哪怕得罪太太,明儿我也撵了他。” 第34章34 凤姐答应撵了贾菖,贾琏心头郁闷总算散去了。 一时想起贾芸,言道:“说起旁支,我倒是想起一个人,后廊上五嫂子家的儿子,他老子前年去了,我倒是见过他几面,长得眉清目秀,人也伶俐知礼,听说在私塾读书也规矩,如今进学无望,回家自谋营生去了,他娘不是常常进来陪你说话吗,今后有事情先紧着他们家,这回办酒席,你就请她母子进来帮个手。” 贾琏决定把这个曾经替自己奔波,给自己送过牢饭,于女儿巧姐有恩的侄子培养起来,与贾蓉一起,给自己做个左臂右膀。 这一想,贾琏越发着急起来,想着马上就要下场,院试过后即刻启程去武当,这事儿耽搁不得。 贾琏掐指一算,无论自己修得成修不成,至少要离开京都三五月,如今虽然获得了部分掌家权,要跟王氏贾母争斗,还差得远。 从京都到武当山,水路旱路辗转几千里路,湖广前朝出过盗匪,没有镖师护送不成。故而,贾琏前些日子写信冯紫英,托付他推荐武功师傅与随行镖师。 冯子英约定见面详谈的日子就在明日,时间紧迫得很。 贾琏坐不住了:“算了,芸儿的事情我亲自去办,你们两个把可靠可用之人挑出来,就在这几天,最迟后天,在我进场之前确认下来,人数不拘,一定要忠心可靠,拿不准的宁愿不要。” 贾琏说着话劈脚就走了。 凤姐跟平儿两个被他咋咋呼呼闹得直发愣,凤姐嗤笑:“这是怎的啦,急成这样呢,若不是我认得五嫂子,也见过芸儿,我倒要怀疑他是二爷在外面私生儿子了。” 平儿嗤的一声笑了:“奶奶你说什么,芸二爷今年十四了,咱们二爷比他才大五六岁,从古到今,从没听说过五六岁的老子生儿子。” 凤姐听他说这话嗤的一声笑了:“正是呢,可是你二爷怎么这样上心?” 平儿也跟着她笑:“这就是个人缘法,菖大爷没缘法,二爷就觉得贼眉鼠眼,芸二爷合眼缘,二爷就拿他当成亲生儿子呢!” 凤姐一笑打平儿:“什么亲生儿子,胡说八道,我比你二爷还小两岁呢,这么大的儿子,要生你生吧,奶奶我可生不来。” 平儿也笑的厉害,伸手挠挠凤姐痒痒肉:“都说奶奶能干,怎么不能生,偏叫奶奶生。” 凤姐被平儿挠得痒不过,直笑的花枝乱颤喊着肚子筋儿疼。 贾琏这里龙行虎步出了荣府,特特站在荣宁街尽头等候贾芸,果然,不过一刻钟,就见贾芸从远处慢慢晃着身子回来了。 贾芸慢悠悠走着,左手搁在右袖口里慢慢数着刚得的三十个铜板,心里很满足,虽然钱少些,总比去舅舅家告借受气得好。 贾芸在书肆劳累一天,身上各种酸疼,所以,他走的并不快,可说一步一挪,慢慢悠悠的蹭着。回去早了他娘又要心疼唠叨,索性晚些回去,只当是散步遛食了。 蓦地,他似有感应,抬眼远远瞧见贾琏,这可是贾芸心中今生追随的目标人物,贾芸自从见过英俊潇洒风光霁月的本家叔叔贾琏之后,人生目标就此确定下来:哪一日活成荣府琏二叔那样子,也算是不虚此生了。 这回见了贾琏立在街头,顿时打了鸡血一般,精神抖擞跑过来给贾琏行礼:“琏二叔好,侄儿给二叔请安。” 贾琏唰的一下跳下马,把手一抬:“你这是打哪儿来?我怎瞧着你没精打采?” 贾芸瞅着贾琏下马的英姿,满眼星星,望着贾琏这个高的帅气的叔叔,贾芸激动地声音有些颤抖:“叔叔知道,侄儿,侄儿今年十四了,读书也不成,家里没个依靠,也没个正经营生,我娘求了我舅舅许久,我舅舅才央人在前街帮侄儿寻了个书店的差事,侄儿前日去上的工,今日已经三日了。” 贾琏把他身上上下扫一眼:“书店帮忙?怎么灰头土脸,累成这样。” 贾芸听着贾琏细语垂询,心中越发敬重贾琏这个叔叔,他恭敬答道:“琏二叔知道的,侄儿也没什么本事,不过仗着年轻,手脚伶俐,才去书肆帮工,掌柜的分派,叫我在库房整理淘换回来的旧书,这活儿不难,却是不轻松,又要搬运,又要晾晒,还要清洁修补粘贴,侄儿这才刚开始,有些不习惯,等日子做长了,侄儿做顺了手,自然就好了。” 贾芸抬,一脸满足高兴:“琏二叔安心,书肆的活儿虽然繁琐,侄儿却做得来,掌柜给的价钱也很公道,除了中午一顿正餐,东家一天给我三十个铜板,一天米粮菜蔬也尽够了。” 贾琏也不嫌弃他衣服脏乱,拍拍他肩头点头夸奖:“嗯,着实不错,小小年纪倒能养家糊口了,叔叔你这般大的时候只知道花钱。” 亏得没有旁人,不然要笑死,其实贾琏现在也只会花钱。 贾芸马上作揖:“侄儿惭愧,侄儿哪里比得叔叔能干。” 贾芸赞扬出自真心,贾琏是明公正道荣府继承人,人也生的俊俏,主持荣府外务,旬日里结交的都是宗室皇亲,文武大臣,外人眼里,那是简直就是上达天听的人物,这样的风流人士,岂能不能干。 贾琏一笑,回身上马:“回去吧,明儿别再去上工了,午后过府来寻我,我要带东府蓉哥去看榜,你也随行见识见识去。” 贾琏说完打马走了。 贾芸愣了半晌,方才明白贾琏说了什么,啊啊啊,高不可攀的琏二叔明日要带自己出去见客?呵呵呵,贾芸简直高兴地呆掉了,这是多打一个馅饼啊,竟然忽然砸在自己头上了。 能够跟着贾琏出去见识,那是什么人,不是荣国府认同的子侄,就是身有功名的举人秀才老爷们! 贾芸简直被这个馅饼砸晕了,半天方才醒过神来,顿时惊喜交加,荣府的继承人琏二叔肯招抚自己,那是什么境界? 哎哟,自己被琏二叔看中,上了荣国府这艘方舟,今后多少锦绣前程等着自己啊。 自己这是要发达了啊! 贾芸乐得晕晕乎乎,搁哪儿转着圈圈蹦哒:“耶,我说今日起来喜鹊冲我喳喳直叫呢,果然有好事儿呢。” 他这高兴过后,第一件事就想着快点回家,把好消息告诉她娘去,让他娘也好高兴高兴。贾芸这小子撒丫子就跑了,跑着跑着,忽然想起他还没谢谢琏二叔呢。 贾芸又一阵风似得跑了回来,整饬衣衫,冲着贾琏背影躬身长揖:“谢谢琏二叔!” 摸摸额上汗珠子,贾芸喜得双眼眯成一条线,端着姿态,度着方步,走了几步实在憋不住,三脚猫似得连蹦带跳,一路飞奔回家去了。 一时回到自家门口,贾芸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娘,娘,娘,您知道我碰见谁啦?知道他说什么吗?儿子告诉您啊……” 第35章035 贾琏一扫之前郁闷,心情十分舒畅。 想起这两日兴儿表现不错,好一通夸赞,末了问他:“你二奶奶有个庄子差一个庄头,回去问问你老子娘乐意不乐意。” 贾琏这一回被贾母强势打脸生疼生疼。 他终于知道心腹人才的重要性。 如今,贾琏痛定思痛幡然悔悟,赖大如何肯为了老太太冲锋陷阵,还不是老太太任由他捞银子,再提拔他家子孙赖尚荣脱籍读书。 召儿爹娘都是跟着贾赦办差事,在贾赦跟前很得脸,无需贾琏照管也会忠心耿耿终于大房。 兴儿父母却是贾母的奴才,因为贾琏养在贾母跟前,才跟了贾琏。要想兴儿死心塌地,必须把他父母家人先从老祖宗手里捞出来。 兴儿不知道贾琏谋算,高兴的有些晕乎,二爷叫他老子娘管理一个庄子,这是当家做主了啊!虽然还是奴才,手下却能管人了,比起之前他们做花匠洗衣婆子,那是连升三级,一飞冲天了。 兴儿纳头拜倒:“小的替爹娘给您老磕头了。“贾琏拍一拍兴儿:“这算什么,只要你以后跟着二爷好好干,我保管你们吃香喝辣。” 蓦地,他心头一动,祖母的伎俩可以复制啊。贾琏立时二目炯炯看着招儿与兴儿:“羡慕赖尚荣?” 莫说兴儿,招儿听了也神往:“谁不羡慕他呢,这府里谁的命能好过他去?” “经过这一次抄家事件,咱们都被二太太恨上了,可谓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们又是我的心腹,我不怕给你们交底,总有一日,我要这荣国府唯我独尊,那时候,你们就是我的功臣,我必定论功行赏。你们儿子已经来不及,我允诺,一日我全面掌控荣国府,必定除去你们孙子的奴籍,赏赐田亩房产,让他们改换门庭,诗书传家!” 贾琏眼眸灼灼看着二人:“为了你们后代子孙再不低人一等,你们敢不敢押上身家性命,与我携手大干一场?” 谁不想做人上人! 招儿兴儿两个激动的面孔通红,双双跪倒:“敢,如何不敢,败了不过一死,活下来就是锦绣前程,小的们誓死追随二爷。” 招儿兴儿虽是小厮,脑袋可不笨,贾琏过不好他们跟着倒霉,改投别人也会遭人厌弃,为人不齿。 他们的命运早跟贾琏捆绑一起了,主子尚且不怕,他们害怕什么?索性生死一搏,总好过周瑞家里那般被无端灭杀。 贾琏眼眸骤冷:“你们若是真心,便签字画押发下毒誓,从此便是刀斧加身,也不能反叛背主,否则天地不容灰飞烟灭!” 兴儿招儿两个毫不犹豫跪地发誓:“我招儿(兴儿)在此立誓,从此忠于二爷,生死效命,若违誓言,叫我死于荒郊,虫吃鼠咬,灰飞烟灭!” 贾琏待他们发誓完毕,与招儿兴儿三人三双手叠在一起,道:“只要你们二人忠心耿耿,我必遵从誓言,替你们改换门庭,若有违背,叫我家破人亡,子嗣断绝!” 招儿兴儿唬得心肝乱跳:“二爷,您言重了!” 贾琏却是一笑:“无妨,我再不会违誓,败了不过一死,怕什么反噬。” 兴儿招儿被贾琏誓言勾引的热血液沸腾,自此便觉跟贾琏的关系更进一步,两人拍胸立誓:“二爷,您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小的们水里火里必定与您周全。” 贾琏问询眼眸一愣:“正有一事要吩咐,你们调动一切人脉,给我查清楚,我要知道,老太太那日是如何得知周瑞被羁押,速速查清回我。” 兴儿招儿一起应了:“二爷您就擎等着吧,小的们必定把他挖出来。” 二人言罢要走,贾琏一笑:“不忙,有功要赏,兴儿,银箱!” 兴儿笑眯眯合着招儿搬出藏在书房套间银箱,贾琏掀开,足足五千两银子白花花闪人眼。 贾琏如今财大气粗,打赏兴儿招儿各自百两银子,又拿了五十两银子给他二人:“打探消息不能空口白牙,这五十两与你们去打点,如何花销你们商量着办,不用告诉我。” 余下几千两银子,贾琏拢共一推交给兴儿,作为招兵买马之资。 “你们知道,我手头散漫,这些银子你们先收着,前儿晚上出力之人,按照人头每人二十两,再把这些人中十分信任之人收入麾下,如今我要重修演武厅,正缺人手。” 兴儿招儿两个得令,踌躇满志而去。 贾琏也兴致勃勃往家里来了,凤姐已经挑好了人选,只等贾琏最后定夺。 贾琏对于贾府众人,知之甚详,查看不过走个过场,很快,贾琏手指名单一戳:“这个钱槐弃了。” 凤姐看了一眼,让平儿翻到钱家那一页,笑道:“敢是二爷记错了,这个钱槐祖上便是家生子儿,他爹现在库房管着钱粮,这钱槐平日里看着还算老实,也有能力,家里也有背景可用,弃之可惜。” 贾环之所以敢犯上作乱,赵姨娘敢屡屡生事,就是钱家在后面作兴。 “哼,不论其他,光是他这个名字就不好,槐者,鬼树也,他又是赵姨娘的内侄儿,这些子人伙起来不定干出什么鬼事儿,去掉的好!” 凤姐颔首:“你这一说,的确不大妥当,可惜,这个钱槐看着怪伶俐。” 这种祸害死绝才好,贾琏丝毫不觉可惜:“他既想进府,索性把他安排到二房,正好狗咬狗。” 赵姨娘对上王氏,必定一场大戏。 凤姐已经把下毒的事猜个七七八八,心里恨死王氏,如今王氏越倒霉,她才越高兴。 “只是无端端又少了一个人。” 贾琏摆手:“少就少吧,宁缺毋滥。嗯,我听说有一家人姓潘的,进府之前是行货商人,家里也曾发达过,后来遇见灾荒才投了咱们,你仔细瞧瞧,可有这样一家子?” 贾琏说的是司琪表兄潘又安家,贾琏想要他,就是想起当初潘又安身为逃奴,不过二三年时间,竟然能够赚取大把银子,真是人才难得,可惜贾珍不识货,白白浪费。 贾琏如今要收服他为己所用。 贾琏不好说破,一边瞧着凤姐主仆一遍一遍翻阅册子。 凤姐平儿两个翻阅半日,不得其人,看着贾琏问:“敢是二爷记错了,阖府上下就没有姓潘的。” 贾琏一声哼笑:“哼,这不能,那一次两府去铁槛寺祈福,其中就有个样貌清隽小厮给我磕头,我当时觉得这个姓儿好,名字也有特色,故而多瞧他两眼,所以,这府里必有姓潘的人家。” 凤姐人精一般,闻言一笑:“得了,我知道了,必是东府的人,这个要费些手脚。” 这个自然有凤姐去跟尤氏嚼舌,这会子凤姐跟尤氏好得蜜里调油,这点小事儿必定能成。 贾琏打个哈欠:“你尽力,找不着也就罢了,哪能什么好事儿都叫咱们碰上,睡吧,明儿再说。” 凤姐挑眉:“二爷您先歇着,我替林妹妹新缝了蚕丝薄被与白狐镶边的雪缎斗篷,雪缎狐皮可都是稀罕之物,我得亲自验过才能安心。” 贾琏今日已经餍足,再不纠缠:“你自去。” 第36章036 翌日,正是贾琏约见冯紫英的日子。 贾琏上楼就听见冯紫英爽朗的笑声,忙着上前:“兄弟有事耽搁,万望海涵。” 冯紫英哈哈一笑:“琏二哥客气,来,我给二哥介绍,这是我的小兄弟柳湘莲,柳子方是他本家。”又对柳湘莲一笑:“这就是荣国府的琏二爷。” 柳湘莲这人贾琏知之甚深,因尤三姐死在他手里,愧疚至深,从此浪迹天涯,不知所终。此乃性情中人,值得结交,遂抱拳道:“小柳兄弟,幸会。” 柳湘莲这人孤高却不孤拐,人敬他一尺,他回人一丈,贾琏有礼,他也恭敬,冲着贾琏回礼:“琏二哥好。” 柳湘莲与冯紫英家是世交,两人都爱舞抢弄棍,虽然差了岁数,却十分相得。 贾琏跟冯紫英却是泛泛之交,贾琏自诩风雅,瞧不上冯紫英满身江湖气息,尤其不喜冯子英走家串户倒腾古董文物。 用贾琏的话说,爷们丢不起那范儿! 如今再想从前,贾琏反倒觉得冯紫英是个能人,这种人只怕就是家族倒了,他也能够凭着自己东山再起。 思及此,贾琏甚是羞惭,亲自执壶斟了一杯:“哥哥自罚一杯,权当赔罪吧。” 冯紫英原本是豪爽疏阔之辈,闻言一笑,提壶也自倒了一杯,笑道:“说什么罚酒,弟弟陪兄长一杯。” 柳湘莲也是爱酒之人,他也自斟一杯:“既然喝酒,哪能拉下我小柳。” 冯紫英柳湘莲这般给面子,贾琏顿时笑眯了眼:“那感情好,见面就是缘分,为了这缘分,咱们干了。” 三人干了酒杯,重新落座。 冯紫英看了柳湘莲一眼,见他满脸笑意,这才慎重的介绍:“我这小柳兄弟,可是文武全才哟。” 贾琏一笑:“久闻其名。” 两人上一世差点成了连襟,岂能不知悉。 柳湘莲对于贾琏这人也有耳闻,人虽风流却不下流。 正因如此,冯紫英介绍他做贾琏的护卫,他才前来商谈。至于成不成,柳湘莲这人喜欢随心所欲,合则聚,不合再多银钱他也不稀罕。 至于贾琏,保镖的人选根本没往柳湘莲身上想,实在是他岁数太小,柳家也不是缺钱人家。 故而,他见冯子英不提,心里很着急:“小柳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不知所托之事可有下文?不瞒你说,哥哥我这等米下锅呢。” 冯紫英闻言一笑,睨眼柳湘莲。他今日只是媒介,成不成要看柳湘莲之意。 柳湘莲这么会功夫对贾琏有了新认识,觉得跟这么个爽快之人游玩山水很不错,微笑颔首。 冯紫英便回望贾琏;“琏二哥好不厚道,这人都来了,你还问我,莫不是不满意?” 柳湘莲笑道:“小弟常想着,那一日离了京都,去那古都金陵走一走,还望琏二哥不吝,捎带小弟一路。” 能够招揽柳湘莲,贾琏真是喜出望外,只是,他并非前往江南,因此担忧空喜一场。 “我说了要往江南繁华地游学,如今却有了变动,江南也会去,这得看行程,我预备先往湖广荆襄走一走,未知小柳兄弟可有兴趣?” 柳湘莲闻听贾琏不往江南,微微愣了下,随即笑了:“湖广荆襄也是古都旧城,三国刘蜀龙兴之地,值得一游,江南只好等日后再去。” 贾琏大喜:“这个小柳放心,一准有机会。” 冯紫英忙给贾琏作保:“小柳子安心,琏二哥说有机会,便一定有机会,你不知道吧,不仅在金琏二哥有故居,琏二哥的嫡亲姑父探花如海公,就是江南盐道,坐镇扬州,异日你这个浪荡子跟着琏二哥游览江南,不愁囊中空虚。” 贾琏一笑道声好说,便于柳湘莲细细商议行程,贾琏决定要让柳湘莲陪着贾蓉先走,贾蓉有柳湘莲陪着,贾琏也好放心。 贾琏言道:“动身日期尚未最后确定,只在七日之内,小柳兄弟有什么事情可要抓紧点。” 柳湘莲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因道:“小弟无妨,一切听从琏二哥吩咐,随时随地可以动身。” “如此就麻烦小柳兄弟了。”言罢回头,贾琏又问冯紫英自己要的武功师傅什么时候能够到任,自己想要亲自见一见。 冯紫英一挥手,外面便进来一个面黑魁梧的汉子。冯紫英指着贾琏道:“这就是我与你说的琏二哥。” 那大汉闻言对着贾琏纳头就拜:“小的关山拜见二爷,二爷安。” 贾琏连称不敢,亲手搀起关山:“如此,以后就仰仗关爷了。” 关山抱拳:“多谢琏二爷不弃。” 冯紫英见贾琏问也没问关山的来历就收下了,心中十分熨帖,觉得贾琏这人可交。少顷,他便借故拉了贾琏,说了关山的来历。 这关山乃是军中小旗,战阵中受伤退役,如今在琉璃街上替人看家护院,勉强养家糊口。 冯家不是吝啬之辈,关山却穷困度日,必定是有气节之人,贾琏很喜欢:“我们家请了六太爷贾代儒坐舘,月例五两,再有四季衣衫,冰敬炭敬,这关师傅照此一般,可行?” “怎么不行,太好了。”冯紫英闻言直作揖:“如此我得谢谢二哥哥分忧,这关山啊,都成了我的心病了。” 贾琏笑而摇头:“我用关山看在你父子们的人品,你们看中的人我才用的放心。” 冯紫英连连作揖:“总之多谢,我欠哥哥一份人情!” 贾琏道:“还有一点,我这事儿不能外传,关师傅也不能在府里露面。” 贾琏这是培养心腹,将来对付贾母王氏,别这里还没开始,就被贾母知悉,白费功夫。 冯紫英愣了,很快就释怀了,管他干什么,顶多不过是些风花雪月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儿。 关山离开京都之事,冯紫英有些为难,“这个事情,你要自己单独跟他谈。” 贾琏颔首。 一番洽谈,关山对于月例很满意。 随后,冯紫英出书具保,贾琏与关山签订了聘用契约,贾琏看中了关山耿直忠贞,提出签订十年合约,十年合约也是贾琏有意为之,到时候所谋不成,也不至于牵连无辜。 做教习他力所能及,又能养家糊口,关山爽快地签了。 贾琏十分痛快,直接给了关山一锭五十两安家银子。 关山很感激,对着贾琏行礼:“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二爷请我不会后悔。” 冯紫英也要告辞,贾琏却是拉住他不放手:“这怎么说的,你帮了我大忙,哥哥还没好好款待你,怎么就走了?” 冯子英却道:“小柳子要出门,虽说有琏二哥照应,我这个做哥哥的也要帮他打点一番才是,且他还要去本家辞别,还要请人照看房舍,这里面事儿多了,琏二哥的心意弟弟心领,改日得空,哥哥你摆酒席请客我一准前来叨扰。” 贾琏一想也对:“既如此,到时我给你下帖子,你可别再推辞,否则就是瞧不起哥哥。” 柳湘莲也跟着告辞,两人约定七日后碰面。 这日傍晚,贾琏接到了院试考引,凤姐平儿喜之不迭,忙着制酒,夫妻们饮酒为贺,好不快和。 第37章37 翌日。 贾琏虽因二房的事情,跟祖母对恃,有些不愉快,但是,贾琏作为晚辈应尽的孝道不能丢。 且眼下贾琏正要科举,绝不能让人借机诟病。 这日正是四月初十,三日后贾琏要去院试,故而,他提前来跟祖母辞别。 其时,黛玉跟着三春上闺学,贾母合着几个丫头斗牌闲耍。 贾琏走了进来,小丫头们一哄而散,一时间,端茶的递水的,忙的不亦乐乎。 鸳鸯拿着个拜垫儿放在贾母面前,看着贾琏笑:“文曲星君,您请吧。” 贾母的丫头对贾琏十分照应,贾琏对她们也很亲切,鸳鸯是其中佼佼者,容颜标志最有脸面。 贾琏对祖母的丫头十分恭敬,从未生过色心,这是他做人的底线。 上辈子贾琏尚在京都羁押之时,鸳鸯便死了,后来大家都说是贾赦逼死的。 其实,贾赦逼迫过鸳鸯,但是鸳鸯死时,贾赦父子们正身陷牢狱。 贾琏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传出贾赦逼死鸳鸯的谣言。 大约是贾赦劣迹太多,荣府倒时鸳鸯恰好死了,大家以讹传讹吧。但愿这辈子鸳鸯能够善终。 贾琏微笑谢过鸳鸯,这才跪下给贾母磕头:“孙儿给老太太请安,孙儿特来禀告祖母,孙儿昨日已经得了考引,大后日要去院试,这几日孙儿要温书,届时直接下场,今日特来辞别祖母。” 贾母早听凤姐转告了张家舅舅之言,知道贾琏这回只怕榜上有名,秀才稳稳到手,她虽然偏心,贾琏科举有望,心里也十分喜欢:“好,好,好,快起来吧,你祖父地下知道也安心了。” 贾琏从小是祖父贾代善启蒙开笔,贾母方才有此一说。 提起祖父,贾琏万分敬重:“孙儿必定不会辜负祖父的希望,等日后过了院试,必定要去祠堂禀告祖父。” 贾母闻言更加高兴,贾琏长得英俊高挑,虽面容肖母,精气神却与贾代善年青的时候有几分神似。 看着贾琏,贾母想起四不像儿子贾赦,虽然不喜,到底是血脉至亲,因问:“可见过你老子,他怎么说?” 贾琏一笑:“孙儿先来辞别老太太,稍后就去拜别父亲。” 贾母想起邢氏这几日上蹿下跳,很不高兴:“你可知道你继母的打算?你老子如何说法?” 贾母这话有提醒之意,也有挑拨之嫌,前些日子有传言张氏嫁妆归宿,还有国子监恩荫名额,再有邢氏撺掇要把贾琮记在名下的事情。 国子监恩荫名额,贾母跟贾政是想给宝玉,虽然宝玉并不喜欢。之前,贾琏不爱读书,贾母没放在心上,理所当然以为这个名额必定是宝玉的,如今贾琏兴头起来,正儿八经读书作文参加科举,这事儿就要重新考量。 贾母很为难,必定两个都是她嫡亲孙子,且之前孙祖有些不痛快,虽然贾母极力补救,却很怕贾琏一日得志,报复二房。 贾赦其实也不在意这个恩荫名额,皆因耐烦二房什么都想伸手,随口提了贾琏或许要去国子监读书,还顺嘴说了要把贾琮改成嫡出。 贾赦的意思很明白,贾琏不去也轮不到宝玉,大房还有小儿子呢。 贾琏很无奈,摊上这样一个父亲,自己搞不定,倒把儿子拧出来背锅。贾琏好不容易对父亲起了一丝孺慕之心,很快又被他父亲坑没了。 贾琏也想学他父亲捶地一哭:自己这是什么命啊? 贾琏却不会傻到得罪手握重权的老太太,周瑞家里的热血还没冷呢。 国子监爱谁是谁! “好叫老祖宗知道,孙儿不准备去国子监。” “你有决断就好,一会儿跟父亲好生说,父子哪有隔夜仇呢。” 闻知贾琏无意国子监,贾母笑的十分慈爱,吩咐鸳鸯传话套车护送贾琏去东苑。 鸳鸯奉命送贾琏,俯身一礼:“恭喜二爷蟾宫折桂。” 贾琏躬身还礼:“谢姐姐吉言。” 贾琏出了荣庆堂,径直往花园子求见他爹贾赦,贾赦本来要见贾琏,忽然想起那日当众耍赖的事情,自己豁出脸去闹腾,结果,贾琏两口子跟贾母照旧好得很。 贾赦顿觉很丢面子,也很没意思,遂叫邢夫人传话说:“你们孝顺老太太就好,我这儿死不了。” 贾琏心里很奇怪,前儿还好好的亲爹,如何又作妖了,难不成因为国子监的事情? 贾琏直觉背晦,真是祸从天降! 实则,贾琏以为他父亲斗不过祖母拿他出气,确实错了。贾赦跟贾母斗都输了一辈子了,岂会在意这一回。他还感谢贾琏终于拿住贾母一回呢。 如今,贾赦也不反对贾琏跟张家来往了,觉得跟张家来往至少可以让贾母有所顾忌。 贾母失算他就高兴。 贾琏不明就里,只好对着他父亲的书房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踢踢踏踏出了书斋,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邢氏眼里含着讥笑,虚留一声也欠奉,盯着贾琏灰溜溜的背影,心里畅快得很。得意半晌,吩咐费婆子:“去看看琮哥儿在干什么,叫他来我屋里温书。” 邢氏从前也不敢这般对贾琏,他自己没儿子,以后多少靠着贾琏,自当贾赦赌气说要把贾琮记在她名下充作嫡子,她心里又活泛了。 这邢氏一夜没睡,暗搓搓算计:先把贾琮记在名下,再挑唆贾赦谋夺爵位,那时拿捏贾琮,这阖府上下还不都听自己。 侯府老祖宗的惬意日子指日可待!且不想想她有没有贾母的手腕根基与福运。 这也是邢氏倒运,偏偏在贾琏重生之后跟他较劲儿。 前世贾赦根本没提过贾琮记名,也没跟二房争夺过国子监的名额,估计是贾琏重生致力进取,府试院试忙活得很,又跟他舅舅来往密切,让贾赦误会了,以为贾琏必定要争国子监,这才口不择言说大话,不想第一个中招的就是邢氏。 贾琏并不知道邢氏生了谋夺侯府爵位的私心,便是知道了,也不过一笑罢了,贾琏如今连贾母也敢斗一斗,二房可说被他斗个半死,会怕一个无宠无子的后母么? 至于庶出的弟弟贾琮,眼下被邢氏拿捏得胆小如鼠,百家姓都没读明白,还想争夺爵位,别说贾琏瞧不起他,只怕才露这个心思,下一刻就要摔傻碰傻,纵然不傻,也会传出些颟顸痴顽的名声。 贾母岂是好惹的?前院死人血迹没干呢! 贾环那般被贾政盯着过日子,还被贾母王氏养得猥琐不堪,何况贾琮没有受宠姨娘天天替他喊冤叫屈,东谋西化呢。 贾琮的这个弟弟跟贾琏没有恩怨,也没有恩情,贾琏好了不介意拉他一把,他若生了外心,贾琏也犯不着采他。 第38章38 三日后,四月十三。 贾琏依旧在寅正时刻起身,撂帘子出了内室,瞧见迎春愣了一愣:“二妹妹?” 迎春笑着与兄长见礼:“我这几日跟着嫂嫂打理家务,见嫂子又要管家,又要替二哥哥打理出门的行装,我也帮不上忙,就想着替二哥哥做双靴子,也不知道兄长合意不合意。” 凤姐抿嘴一笑,把迎春做的鞋子拿给贾琏瞧:“你这个哥哥真促狭,明知道二妹妹胆子小,你还逗她,这不是明摆着吗,二妹妹这早摸黑而来,当然是特特来与你这个兄长壮行来的,你瞧瞧,都在这鞋子上头啦。” 贾琏细看,这鞋做的精细,细白棉布千层底儿,鞋面金丝绣的喜鹊登梅图,长靴上绣了字儿,一只绣着‘大鹏一日从风起’,另一只绣着‘扶摇直上九万里’。 字儿是篆字,看着就似缕缕祥云。 靴子看着喜庆,寓意也好,贾琏甚喜欢:“二妹妹手真巧,这靴子做得好,我今儿就穿他下场了。” 迎春是个老实人,闻言忙摆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鞋底儿是四妹妹带着丫头们日夜赶工做出来,那鞋面上的喜鹊登梅图,是林妹妹描来我绣的,那字儿是三妹妹的手笔。” 贾琏闻言一愣,没想到三个妹妹都这般看重他。 凤姐闻言拍手笑:“哎哟,这可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二爷带着妹妹们的祝福,必定是马到成功蟾宫折桂哟。” 贾琏心里满是那种暖暖的喜悦,这种喜悦他前生从没体验过。 早餐已毕,贾琏出行。 院试的行头依旧,只多了一双满载妹妹们期望的登云靴。贾琏穿着靴子只觉得身轻如燕,一路风驰电掣般来到垂花门,害得凤姐迎春姑嫂在他身后一路小跑。 贾琏在垂花门前站定,冲着凤姐迎春躬身一礼:“多谢夫人,多谢二妹妹!” 凤姐勾唇抿嘴偷笑,觉得贾琏越发会装模作样。 迎春却好端端红了眼圈,福身回礼:“二哥哥,我听人说院试需要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考试,你要好好保重身子。” 贾琏闻之动容。他一直觉得迎春性子木呐,对人冷淡,从没想道迎春也有这般感性的一面。 贾琏伸手虚扶迎春一把:“我省得,好好跟着你嫂子过日子,东苑那边无事少过去,下人们不听话,只管一顿板子打出去,有事我替你撑着。” 贾琏言罢去了。 迎春望着兄长背影鼻子一酸。 凤姐连忙搂住了她:“知道姑娘一向受了委屈,你哥哥既说了要替你撑腰,你只管立起来,凡事按照规矩就是。” 迎春闻言一愣,立起来?就如三妹妹一般,奶娘错了也能啐她一口? 迎春咬唇,她不知道下次奶娘再与她勒逼银子借当头,她能不能叫人回了管家娘子责骂一顿打板子。太太会不会骂她不慈? 迎春双眉皱成一团。 凤姐却不动声色,哥哥嫂子再帮衬,也不能时时跟着,要想在这府里站住脚,还得靠她自己原身硬。迎春性子软,就看这一回贾琏发了话,她能不能借机立起成。 不然,凤姐真不知道怎么办了。说不得迎春只好找一个贾府能够拿捏人家低嫁了。 回头却说贾琏赶考,留下凤姐在家,虽则贾琏言之凿凿,秀才在握,凤姐虽然相信贾琏,却不敢张扬,因怕误事,遂私下里带着迎春平儿悄悄准备起来。 平儿负责宴客餐饮这一块,宴客所用的餐具茶具一一列举出来,然后账务核对,清点数目,做到心中有数,一日用时,可以手到擒来。 凤姐这边却把荣府近支亲眷名册翻出来,凡是人在京中,都一一列举出来,又让平儿把往年剩下泥金请柬找出来,一起交给迎春,着她就在议事厅后面的小库房中悄悄誊写,凤姐一一核对,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漏了哪家都不好。 迎春写好的请柬,则交给凤姐悄悄带回家里藏起来,免得泄露出去,贾琏却没考起秀才,贻笑大方。 就这般,凤姐迎春姑嫂又是兴奋又是担忧,暗搓搓的等着好消息。 迎春明面上还算镇定,其实心中战战兢兢,生怕他哥哥贾琏院试考不过要被人笑话,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一有机会,她便一双水汪汪眼睛偷瞄凤姐,凤姐免不得安慰她,姑嫂们藏着共同秘密,倒比之前更亲近了。 四月十四,院试第二天。 过了晌午,凤姐就吩咐准备车马,亲自到厨房盯着做了贾琏喜欢的小点心,装了满满一食盒。申时正刻,便催着召儿旺儿两个前去迎接贾琏。 凤姐在家忙着预备沐浴香汤,熏香衣衫,备办酒菜,只等贾琏回家受用。 贾琏到家之时,已经黄昏时分,凤姐害怕贾琏吃不消,毕竟家里有贾珠的例子在前,不料,贾琏回家并无倦容。凤姐暗暗讶异,不敢动问,心里却在猜测,莫不是二爷考试不顺? 凤姐听说过有考生因为考题生僻难以下笔,直接在考场睡过三天的,所以,凤姐怀疑贾琏是不是这回遇到生僻的题目,干脆没下笔,否则,连考两天怎会这般神清气爽呢? 贾琏这会子忙得很,他还有许多的事情要铺排,也没心思猜测凤姐眉眼官司。急匆匆沐浴更衣,随着兴儿出去了。 这日正是贾琏介绍贾蓉与柳湘莲见面的日子。 这也是贾琏故意打的时间差,谁也想不到贾琏连考两场还有余力谋算人呢! 贾琏合着柳湘莲翻身上马,乘着夜幕之下人迹罕见,一阵快马加鞭,直奔五凤楼。 五凤楼青莲居里贾蓉已经心慌意乱,贾琏合着柳湘莲进门,贾蓉正如热锅蚂蚁一般团团转圈,一见贾琏,差点哭了:“二叔,您再不来,我以为二叔变卦了。” 贾琏哈哈一笑,大力拍拍贾蓉:“男子汉大丈夫,腰杆子挺直些。”随后将柳湘莲让到前面:“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文武双全,名动京城柳公子,” 贾琏还没说完,贾蓉便一蹦三尺,上前拉着柳湘莲惊喜连连:“哎哟,这不是冷二郎小柳子嘛,你就是二叔给我聘请的武功师傅,这太好了,哥哥我从今往后就跟你混了!” 贾琏见他们相熟,笑道:“这就好,到不需要我多费口舌了。” 柳湘莲被贾琏聘请,起初以为是保护贾琏,后来却说是暗中保护贾蓉,柳湘莲也没什么意见,贾蓉这人跟贾琏一样,虽然纨绔,并无劣迹,他的目的是免费周游世界,只是贾蓉所言师傅? 柳湘莲皱眉瞧着贾琏:“二爷,这师傅是什么意思,小的可没这个本事哟。” 贾蓉文不成武不就,这样的笨学生或者说是懒学生他可不想要,没得坏了自己名头。 贾琏一笑:“柳公子会错意了,你别担心,你想收他做个徒弟,只怕他那个懒散性子还不乐意呢!” 贾蓉拉着柳湘莲嘎嘎乐呵:“小柳子我不学武功,你叫我票戏好不好?” 一个出身豪门的公子哥儿要跟自己一起玩耍,又不需要负责任,又不需要费力气,何乐不为。 柳湘莲酷酷的抱着宝剑靠着门儿笑。 “这可是天老爷赏的本事,我可教不来,不过我可以引你入门,成不成呢,修行在个人,看你自己天分与勤劳。” 贾蓉乐地颠颠的:“成啊,你肯带我就好。” 贾琏见他们相谈甚欢,索性一旁坐着品茶,不时查看怀表,一时该宵禁了,因起身一笑:“好了,时间不早,就此别过吧,左不过几天时间,以后有你们高兴的日子。” 第39章39 四月十六。 贾琏只睡了日上三竿,方才起身洗漱。 贾琏今日好打扮,但见他头戴紫玉冠,身着紫红袍。 他本就生的面白如粉,鼻直口方。眉宇间藏着睿智,顾盼间神采飞扬,称上这身紫衫玉冠,真正是人才风流,富贵无双。 兴儿召儿忙着上前磕头,召儿嘴快:“哎哟,我的二爷也,奴才怎么看怎么觉得二爷就像是文曲星君下凡尘。” 兴儿忙着捧哏:“就是就是,二爷还是那最帅气的文曲星,比那画上文曲君还要威风三分呢。” 贾琏听得高兴,笑得合不拢嘴,抬脚踢踢二人:“起开,起开,就你们话多,你们两个,一个去东府催催小蓉大爷,一个去后廊上把你芸二爷接了来,交给你们二奶奶替他收拾收拾。爷还要去后头给老太太请安,完了还要去那边东苑给老爷太太请安,且得闹一会子。” 招儿兴儿各自应是自去。 贾琏这里从荣庆堂到花园子磕了一圈的头,报备完毕,径直回家来接贾芸。 凤姐平儿已经把贾芸打扮的玉树临风,拉着贾芸各色摆着姿势,向贾琏表功:“二爷瞧瞧,芸哥儿这身好看不好看!” 贾芸身上正穿着贾琏从前的衣衫,那衣料穿在贾芸身上,十分相称,光鲜亮丽,英俊洒脱,贾芸的气质立马蹭蹭翻了几个档次,与贾琏站在一起,相貌不分轩轾,只输了一份沉静与练达。 如今的贾琏身上,无端端多了一股逼人的锐气,称得贾芸恰如新剥壳的鸡蛋一般稚嫩。 贾琏看着十分顺眼,笑盈盈捶他一拳:“这才是咱们真正贾府公子的模样呢。” 说这话朝着凤姐挥挥手:“好啦,你们好好等着吧,咱爷们走咯。” 凤姐正要恭维贾琏几句助助兴,熟料贾琏眼风也不睃她一下劈脚走了,留给凤姐一个冷峻帅气的后背。 凤姐顿时气懵了。 好在贾芸极有眼色,没有跟着贾琏一般耍威风帅气,却是笑盈盈冲着凤姐平儿躬身作揖:“芸儿谢过二婶子,谢过平姑娘,侄儿告辞。” 凤姐心情不好,勉强叮嘱几句便叫他去了,回头跟平儿抱怨:“你说说你二爷,这是甚个意思嘛,叫你出力的时候那嘴巴抹蜜一般哄着你,用不着了,随手就丢过墙去了。我竟不知,他如何变成这样子?” 平儿见他们又在自己个眼前耍花腔,很不耐烦奉陪她,鼻子一哼:“变成啥样?二爷惯常就是这样,奶奶您自己个乐意被他哄着,怪得谁来!” 言罢一掀帘子,平儿也走咯:“奴去针线房看看去。” 凤姐被她摔得一愣,随即顿足骂起来:“平儿回来,你个小蹄子,去什么针线房,快些准备车马,我要去东府见你珍大奶奶!” 平儿使性子却不会误事儿,少时,她回头又进来了:“早准备好了,哼,我说什么呢,这不,还不是乖乖去给二爷办事儿呢,何必呢,一天天闹唱戏呢,给谁看啊!” 言罢平儿又甩脸子出去了。 只把凤姐气得仰倒,恨不得打她几下,又要仰仗她,只得忍下气性,追着出去了:“你就跟我作,今日事忙不跟你计较,看那一日得空,我不收拾你。” 平儿听了偷偷撇嘴,在外头并不回嘴给凤姐丢面子,等上了车,主仆们又相安无事忘了前情,挨着脑袋商量起来,如何哄骗尤氏,不费分毫就把潘又安一家弄到手。 且说贾琏,贾琏贾芸叔侄出了后宅,垂花门前,兴儿正陪着贾蓉与贾蔷两个说话。 贾蓉贾蔷见了贾琏忙着上前行礼问安。 贾蔷贾蓉见了贾芸甚是惊讶:“芸儿?我说谁这般光鲜,新姑爷似得,原来是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谋了一份书肆的差事,怎么跟这儿闲逛来了?” 贾蓉想着贾芸也十五岁,莫不是也在议亲,嗤的一笑:“我知道了,敢是二婶子替你保的媒?” 贾蔷也噗嗤一笑:“蓉大哥,莫不是你自己说亲就当全天下人都要说亲呢?” 贾芸家里贫困,虽跟两府有亲,血脉有些远了,消息不灵,他不知情由,却是个谨慎性子,也不多嘴,只是笑嘻嘻给贾蓉贾蔷作揖行礼:“给二位哥哥请安,二位哥哥一向都好!” 贾蓉闻听贾蔷说秦家便唬起脸:“什么亲事,八字还没一撇儿。” 贾蔷平日跟贾蓉闹惯得,前几日说起婚事,贾蓉还是笑嘻嘻的满面风骚,心向往之,这话还没冷呢,咋就翻脸了? 贾蔷不明所以,有些懵。 贾琏见他兄弟们不自在,劈脚往外头去了:“人都到齐了,那就走吧。” 一路上贾琏端着架子与他几个说教:“我想着今后这府里哥儿们都要致力读书方好,今儿我特特叫了芸哥儿来,等下你们哥三去抢榜,抢不抢得到到没什么,为主要把两府文风正盛的名儿宣扬出去。你们也跟那些读书人好好挤一挤,也粘些文气喜气,说不得咱们家在你们手里能再出几个举人进士。” 贾琏这话说的贾蓉几个面色讪讪的,他几个读书作文都被私塾师傅贾代儒骂过狗屁不通,觉得那举人进士就如天上的云彩,隔他们太远了。 不过,这个时候贾琏正在兴头上,三人都很聪明的不敢反对:“二叔说的很是。” 一时到了府门,爷们四个翻身上马,一色高头白马,他们叔侄四个又是一般的白面俊彦,今日凑一起,格外夺目耀眼,一路踢踢踏踏路过荣宁街,只把那街上闲逛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晃得乱了芳心,错了芳步。 叔侄们见惯不怪,街道上不能策马,他们边看风景一般悠悠而过,收获了许多倾慕的眸光。 今日贾琏叔侄四个出现在茶楼,甚是抢眼,在这如意楼上可谓鹤立鸡群。倒不是没有别家公子参加院试,只是那些人一个个等着恩荫入仕,参加科举不过应付长辈们无奈之举。 十年寒窗一朝及第,状元公也不过是个七品官儿,世家子家里拿出二三千银子也就能官居五品,又或者得了皇帝青眼,成了御前侍卫。那也是正五品的官衔。 世家子弟既有钱又有权有捷径,谁耐烦十年寒窗苦。 这会子却正好借着等榜由头,花着家里银子,或是去了五凤楼吃茶听曲,或去什刹海那些私家馆子玩儿那些落魄的名门淑女,也有去广寒宫这等兔儿馆,幽会契兄弟。 总之不会来跟一些穷酸厮混。 暮色四合,贡院开始传递消息了,茶楼里面那些风雅的墨客便骚动起来。 贾琏微笑招呼贾蓉几个:“你们也下去溜溜。” 贾蓉贾蔷贾芸都脱了外头的袍子,换了小袖的武生袍,抢榜单得人多,武生袍轻便。 兴儿召儿带着几个小厮都是一身短打,打了绑腿,预备混在人群里策应主子们。 一时间,整个茶楼上的人都撒出去了。 第一份名单丢出来后,人群沸腾起来,所有人都冲着那从天儿降的抄报飞奔,人踩人人挤人,也不知道谁踩了谁,一时间喊声骂声此起彼伏,热闹极了。 贾琏一个人靠着朱漆栏杆看景儿,闲闲喝茶。 榜单一般从末尾开始,贾琏预测自己名名次当在中上游,还有得等。 贾蓉贾蔷贾芸几个几次抢到榜单,只可惜上头并无贾琏的名字,他们一边庆幸没有贾琏的名字,一边又担心,怕贾琏落到后面太难看,又怕贾琏名字再不会出现,几个人暗搓搓对眼色,比贾琏本人还着急。 时间很快到午夜,争抢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尤其那些靠着抢榜单赚钱的帮闲,下手时候便狠厉起来。 贾琏怕伤了他兄弟,忙着招呼:“这会子没你们的事了,上来歇息吧。” 第40章40 贾蓉贾蔷自小金尊玉贵,这一番争夺先来几乎累瘫了,上楼时被小厮们架着,那腿腿肚子还只打颤。 贾芸略强些。 贾蓉贾蔷哪里吃过这般苦,嘴里骂骂咧咧:“什么人啊,太野蛮,我抢到手了,硬被他抠去了,手指差点被抠断了。” 贾琏哂笑:“你傻啊,你就是抢到榜单还不是白给人,难道你还想别人给你赏钱呢?” 贾蓉一愣之下差点哭了:“哎呦,我的亲二叔也,您这不是玩人吗,累死我了。” 贾琏哼一声,把扇子敲他头上:“虽没赏钱,你却沾了喜气啊,等你老了,你就可以在你孙子面前大吹特吹,想当年,啊,你爷爷我是如何英雄,那还不是随你吹呗。” 贾蓉贾蔷贾芸几个闻言咧嘴只是乐呵。 丑正时刻,有人高唱着抄录向贾琏讨赏:“金陵府贾琏贾老爷考取院试第十八名!” 贾琏握住名册手指有些颤栗,从此,他踏上了一条新生之路。 贾蓉贾蔷贾芸几人一个个眼冒星星,围着贾琏恭喜不跌,秀才已经是正经功名,见官不跪,荣宁两府贾敬之下并无一人得此称谓,就连自我标榜读书人的贾政也没考过。 夜深人静,贾琏一行挂出荣府招牌,畅通无阻到了荣宁街,府门哗啦一下就开了,贾琏如今参加科举,干的可是正经事儿,无需再溜边角门了。 贾蓉贾蔷贾芸几个去了书斋,自有酒宴款待。 荣府一片寂静,唯有凤姐的院子灯火通明,夫妻相视一笑,相携回房,凤姐眼眸晶晶的瞅着贾琏,贾琏便把抄录名册摊在炕桌上,指着自己名字问凤姐:“认得吗?” 凤姐眼睛快,‘呀’的一声:“这后面十八我认得,敢是二爷得中十八名?哎哟,恭喜二爷,从此蟾宫折桂指日可待!” 平儿也很欢喜,扒着凤姐胳膊直嚷嚷:“在哪,在哪,也给我瞧瞧?” 凤姐把名册笑嘻嘻一扬:“给你看,你认得字儿?” 平儿顿时泄气,冷哼一声出去了:“奴不认得字,奴认得碗儿碟儿,我传饭去。” 贾琏很惊讶:“怎的,你们还饿着?” 凤姐笑眯眯的帮贾琏脱了鞋子:“哪有心思,你刚走,大太太就来了,坐着撩闲,把人恨得,嗨!今儿高兴,不说啦!” 贾琏手指刮刮她鼻尖:“甭价,我想听听!” 凤姐眉眼一飞:“还不是那些话,大老爷要开祠堂,把琮哥儿改为嫡出,说琮哥儿跟咱们是血脉至亲,暗示我们把公中份例银子给琮哥儿一份。” 贾琏冷笑:“老爷自得一份,我孝敬一半份例,她还不知足!” 平儿进来听见,忙给凤姐帮腔:“大太太一闹,奶奶也没了吃饭的心思,到了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又说二爷不上国子监了,名额依旧给宝二爷,奶奶心里又惦记这事儿,这几下里挤兑,糟心不了,谁还吃得下饭!” 贾琏闻言倒是乐了:“颟顸之人,理她作甚,来来来,你们主仆委屈了,我敬你们主仆一杯。” 凤姐平儿闻言齐齐抿嘴笑了,果然并排坐下,三人一起吃了一杯。酒水下肚,凤姐脸热心烧,话也多了,人也放得开了,她那里媚眼如丝,扒着贾琏的胳膊给他斟酒,吹气若兰:“嗨,也不光是糟心事儿。” 贾琏闻言知雅意,挑眉勾唇,与凤姐四目纠缠:“敢是王家寻人有了着落?” 凤姐斜眼嗤笑:“呿,王家隔着几十里呢,二爷要那姓潘的,我找着了。” 潘又安在手无异一个活动的钱袋子。 贾琏笑容越性魅惑:“哎哟,我的奶奶真是能干,怪的叫人越看越喜爱。” 凤姐却虚眯着眼睛给贾琏灌一杯酒:“二爷吃我一杯酒,我方信二爷真正在夸我呢。” 平儿见他们两个一个个眼神迷蒙,神思暧昧,拉拉扯扯,简直没法看了,慌忙这扒下最后一口饭粒儿,低头溜下炕:“厨房灶上还温着汤,奴去端来。” 贾琏凤姐两个对平儿离开似乎无所察觉,两人你捏下我的面颊,我摸一下你的红唇,摸摸捏捏之间,衣衫散开了,气息也乱了,人也立不住纠纠缠缠就倒了。 也不知道谁先下的手,那个先动的口,总之炕桌上的东西叮叮咚咚掉了一地,响得热闹极了。 平儿坐在门口,梗着脖子半晌,总算把一口噎着的饭粒儿咽下去了。 旋即就被咣当脆响声惊得一跳,随即明白端倪,翻眼撇嘴直叹气,好好一套御窑细白胎瓷算是报废了,这是凤姐父亲王三老爷心怀愧疚,前几日特特买来给奶奶赔情的,最适合备孕妇人使用。 如今竟被砸碎。 清脆的瓷碎声不时传出,平儿脸红耳赤,又恨又羞,嘟噜着去厨房热水:没白没黑的闹腾,赶明儿二爷再来家,必定给他们用那套黄杨木酒盅,只管摔它一百次。 翌日,在凤姐的张罗下,阖府上下都知道贾琏考取了秀才。 贾政闻听愣了半晌,皱眉问詹光:“谁过了院试?琏儿?” 詹光道:二老爷您是不知道,状元楼那边都传遍了,昨夜晚琏二爷与小蓉大爷抢榜,那叫一个英姿飒爽,名声大啦! 贾政顿时写坏了几张条幅,末了叫来宝玉狠狠排揎一顿,这才罢了。 贾母却有几分真心欢喜,在贾代善的灵位前供奉了三杯清酒:“公爷,琏儿如今知道上进了,公爷高兴吧。” 凤姐满心欢喜,忙叨叨张罗酒宴,先头迎春预备了请柬,此时正好用上,只等贾琏确定日期,即可派送。 贾琏忙碌不得闲,凤姐特特到花园子给公婆报喜。 贾赦这里正酣睡,他昨夜虎鞭加持梅开三度,爽极累死。 凤姐因厌恶邢氏威逼,故意泄露了她意欲夺取国子监名额一事,贾母把邢氏好一通责骂:“你想嫡子自己亲生一个,不要打琮儿的主意,琮儿就是要改嫡出,那也是记在原配张氏名下,异日也有张舅爷看待他,哼,记在你名下?好叫琮儿替你那不成器的兄弟还赌债?” 邢氏当时真是颜面扫地,欲死不能,心里恨死了凤姐,这时见了,正要磋磨报仇,凤姐却抢着道喜:“媳妇给老爷太太道喜来了,二爷昨晚得了喜报,是正经秀才老爷了,老太太要在荣庆堂摆酒庆贺,还请太太请了老爷出来,媳妇当面禀告。” 邢氏闻言气的鼻子都歪了,本当把凤姐怼回去,事关贾琏,她怕贾赦不敢造次,因忍下气恼吩咐小丫头:“去新姨娘屋里看看,老爷起来就告诉一声,就说琏二奶奶来啦。” 鉴于贾赦旬日的做派,凤姐根本没指望能见贾赦,他连嫡亲外甥女黛玉来了也不见呢。 凤姐这里思虑告辞,秋桐前来传话:“老爷请二奶奶稍待。” 凤姐很意外。 邢氏一愣,贾赦多久没上过正房了。 邢氏这会子再不敢晾着凤姐,吩咐上茶,殷勤的让凤姐:“坐下说话,自家娘儿们何必拘谨呢!” 凤姐依言坐了。 邢氏却话锋一转:“前儿私塾的六老太爷还称赞琮儿一回,说是琮儿今年很有长进,百家姓也会念了,千字文也会了不少,如今正打影本,学里瑞大爷说了,孩子多,描红本一时不凑手,叫家里自个准备,我正在思虑请教谁去,不想琏儿如此出息,这道正好教导兄弟。” 前儿还上门逼迫贾琏出让名额,如今又这般颐指气使,凤姐不由哂笑,脸皮好厚! 邢氏这里等着凤姐应承,却见凤姐微笑不语,心中直拱火:“二奶奶,我在问你话呢?” 凤姐无奈回道:“不是媳妇驳斥太太,我们二爷如今忙着呢,过几日就要南下扬州,这几日正在收拾采买,老太太也要捎带东西,林妹妹也要捎带信件针线,琏儿忙的家也不着了,媳妇连他半个影子也摸不着,这话媳妇是不敢应,要不,太太您亲自说去?” 求贾琏? 邢氏眼神一缩,她才害人罚跪,哪里有脸?暗恨凤姐推诿:“统共一个兄弟也不肯照应,你们就是这般做兄嫂?” “呔,无知蠢妇!” 第41章41 凤姐一惊,耳边又是一声斥骂:“蠢妇!琏儿的事情也是你能置喙?” 却是贾赦来了。 邢氏张煌失措:“老爷!” 凤姐起身恭候,便见公公贾赦捏着丫头的手儿进来了。 凤姐忍不住暗乐,那搭在贾赦手里的丫头,竟是小丫头秋桐,她一双剪水眸子钩子似得勾着贾赦。 邢氏恨得咬碎牙根,却不敢吱声,只拿眼睛锥子似的戳着秋桐。 秋桐如今正跟贾赦打的火热,哪里睬她。 一个小丫头竟敢当面无视太太当面勾引老爷,这大房的规矩真是。 凤姐暗自摇头不屑,面上十分恭敬:“儿媳请老爷安!” 贾赦颔首:“好,坐下说话。” 听他声音带着笑意,凤姐有些受宠若惊,前儿还呲着牙花骂琏儿呢? “二奶奶,你说琏儿考上秀才?” 凤姐忙着起身回道:“正是呢,贡院榜单已出,媳妇这是特特给老爷报喜来了。” 贾赦哈哈一笑:“好,好得很,你二老爷也知道了?他怎么说呢?” 凤姐稍愣:“这个,媳妇不曾听闻,媳妇一早去了老太太屋里,早膳过后就往这边来了。” “哈!他能说什么?能说自己会读书却没下过场?大房不会读书却出秀才?” 贾赦接连冷笑几声,又问凤姐:“老太太要阖家聚一聚?” 凤姐回道:“是呢!” 贾赦拧眉:“哦,老太太没说请客么?琏儿做了秀才,这是喜事啊?我荣府多少年没出过这等大喜事了,怎么能不请客呢?记得当初珠儿过了府试,老太太拿了私房银子摆了酒戏,还大张旗鼓请了王家李家过府吃酒,如今轮到琏儿,怎么变了,二奶奶,你别是听差啦?” 老爷这是替琏儿叫屈? 这话凤姐却不敢接口,只得拿话岔开:“二爷叫媳妇转告老爷,三日后就要启程南下,今日忙着采买置办,预备明儿摆酒请客,届时会亲自来请大老爷。” 贾赦闻言爽快一笑:“好。” 凤姐又请示贾母晚宴摆酒替贾琏庆贺的事情。 贾赦鼻子一哼:“你去回禀老太太,说我今日身子倦怠,后日我替琏儿摆酒,请张家阖府到我这花园子看戏吃酒,也请老太太赏脸。” 凤姐愕然:“张家?” 贾赦睨眼凤姐:“我请张家很奇怪吗?别以为你们悄悄给张家送礼我不知道,哼,自古没听过那有个外甥出息了供奉舅舅呢!他帮了我的忙,我请他还不是该当!” 贾赦这干醋吃的可笑,贾琏供奉他一万银子他不提,给了张家几百银子的谢礼他倒看见了。 凤姐满头冷汗,不敢发言。 贾赦又哼一声:“去吧!” 凤姐方要走,贾赦又道:“二奶奶等一等!”手指一次一戳邢氏:“把那柄和田玉如意拿来交给二奶奶。” 邢氏不敢动问,忙着去了。 贾赦劈脚走了:“告诉琏儿,他嫌弃我这个老子丢人,我却以他这个儿子为荣。” 凤姐吓得面如土色:“老爷言重了!” 回程中,凤姐抱着玉如意,一路上发呆。 凤姐嫁进来三年,对公婆一直敬着,从不敢轻慢,但是,贾赦从没好言好语对过他们夫妻,每回见面,总要把贾琏责骂几句才舒坦,对于凤姐这个媳妇,虽然不打不骂,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今日竟然一反常态和颜悦色,还有礼物赠送,一贯混不吝的大老爷露出舔犊之情,凤姐觉得十分玄妙,不由抬头看看天,推一推平儿:“你帮我瞧瞧,那天上太阳莫非打西边出来了?” 平儿噗嗤一笑:“奶奶怪爱说笑,纵然大老爷百般不是,奶奶也不该这般嘲讽,这话让他知道,不知道怎么闹腾呢!” 凤姐想起贾赦那日撒泼跟贾母对着嚎哭的样子,嘴角直抽抽,蓦地想起公爹那般是为了自己出气,虽然最终没有扳倒王氏,娘家已经完全偏到自己这边,也可算得小胜一场。 故而,凤姐心里很感激公爹那日鼎力相助。 若非如此,自家岂有如今这般轻松的日子。 想到两府赔罪的五万雪花银,再有太医诊断,说她身子并无大碍,并言之凿凿,说凤姐年下必有动静,凤姐勾起嘴角。 亦喜亦忧间,车架回到荣国府。 凤姐吩咐平儿去寻贾琏传信,自己一径来到荣庆堂,来向贾母复命:“大老爷说了,他身上不大好,别过了病气给老太太,今日就不过来了,吩咐媳妇替他给老太太问安,还说后日在花园子制酒宴请亲朋故旧左邻右舍,请老太太赏光过去逛逛。” 贾母闻言怒气顿生,眼眸一凛:“他说什么,要在花园子宴请亲朋故旧?” 如今凤姐有些摸不准贾母的脉搏,因此毕恭毕敬回道:“大老爷是这般说来,还特特说了邀请张家舅老爷一家子上门做客。” 贾母气的直喘,真是父子啊,一个个都知道拿张家压服自己,贾赦堂堂侯府继承人,若在花园子宴请亲朋,侯府的面子还要不要? 凤姐见贾母面色煞白,心中担忧,忙着替贾母摸背顺气,半晌,贾母摆手:“我好了,你公公这是跟我斗气呢。” 凤姐忙道:“大老爷就是这么一说,请不请还不定呢!” 贾母却道:“哼,他很了我这些年,如今好容易抓住了个恶心我的机会岂会放弃?” 凤姐再不敢说话了。 贾母哼一声:“罢了,鸳鸯,请赖大!” 一时赖大前来,贾母吩咐道:“你安排下去,明日起三天,府中大宴宾客,银子从我私库走账。” 赖大应了,方要去,贾母又道:“你请自去东院请你大老爷!” 赖大也不多话,应声是,告辞去了。 凤姐知道前儿赖大跟大老爷产生了摩擦,今日一去只怕要受委屈,因道:“老太太,无需劳动大管家,媳妇再去走一趟。” 贾母闻言面露慈色,伸手握住凤姐:“知道你是个好的,这个疙瘩迟早要解开,趁早不趁晚吧,没事儿,赖大是你祖父使出来的人手,你老子不敢下死手。” 凤姐面色一白。 贾母却笑了:“你们还是太年轻了,你也累了,回去歇息去吧,记得晚宴跟琏儿早些过来。” 凤姐应了,慢慢出了荣庆堂,折身自家去了。 却见贾琏这个捧着那柄玉如意发愣,眼睛通红,似乎哭过了。顿时吓了一跳,忙拿眼睛睃着平儿,平儿暗暗摇头并不知情。 贾琏一向自视甚高,自诩风流,为人处世随心所欲,除了跟凤姐在女色上打饥荒,从来也没什么糟心事儿,见天意气风发,似乎天下尽在手中,什么也不愁,什么也不怕。 从前不知道,凤姐从嫁进来从不曾见贾琏流过泪,今日却哭了。 凤姐心情甚是沉重,觉得今日这事儿非同寻常,因上前抚摸贾琏肩背,殷殷询问:“二爷怎么啦,可是哪里不舒坦,要不要请太医?或者有什么事情,能跟我说说吗?” 贾琏抹抹眼角,摇头道:“不用,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从前的旧事,有些伤心。” 瞧着贾琏死死抓着玉如意,凤姐瞬间明白了,摸摸玉如意:“跟它有关?” 第42章042 贾琏颔首:“这玉如意乃御制品,当初母亲与父亲的婚事是太上皇做主,太后娘娘赐婚,这柄玉如意就是跟随懿旨一起送进了张府,后来我母亲又把它带进了贾府,小时候,每逢我哥哥生日或是我的生日,母亲就会把玉如意请出来供奉一日,让我们观瞻把玩,意在让我们兄弟沾沾福气,只可惜,” 贾琏哽咽的说不下去。 凤姐递上茶水:“润润吧!” 贾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那年冬日,母亲忙着置办年节事宜,府里客来客往,十分忙碌,一时顾不上我们兄弟,不知怎的,哥哥忽然要去跑马,那马忽然惊了,兄长人小力单,整个人从马头上飞了出去,生生跌断了脖子,据说血水流了一地,一群太医束手无策。 兄长昏迷不醒,母亲抱着兄长足足哭了三日,兄长终究没醒过来,母亲因此患病,卧床不起,不下一年就去了。” 贾琏说的满眼泪水,却用衣衫和着泪水擦拭玉如意:“我哥哥走时才六岁,母亲去世我才五岁,算起来我已经十五年没见过这柄玉如意了。” 贾琏哭的很伤心,很压抑,眼睛鼻子憋得通红,泪珠子串珠一般滚落,很显然他哥哥夭折,母亲伤逝,在他心里烙下了浓重的阴影。 凤姐早知贾琏有个夭折的哥哥,具体如何夭折,家里大人避讳莫深,凤姐从未听人仔细说过。 这会子闻听贾琏一番叙述,不免心生疑惑:“小哥哥作为侯府嫡长子,身边必定长随小厮跟随,怎么事先没人劝一劝,事后无人救一救?这事儿很不寻常,难道没人怀疑吗?依我说,只要把当时在场伺候之人抓起来,一个个打板子上夹棍,必定能够寻出蛛丝马迹。” 贾琏哽咽摇头:“兄长出事我才四岁,只是隐隐约约听说过,当日兄长出事之后,当时所有跟随伺候兄长的人都被祖父祖母杖毙了,我哥哥的事情却是没个交代,后来父亲从悲痛中醒过来,追查惊马事件,却是物是人非,无迹可寻,到底我兄长如何忽然去跑马,又如何惊马,都成了永远解不开的秘密。” 凤姐心里堵得慌:“听闻早年公公发狂,打杀了好些奴才,莫不是……” 贾琏点头:“伺候哥哥的人死了,父亲想要报仇却是无仇可报,因为兄长死于惊马,父亲恨极那些养马的奴才,以为必定是他们从中使坏,遂把马房中喂马,洒扫的,管是干什么的,总之沾了马房的边,都被父亲捉了出来一一刑讯,因他们咬死牙关不吐实情,父亲盛怒之下将他们全部杖毙。这还不算,又把那肇事白马,当着阖府上下生生虐杀了,然后剥皮抽筋,挫骨扬灰方才罢了。” 凤姐紧张的攥紧粉拳,眼中满是惊骇:“那一年御史们雪花一样的奏本,铺天盖地参奏荣国府大老爷,竟是为了这事儿?” 贾琏点头:“母亲死了,舅舅家跟父亲也翻了脸,父亲从此变了个人,人都说他残暴狠毒,兵部也把父亲踢出权力中心,再不重用,他也自暴自弃,成日花天酒地。我母亲孝期未满一年,父亲又续娶了继母,外祖家从此后再不跟贾府来往,连我也不待见。” 凤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知道那一年王家暗中拿住了大老爷贾赦,方才帮助王氏夺取了荣国府的掌家权,实在没想到这中间却搁着那早夭的大伯子与婆婆两条人命! 凤姐四肢直发冷,死死咬住嘴唇,生怕一张口就会泄露天机,惹出惊天动地的大祸来。 凤姐不敢想,贾琏兄长之死,若是王家也有参与,凤姐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贾琏说完话,抬头却见凤姐也哭红了眼睛,顿时感动不已,觉得凤姐贴心,心头一阵温暖,直觉今后人生之路再不孤寂,因伸手替凤姐抹泪:“是我不好,好好提什么从前,倒惹得你伤心。” 凤姐也伸手替贾琏拭泪,夫妻泪眼相对,本想笑一笑,结果越性哭得厉害。 平儿吓得花容失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又怕惊动了旁人,只得关紧门户,跪在夫妻两人面前死劝:“二爷奶奶,快些收声吧,纵然有天大的委屈,也不能这样哭法,倘若被二老爷知道,铁定又要上纲上线责骂二爷,府里老太太也上了年纪,可是惊扰不得。” 凤姐这一哭,心中的恐惧倒是消散了大半,反头劝说贾琏:“知道二爷心里悲苦,只是二爷也要爱惜自己,只有二爷好了,婆婆在地下才能安心,二爷有了大出息,说不得将来有那一日,就替大爷张目,报了仇呢。” 贾琏心头一动:“你也觉得这事儿透着蹊跷?” 凤姐玉手捂住贾琏嘴巴:“二爷快些收声,今日动静不小,只怕老太太那里得了消息要追究,咱们得对好说辞以防万一。” 贾琏恨得咬牙捶炕:“我在自己家里,竟是不能哭不能笑了!” 凤姐叹气,默默绞了帕子给贾琏,瞧见贾琏袖口湿了一片,又替他找衣衫穿戴,刚将贾琏打扮好了,却听得平儿在外头高声说话:“鸳鸯姐姐,您怎的来了?眼下天气也不十分热呢,瞧你这一头汗?” 鸳鸯拉着平儿背在廊柱后头,用手在平儿额上戳一下:“你还有脸问我,平日里见你做事稳妥,今日怎么不劝劝你们奶奶,怎么这样不管不顾的闹起来了?老太太正歪着呢,就听人说你们这里哭的不开交,吓得心惊肉跳,慌忙撵了我来问问你们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平儿哪里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她那时候正在守门户,贾琏凤姐说话的时候又特特压低了声音,根本没听清楚,就算听清楚了,没有主子允许也不能随意告诉人。 平儿故作委屈,道:“能有什么事儿,不过是二爷着急子嗣,随口问了一句,奶奶就紧张起来,三言两语不对付,就吵起来了,莫名其妙的又哭起来了,我这里刚劝好了,还没仔细动问,姐姐就来了,不如,咱们一起问问?” 鸳鸯不能白来一趟,老太太可不是好糊弄的人,平白无故放了悲声,怎么也要个说头才成,遂点头应了:“也只有这样,老太太等着回话呢。” 鸳鸯这里进门,只见贾琏板着面孔独自坐着,一副气哼哼的生气模样,见了鸳鸯进来,他才故作惊异起身言道:“鸳鸯姐姐怎么来了,快请坐!” 凤姐这时才从屏风后头走出来,除了眼睛有点红,浑身上下已经收拾妥帖,见了鸳鸯扯出个笑脸:“敢是老太太寻我?我这就随你去吧!” 第43章43 鸳鸯一想也好,自己不知端倪,与其转述之时语焉不详,索性让二奶奶亲自解释去吧,遂与凤姐两个亲密挽着手儿回到荣庆堂。 凤姐这里进门就给贾母行了叩拜大礼,卖首请罪道:“孙媳妇无状,惊扰了老太太,实在不孝,孙媳妇在这里给老太太赔罪了,还请老太太看在往日,原谅则个!” 贾母挥退一众丫头,面色凝重,询问凤姐:“你是个要强的性子,今日怎的哭了?是不是琏儿又犯了老毛病,你只管实话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凤姐故做哽咽状,拉了袖衫子遮面,细声细气求饶:“孙媳不过一时心里不痛快,没忍住,老太太给我留个面子吧,就别问了,怪丢人!” 贾母丁点不信凤姐之言:“你不说,好,我这就让人寻你公公来,叫他当面问琏儿,那时看你们怎么说。” 凤姐闻言急了,生怕又把贾赦拉进来,事情就越性扯大发了,这才遮遮掩掩说起来,自然不会说真话,而是一路所打腹稿新编的故事。 大意是贾琏要出门游学,凤姐不乐意,觉得他不是为了求学问,只怕是为了方便他玩乐猎艳。 贾琏顿时恼了,便骂凤姐胡缠蛮搅不懂事。 这般就吵起来了,正所谓相骂无好口,凤姐便说贾琏寻花问柳,贾琏恼羞成怒,责骂凤姐善妒,进门三年无出,他要娶二房求子嗣,传宗接代。 凤姐说着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来,抽噎道:“老太太,您评评理,我刚进门三年不到呢,琏儿就嫌我,气我说要纳二房,您说这叫孙媳妇如何见人,怎么活嘛!” 贾母闻言心里不得味了,之前贾琏跟王氏打官司,就是因为王氏暗中下药阻碍凤姐怀孕,贾母为了元春只顾维护王氏,亲口担保凤姐无事,力逼着贾琏咽下了王氏下毒的丑事。 如今,两口子为了子嗣争吵,贾心里很不自在,勉强露出个笑模样:“却是这般。我就说嘛,凤丫头一向乖巧懂事,竟然不管不顾起来,必定遇上了伤心事,这是琏儿不对,凤丫头你放心,等下我说他,你们夫妻才多大点,担心什么子嗣,放心吧,不光我不许,你二爷只怕也是嘴里说气话罢了,你这么个俊俏模样,我这个老太太看了都喜欢得很,你爷们且舍不得你委屈呢。” 凤姐闻言满面羞红,拉着贾母撒娇不依:“老祖宗您别管,叫他娶去,我从今往后跟着老祖宗过日子,再不理他也就是了。” 贾母闻言笑的越发开心:“这倒好,只怕琏儿舍不得呢。” 这话刚落地,外面一声气的通报:“琏二爷来啦!” 贾母索性把凤姐拉进怀里抱着,嘴里骂道:“混账小子,叫他进来。” 贾琏昂首阔步走了进来,先给贾母请安,回头拉扯凤姐:“都是老太太惯得你无法无天,一点小事儿也敢闹,跟我回去,你有气朝我撒,再别攀扯老祖宗。” 凤姐心里笑翻了,这个贾二舍堪比戏子,做戏做全套,她也全力配合,贾琏越拉她越往贾母怀里拱,嘴里告状,实则暗地里给贾琏递消息:“老祖宗您看看,您还偏帮,说他一时之气,如今到要打人了,我还是跟着您过吧,叫他娶偏房去,我横竖眼不见也就罢了。” 贾琏闻说子嗣,眼里多了些狡黠,心道这个凤姐真是巧手,一箭中的直直戳了老祖宗那颗偏心上了。 贾琏是聪明人,很快明白凤姐的戏码,故意板脸耍横,偏要拉扯凤姐:“我说错了吗,我说了叫你不要张罗事儿,跟着老太太好生过日子,保养身子,你偏偏充能,忙来忙去见天不着家,还不许我出门,全天下的理儿都叫你占尽了,你倒委屈了,我今日偏要煞煞你的性子,反天啦。” 贾琏凤姐两个轮番提子嗣,恰如左右开弓朝贾母脸上甩耳光,贾母不能发作,还要装糊涂替他们排解,因把贾琏手狠打一下:“起开,当着我的面就敢欺负你媳妇,背人处还了得,张口子嗣闭口子嗣,你才多大?我也是二十岁才生的你老子,怎么的,你的意思也要给祖父娶个偏房回来?” 贾琏凤姐夫妻两个差点笑了,这老太太也太会胡说八道了。 贾琏故作害怕罢了手:“老祖宗息怒,孙儿哪敢,再说呢,那时候我父亲还没有呢,孙儿如何能够替祖父纳偏房,老祖宗弄您真是屈死人了。” 贾母也知道说错话,瞪眼一哼:“你少抓我的话柄,我说的这个理儿,你祖父尚且不敢嫌弃我,你就敢嫌弃你媳妇?你比你祖父还能?” 说起祖父,贾琏十万分敬重,诚心低头赔罪:“孙儿哪敢跟祖父比,折煞孙儿呢。” 贾母自觉大获全胜:“哼,量你不敢,这么着,你当着我的面给你媳妇陪个不是,再保证,说你再不胡咧咧乱说话了,可好?” 贾琏故作委屈,扭捏半日,只等贾母再三催促,他才对着凤姐躬身一礼:“二奶奶,您贵人雅量,原谅为夫这一回,小生下次再不敢了。” 凤姐是谁啊,那可是风也可以抓一把的人物,贾琏做戏,她可不会放过这般的好机会,顺杆子就爬上去了:“老祖宗作证呢,你可是说的真话,从今往后,再也不提什么偏房二房的事情?” 凤姐可是记得贾赦的心思呢! 贾琏勾唇暗恨,这个凤姐,这般时候还要顺风敲诈,这不是不放心自己啊。不过,这一辈子,贾琏没准备再娶尤二姐,不过也不能放任凤姐胡闹,使她变得不知天高地厚,再如前世一般闯下滔天大祸。虽然如今夫妻和谐,凤姐如今一心为自己,贾琏很感激。 可是,自己固然要好好待凤姐,只是凤姐也要守住底线才成,这一辈子贾琏再不能允许凤姐灭绝自己的子嗣。 贾琏以为必须要让凤姐心里有所敬畏。人若是没有约束,会变得很可怕。 因此,贾琏当着贾母的面言道:“既是你不放心,我便当着老祖宗的面郑重承诺,在你三十岁之前,无论你有无生子,我都不会纳妾求子。但是,过了三十岁,我脚下尤虚,我不着急,祠堂里的祖宗也不答应了。” 凤姐愣了愣,旋即笑了,三十岁之前正是妇人生育最佳时期,贾琏能给自己十二年时间专宠,凤姐有信心生下儿子。她前日还请了平安脉,身体可是好得很,太医说了,别说一个两个,十个八个也生得。 凤姐心里甚是得意,觉得自己今日这番做戏赚足了,自以为给贾琏上了套子,她从此也能少操心,安安心心生儿子过日子。等自己生下荣府的传人长孙长子,看你再有什么借口纳美人。 凤姐勾唇,越想越美:哼哼哼,贾二舍,你就老老实实跟我混吧,混到鸡皮鹤发也就完了。 凤姐也顾不得贾母当面,伸手抓住贾琏手,仰面笑的花枝乱颤:“一言为定,三十岁我还生不出儿子,我亲自给二爷聘娶良家女子做二房。” 贾母闻听这话,有些愣怔,一双眼睛在贾琏凤姐身上往返观察,贾琏眼里戾气散尽,依旧还是那个年少轻狂的少年,凤姐依旧醋溜溜的德行,似乎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合理。 可是,贾母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似乎哪里偏离了她的掌控。 这两人今日言行看似正常却又异常,贾琏明明答应了自己,答应了王家善待凤姐,暂缓求子,忽然之间又提子嗣,很不正常。 贾母断定二人之间定有猫腻,只是贾母也拿不准,二人中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不过,贾母一贯对脚下子孙很有把握,不过思虑片刻也就撩开了,心里想着,凭他们茅草尖儿才出头,再有阴谋算计,还能够撼动自己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百里笑笑”,灌溉营养液。 感谢梓平,月涯,清泉三位亲亲投雷厚爱。 一并谢谢。 圈圈舞敬上。 香草~~ 第44章044 凤姐说贾琏忙碌其实并非完全忽弄邢氏,贾琏这会子是真的很忙,不过不是凤姐所言忙着采买,他这会子正跟关山见面,商议暗中培养心腹事宜。顺便将凤姐挑出来的十户人家交给关山,着他带去昌平训练。 对这一会心腹小厮的培养,贾琏十分重视,不仅亲自给参加训练的仆人小厮训话,还制定了奖惩制度。更是还亲手编写了训练科目与教程。 贾琏把这一批人员分做两队,一队以赵梁栋兄弟为首的十个青年仆人,他们的学习内容是基本格斗与弓马骑射,这是贾琏预备的府内中坚班底。其余九个十岁左右的小厮为一队,不仅要学习拳脚功夫与弓马骑射,还要学习斥候的所有技能。 关山接过教案愣了下,不知道贾琏何故安排小厮们学习斥候,但是,他只是受聘执行者,爽快的应了。 贾琏与他约定,半年后回来验收。并要求,关山这里的徒弟要随时策应招儿的行动,权当是考核学徒。 送别关山一行,贾琏潇潇洒洒去了梦坡斋,贾政早就不见踪影,清客们也各自家回家去了,正好方便贾琏在此理事。 兴儿招儿之前奉了贾琏之命查探当日泄密一事,查来查去竟然查到邢氏培房与傻大姐的娘身上。 贾琏却是不信:“傻大姐的娘是老太太屋里人不错,只是那日我们临时起意,连夜行动,消息没经过第三者,她一个浆衣婆子如何知道我们抄了周家?” 招儿却是查探清楚了,回禀道:“二爷约莫不知,傻大姐的姐姐许给了那边费婆子的儿子,傻大姐的姨表妹子是二奶奶手下没留头传话小丫头,名叫桃叶,费婆子的男人费日,那日跟着大老爷过府,拉了一大车的东西回去东苑,必定是这么串起来,让赖大得了信儿。” 贾琏闻言气得青筋直绽,他没想到老太太在自己屋里父亲屋里分头埋下钉子。 犯事儿的都是老太太的暗桩子,贾琏再气也不好明着下死手。 再者,这几个已经暴露,且好防备,若是打杀了,只怕又会送些更厉害的进来。 思忖再三,贾琏只得忍下气性:“赖家冷家那边打听的怎么样?芸儿那边可有消息?” 召儿专门负再外面收集传递消息,见贾琏询问,忙着凑近低声回禀:“冷子兴那边这些日子没动静,倒是他老婆回了后街娘家一趟,来的时候空手,走的时候装了满满一马车的东西,东西都是周瑞亲自动手,我的人没敢靠近,所以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瑞家里死了,周瑞依然还在府里做事。虽然周瑞家里为了王氏自裁而死,但是仔细说起来,周瑞家里之死,跟贾母王氏乃至贾琏都有莫大关系。 所以,周瑞的存在,对于贾琏来说是个莫大的威胁。 “继续监视,这个周瑞一举一动都必须给我盯死了,绝不能让他有作妖的机会!” 召儿道:“小的手里人倒是有,就是盯人经验不足,好几次把冷子兴跟丢了。” “你先将就些用,过些时候去昌平看看,先抽几个机灵些的回来顶上,不过,这些人我有大用,培训的时间不能耽搁太久,最好是让他们潜行回京,三五日轮换,这样你的人手够了,也训练他们体能。” 贾琏沉思片刻道:“赖家如何?” “赖家的赖尚荣这些日子很活跃,他虽然低调,却给我打听出来了,他也参加院试,也过了。赖尚荣今晚正在状元楼宴请京中一班子纨绔子弟,二爷那天见过的柳湘莲柳公子,冯紫英冯公子就在邀请之列。” 贾琏皱眉,赖尚荣的籍贯也在金陵,能在京都科举,必定有人相助:“打听了谁替他作保?” 兴儿道:“听闻是赖嬷嬷求得老太太,老太太让二太太走了王家路子,找了翰林院的杜大学士,听说这个杜大学士祖上曾经是王家邻居,受过王家恩惠,故而,对于王家的要求只要不太为难,多半都会帮衬。” 这个贾琏知道,王家当初小富时候开始跑海船,后来发家了对左右邻居十分慷慨,像是资助寒门自读书这种事情做了不少,杜大学士是其中佼佼者。 王家祖宗很有眼光,不像贾政,殚精竭力帮衬贾雨村,结果贾雨村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 贾琏皱眉:“这事儿二奶奶可知?” 兴儿苦着脸:“这事小的没打听出来。” 贾琏颔首,这事儿只怕求导凤姐头上,他也会帮忙吧,只是谁也想不到,这个赖大最后仗着贾母恩惠脱离贾府,置身事外,为了洗脱自己,把凤姐奉命替贾府隐藏的资产说了出去,贾母至死也不知道信错了人。 当初,荣府债台高筑,贾琏支撑家计捉襟见肘,正需要赖大鼎力相助之时,他却托词早就受了恩惠脱籍了,不好再沾荣府之事,也是贾琏糊涂,竟然没有看清赖大狼子野心,等他有所察觉,自己已经身陷囹圄。 这辈子不会了。 贾琏吩咐兴儿:“如今你辛苦些,继续盯着赖家,最好半年之内把赖家的所有资产,包括田庄,铺面,以及房产查证明白,你若是没有相熟之人,可去跟后廊上芸二爷商议,打听消息他比你有办法。” 兴儿愕然:“芸二爷?” 芸二爷这人长得清清秀秀,年岁又小,手无缚鸡之力,打听消息免不得要跟三教九流的人物打交道,那种地方复杂得很,芸二爷能应对得了? 贾琏见他疑惑,挑眉哂笑:“你可别瞧不起他,芸儿舅父是个药材商人,芸儿从小跟他舅舅混迹在买卖场中,许多人都跟他混得烂熟成了朋友,他年纪幼小,别人也不会特特留意他,正好方便打探消息。” 兴儿恍然大悟:“我说呢,先头二爷怎的把监视何三周瑞的事情交给芸二爷,却是这般,小的眼拙了。” 你这蠢材敢比你二爷聪明? 贾琏冷笑之余又慎重吩咐道:“告诉招儿,切记盯紧周瑞与冷子兴,咱们与他们有杀妻杀母之恨,可谓你死我活,咱们不能死,只好委屈他们了。” “小的省的。”兴儿点头,自去安排行事不提。 贾琏这里回得家去,心头恨恨,咬牙追问凤姐:“可是你手底下这一班子小丫头是如何挑来的?“凤姐闻言甚是狐疑:“我哪儿知道啊,左不过是赖大家里林之孝家来几个挑进来的,也不进内室,只在二门传话的,怎么,这里面出了什么事儿不成?” 贾琏恨恨一捶案几:“你道那日咱们因何功亏一篑,被老太太扳回一城?” 第45章 凤姐闻听这话口风不对,又见贾琏气愤不已,不由细想那日贾母绝地反弹的事情,心里有所猜测:“听二爷这话的意思,莫不是周何两家被抓,是从咱们这里漏了消息?” 贾琏恼恨得直捶手:“虽不准,亦不远矣!”差一点就把王氏赶出荣禧堂了,结果功亏一篑,贾琏岂能不恨。 凤姐顿时柳眉倒竖,凤目含怒,她一贯以为自家篱笆扎得牢固,不想竟出了家贼,十分恼怒:“真是咱们这里出了家贼,是谁?二爷你说,反了她了,竟敢背主,看我皮不揭了她!” 贾琏一声长叹,无奈摊手:“嗨,这么简单就好了。我告诉你吧,这边牵着老太太,那边牵着大太太,你揭了谁的皮!” 凤姐是成精的人物,一听这话,知道大房囫囵个都被贾母玩弄了,自己这屋也被埋了奸细耳报神,想着贾母旬日里那般慈爱,背后却是这般,凤姐不知道该相信哪一张脸。 这事儿不敢深究,细思极恐。 凤姐直觉浑身汗毛齐齐竖起,一时牙疼吸口冷气:“到底是谁?既有这么个人,怎么等到那般时候才发作出来?” 凤姐虽然自认行事机密,无奈家贼难防,谁能保得住! 贾琏也是心有余悸:“亏得这钉子埋下不久,不成气候,不然,咱们这回只怕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凤姐甚是庆幸,亏得贾母从前小看贾琏,否则真是危险了。只是到底不服气,拧眉道:“难道就这般算了?” 贾琏也不甘心,奈何孝字当头:“老太太这边目前不能动,好在那丫头只在二门传话,你把她晾起来也就是了,大太太那边我自会传话过去,她这些日子蹦跶的也够了。” 当夜,贾琏求见他父亲贾赦,至于父子们说了什么,谁也不知情。 这是后话,且不提了。 且说贾母这日为了捏合儿孙们的感情置办的庆功晚宴,在贾赦的搅扰下,失去了应有的喜庆。 贾母被大儿子贾赦威胁,不得不妥协,答应在荣禧堂替贾琏摆酒庆功,虽然她有的是银子,可是这口气咽不下去。因此心里很不痛快,酒宴间少言寡语,失去了往日的风趣。 凤姐也因为窥破了贾母慈爱背后的血腥手腕,而失去了说笑捧哏的心思。一时间,宴会的气氛十分凝重。 贾赦不在,男子一席就数贾政身份最高,看着惯常纨绔少爷一改前非,春风得意,自己得意的儿子珠儿,却英年早逝,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过,心里再不痛快也不能宣之于口,为了彰显气度,贾政硬着头皮褒奖贾琏好几句,随后,几杯闷酒下肚,酒酣耳热,精血上头,最后几分理智不翼而飞,贾政顿时露出了真容,神情顿时严苛起来,一双冷眸睃子似的逡巡,看谁都觉得戳眼。 宝玉这里正小声教导贾兰品酒,恰被贾政瞧见,他正气不顺呢,正好宣泄,张口就骂:“孽障,看看你的怂样,你也配教导别人?啐,我羞也羞死了,快些给我滚了出去!” 贾政忽然发作,宝玉目瞪口呆,惶恐而立,不知所措,贾环贾琮贾兰几个更甚,一个个吓得避猫鼠一般,恨不得藏到桌下去。 贾琏本就恨他,看在贾母的面子,强忍着与他周旋,却不料贾政如此败兴,心里厌恶,抿紧嘴巴不出声,埋头玩弄酒盅,整张席面鸦雀无声。 贾母一见贾政搅局,顿时不高兴了。 贾赦那头刚刚摁住呢,贾政又来作兴,贾母很怕贾琏翻脸,对于贾政的不合时宜贾母很生气:“今日是琏儿的庆功宴,你红鼻子绿眉毛作甚?” 贾政不及贾赦从小挨骂,修炼的皮糙肉厚,他第一次当众被贾母责骂,顿时面皮紫胀,脸上有些挂不住,即刻起身告罪:“老太太恕罪,都怪儿子不胜酒力,高兴之下多吃了几杯,一时把持不住,扰了老太太雅兴!” 贾母冷哼。 贾政越发颜面无光,便道不胜酒力,灰溜溜告退了。 贾政一走,宝玉贾环贾琮在母安抚之下,都活泛起来。贾母骂了贾政,心气也顺了些,因此招呼孙子孙女们与贾琏亲香。 宝玉几个听了便上前给贾琏敬酒,无非说些蟾宫折桂之类。 贾琏被贾政败了兴致,哪有心情,堪堪应付,并不多言。 贾母精心策划的亲情晚宴,便在这种不尴不尬之中结束了。 贾赦因为厌烦贾母偏心太过,故意放风,要在东院酒宴客,替贾琏庆贺。 这事一旦成行,等于正大光明的把荣国府两房争斗的隐私宣之于众。 贾母当然不允许这样的笑话出现,也只好顺从贾赦之意,出钱出力在荣庆堂摆宴,招待前来庆贺的堂客们,制造荣府兄弟们依旧一团和气之假象,借以遮盖大房被打压的事实。 原本贾母想缓和两房的关系,思忖让王氏与凤姐一起在荣庆堂招待各家女客。 熟料,王氏这人很不识抬举。她因为嫉恨,也因无颜面见娘家嫂嫂,不愿意出面,因此罗列辞藻,回绝贾母:“论理,老太太差遣媳妇本不该推脱,只是,媳妇身子一向不大爽快,故而明儿,” 贾母见她不识抬举,竟敢在自己面前耍聪明,十分厌恶,说道:“这倒正好,明儿大老爷安排大太太代表大房去庙里替你们老公爷跪经还愿,二房就有你去吧。” 所谓跪经还愿,就是当初贾代善在贾珠取中秀才后发下誓愿,以为子孙上进,乃是祖宗护佑,遂发誓,今后凡有子孙得中,必做七日法事,酬谢祖宗。 如今贾琏取中秀才,荣府就该去庙里跪经,替贾代善还愿。 往常酬神拜祖宗,跪经还愿这种事,一般都有府里少爷们担任,只是如今邢氏与王氏同时得罪了当权派,不得不老天拔地去跪经。 王氏一向自视甚高,岂愿替贾琏这个她眼中的废物去跪经。 无奈贾母身为婆婆,本就可以压制王氏,贾母又搬出去世老公爷的遗愿,这是大道公论,合族的大事。 王氏若不从命,就是忤逆,罪在七出。 王氏身背偷盗旧案,早该休妻,全靠着贾母宠爱庇护,方才保住二太太之位,岂敢违拗贾母之命? 王氏在王家已成了弃子,贾元春在宫中不成气候,唯一依靠就是贾母的支持。 一旦贾母翻脸不管不顾,大房反手就可以把她打落尘埃。 所说,眼下的王氏离开贾母的宠爱,屁也不是! 王氏心中愤恨不平,却不得不乖乖收拾行李前往庙里。 邢氏早到,惊见王氏也来跪经,顿时心情大爽,之前郁闷一朝尽散,笑盈盈上前厮见,趁机挑衅嗤笑:“哟,我以为这府里就我这没生养没娘家的人才不受婆婆待见,被发配到庙里,二太太是豪门贵女,一向都是老太太的掌中宝心尖尖,怎的如今也跟我一般惹人厌弃,被发配到庙里了?” 王氏能说她并没被贾母厌恶,之所以来此,皆因悄悄给凤姐下毒,故而没脸见王家两位嫂嫂,这才被贾母贬谪到了家庙跪祖宗么? 王氏显然不能自爆其丑! 王氏再是不愤,也只能捏着鼻子受她嘲讽,不敢多言一句。 邢氏本是无知小人,一旦得势,难免猖狂,那话越发村土起来。 因为王氏气盛之时,曾经嘲笑挤兑邢氏,说她为了保住太太之位不得不替贾赦猎艳纳妾,自甘下贱,毫无正妻风范。 当时邢氏惹不起王氏只有忍了,如今邢氏看出来了,王氏的地位不如从前,否则就该在府里宴客,不会来此跪经。 邢氏因此提起赵姨娘与探春的来历,探春却是贾母亲自保下。 当初没有整死赵不死这个妖精是王氏一生遗恨,王氏顿时气得半死。 邢氏还不放过,又说什么贾赦再宠小妾,寻日只在书房安歇,初一十五总要到正房走一遭,比不得二弟贾政在赵姨娘屋里一住几月,如同夫妻,王氏这个豪门贵妻连夫君的袍边也摸不着。 王氏当年为了争宠,不知吃了多少灵草妙药,三十几岁才如愿怀了宝玉,高龄产子,差点血崩而死,身子因此败坏,从此断绝了夫妻恩爱,只剩下些许正头夫妻的面子情分,眼睁睁看着赵姨娘独占鳌头。 正可谓红颜既老恩不再。 这是王氏平生最最羞辱之经历,却被邢氏这个蠢妇拿来说嘴磨牙。 王氏恨得咬断牙齿,差点吐血,强忍着羞辱回去禅房,摔碎了一地茶盅:“邢氏毒妇,欺我太甚,他日我若得势,必定将你挫骨扬灰!” 周瑞家里身死,王氏面前剩下金钏彩霞两个年纪小,吓得半死,根本不敢劝说,却是随行媳妇子王登新家里见她脸色不对,大着胆子上前劝慰:“太太,您跟她生什么气,她一个叫馿,知道什么人伦之道,为母之情?” 这话正中下怀,王氏心头大囍,这才一口气缓过来:“对,你说的对,她就是叫馿,畜生,人跟畜生计较什么呢,哈,哈,哈,哈!” 王氏的惨笑太瘆人,邢氏被她吓着了,此后再没挑衅过王氏。 贾母这边打发了王氏,特特请了贾赦父子商议,议定在荣庆堂宴请堂客,在荣禧堂宴请男宾。东苑花园子景致优美,收拾出几个院子,作为亲眷们退居之所。 贾母愿意出面替大房做脸,贾赦也不会傻缺到搅扰儿子的庆功宴。倒是两下里达成一致,母子们一堂和气。 这一日酒宴由贾母负责宴客之资,宴客名单由贾赦拟定。 贾赦的纨绔做派毕现,他拟定名单随手丢给贾琏,再不管了。他把贾母拱出来掏银子抹面子,已经达到了目的,也帮贾琏把面子里子赚足了,怡然自得回家喝小酒去了。 贾琏负责派送请柬,好在凤姐迎春早有准备,贾琏仔细查看一遍,略做补充,再把之前的迎春写好请柬添上日期,也就成了。 请戏班子,搭建戏台子这些粗笨活计,都是赖大亲自带人铺排。 凤姐则负责内务,安排在哪里摆宴,在哪里退居这些,再拟拟定菜单,确定宴席的酒水茶汤,以及宴客的餐具这些细致活计。 全部安排已定,再请老祖宗一一过目检验,等贾母认同之后,再交给手下的管是媳妇分头办理。 一切具体事务都是凤姐一手包办,从清晨给贾母请按开始忙碌,直到下午得到与会宾客的最后名单,凤姐又特特多准备了二成东西备用。 这一忙直忙到黄昏时分,凤姐这才满意了。 翌日,四月十九。 巳初时分,荣宁街上驾驶车马喧嚣,各路亲友陆续登门。 巳初二刻,荣庆堂与荣禧堂两台戏班同是开锣。 巳末三刻,酒宴摆上。 凤姐一身金丝绣穿花牡丹的姜红衫子,头上戴着五凤挂珠钗,莲子大的珍珠颤颤巍巍垂在眉心,恍若神仙妃子一般随在贾母身边迎接贵客。 张府这一回很给亲家面子,张家老太太带着张家太太,两位少奶奶,两位小姐,齐齐一堂登门而来,这是张氏仙逝之后张家第一次登门。 贾母表现的十分热情,老远就喊着:“亲家太太,多年不见,您还是这般硬朗康健,都成了老神仙了!” 张家老太太口才也好:“亲家太太,您这子孙满堂又肯上进,您就擎等着做个富贵无双的老祖宗吧!” 贾母笑道:“这感情好,就借您吉言咯!” 张家舅母睃眼一瞧,邢氏王氏这两个败家玩意儿都不在,只剩下一个凤姐,心里顿时气顺了,拉住凤姐往张老太太面前一送,笑道:“我就说外面那起人胡说八道,娘您还不信,您瞧瞧,这琏儿媳妇不是好好的呢,哪里是中毒的样子?” 贾母闻言面色一僵,待要分辨,却被张家太太打断了。 她朝着贾母笑道:“亲家老太太您是不知道,咱们老太太这几日在家里着急得不得了,念叨说,这怎么好啊,你姑奶奶就剩下琏儿一条根了,他媳妇被人谋害,若是治不好了,你姑奶奶岂不是一辈子没个嫡孙?将来连个花纸钱的也没有,她在地下岂不凄凉?” 贾母的面色越来越黑,越发挂不住了。 张家老太太却故作不知,朝着贾母笑道:“也是我人老背晦了,不该七想八想,亲家老太太是什么人,那是侯府出身的千金小姐,眼明心慧,雅量端方,福泽深厚,岂能容忍家里发生这种事情?您说是吧,亲家太太?” 贾母这里被她们当面羞臊,一张脸涨得通红,却不能翻脸反驳,嘴里还要好言应承:“这是自然,子嗣乃兴族大事,岂能轻忽,亲家太太不要听信小人之言哟!” 张家老太太今日尽情挥洒一番怨恨,心底顺溜了,这才一笑,抓住贾母之手:“哎哟,您看看我,今日这样的喜庆日子,说这些做什么呢,走走走,我们一起看戏去!” 凤姐第一次见贾母被人挤兑成这样,心里顿时明白贾母为甚不待见自己仙逝的婆婆了。这张家婆媳那个顶个的辩才啊。两人双剑合璧配合默契,一手反讽计祭出来,明褒实贬,把贾母挤兑的哑口无言。 贾琏再荣禧堂宴客,拉着贾珍帮着请酒,与各路亲戚敬酒。 今日虽是小宴,却因为贾琏是继贾敬之后唯一一个踏上科举之路的晚辈,故而亲戚邻居同僚齐齐而动,足足坐了十桌男宾,盛况空前。 贾赦庆生也没有这样齐全过。 贾珍在一众亲友面前,努力表现他与贾琏兄弟之情更胜旁人,抢着替贾琏挡酒,只是喝到第四桌,贾珍已经头晕眼花,到了第五桌,贾珍还没开喝已经倒了。 贾琏派人将贾珍送去歇息,吩咐贾蓉随同照顾她父亲,借机正大光明把贾蓉从众人眼前调离。 贾珍醉了,剩下贾琏一人支撑,不等十桌喝完,贾琏也醉态毕露,云天雾地回家去了。 却说贾琏醉酒不支,被人送回家里,其实,他不过五分酒意,这些许酒意对贾琏来说,根本小事一桩。 贾琏不过是借机回家等待贾蓉退亲的消息。倘若退亲之事发生意外,他好随时补救,策应贾蓉。 之后,贾琏潜行至梦坡斋书房,焦躁的等待消息,夜半更深,招儿不见踪影,贾琏坐卧不安,直至丑正时分,招儿方才回家。 幸好招儿传回好消息。 贾蓉已经成功退亲,收回了庚帖并将之撕毁,之后,贾蓉顺利的跟柳湘莲回合,两人一起登上了前往通州的大船,假做前往江南的姿态。 实则,柳湘莲已经买通船主,今日夜半,二人会乘着夜半无人之时悄悄下船,乘小船离开,明日一早,再改乘早已经雇好马车,前往湖广。 招儿言道:“小的一直等着小蓉大爷的乘船开动,这才赶往昌平送信。” “送什么信?”贾琏皱眉,当初推演之时没这出啊? 招儿道:“是柳大爷的意思,让小蓉大爷写了封出走书信,让人三日后寄回,别人他不相信,非得要关山师傅亲自办理。小的这才回来迟了,若非小的有二爷的手令,只怕要去牢里过夜了。” “小柳好手段!” 关山寄信,凭他出入敌营斥候手段,谁也摸不着他从何处而来了。 贾琏甚是高兴,关山这个人真是请对了。 “你做得甚好,歇息去吧。” 贾琏重生两月之后,成功将秦贾两府的亲事搅黄,亦即成功的将荣宁两府从忠义亲王世子一党的战车上剥离下来。 成功之路由此拉开序幕。 贾琏一颗焦躁之心终于安定下来,无论两府最终能否成功保住,至少,贾蓉不用再受他父亲辖制,颜面荡尽,羞辱而死。 思及此,贾琏心奋不已。 回得家去,自酌自饮,足足灌下整整一坛女儿红,摔碎了酒坛,呵呵傻笑几声,这才心无挂碍,醉醺醺酣然大睡。 隔日,贾琏只睡到日上三竿方才醒了。 今日是贾赦出资摆酒,宴请荣府本家亲眷,亦即依附荣府的贾家族人。 诸如六老太爷贾代儒,他是贾家老六房的后人,再有后街居住的贾璜、贾芹、贾菖,就是贾代善四叔的后代,属于老四房。 贾琼、贾琛、贾璘,贾芸几个和贾蔷一样,则是荣国府正派之玄孙,荣国公的直系后代。他们的祖父与贾代善是兄弟。都是没出五府的本家。 这些本家,都在今日上门。 府中酒宴已经摆上,戏台已经开场,可谓万事俱备,唯有今日的宴席的主角贾琏宿醉,尚未起身。 因贾琏必须恭迎本家几位老太爷进府,故而平儿奉命守候贾琏,巳正初刻务必将贾琏叫醒梳妆,六老太爷贾代儒几个老太爷约定巳末到府。 却说平儿这里正在替贾琏整饬衣衫,准备亲到垂花门迎接几位本家太爷,正在此刻,忽听外面一阵惊扰,却是东府大奶奶尤氏合着凤姐回家来了。 尤氏面带泪痕,一路呜咽而入,咋见贾琏甚是意外,忙着背过身子默默拭泪。 贾琏不免行礼动问:“珍大嫂子好,这是怎么了?” 凤姐一边吩咐平儿叫打水伺候,一边把自己胭脂水粉摆出来叫人服侍尤氏,却把贾琏拉到一边道:“蓉儿这个猴崽子私自退了秦家的婚事,人也跑了!” 却是今晨东府贾珍夫妻才刚出了府门,要往这边来吃酒,却见秦可卿父亲秦业走了来,劈头盖面把贾珍夫妻一阵叱骂:“你们既然看不上我们秦家小门小户,要娶那豪门贵女,又何必来招惹我们?” 秦业愤恨不已,当面啐了贾珍一口,伸手跟贾珍要庚帖:“你家少爷已经夺了他自己庚帖撕毁了,你还我姑娘庚帖,咱们两家从此恩断义绝!” 细问之下方知,昨日贾蓉竟然私自上秦家与秦可卿当面退亲,言称自己乃豪门公子,必然要迎娶门当户对贵女为妻,当场撕毁庚帖。言明贾秦再无瓜葛。 贾珍气极,嚷嚷着捉拿贾蓉去秦家赔情,结果搜遍宁国府不见贾蓉踪迹,寻到贾蓉居所,被窝冰凉,贾蓉昨夜根本没回府。 夫妻二人匆匆过府询问,阖府上下,再没人见过贾蓉。 一个大活人竟然无端端失踪,府中竟没半个人知悉,贾珍只觉得失了颜面,顿时恼羞成怒,拉着尤氏扇了两个大耳聒子:“当得好家!” 尤氏被打的披头散发,面目红肿,若非凤姐拦阻,尤氏只怕还要再挨上几脚。 贾琏闻言心中愧疚,想着尤氏一顿打却能换回一性命,贾琏以为值得了。只是尤氏到底是受了自己牵连,因道:“养不教父之过,嫂子这顿打不能白挨,我这就去给嫂子讨个公道。” 尤氏却是摇手:“算啦算啦,你大哥也是气急了,都是蓉儿这个蠢东西,秦家女儿哪里不好,他竟然嫌弃人家。” 凤姐很是惊异:“蓉儿这孩子我是知道的,旬日历最是胆小怕事,一见他老子避猫鼠一般,这一次竟然这样大胆?” 尤氏闻言一愣:“是呀,我也觉得奇怪,这是像谁借了胆了,就不怕他老子把他打死?” 凤姐眉头一皱:“依我说,就该把,” 平儿知道凤姐要说什么,忙着一拉她衣袖:“珍大奶奶伤心得很,奶奶劝劝吧。” 平儿一边说着话,一边又悄悄使眼色,暗示凤姐不要言辞激烈火上浇油。 这些日子,贾琏忽然跟贾蓉贾芸贾蔷几个打得火热,平儿早就觉得他形迹可疑,这下子听闻贾蓉忽然退亲逃婚,平儿一下子猜出了贾琏的猫腻。 贾琏瞧见平儿动作,直觉平儿这丫头要成精。 尤氏这会正伤心,并没发现凤姐主仆眉眼官司。 贾琏可不能放任平儿挑战尤氏的智商,一旦尤氏醒过神了,保不齐猜到自己身上,因一笑插话:“这也难说,少年慕艾啊,蓉儿旬日历可是没少往什刹海那边游逛,须知什刹海的姑娘可是非比寻常,那可是个顶个的大家闺秀,她们又比大家闺秀放得开,勾引得那些少爷老爷们心猿意马,趋之若鹜,不惜一掷千金,只为谋她们一夜而已!” 尤氏闻言脸红耳赤,她知道贾珍贾蓉父子们不止一次去过什刹海亵妓,这事儿她知道却不敢管,也懒得管。 世人都道这不过是男人逢场作戏,当不得真。 尤氏也不例外。 这会子停贾琏说起这篇,尤氏心里暗暗担忧,莫不是贾蓉这蠢物儿真的屎糊了眼睛,看上了那些半开门子? 这可使不得啊! 尤氏顿时慌了手脚:“银蝶,银蝶,快去告诉大爷,叫小子们往什刹海那边去寻一寻!” 贾琏乘空瞪了眼凤姐平儿,警告她们老实些,直到平儿凤姐两个俱都讪讪低头认怂,贾琏这才放过她们,回头冲着尤氏一笑,言道:“这会子二门上人来人往,小嫂子去不合适,还是我去寻大哥吧。” 尤氏闻言大喜,对着贾琏千恩万谢:“这怎么好意思,今日而是叔叔的好日子。” 却不知道今日发生这一切,都是贾琏这个幕后推手所为。 凤姐这里被平儿一掐,又被贾琏一瞪眼,心里顿是透亮,之前一些模糊之处,此刻俱都通透了。 凤姐心里惊讶不已,不知贾琏何故要跟贾珍作对,却是想起从前贾琏叮嘱,暗暗决定把一切与出游相关的种种端倪都抹去,绝不能泄露半点,否则,贾珍可不是好相与。 凤姐心怀愧疚,以为是贾琏带累尤氏挨打,对她格外殷勤伺候,一时找了自己最新裁剪没上过身的衣裳头面给尤氏穿戴,一边把自己最新制的补血乌发茶面子冲给尤氏尝鲜。 及至尤氏熟悉穿戴已毕,凤姐又和着平儿两个可劲儿安慰她,顺带责怪贾珍。 平儿拉着尤氏安慰说:“依我说,这种打老婆的男人最不是人。” 凤姐点头附和:“平儿这话很是,珍大哥真不是东西,嫂子这些年替他敬老育小,操持家务,任凭他在外面花天酒地,哪里对不起他了?俗话说养子不教父之过,他自己个儿子没教好,到头来打老婆,真正是招雷打得白眼狼。” 尤氏满腹委屈倒被她们一岔,万般心酸说不得了。难道跟着一起骂自己丈夫么? 凤姐见她发愣会错意,以为她安然伤怀呢,忙着安慰:“他既然狠心,这几日你也别家去撩他嫌,就在这里住着,咱们夜里一处作伴,白日跟着老太太逛园子打牌做耍子,岂不惬意。” 尤氏没有娘家,没有知心姐妹,从来没人这般关心她,与她说过细致话,凤姐这番话把尤氏感动的一塌糊涂,抱着凤姐一声一声喊着亲妹妹。 凤姐把她一番柔情发挥到极致,勾惹得尤氏与她发誓,从此结成骨肉亲。 回头却说贾琏,径直去了垂花门,稍待片刻,迎接了几位叔老太爷入府坐定,这才告罪:“东府蓉儿不满意秦家亲事,竟然撕毁庚帖离家出走了,侄孙这会也没心思吃酒,我得帮着珍大哥寻寻去,也安慰安慰珍大哥。” 贾代儒闻言免不得把蓉儿责骂几句:“这个孽障,难道不知父母之命不可违么?哎,都是我的过错,平日管的松懈了,嗨,我对不起我那贾敬侄儿啊。” 贾代儒每说起贾敬这块金字招牌,便会辞费滔滔,手舞足蹈,贾琏贾蓉这些都成了陪衬的炮灰,贾琏被他荼毒不知多少回,这时一听代儒张嘴,忙着抢先作揖告辞了。 “几位太爷宽坐,侄孙去去就回!”然后,不等几位老太爷反应过来,他便脚底抹油,溜之乎也! 贾琏这里骑马出了荣宁街,正碰上贾珍合着赖升带着一帮仆从呼呼喝喝从府门出来。 贾琏见了忙着上前与贾珍见礼,之后,贾琏低声转告尤氏之意:“尤大嫂子担心蓉儿陷在什刹海了,不如咱们就去什刹海瞧瞧去,只是这什刹海我却不熟,珍大哥可否知道,蓉儿旬日爱去哪家游逛?” 贾珍闻言,顿时面皮紫胀,甚不好意思。 又一想着尤氏的担忧不无道理,如今寻找蓉儿是正事,也只好放下面子。 贾珍满面羞色,冲着贾琏直作揖,说道:“唉,都怪这个懂事的孽障,把琏弟好好一场庆功宴破坏了,为兄这里已经很难为情了,岂好再劳累弟弟呢,琏二弟还是回去吧,府里多少客人等着呢,什刹海我去足矣。” 贾琏闻言,故意作色:“这是什么话说的,蓉儿虽说是侄子,我与凤姐疼他如同儿子一般,你不是不知道啊,如今他下落不明,你到叫我回去吃喝玩乐,我若如此,还是个人吗?” 贾琏说得义正词严,这个时候,他必须要跟贾珍一起才成,一来掌握贾珍的动向,关键时刻好出个馊主意拖累他一番,为贾蓉争取更多的逃跑时间。二来,也好洗清自己的嫌疑。 若是一向亲密的侄子不见了,他却心安理得吃酒看戏,别说家里人,就是两姓外人也要怀疑他了。 贾珍倒被贾琏这一番说辞感动了,满面惭色:“都是哥哥平日教导无方,到如今带累兄弟了!” 贾琏这里豪不愧疚,坦然受之,他还大言不惭:“大家骨肉兄弟,一切都是该当,说甚带累呢!” 一时到了什刹海,贾珍挨个儿问了数家暗门子,大家一致都说并未见过蓉大少爷。 贾琏提出要进门找寻,却被拒绝,顿生不满,定要亲自进去搜寻不可,差点没跟人打起来。 贾珍拦住了贾琏:“甭去了,在我面前他们不敢撒谎,必定是蓉儿不在,进去也是白搭。” 贾琏故作生气:“什么了不起,看看能怎的,还什么外人不能随便出入,已然是半开门子,还这般矫情作态,当自己大家闺秀呢!” 贾珍心里着急,想要快些找到贾蓉,好结成秦家的亲事,不愿节外生枝,害怕贾琏不依不饶耽搁时间,反头劝慰贾琏:“你跟她们置气做甚,不过是些玩意儿,跟她们生气犯不着。走吧,咱们往几家茶坊寻访看看,这个兔崽子新进爱装个书生,喜欢附庸风雅,说不得就躲在那家茶楼合着那些文人骚客们咬文嚼字呢!” 贾琏明知道贾蓉不在,却是声声附和:“哦,竟有此事,这倒很有可能,理当瞧瞧去!” 于是,宁府众人分头行动,把京都地面叫得上名号的茶楼、酒楼,挨着个的扫荡一遍。 结果,茶楼都说前几日贾蓉确是在此摆酒,与人畅饮作赋,诗词答和,今日并不是贾蓉的东道,人也没见过。 五凤楼更绝,竟说昨日晌午,贾蓉还在此投标一个清倌人,最后失之交臂,一怒之下拂袖而去。 梳拢清倌人? 贾珍整个傻掉,他从没想到,贾蓉竟如此胆大,小小年纪竟敢包养娼妓。 贾珍心里真是五味俱全,难以言表。 贾琏这时反头劝慰贾珍:“小孩子家家,谁没个轻狂的时候?好在没成事实。” 贾珍也只有认栽。 他自己上梁不正,怪得谁来! 一时间,兄弟们互相安慰,整整寻找一天,一点有用的信息也没有。 贾蓉整个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处处有他踪迹,处处不见人影。 黄昏时分,贾琏兄弟失望而归。 贾珍这里对着贾琏又是千恩万谢,贾琏不免谦词一番,这才分开,各自回家。 贾琏回府,首先安排小厮给贾珍送了食盒过府,这才溜溜达达回家去了。 凤姐这里已经酒菜齐备,等他多时了。 贾琏见之,心头美极,欣然上炕,夫妻们对坐。 两口儿眉目纠缠,推杯换盏,酒足饭饱,情义脉脉。少时收拾停当,上床安歇,两人肩并肩手拉手说起私房话。 凤姐娇声问道:“二爷,你何苦作弄珍大哥?依我说,这门亲事虽然门第家私差些,重要是人才难得呢!” 凤姐无论前世今生,都很看重秦可卿。 贾琏闻言冷哼:“呵呵,他若是休了尤氏自己迎娶秦氏,我倒佩服他了。” 这是什么话? 凤姐唬了一大跳,吓得手脚发软,大户人家传出这种事情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她合身附在贾琏身上,愣把一双凤眸瞪得溜园溜园:“二爷,你,你胡说什么啊?蓉儿娶老婆,跟珍大哥哥什么相干?” 贾琏一脸坏笑,伸手把凤姐一搂,翻身睡了上去:“跟我们更不相干,春宵一刻值千金,自家蕊枝花蜜采不尽,那管得旁人杏出墙!” 翌日,贾琏一夜餍足,好不快活。 晨正时分,贾琏又往东府探听消息。 贾珍已经派出四队人马四面追踪,自己坐镇家里,只等着消息传回,他好告假出京。 贾琏闻听,不免担心贾蓉被逮住。 好在四路人马并无半点消息传回。 贾琏心中暗暗佩服柳湘莲,这抹除行迹的本事实在是高明。怪的前世听闻他曾经做过侠盗,打劫过数家劣绅恶霸,将他们资财散尽,照样在街面上混营生。 六扇门的捕快却满世界追盗贼,结果是累死白搭。 这都是前世的笑话。 回说贾琏兄弟,如此这般,日日出寻,三日过去,仍然没有点滴消息。 贾珍至此,对寻回贾蓉已经不抱希望,却并未放弃寻找。遂跟贾琏商议,预备明日派人送信江南,托付林如海姑老爷帮忙。 好在贾蓉这个小子有些良心,怕他老子担忧过甚,单等第三日傍晚,他才托驿馆上门送信,言称自己下江南游历去了,或三年,或五载,必定回返,希望家里退了秦家亲事,否则,他会跑得更远,再不回家。” 贾珍得信勃然大怒,叱骂不休,以至于把自己生生气病卧床了。 万般无奈之下,宁府也只好撤回所有追查人马,安心等着贾蓉自己回归。 第46章046 这日距离荣府宴客之期,已经整整过了七日。 当日傍晚,正是荣国府两位去家庙祈福的夫人回府的日子。 结果很不幸,邢夫人的辕马在山道上惊了,不知怎的,马车门忽然坏了,邢夫人被摔出车厢,仆从被忽然变故吓傻了,救援不及,好在她自我反应及时,手肘着地,右手肘骨头生生折断,好歹护住了脸面未破。 王夫人的马车随后,不知为何,前面马儿惊了,她那马儿随着也惊了,亏得同坐的金钏儿与彩霞拼命抓住了车门,没让王氏摔出去。 这般时候仆从们惊醒过来,将那马儿用绊马索拴住了。 辕马轰隆一声倒地,马车倾覆,王夫人虽没有甩出车厢,却是整个人在车厢中颠来倒去,滚了好几个来回,脑壳儿撞的乌青,嘴角鼻子都破了,满脸血水,披头散发甚是吓人,眼神凶狠,看着竟比邢氏还狼狈些。 说起来也是蹊跷,王氏一行人除了她自己受伤,随行之人竟无一人伤残。 金钏儿与彩霞因为死死抓住门梢,歪打正着稳固了身子,虽被王氏狠撞了几下有些乌青,并不碍事。 邢氏的陪嫁费婆子与她媳妇两个就倒霉了。 也是邢氏抠唆,她既不让人跟她同车而坐,又不给她们安排车架,虽然是家里的马车,可是各家各户调用车夫是要打赏的,邢氏一个铜子也是眼珠子,哪里舍得。 她婆媳两个只得跟着邢氏押车,跟着车把式一起坐在车辕上。 马儿受惊,她们婆媳最先被颠下马车,她儿媳妇掉落被车轮压伤了大腿,这辈子纵然能走也是个跛子了。 费婆子更倒霉,可谓厄运当头,那么宽大的官道,她竟无端端滚落沟底去了,几丈高的陡坎,岂是玩的,当即被摔断了颈椎,眼见是活不得了。 她当时并未晕厥,嚷嚷说有人踢了她的膝盖骨,她才滚落沟里,让邢氏替她做主。 只是任凭她喊破喉咙,谁也不信,都说她摔糊涂了,明明是惊马所致,大家都看见了。 费婆子气得晕死过去。 贾琏凤姐闻悉,心知肚明,费婆子所言非虚。 说起来,奴才卖主,合该如此。 却说贾赦这回做得十分妥当,言称费婆子救主受伤,赏赐费日一房小妾,照应他们夫妻生活,又赠送他一百两安家银子,为了便于养病,又将他们夫妻送回金陵安养去了。 费家的儿子媳妇,女儿女婿,也一起跟着回了金陵当差。 阖府上下仆从闻知,交口称赞赦大老爷这事儿办的仁义。 车祸发生,贾赦遣人,都在一天之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幕了。 翌日,傻大姐的娘得到消息,求到贾母面前,替她女儿讲情,想把女儿留在京都调理,毕竟名医良药多在京都。 贾母以为些许小事,不在话下,派鸳鸯出面,得之费家阖家回老家去了。 贾母这才警觉起来,她才不信贾赦如此好心,委派赖大追查,熟料一番追查,不仅事故发生之地找不出半点端倪,费日全家上下也踪迹全无。 至此,贾母方才警觉,她埋藏几十年的钉子竟然被贾赦发觉了,拔除了。 贾母心里又恨又怕,贾赦竟敢公然动自己的人手,显然已经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只是,贾赦藏起费日一家子想干什么? 贾母满腹愤懑,却不敢跟贾赦当面叫板对峙,毕竟是她自己窥探监视儿子在先。气愤之下,砸了好些瓷器泄愤。 事已至此,除了命令赖大继续注意费家下落之外,也没什么好法子。 此后,贾母对于受伤的王氏越发厌憎,为了王氏这个蠢货,贾母不仅损兵折将,跟儿子贾赦的关系更加恶化,还被张家笑话。 贾母真想剥开她脑袋瞧瞧,倒是进水呢还是装的一包草。 过不是看在元春与宝玉,贾母真心不想再管王氏,只可惜,王氏作假高端,贾母信实了她的一双子女可以光宗耀祖,贾母也只好看在玉瓶放老鼠了。 只是此后贾母对王氏再没心肠了。 反之,贾母到对邢氏关心起来,派人给骨折的邢氏送了一坛虎骨酒,并不时派人垂询。 贾母很有些气馁,放眼大房,似乎就剩下这么一个不着调的邢氏能够随意拿捏。 宁国府贾蓉那小子抽风逃婚,好好的亲事错失了。 荣国府两位夫人一起惊马,贾母只觉得最近似乎百事不顺,不由凝眸神思,到底哪儿出了错了,得罪了哪路神仙了? 贾母思虑,是不是该去家庙作一场大法事,袪祛灾星。 且说贾琏见贾蓉的事情落定,开始准备出行事宜。 一边悄悄从昌平调回赵良栋与潘又安,一边日日过府探视贾珍,说些安慰之言,宽慰他心。 又过三日,贾珍病有起色,恢复健康只剩下时间问题,贾琏这才放心,出游之事再次提上日程。 武当圣地是老荣国公的发祥之地,不去身临其境一番,贾琏不甘心。 这日正是四月二十八。 清晨早起,贾琏先到了东院,与父亲告别,详细告知父亲自己出行日期与日程。 贾赦看着贾琏,眼神很复杂,很纠结,最终还是爽快的答应了。 随后,贾赦密告贾琏,自己在南京郊外邹家庄有座别院,费日一家就拘压在那里,贾琏若有需要,可以前去审讯。 贾赦言道:“朝堂的事情,府里的事情,你别靠我,我有案底,有心无力,你哥哥的事情我不能沾手,我若出手,又要死人无数,当初你祖父有圣眷,如今贾府无人能扛。再有,这家业守不守得住,爵位坐不坐得稳,今后都看你自己。” “老爷?父亲?” 贾琏闻言动容,眼巴巴看着他父亲贾赦。 贾赦撇嘴:“啧啧,真是被养废了啊,老子也不傻,儿子侄子谁亲谁疏还分不清?” 贾琏闻言只想哭:“即如此,老爷何必那样呢,直骂得儿子狗屎也不如!” 贾琏记得很清楚,父亲贾赦曾经当着众人言称,要把爵位让与贾环。 这话之意,竟说自己连二房庶子贾环也不如! 被亲生父亲鄙视,一直都是贾琏心中的遗恨。 贾赦面对贾琏的孺慕之思很不习惯,连连摆手:“没得那些废话,去吧!” 贾琏直得收起满腔心思,诺诺而退。 贾赦看着贾琏背影,拧眉半晌,一时又摇摇头,鼻子一声冷哼:“老子不骂你,不把你踩进泥里,也不知道你长大长不大呢!” 想起早夭的长子,贾赦看向一墙之隔的荣庆堂,眸子里尽是冰凉。 回头却说贾琏,收拾心情,径直到了祖母居所荣庆堂,与祖母史老太君辞别。 贾母老了,舍不得孙子,希望贾琏过了四月再走,五月初一贾府打醮祈福去晦气。 这些日子太不顺了,贾母希望贾琏也能参加:“外面的日子那么美,三日功夫都等不得?” 贾琏却说:“祈福有老祖宗出马方能奏效,我们去了不过是看热闹凑数,还不如我早去早回,也能赶在老祖宗好日子之前回家。” 贾母一听这话,满眼的欢喜,遂应了:“出门的行李包裹都齐备了?差什么只管跟鸳鸯讲!” 贾琏闻言又磕头:“多谢老太太挂心,都齐备了!” 这日,贾琏恰好把新收的小厮潘又安带在身边。 潘又安生的眉目俊俏,肤色白皙,唇红齿白,恰似个女儿家。 贾母看得直皱眉,好几次欲言又止。 贾琏明知贾母误会也不好解释的,只有装傻充愣暂时背了这锅,心里想着,总一日水着石头现,你们就知道了。 府里许多人都跟贾母的心思一样,以为贾琏带着潘又安別有用心。 其实,贾琏带着潘又安去湖广却是别有居心,只不过,贾琏这是谋财并非谋色。 前世,潘又安据说就是在荆襄之地发了大财。 故而,这次贾琏就要试一试潘又安,倘若他一心为了贾琏,必定会替贾琏赚回大笔钱财,那时贾琏自会投桃报李,成全他们表姐弟一段美好姻缘。 若是潘又安藏奸耍滑,不肯出力,说明两人没有主仆缘分,那时散伙也不算迟。 无论如何,贾琏都没损失。 这次随行的长随正是贾琏奶哥哥赵梁栋,贾琏吩咐他与兴儿交接,一切盘缠行李都由他保管。 为了让潘又安能够放开手脚,贾琏又吩咐潘又安:“珍大爷说你很机灵,我也相信你,这次出门,衣食住行采买置办,都由你亲自打理,无论开源节流,但凡银钱上头有所需要,不必报我,只管与你赵家哥哥商议就是。” 第47章047 潘又安初来乍到,原本十分担忧受排挤,不料这跟随出游的美差轮到他了。一般惯例,这一次出游归来,潘又安就算是贾琏的铁杆心腹了。 若是长期与主子私密相处,还不能成为主子的心腹,要么人品有问题,要么才智有问题,总之前途到了头了,就此沦落为低等奴才。 潘又安得到消息十分激动,自思自忖,一旦成为二爷的心腹,二奶奶也要给些面子,那时再求二爷作伐,求娶表姐,舅母再想攀龙附凤,也不敢驳二爷的面子。 他心里暗搓搓立志,这次出去,必须好好表现,让二爷知道自己的才干,借以获得二爷的青眼,又很怕兴儿昭儿两个前辈使绊子,阻扰自己的前程。 熟料,二人待他竟比往常还要热情,一贯机灵的潘又安看不懂了。 却不知兴儿招儿两个如今胸怀大志。 他们可是二爷兴家立业的左膀右臂,只恨自己做得不好,不能多多招揽人才,耽搁主子的大事。潘又安是主子特别挖掘回来的理财干将,他们拉拢尚且不及,岂会吃醋。 是故,贾琏身边的权利交接,空前和谐。 这日傍晚,贾母依然在荣庆堂设宴替贾琏践行,这一回,贾赦在座,贾政十分规矩。 倒是贾赦在席间高谈阔论,再不辱骂儿子,反而大谈贾琏的成就与前景,言称吾儿深肖先祖遗风,必定前程锦绣。 然后,露出一副吾有此子与有荣焉之嘴脸。 贾赦这一通嘴炮,吹得贾政心头愤然坐立难安。颇有先祖遗风,一向是贾政的专项誉称,他也怡然自得几十年了。 如今却被他大哥大言不惭替他儿子抢去了。 贾政岂能自在?那脸黑的简直没法看了! 贾琏一向挨他老子骂惯了,贾赦乍然变了口风,贾琏受宠若惊,暗爽之下酸楚俱全。 宝玉一般见了贾政如同避猫鼠儿,今日却在贾母与贾赦的双重宠溺之下,恢复些许活力,带着兄弟侄子上前给贾琏祝酒,几人话语虽有不同,都是一个意思:荣登榜首,蟾宫折桂。 贾琏这次很热情的接受兄弟侄子的祝酒,且不吝褒奖之词,把宝玉贾兰十分夸赞一番:“宝玉、兰儿,俱是人中之龙,将来必定青出于蓝,稚凤清于老凤声!” 这话真正挠中贾母的痒痒肉,一时笑得见牙不见眼,满脸的笑意,气氛十分温馨和谐。 三春姐妹也一起上前给贾琏这个努力进取的哥哥敬酒,说实话,有个聪明能干的哥哥,让她们莫名的多了些幸福感。 这回三春姐妹却是以迎春为首:“祝愿哥哥从此青云直上九万里,脱得蓝衫换紫袍。” 贾琏一听便知这是三妹妹探春的祝词。 迎春实力并不比探春差,却比之差了一份自信与气度。不过,她今日能当众说出这番话,已经难能可贵。 贾琏高兴的饮下此杯,心情却很复杂。 他当然要扶摇直上,身着紫袍,立足朝堂。真到那一日,便是他清算铲除二房之时,那时贾琏唯一愧对就是这个聪明伶俐的堂妹子。 可怜探春前世背着庶出的枷锁,最终为了家族兴衰背井离乡,老死域外无人知。如有可能,贾琏会尽量照应这个同病相怜的三妹妹。 是夜,贾琏与凤姐作别。凤姐这里是柔情蜜意,贾琏也是情难自禁,哎哟,正是说不尽的郎情妾意,采不完的蕊枝花蜜。 那一番境况,正可谓狂风吹不散连理枝,霹雳打不散痴鸳鸯! 这俩人生生死死相纠缠,烈火焚身不罢休! 这一番境界,真是秃笔也难赘述,不说也罢! 翌日卯正,夫妻们起身话别。 贾琏心知凤姐担心什么,遂言道:“我不在家,你自个好生调养,准备好沃土,待吾回耕,那时一举得男也未知。” 凤姐扭扭捏捏,把脸一红,却是心里甜蜜,嗔怪贾琏一眼:“二爷怎知咱们生的不是女儿,必定一胎得男呢?” 贾琏满嘴抹蜜:“只要是我媳妇生的,男女我都不嫌,先生女儿更好,正好可以照顾弟弟。” 凤姐顿时迷了心窍,喜盈盈直点头:“妾身都听二爷!” 贾琏捏捏凤姐玉手:“我的事儿要抓紧,自己身子多保养!” 凤姐手里捏着贾琏修长的手掌摩挲着,眼里情义化不开,睨着贾琏只要滴出蜜来:“二爷出门在外可别玩野了心,好歹想这些家里人,须记得我与平儿在家盼着等着呢!” 贾琏眉开眼笑,搂着凤姐细柳腰,手指在她眉梢上轻轻描:“我记下了!等我忙完了这茬,我一准回来好好陪着你,咱们还有一辈子要过,时间长着呢。” 凤姐听他甜言蜜语心里火烫烫差点落泪,星眸闪闪望着贾琏胡乱点头儿:“我听二爷,我等着二爷学成归来!” 贾琏面对妻妾的泪眼,也很不舍,最终狠下心,在凤姐额上香一口:“多保重!” 这一香,凤姐的眼泪更多了! 凤姐平儿两个依依不舍,一路跟到了荣庆堂。 贾赦竟然在座。 贾琏立马变了脸,瞬间收起满眼柔情,肃正了脸庞,恭恭敬敬跪倒,三叩首拜别祖母与父亲。 “不孝儿孙辞别祖母,孙儿不在,望祖母善自珍重,福体康健!” “不孝儿拜别父亲,望父亲多多保重,福体安康!” 贾母习惯起的早,又喜欢做出善待所有儿孙的姿态,且罢了。 贾赦可是夜夜笙歌,黑白颠倒的德行,大清早赶来送行,让贾琏心头甚是温暖。 祖孙父子们一番话别,贾琏心怀感激,带着祖母与父亲的祝福踏上了行程。 凤姐与平儿不顾贾琏阻拦,哽着脖子一路跟出了府门。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凤姐与平儿只送到荣宁街上不得不回返。 凤姐回家眼泪汪汪的,拉着平儿委屈的直扁嘴:“平儿,你说你二爷所言那些,是真的呢,还是假的?” 平儿眼见女王一般的凤姐,竟然这般小女儿作态,不由掩嘴好笑:“假的奶奶就哭成这样,真的岂不是要水淹荣国府了!” 凤姐咬碎银牙恨贾琏:“你说说,在这屋里他说的多好听啊,一出去就翻脸不认人了,我们送到大街上,他呢,连一个眼神也欠奉。” 平儿无语,奶奶也说是大街上,难道还能搂搂抱抱摸摸捏捏么? 贾琏留下一地相思不自知,潇潇洒洒出了出了荣宁街,马车径直出城,直奔码头而去。 一时上船,贾琏迎风而立,满脸豪情,志得意满,自觉得从此天高任鸟飞! 贾琏与贾蓉不同,他一直坐船到达通州码头,这才从容下船。 通州乃京都与外届界通航之咽喉,如今正值暮春时节,在北方正合出游。码头上人来人往,乌泱乌泱满是人。 赵良栋小声嘀咕:“人恁般多,全天下之人都到京都来了?” 潘又安却匆匆下船,按照贾琏吩咐忙碌着打听消息,寻找车行商议雇佣之事去了。 赵良栋看着忙忙碌碌的潘又安,心中感叹这小子生得好,尤其一双眼睛明亮灵透,完全不像是为人奴仆之人,看着倒像是文弱书生。 赵良栋不知道主子带他出来何意。虽然贾琏解释潘又安身怀奇才,赵良栋恁没看出来,不由想起府中传言,瞄了贾琏几眼,心中忐忑犹豫,最终没敢劝说半句。 贾琏见状叹气,赵良栋就是太老实,这人用着倒是放心。 “上去坐坐吧!”贾琏抬脚上了路边茶瞭,但看潘又安如何作为。 潘又安没有辜负贾琏思虑救他的一点善意。这般时候他已探得消息回返,悄悄拉了赵良栋跟他商议:“赵哥,可知二爷在此能停留与否?” 赵良栋才在贾琏面前红起来,对于潘又安这个特殊人才很是客气:“小安有什么事不成,你有事给二爷说一声就是,你才来,估计不知道,二爷最是脾气好,待身边人也和蔼。” 潘又安道:“不是我有事,我方才出去一趟得了些消息,忽然有个想法,想说又怕二爷嫌我小家子气。” 赵良栋早得了贾琏的提示,支持潘又安一切行动,因道:“不好告诉就不告诉,二爷说了,出门在外,他只管游学,其余一概不管,银钱多了他收下,花完了大家没得吃。” 潘又安闻言安了心:“赵哥,我与你说啊,咱们这地处北方,往湖广走,湖广缺什么啊,” “什么啊?” 赵良栋侧耳倾听着潘又安嘀嘀咕咕,心中佩服奶兄弟,一颗忐忑之心终于放下。 一边随着潘又安下楼,一边乘龙空朝贾琏眨眨眼,递个安心的眼色。 第48章048 潘又安与赵良栋一番磋商,最终决定出手,遂拿了银钱,慌忙坐车走了。 赵良栋这才颠颠来给贾琏报信:“二爷,您没看错人,这小子顺着您搭的梯子上去了。” 贾琏胸有成竹:“他做了什么?” 赵良栋悄悄把潘又安的打算说了。 却是潘又安刚才去车马行雇用车马,打听得有个往江南走的药商病倒在车马店里,无力再往,手下人心涣散,有些搭上别的行商,有的辞转故乡,更有缺德者,竟然偷盗药材私下贱卖。 行商虽在忠仆帮助之下保住了大半珍贵药材,却是压在手里了。 他如今盘缠告罄,病体尚未痊愈,情愿原价把药草折算出去,只求收回本钱,他好回老家养病。只是他所费本钱庞大,一般人等吃不下。 贾琏一笑:“可知都有什么货色?” 赵良栋低声说道:“说是在药都竟买的贵重药材,有高丽国来的高丽参,天山来的冬虫夏草,雪莲,东省地出产的野山参,何首乌,灵芝,鹿茸,麝香,黄芪,牛宝,乌拉草,南海来的燕窝,品种繁杂,这家伙老有钱,什么名贵买什么,据潘又安说,凭这些药材,咱们自开一间生药铺子也够了。” 贾琏平生只会花银子,赚钱的事情委实不通,他知道潘又安的能力,只要他肯帮忙,不愁赚不到银子。 又怕赵良栋作梗,因暗暗吩咐:“只要留足咱们的必须生活盘费,余下全力支持他。” 赵良栋吓了一跳:“二爷,这可是两万银子啊,二爷不怕他跑了?” “跑?” 贾琏笑了,前世潘又安身为逃奴,明知回去会身陷囹圄,他还回去了。 如今他身家清白,与他表姐情义日深,岂会为了银子放弃心爱情人! 只是这些前世之事不可言表,再不能说出来。 贾琏摆手:“听我没错!” 赵良栋稍愣,呐呐言道:“二爷,方才潘又安还想吃下一批江南造办的妝华织锦,那东西一匹竟要几百两银子,一件衣服竟要几十两银子,小的以为太贵,就没答应。” 贾琏闻言气结,指着奶兄点了点:“你呀你,我说你什么好?我告诉你吧,这潘又安是经商奇才,那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金鸡,明白?” 赵良栋见贾琏如此重视潘又安,知道自己胆小办错事了,顿时有些慌:“这,这怎么办?” 贾琏一哼:“我早说了我不管,我是用人不疑,这事儿交给你,你看着办呗!” 赵良栋哭着脸:“之前反对,这时又来反口,岂不是让我活打嘴?” 贾琏咬牙:“这是什么话?我出头否决,你才是打嘴,你自己想通了,改正了,这叫从善如流,这叫英明大度,大智若愚。” 瞧着赵良栋憨厚有余精明不足的模样,贾琏有些恨铁不成钢:“嗨,你总是这样去缩手缩脚没长进,叫我怎么放心把府里交给你打理!” 赵良栋愣了:“二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贾琏闻言眉毛一竖:“你说我带你出来什么意思,把潘又安交给你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在外面拼命,回家还要自己打理家务?” 管理荣国府么? 这可是主子下头第一人! 这巨大的幸福让赵良栋差点哭了:“我以为二爷更加信任昭儿与兴儿,我自己又笨,不善言辞……” 贾琏一哼:“他们有他们的用处,你有你的长处,我们一奶同胞,我不信你信谁呢!” 赵良栋眼睛也红了,一个大男人哭的可怜兮兮! 贾琏哭笑不得,摆手道:“哭什么,办事去吧!” “喔喔,哦,这就去,您安心吧!”赵樑栋五大三粗的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潘又安为了遮盖其中两车厢贵重药材,又在周边收购五车便宜的草药充数,加上二十匹织锦,足足十辆马车,与之前轻车简从大有不同,因此,贾琏主张聘请镖局护送,为了安全考量,贾琏与潘又安兵分两路,互为策应。 潘又安作为货主,扮作行商,带着保镖装作一伙。 贾琏出据了荣府名片让潘又安作为护身符,借以应付沿路关卡。 贾琏与赵良栋则依旧是出京游学的阔少,路遇潘又安这个行商,双方相谈投机,故而搭伴而行。 “北人骑马,南人行舟” 贾琏骑的白马乃野马后代,脚力不凡,据说日行千里若等闲。 这里贾琏无须日行千里,他一路游逛,悠哉悠哉,好不快活。倒把马儿憋屈了,嫌弃贾琏走得慢,时不时打响鼻。 就这般,贾琏一路骑马跟随在潘又安的商队之后,日出而行,日落而息,也有几次错过宿头,野营露宿,就在水边树林扎营安歇,四周有保镖警戒,听着野外的鸟鸣虫叫,潺潺流水,树叶簌簌,别有一番风趣。 贾琏一行人运气不错,路上并未遭遇大股的土匪流寇,仅有几次遇到地痞流氓拦路勒索,不过施舍些许银子也就散了。 贾琏一行人在进入河南之前遇见了贾蓉与小柳子两个,却是双方特特约定的路线,在漳河边会合,一起进入河南郡,再从南阳进入湖广辖下的襄阳十堰,到达贾琏的最终目的地武当山。 潘又安在南阳发现新的货源,故而要去商丘出货,挪出银子再收新货,转手倒腾。 贾琏思虑,出来一趟不易,权当是游逛散心,索性跟着去了商丘。 潘又安在商丘将北货转手,一万银子本钱,除开花费,人工押运费,这一趟他就进帐五千银子,可谓一夜暴富。 当然,这一次潘又安因为手持贾府的名片,无需受到官府刁难盘剥,最多随着名片孝敬一些贵重药材就过去了。 潘又安这一趟生意做的十分顺溜,使他信心大增。扬言要把出京所带的两万银子双倍带回去。 贾琏闻听,笑言:“不要两万,只要再赚一万,我送你一栋房屋外带一个美貌佳人!” 潘又安闻言激动的一双眼睛闪亮,脸也红了,当即跪下给贾琏磕头:“无须二爷奉送房舍佳人,到时,若是二爷觉得又安可堪驱驰,成全小的一个心愿即可!” 司琪是潘又安的心尖尖,他不想用赏赐这种形式侮辱心上人,他要三书六礼聘娶他表姐。 贾琏乃性情中人,喜欢潘又安的聪明与执着,遂与潘又安击掌道:“依你所言!” 贾琏本想带着贾蓉入武当,一起修炼,结果,贾蓉跟着柳湘莲玩上瘾了,哪里肯去武当,道:“修炼太枯燥了,哪有跟着小柳子仗剑江湖有意思” 贾蓉这般孩童心性,将来如何担当宁府的中兴? 他劳心劳力救出贾蓉可不是为了让他出来游戏江湖。 贾琏心里一急,顺手拧了贾蓉在身边,伸出两根指头威胁道:“两条路,要么跟我上武当修炼武功,你要知道,这是你高祖父修炼过的地方,就算是朝祖,你也该上去跪拜跪拜。第二条路,我现在就给你老子去信,你既然不思进取,娶不娶秦家女有何不同,索性回去成亲,也不违拗你老子。” 贾蓉顿时怂了,他已经得罪了老子贾珍,如今再不敢得罪叔叔贾琏了,顿时嬉皮笑脸跟贾琏撒赖:“二叔,我不是不去,只不过想去襄阳玩几天,观瞻观瞻诸葛武侯的故居与庙堂,也能沾些武侯的睿智与福分不是!” 贾琏看向柳湘莲。 却是柳湘莲也要在南阳襄阳两地仔细游逛,考察古迹,这才勾了贾蓉的玩心。 柳湘莲知道自己得了贾琏的盘费,不好太过懒散,因道:“二爷若是信得过小柳,一月之后,我亲自押送小蓉大爷上武当,可好?” 最终,贾琏只有妥协,吩咐潘又安与贾蓉最好跟柳湘莲结伴而行,生意赚多赚少无所谓,最重要是安全为上。 背过人群,贾琏又私下郑重告诉潘又安,无论潘又安能赚多少,或是赔钱,回京之后,他都会成全他一桩美满姻缘。 潘又安瞠目结舌,他与表姐交往很是隐秘,连双方大人也未得知,不料竟被二爷知晓。 愣了半晌,蓦地想起二小姐是二爷嫡亲的妹子,自己这般跟她身边人亲昵有亵渎之嫌,潘又安蓦地跪下了,道:“二爷,我与表姐发乎情止乎礼,并无逾越,所有罪责有我承当,还请二爷不要惩罚于她。” 贾琏颔首,正色道:“为了她也为你,更为了府里规矩,不要再与她私下往来,等你们年满十八,我亲自与你们主婚可好?” 潘又安鼻子直发酸,他一个卖身的奴婢,自从有了心病,一直苦苦煎熬,熬到今日,总算是熬出一个结果出来了。 第49章049 潘又安看着潇洒转身的贾琏,心里满是激动,暗暗立誓,只要二爷仗义成全他与表姐夫妻圆满,他必定穷尽一生智慧,替二爷挣下金山银山。 这一想,潘又安撇嘴一笑,他最鄙视的就是赖大赖二兄弟那种目光短浅,不思开源,只知道一味偷盗主子钱财的鸡鸣狗盗之辈。 鼠辈! 潘又安曾经被他父亲带着发誓,穷死也不能做这种背主之人。他们潘家做的是良心生意,所以当初才会被奸人设计,山穷水尽,投奔了贾府。 当初是贾府老祖宗救了潘家老祖宗,否则潘家就会灭门绝户,所以潘家老祖要子孙发誓,不能背叛当初救命之恩。 前世潘又安逃跑之后又坦然回府,一来是与表姐夫妻恩情难以割舍,二来也是当初发过誓言,绝不会背主。在潘又安逃跑之前,两府确乎没有负过潘又安。 贾琏这里回头叮嘱贾蓉:“既然喜欢跟着小柳就跟着吧,不过不要一味贪玩,也要学着些他如何为人处事,你看小柳子你比还小,已经可以仗剑江湖,行走一方,独当一面。” “你虽然有祖宗基业依靠,不愁吃喝,可是人生在世,总要学些什么,做些什么,这样你的一生才有意思。否则,岂不是白来人世一趟,与那混吃等死的畜生何异?” 贾蓉被他长篇大论吓着了,心里很是惭愧,伸手拉着贾琏衣袖,迟疑道:“二叔,要不,我这就跟你去武当吧,我不跟小柳玩了。” 贾琏闻言一哼:“人无信不立,朝令夕改最是要不得,你是男人,是爷们,说话要一个吐沫一个钉儿,朋友义气岂能轻易辜负,既然答应了,就该做到,否则,今后谁还理你?” 贾蓉愕然。 他以为自己答应跟着就去,二叔必定喜欢,熟料,又错了,只得乖乖应了:“一月后必定上山学艺,二叔放心!” 贾琏临走有特特叮嘱潘又安:“银钱身外物,是挣不完的,要紧自身安全。” 风帆尽鼓易折断。潘又安可是一块璞玉,又忠心又适用,贾琏可舍不得一次就把他用坏了。 最后,贾琏与潘又安约定,无论如何,三月后,必须要上武当与贾琏会合,无论贾琏能否学成秘籍筑基成功,都会在百日之后见分晓。 贾琏决定,最迟要在腊月之前启程,赶回京都参家皇家盛宴冬猎。 这是贾琏与父亲凤姐的约定,若无必要,贾琏不想违约,让家人担心。 且说贾琏与贾蓉几个告别,独自前往武当。 贾琏很快发觉,武当山虽然一如他祖父所言乃是奇景奇地钟灵毓秀之所,却没见到他祖父所言门下成千上万弟子。 贾琏哼哧哼哧爬上山来,除了觉得空旷就是寂静,根本跟他祖父所言修炼圣地,声名远播,门庭若市不沾边。 贾琏不由皱眉,难道这里不是武当山? 可是自己在山下明明白白瞧见了偌大一块石碑,上书武当二字。 发生了什么事? 按照祖父之言,他顶多不过三四十年没有前来,道观如何沦落至此? 贾琏决定先拜见关注再说。 贾琏投递了名片,却没见到观主,知事师兄接待了贾琏。贾琏凭着家族的古老信物得到知事师兄认可,被允许在武当暂住修炼。 知事师兄是个笑眯眯的胖道士,小眼睛精光点点,待人却很客气。 他很快讲明道观规矩,贾琏可以借助在道观后面的客房,不过贾琏的饮食起居要自己打理,要么出银子在道观搭伙,要么在道观担任执役,就可以食用道观弟子的份饭。 并言明,道观只提供素斋。 贾琏可不是来享福的,伙食好坏无所谓,最多不过百日时间,怎么也能坚持下去。问明一人一月的搭伙费不过二两银子,很爽快让赵良栋交给知事师兄百两纹银,作为主仆的食宿费用。 知事师兄一见雪花银,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推辞:“多矣!檀越可以每月缴纳,先给四两即可。说来惭愧,檀越本是前辈师叔祖后裔,前来道观,就似回家,收取费用已经很不应该,岂能再沾檀越便宜。” 贾琏笑着拱手:“师兄客气了,我们主仆借居在此,人地两生,今后依靠师兄照应,些许心意还请师兄收下,否则我以后就不好麻烦师兄了。” 知事师兄闻听此言,笑容越发真诚,拱手作揖,道:“小檀越实在太客气了!有事只管吩咐就是了。” 贾琏道:“不满师兄,我眼下就有事要托付师兄,我还有一位侄子,是我曾叔祖的玄孙,哦,我曾叔祖也是武当弟子,名讳一个演字,他一月后会来寻我,届时还要麻烦师兄招抚!” “不麻烦!” 胖呼呼的知事越发笑得见牙不见眼了,没人前来,他才麻烦呢。 本朝因为特殊缘故厌恶僧道,道观的声望大不如从前,慕名前来学道的弟子也越来越少,道士不比和尚可以外出苦修化缘,生活越发艰辛。 道观如今仅仅依仗几百亩药田出息艰难度日,可惜僧多粥少,其实不过在苟延残喘而已。 若非观主精通药理,道观自制一些跌打损伤药丸膏药药酒之类,道观早就解散了。 贾琏闻言皱眉:“怎会?武当不是出过许多得道高人么?像我曾祖那样,难道他们不回报道观照应一二?” 知事摇头苦笑:“檀越有所不知,从前我们这里很是红火,有许多人修炼有成,或是延年益寿,或者一如贵先祖那般,不说他们回报,直说有他们这些成功人物存在,每年莫名前来弟子都要挤破门槛,那时候,我们这里不说挑弟子,杂役弟子也有人抢着做呢!” 贾琏来了兴趣:“后来何故如此?” 胖师兄摇头:“说来倒运,都只怪那一年京都忽然来了个阔少游逛道观,不知何故,半夜无端端死在床上,若非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又没有中毒迹象,咱们道观上下只怕难逃活命。 即便如此,那阔少家人还是怀恨在心,不光四处败坏道观的名声,还联合这荆襄之地官员,各方打压道观,道观每年都要担负各种繁重杂役,苛捐杂税更是多如牛毛,道观已经不堪重负,唉!” 贾琏闻言心里很别扭,据他所知,僧道二门是不理红尘中事,苛捐杂税兵役徭役都与他们无关,如今怎么成了这样? 贾琏心中暗忖,只怕那死去的阔少身份不大简单。 贾琏放眼四处,甚是惊讶:“道观何故如此冷清?” 胖师兄欲言又止,最后言道:“前些日子县衙发来公告,要咱们道观负责疏通河道,严令必须赶在桃花汛之前完成疏通,否则就要讨还当初朝廷赏赐给道观的百亩药田,其实就是逼迫道观关门解散,观主不得已,带着门下弟子一百余人前去挖淤泥去了。” 贾琏闻言颔首称是,心里知道这道士没有说实话,至少没有完全说实话。 不过,眼下不急,先安顿下来再说,因带着赵梁栋去了后山客房,说是客房,却是整整一个庭院。 院子里景致与京都庭院那种花草树木布局不同,院子显得很空旷,却从庭院后墙生出一颗高大的松树,枝枝蔓蔓,郁郁葱葱,华盖亭亭,将整个庭院遮掩住,从远处走来,只见树冠不见屋顶。 贾琏站在院门,放眼远处,却是青山葱翠,白云缭绕,一如神仙仙境。 庭院位于半山,环境清幽,空气清越,微风徐徐,扑面不寒,透着特殊草木清香,闻之神清气爽,沁人心脾。 真乃是居住胜地,可惜孤悬山顶,凡人难以攀越。 暮色四合,打坐修炼的贾琏睁开眼睛,神清气爽之余瞧见赵良栋犹犹豫豫的身影,在那门口欲进不进,欲走又回。 贾琏最不喜欢赵良栋这种犹豫不决的性子,咳嗽一声:“回来啦!” 赵良栋不妨头贾琏醒了,嗯哼一声:“二爷醒啦,我早就回来了,见您没醒不敢打扰!” 贾琏见他一幅神情怕怕的模样,知道这货肚子里有话,因问:“打听了什么?那阔少是谁?” 赵良栋摇头:“这倒不知,似乎是那家人觉得这事儿很丢脸,故意瞒得死死的,相干人等都被灭了口!” 言罢,赵良栋神神秘秘,左瞄右瞧一番,似乎打听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贾琏看他故作神秘,很不耐烦:“有话就说!” 赵良栋讪讪一笑,这才靠近贾琏,身子竟然微微抖索:“打听出来了,说是那阔少死前跳下三潭戏水,又喝过石泉水,还有人夜半三更瞧见他跑去潭水里扎猛子,第二天人就死了。” 第50章050 贾琏闻听这话,若有所思:“戏水?” 赵良栋点头:“是,据说他死后浑身冰凉僵硬,却不见半点伤痕,有人说是被水里女鬼迷住心窍,否则他为何夜半三更跑去水潭,回来却死了!” 贾琏大失所望:“这什么屁话,人死了能不浑身冰凉僵硬?这样的鬼话你也好意思回来告诉我!” 赵良栋忙忙摆手:“这可不一样,他死在大热天里,即便是僵硬也不该冷硬如冰,仵作验尸之时摸了一下,竟然冷到发抖,都说他是被水鬼迷惑,吸了他的阳气,中了阴毒。” 贾琏闻言一愣,脑海中忆起祖父遗言:岸边有仙桃,练气入体可食之,水里有银鱼,则能增加内力,辅助打通任督二脉,寒潭水底有玄石,内含能量,可以辅助筑基,练成神功。 贾琏顿时大喜,自己神功有望。 那倒霉的阔少定是听到了一鳞半爪的玄妙消息,跑来寻求机缘,误食仙桃银鱼,他的确是中毒了,却不是阴毒乃是寒毒,怪得说他浑身冰凉冷硬如铁。 赵良栋瞧着贾琏一幅跃跃欲试之态,越发抖抖索索:“主子,咱们可别学那人,千万离那水潭远远地,这里人极罕见,空气清新,咱们就在屋里练功也是一样。” 其实赵良栋想劝说贾琏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京都,却是知道贾琏新近倔得很,说一不二,一个不好就杀气外露,很是吓人。 他自忖没本事说动贾琏改变心意,只好退而求其次,只求主子不要学那阔少胡闹,枉断性命。 他这里正在患得患失,却听贾琏吩咐道;“你快些将渔网找出来,等到戊时,带我去那阔少戏水之地。” 赵良栋差点吓死,顿时双目怒瞪:“二爷,您这是胡闹?感情我这儿说了半天,您半句也没听进去?” 贾琏这里正在心向往之,得意洋洋,忽然间赵良栋跳起来发作,倒被吓了一跳,待听清楚,顿时笑了:“他会死那是他没时运。”瞧着赵良栋还要反驳,贾琏拿出那灵光闪闪玉牌在他眼前一晃:“这是什么?” 赵良栋又把眼一瞪,随即捂住嘴巴,手指贾琏,嘴唇哆嗦:“二爷,您这是偷了,偷了……” 贾琏一啐:“你才偷呢,他是二爷,我也是二爷,他能有宝玉,我就不能有?只不过你二爷我不乐意显摆罢了。” 赵良栋顿时眼眸发亮,高兴得只要哭:“二爷啊,您可是瞒得真紧,我妈妈为了宝二爷有玉您没有,掉了多少泪,责怪老天爷不公,说是您才是府里最尊贵的少爵爷小主子,凭什么上天竟把最好的东西给了二房宝二爷,不给大房的琏二爷呢?这下好了,我会去告诉她,她再也不用担心您被二房压制了。” 这可是贾琏头一次听说,奶娘竟然因为自己没有胎带美玉抱屈,不由失笑,顺嘴胡诌:“这是我娘小心,得了美玉怕人惦记偷盗不敢出声,从小怕我小儿家家弄丢了,亲自替我收着呢。” 赵良栋听了忙着双手合十,口念弥陀:“还是太太想的周到,宝二爷那块玉不知丢了几回,吓死多少人啊,那和尚也时不时上门勒索,要化缘那块宝玉,亏得咱们太太小心,不然被那和尚知道,就该朝二爷您化缘来了,还不把人烦死。” 贾琏笑了:“这回放心了?那就赶快准备吧。” 贾琏暗忖,看来这武当机密并非所有武当弟子都知晓,否则,也不会因为阔少之死出现诸多谣言。自己得到祖父青眼,方才知道寒潭的机密,来此就是掠夺属于武当弟子的机缘,也是自己雄起兴家的机缘,绝不能泄露出去。 如今真是天赐良机,观主与一众弟子外出,正好方便自己行动。 一时到了戊时,山里已经黑夜沉沉,正合鸡鸣狗盗出没。 贾琏趁着夜色摸出门去。 寒潭池处在两座山峰之间,如今正值月末,乌云遮住了淡淡月光。山川池水在暗淡的月光之下,只剩下隐约的轮廓,夜风吹过,潭水微漾,朦胧之下,一片惨淡,寒气逼人,摄人心魂。 贾琏弯腰,吓得赵良栋肝胆俱丧,合身将他抱住,双手死死箍着,声音只是哆嗦:“二爷,不能下,下去,啊?” 贾琏一惊之下却笑了,伸手拍拍赵良栋:“放心,放心,你二爷我前程似锦,且不想死呢!” 赵良栋且不敢撒手:“真的不下水哟?” 贾琏点头:“真的,快点松开,让人看见我们两个大男人抱着,多难看啊!” 赵良栋心有余悸:“那我放了啊!” 贾琏见他磨磨唧唧,顿时恼了:“我要的渔网呢,快些拿出来!” 赵良栋这般时候方才察觉自己大约孟浪了,面色讪讪放下背囊,将渔网翻了出来。 贾琏让赵良栋先往潭水中丢进几个大石头,然后就在翻滚的水花周边撒网,结果,主仆们累得半死,只打起手指大小两条小鱼,其中那条更小的却因为渔网洞眼太大逃掉了。 贾琏气得半死:“我说怎么半天不见鱼呢,却是这渔网坏事!” 赵良栋也看出来了,满面沮丧! “二爷,不赖我,这张网已经是那这渔网中网眼最小的了,当时我还被潘又安取笑了,说我这是把鱼子鱼孙一网打尽呢!” 贾琏也知道这事怪不得奶兄弟,怪只怪他没想到这寒潭水如此之寒,一般鱼下水就该冻死,手指大的鱼只怕也有几十岁了。 贾琏看着手中之鱼,总算没有白跑一趟。 这般一来,贾琏忽然晤了,指挥赵良栋:“快看看那岸边桃树?” 贾琏说着话,自己也去岸边摸索着,忽然间手里就摸着了樱桃大小的果实,贾琏心头大喜,也不敢打火查看,就着潭水洗了洗就丢进嘴里,嘎嘣一咬,满嘴木渣渣,好在咀嚼几下,慢慢品出几丝冰凉的清甜,却那一丝清甜不等贾琏下咽,自己倏然钻进贾琏喉头,顺着肚腹向下,瞬间汇入脐下三寸之处不见了。 贾琏惊喜之下打坐运气运行周天,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是,贾琏可以感觉到,体内的元力比之前更有活力了。 这小桃子就是祖父所言之仙桃。 这是却听赵良栋喊到:“二爷,这桃儿没熟呢,才刚谢花呢,吃不得!” 贾琏不能解释太多,一边自己摸索着摘桃,一边吩咐道:“你摸到多少摘多少,一个一两银子。” 赵良栋只当贾琏开玩笑,嘟嚷道:“谁要银子呢,这桃儿满身毛呢,吃它作甚。” 嘴里说着,手里却没停着,把刚才摸着的几个摘到手里,贾琏这边摘了约莫十个左右,思忖大约够自己消化几天了,便住了手,言道:“今日够了,快四更了,回去还有一段路程,别被人察觉了!” 赵良栋把桃儿递给贾琏,嘴里吐出一口渣滓:“呸,忒难吃了!” 贾琏嘿嘿一乐:“这就是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手里一摸索,赵良栋真是采摘能手,竟然摘了二十几个,顿时一笑:“我这会子知道了,带奶兄算是带对了,得了,以后这摘桃的差事就归奶兄了。” 一路之上,贾琏都在嘎嘣嘎嘣吃桃,听得赵良栋牙倒了一片。赵良栋回味那味儿,胃里不断抽搐,出银子请他白吃他也吃不下,不知道二爷怎的好这口。 赵良栋只觉得这个地方有些邪性,好好的主子来了一趟,竟然喜欢吃木渣了。只是他知道劝也是白劝,不如省下口水力气,回去连夜织网吧,好在他有些机谋心,当时怕网破了下山麻烦,多买了些丝线,虽然他不是很会补网,学学也就会了。 主仆回到客院,贾琏丢下一句:“不准打搅。”咣当一声关上门修炼去了。 赵良栋受了惊吓,横竖睡不着,索性连夜织网吧。这一织便织到了天光大亮,赵良栋提心吊胆,自窗棂偷窥贾琏,却见贾琏安然端坐,胸口微微起伏,赵良栋这才安了心,松懈之下,顿时酣睡过去。 这一睡直到中午,却是胖知事发觉贾琏主仆没去膳堂用斋,使人送了过来,赵良栋这才惊醒了,看了看贾琏的房门,依然紧闭,鸦雀无声。 赵良栋匆匆填饱肚腹,左右无事,继续织网。 就这般三天过去,赵良栋思忖着,贾琏再不出来,他拼着受罚也要砸门了,贾琏竟然自己出来了。 赵良栋以为贾琏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只怕胡子拉渣不成人形,却不料贾琏走出门来,竟然神清气爽,神采飞扬,一身气度更胜从前,哪像是饿了三天模样。 赵良栋暗暗称奇不已,蓦地想起那些酸涩的桃子! 第51章051 赵良栋心心念念要学贾琏,借助仙桃脱胎换骨,换一身好皮囊,恨不得即刻前往采摘仙桃吞食,早将桃子酸涩难咽之事忘之脑后。 赵良栋看着风度翩翩的贾琏,一脸向往痴迷,暗暗打定主意,今晚定要试一试,说不得能把身上这张黑皮蜕一蜕,稍微变得白净些俊俏些。 他老婆嫌弃他好多年了,一生气就嘲笑他生来掉进墨池子。 那时赵良栋到处帮闲,靠着老婆跟老娘过日子,也只有忍下了。 如今,哼哼! 不说赵良栋暗中盘算再振夫纲,却说贾琏这几日了可谓收获良多,他明显感觉到了络中运行的精气粗壮了几分,昨夜晚贾琏运行精气行至胸腹经络之时,差点就打通了胸腹正中回归丹田的经络,只可惜胸腹经络被元力冲击得生疼,似乎只差那么一点点后劲儿,就能贯通胸腹到达丹田,完成小周天了。 可惜,精气后继无力,最终功亏一篑,致使吸取的大半精气没有炼化消散浪费了,仅余下十分之一被炼化成为元力贮存在泥丸宫。 贾琏发现,似乎仅凭仙桃之中木之灵力,近期内无法疏通胸腹经络。贾琏知道,胸腹经络打通,是连接任督二脉的关键,只有任督二脉贯通之后,才能真正在体内运行小周天。 一旦形成完整小周天,就能源源不绝吸取外界能量炼化,为己所用,不但壮大自身,熔炼自身,达到洗髓伐骨之功效。 如此一来,不说百病消除,百毒不侵,最起码可以使身体的抗病抗压能力,得到一个质地飞跃。 任督二脉若是不借助外力冲击,仅凭自己身修炼,十年也难修成。 贾琏得天独厚,得了祖父馈赠一丝元力,助他打通了尾闾,夹脊,百会穴,精气可直达泥丸宫,初步完成洗髓伐骨。 这次若不能借助武当山上得天独厚的机缘,一鼓作气打通胸腹经络,完成小周天,还不知道要耽搁到何年何月。 若是不能百日筑基,贾琏也只有退而求其次,专心修炼武当拳了。 贾琏身怀先天根基,却迟迟不得其门,心中顿时焦躁起来。 贾琏瞄上那条银鱼。 贾琏眼下实力大增,原本细不可查的元力,已经头发丝粗细,自忖若不直接食用银鱼,而是微量吸取寒灵之气炼化,当不至于经络受损。 一旦试验成功,就能提前筑基,贾琏便心痒难耐,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最终贾琏没有抵住神功的诱惑,决定赌一赌。 再次搬运精气运行半个周天,贾琏觉得浑身精气澎湃,遂手握银鱼驱使经络之中元力包裹一丝冰寒灵气,然后,一边不停地驱使自身元力包裹那一丝冰灵气,想慢运行将之练化,成为自身精气。 可惜炼化失败了。别小看那一丝寒灵之气,在破除元力壁障进入经络的瞬间,便凝滞精气运行,差点让贾琏心神失守,幸亏贾琏很谨慎,只吸取非常细微一丝,结果整条胳膊得经络都被冰冻。 若是直接吞食,废掉就是贾琏了。 随后贾琏将余下的仙桃尽数食用,驱使仙桃之中的木之灵气滋润经络,这才慢慢修复了损伤。 歪打正着,他发觉自己吸取木之灵气,不仅能够修复经络,同时还壮大了经络,贾琏的右手恢复之后,更加灵敏了。 贾琏无意之中发现了一个炼化银鱼新方法,那就是利用木灵之气,炼化寒灵之气。 贾琏不由大喜,这是给自己修炼插上翅膀了。 瞬间,贾琏觉得那一条条银鱼都变成了自己踏上权利巅峰的阶梯。 一条银鱼所含的灵力,自己就无法消受,那潭水底下的灵石该是蕴藏多少灵力啊。 这些眼下都成了自己的资源,贾琏神不由神往,银鱼尚且有如此功效,那水底的灵石有当时何等神奇呢! 从此,贾琏修炼开辟了一条金光大道。 贾琏这里正美得很,蓦地,六识传来警戒,他奶兄神情怪异,两眼贼光,咽喉滚动,这是想干什么? 贾琏浑身汗毛直竖,有些恼怒:“盯着我做甚?” 赵良栋知道自己失态了,憨憨一笑,凑近贾琏,吓得贾琏忙往后退:“有话说话,干什么这样,又没与外人?” 赵良栋比手画脚,双眼放光:“二爷,今晚上,您?” 贾琏冷哼:“什么晚上?” 赵良栋拇指掐上食指:“仙桃?” 贾琏暗中失笑,看来那寒灵之气真是厉害啊,炼化一丝就如此伤身,累得自己都出现幻觉了。 奶兄一贯老实本分,岂会亵渎自己。 为了遮盖自己龌龊的小心思,贾琏大力点头:“就在今晚吧。” 赵良栋迟疑半晌,言道:“二爷,我这几日闲暇之时也曾仔细观察过寒潭周边,根本没人守护,咱们只管大大方方去采摘,何苦夜半三更闹腾?” 夜晚的寒潭实在太渗人了。 贾琏笑问:“倘若人家问你,摘那酸涩的毛桃作甚,你如何解释?” 赵良栋道:“好解释啊,就说咱们喜欢不就成了?” 贾琏嗤笑:“喜欢,谁人喜欢吃木渣呢?你傻啊?你以为你这般说人家会信?哼,说不得咱们前脚摘桃,后脚就有人惦记上了,明抢咱们还能对付,怕的是那些阴险龌龊的家伙,把咱们麻袋一套,锁骨一穿,给你铁索吊起来,一天三顿打,三天不吃饭,你就等着腐朽喂虫子吧!” 赵良栋生的五大三粗,却胆小如鼠,立刻吓得变了脸色:“咱们还是夜半去吧。” 这日戊时,新月如钩,山中多云雾,月亮光依然晦暗不明,山川树木隐隐绰绰,寂静中透着神秘恐惧。 贾琏如今六识过人,暗夜之中一目了然,一路前行脚步平稳,不疾不徐,风度翩翩,恰似闲庭信步,好不悠哉。 赵良栋满心佩服,星星眼里尽是羡慕。 他挺胸收腹一路小跑,脸上却满是骄傲崇拜,他家主子如此潇洒如风骚,身为奶兄与有荣焉啊! 心头更是跃跃欲试,马上自己也可以这飘逸这般帅啊! 三刻之后,主仆们再临故地,换了个地界,各自采摘。 蓦地,贾琏耳边不是传来咯嘣咯嘣的咀嚼声,顿时气笑了,飞奔过去,捏住赵良栋嘴巴,迫使他把嘴里毛桃吐了出来。 赵良栋以为贾琏小气,一边挣扎,一边哀求:“大不了我不再吃了,何苦连我嘴里也挖出来?” 一边嘟囔,一边企图趁乱把毛桃咽下去,可惜毛桃实在粗糙,咽了几次没咽下。 贾琏恼了,抬手抽了他一巴掌:“不要命就吞下去吧!” 赵良栋顿时吓住了,十分讶异:“怎会?二爷吃了不是容光焕发呢?” 贾琏顿时笑了:“却是这般,忘记那阔少怎么死的,真以为是水鬼啊?” 赵良栋最是惜命,闻言之下‘呸呸呸’将嘴巴里的渣滓吐了个干净:“难不成他是吃了桃儿死去了?” 贾琏指指水潭:“还有这水里的银鱼!” 赵良栋缩了缩脑袋心有不甘:“二爷怎知别人吃不得?” 他想变得帅气些啊! 贾琏伸手就给赵良栋一下:“还犟嘴,不是看在奶娘的份上,我懒得理你,我曾祖与宁府的曾叔祖还是嫡亲兄弟呢,知道为何我有玉牌,珍大哥与贾蓉没有玉牌呢?这就是个人资质问题,宁府曾叔祖没有修炼内功的资质,所以他家没有玉牌传家,说了你也听不懂,就比如女人能生孩子,男人再能干也不会生!这是天生的本事!” 赵良栋悟了,自个抽了个嘴巴,冲着贾琏躬身大礼:“多谢二爷怜悯,赵良栋没齿难忘。” 贾琏爽快一笑:“这倒不必,只是你也不必灰心,我赏赐给你们十人的武当拳,就是宁府老祖宗成名的功夫,虽比不得咱们老祖宗神功无敌,却是足够防身御敌了,否则,就是有咱们老祖宗照应,曾叔祖也没命得到皇家敕封了。” 赵良栋闻言,心情甚是激动,第一次对习武重视起来,他之前真不知道那一套似猴似蛇似鸟的动作竟然来历这般大。 至此,赵良栋再不敢在聪明的主子面前有所隐瞒,将自己为何想吃仙桃的动机告诉了贾琏,为了在漂亮能干的老婆面前有面子振夫纲。 贾琏嗤笑:“没听过一树梨花压海棠吗,男人有权有钱,女人才不会管你是黑还是白呢!” 赵良栋深以为然,从此再不为自皮囊丑陋而伤神,每日闲暇都会认真修练武当拳,憨厚之人发起狠来也很可怕,他竟在武当拳之中另辟蹊径悟出一套轻功腿法猿鹤登云,飞纵跳跃如猿鹤,上树登山如履平地,这是后话。 第52章052 贾琏内功进益六识增强,采桃的准确性大大提高,只是剩下桃树多生长在峭壁,一棵树仅有一二枚,折腾到佛晓,累的贼死,也只摘了五十余枚。 回到客院,贾琏交代奶兄一番开始闭关,他不断吸取木之灵气炼化寒灵之气,而后,运气冲击胸腹正中下行的经络。 如此周而复始,日夜不缀,终于,在吞服百枚仙桃炼化十条银鱼之后,贾琏成功贯通了胸腹经络,打通任督二脉,完成了小周天。 筑基在望,贾琏整个人都神采飞扬起来。 贾蓉与小柳子半月前已经如约上山,贾琏闭关,无人拘管,贾蓉跟着柳湘莲把这武当山的四山五岳三潭石泉逛了个遍,差点没玩疯了。 如今贾琏出关,贾蓉这才发现很多的功课没有做,很是后怕,忙着上前表功,企图蒙混:“二叔,您这是银鱼吃完呢,没关系,侄儿立马给您捞取。” 贾琏一哼:“这么乖,不会是趁着我闭关贪玩,没有好好做成功课吧?” 贾琏闭关之前,提前给贾蓉留下了修炼规划,一则是要求他每日打坐,修炼练气入体,若是坚持二月丹田没有反应则放弃练气。二是让贾蓉继承宁国公衣钵,修炼武当拳。 可惜,贾蓉依照图册修炼半月,丹田毫无气感。贾琏拧眉,将手心贴在贾蓉丹田之处,运气进入,元力很快溃散。 贾蓉跟他太祖爷一样,竟然是个漏丹田。 贾琏叹气:“无妨,你只要把武当拳修炼成功,过几日,我再教导你学行军拳,应付侍卫考核不是难事。 武当拳以守为攻,说穿了就是被动挨打,伺机反击,而军体拳却是主动攻击,以伤换伤,以命换命,取意就是狭路勇者胜! 贾蓉不能练气,贾琏很失望。 好在贾蓉另有收获,他竟把柳湘莲的拿手剑术逍遥剑学会了。贾琏大喜:“嗯,这身剑术还不错。” 柳湘莲噗嗤一笑:“什么不错,当真练习的时候怎么也学不会,却在逃命途中悟了!” 贾蓉顿时闹个大红脸:“小柳子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 贾琏却紧张起来:“揣着荣府的名片怎么会逃命呢?是你没把名牌拿出来?还是有人故意为难?” 贾蓉看着柳湘莲嘿嘿干笑。 柳湘莲笑道:“哪里来得及,大街上有人抢劫民女,我们趁夜端了他的老窝,原本只提防他家护院,结果这家人竟然养了两条藏獒,那畜生能跑得飞起来,哎哟,追得我们狼狈逃窜。” 贾琏乐了,原来竟是犯在畜生手里!不过,贾琏马上正色提醒柳湘莲:“这种事情当街捉了他往官府一送便罢了,何必以身犯险,不值当!” 柳湘莲一摆手:“我喜欢快意恩仇。” 柳湘莲骨子满是侠客情怀,劝也没用,故而,贾琏再不絮叨,却是告诫道:“别看武当山上清净,实则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这里头水深,咱们只是过客,却莫多生事端。” 柳湘莲爽朗一笑:“我还想娶个美娇娘,并马齐驱畅游红尘呢,且管不到这道观之中。” 贾蓉嘿嘿一笑,提醒道:“别忘了,这道观中正有红尘事呢!” 贾琏皱眉:“什么红尘中事?” 贾蓉道:“就是那个大街上被强抢的民女的案子,他爹吓跑了,丢下她无处可去,我们只好将她带上山。” 贾琏皱眉;“哪个收留她?”若是贾蓉,好好的民女就变成妾婢,没得作孽。若是柳湘莲的话,正好演绎一出英雄救美之佳话。 贾蓉气恼得很:“那丫头抓住小柳子不放手,似乎我是洪水猛兽,我自认一表人才,风度翩翩,没那么可怕吧?” 贾琏会心一笑:“是我也选小柳子,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谁敢将身托付你!” 柳湘莲红了脸:“只是我家里也没有女眷,委实不好收留她,想送她回家,她竟然是个哑巴,还请琏二哥拿主意。” 好好的姑娘怎会不知道家住哪里?贾琏闻言顿时警觉起来:“别是你们遇见了拐子吧?” 柳湘莲虽然精明,到底年岁轻,闻言一拍额头:“着啊,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哪有个女儿被抢,父亲竟然不救援,蠢材蠢材啊,生生让那个贼人溜掉了。” 贾琏不由想起与贾府牵连甚大的拐子案件,香菱曾是贾琏为之不平的女性之一,若是她还名遇见柳湘莲也是一桩造化,因问:“那孩子可有什么特色,几岁了?” 柳湘莲道:“十岁左右吧,生的十分俊俏,最是额上一点胭脂,称得她仙子一般。” 贾琏愕然,竟是这般巧? “那女子现在何处?” 贾蓉缩头缩脑指指门口:“我怕二叔不容,让她在外门等候!” 那丫头虽然救下了,可是她一没姓名二没路引,想要带她回京,必须贾琏出面与官府周旋才成。不然被人抓住,那就是人口拐带罪。 贾琏冷笑:“这时候才知道怕,不觉得晚了?” 贾蓉嘿嘿干笑:“二叔?” “罢了,叫进来吧!” 一时那女子进屋,竟然真是香菱,贾琏顿时愣住,香菱可是苏州人氏,怎么来了湖广? 香菱本来行的半蹬礼,因为贾琏半天不做声,以为贾琏不容她,很怕再被遗弃落到拐子手里,这些年她可没少挨拐子折磨,吓得就跪下了,颤颤巍巍磕头:“老爷,我我我……” 贾琏一抬手:“你起来吧,我岔神啦,并不是对你!” 香菱起身,一张芙蓉面和泪而笑:“多谢老爷!” 贾琏不以为意,却把贾蓉柳湘莲惊呆了:“你不是哑巴?” 香菱这时候再不装了,冲着贾蓉柳湘莲福身道恼:“我怕你们不管我,故而才顺着你们猜测装哑巴,还请两位谅解小女一点私心。” 柳湘莲贾蓉一直遗憾佳人缺憾,如今高兴不及,一起摆手:“姑娘多礼!” 贾琏见她乖巧懂事,不由想起当年的巧姐儿,顿时心中一片柔软:“我问你,那天跑掉的可是你亲爹?” 香菱摇头:“不是!” 贾琏道:“你可知家里原有什么人,住在哪里?” 香菱摇头又点头,泪眼迷蒙:“只知道爹娘很慈祥,姓什么叫什么不知道,还知道走丢那日很热闹,那人说带我去寻爹娘,却是带着我天天躲在黑屋子里,我吓哭了找爹娘就打我,说他是我爹,给我取个名字叫莲儿。” 贾琏颔首:“后来怎么到了这里?” “知道那人是坏人,慢慢的我不敢哭,也不敢再提找爹娘,过了几年,他对我渐渐好了些,给我买新衣服,吃好的喝好的,又说要替我寻找爹娘,忽然又把我卖给这个爹,我们坐了很久的船,又坐了很久的车,就到了这里,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 贾琏引导她:“可记得家里隔壁有没有庙宇或者佛爷之类?” 香菱努力想了想,点头:“似乎有的,哦,我爹似乎很喜欢花,家里也有花园子。” 贾琏笑了。 香菱这些话,若是外人听了,根本就是云天雾道,毫无线索。贾琏却能断定这是香菱没错了。且这丫头面容虽然跟后来的香菱有所差别,但是那怯怯的笑脸,与贾琏的记忆一般无二。还有这名字,香菱原本叫英莲,拐子叫他莲儿也有迹可循。 贾琏微笑:“我看着你很是面善,恰似一位故人,他家里恰巧也丢了一位小姐,所以这般问你,如今我可以断定,你就是甄家丢失的小姐,按照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表哥才是。” 香菱闻言,如闻天籁,知道自己不会再转卖遗弃了,还攀得一位贵人表哥,或许家里人也能寻回来,这真是喜从天降,忙着要改口,蓦地记得自己是被何人所救,因转眼看着柳湘莲与贾蓉,福身行礼:“多谢二位恩人!” 柳湘莲还礼:“恭喜姑娘!” 贾蓉既知道她身份,哪敢受礼,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贾琏笑了:“他是你侄子,救你是应该的,你坐下受他的礼吧!” 赵良栋忙着变更座位,将最末一把椅子放在贾琏下手。 贾蓉也只得扭扭捏捏给香菱作揖:“见过表姑,表姑母安好!” 柳湘莲见他委委屈屈,想起昨日他在香菱跟前讨好卖乖,想要一亲芳泽,顿时笑起来:“哈哈哈,你也有打眼的时候!” 贾琏知道贾蓉的秉性,言道:“给你表姑母陪个不是,之前一笔勾销,今后要警醒些!” 贾蓉只得再次作揖:“之前不知道表姑母当面,多有唐突,正所谓不知者不怪,还请表姑母恕了侄儿不知之罪。” 香菱这些年就是被人打骂的待遇,那性子柔弱的溺水一般,哪里受得这个,一时之间手忙脚乱:“不怪,不怪,没关系!” 贾琏吩咐赵良栋:“这是甄家的表姑娘,不能委屈了,你速速去山下买一个婆子两个小丫头,就在这庙里租赁一个院子安置起来。” 赵良栋应声而去。 香菱闻言顿时哭了,红了眼睛给贾琏行礼:“表兄的大恩大德,莲儿没齿难忘!” 贾琏道:“以后再不要说自己姓名不知,你是江南望族甄家的小姐,你闺名英莲,据我知道,你父亲失踪,母亲也下落不明,寻找起来只怕艰难,不过,你也别怕,你本家叔父在京为官,你就安心住下,稍后跟我们一起回京,投奔他家就是。” 香菱应了。 贾琏想了想又道:“你如今身份不同了,你要时时提醒自己,你是甄家小姐,甄姑娘,你没有走丢,这一次不过是跟着表兄上京投亲,切记。” 香菱再次谢过贾琏,这才告辞了。 接下来的时间,贾琏全力投入到修炼之中,因为有柳湘莲到来,贾琏修炼资源不缺,仙桃银鱼管够。 贾琏在庞大的寒灵之气加持下,只用三日便打通了上肢手三阳,劳宫穴,三阴经,再用了三日,又打通了腿部经络足三阴与涌泉穴。 一身污垢代表了贾琏成功洗髓伐骨。 至此,贾琏体内经络之门,一扇扇打开,连成一个完整的大周天循环。 贾琏掐指一算,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十天,到了冲击筑基的时候了。 时不我待! 贾琏当晚捞取灵石,冲击筑基。 终于,贾琏上山四月,经历三次洗髓伐骨,终于将浑身精气精炼液态,进入先天。他的身体可以自动沟通吸取天地间精华为及所用。 从此,贾琏神功在手,八步赶蝉登云梯,百步穿杨都不在话下了。 贾琏脚下连踢,挺足树冠,遥望京都,心头雀跃,冬猎盛宴,本爵来也! 这一夜,贾琏运起登云梯,把武当上下遛个遍。 最后,贾琏思忖,此去京都,或许有生之年再难回返,空气之中灵气精华非常稀少,此后修炼若无灵石辅助,再难进阶,或许身体也会因为没有灵气冲刷,再藏污垢。 若是能够把武当山纳入麾下再好不过,只可惜,武当山不是贾琏眼下能够觊觎。 贾琏决定趁着眼下无人识得宝物,多多采挖灵石,既方便自己今后修炼,也可留下一些作为家族储备。 眼下已经是九月中旬,贾琏最多还能停留半月时间,就必须回京了。 此后,贾琏白日督促贾蓉修炼,夜晚带着贾蓉柳湘莲赵良栋几个去寒潭取宝。贾蓉几个受不了寒潭水寒,只能采摘仙桃,贾琏则潜水采石。 半月之后,潘又安上山,这家伙已经如愿赚得两万银子,得意洋洋,满面红光。 贾琏也很得意,此刻,他已经采集大大小小一千余枚灵石。同时,贾琏发现一个惊天秘密,他身上所佩戴的武当名牌,这些日子越发灵动鲜活,月光之下熠熠生辉。 贾琏清楚记得,半月之前,玉牌绝对没有这般灵动温润,贾琏可以断定,玉牌能够自助吸取水潭中的灵气。 这玉牌难道除了能够承载文字记忆,还能储藏灵气? 大喜之下,贾琏迅速下潜至七丈深处,将玉牌置于水中,静静观察,大约一刻,贾琏明显感觉到玉牌周围灵气密度大大增强。 贾琏大喜,随即黯然,回京在即,时间紧促,玉牌再是能够吸收灵气也是白搭。贾琏不甘心,掐指默算,如今正是十月初,冬猎在腊月初八开始,报名却在冬月初,因为兵部与吏部要审核报名人员的家世出身与年岁。 这般算来,贾琏还有二十八天左右时间,上京需要半月左右,放宽至二十天。 贾琏决定再住七日,让玉牌在水底在温养几日,最大量的吸收灵气。 当晚,贾琏将玉牌摘下,用绳子固定在八丈水域,这是目前贾琏能够到达的最深处。 这日夜里,贾琏想着玉牌周边几乎成为旋涡诈状的灵气,几次从梦中笑醒。 翌日,贾琏带着潘又安几个下山,带着礼物名刺求见十堰县令,言称自己表妹来此投奔吗,路上遇见抢匪,行李被抢,家人失散,路引丢失,想请县令帮忙补办一张路引。 县令平生没见过必贾琏更尊贵的客人,不仅满口应承,替香菱主仆不办了三张路引,还奉送贾琏一块鸡血石作为程敬。 这名县令贾琏前世没有印象,应当是无名之辈,不过,在这武当山下能够结识一个地头蛇,打听一些消息也不错。 贾琏收下程仪,留下一张自己的名刺。接受了县令的晚宴,酒酣之时与之攀谈,委婉打听三四十年前,武当山的阔少暴毙案件,只可惜,这县令是新近才来此上任,并不知情。 贾琏微微皱眉,心念一动,言道:“这武当山何故冷冷清清,老父台可否告知?” 县令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沉吟半晌,这才低声说道:“这却是湖广督府之令,为何如此,下官也不知端倪。” 湖广总督? 贾琏知道这人,姓于,江南人氏,科举出身,崛起很快,曾经跟王子腾争锋,至于他是托了谁的门路,贾琏还真不知道。 不过,眼下不急,知道是谁为难武当山道观就够了,其余等回京之后再慢慢打听。 贾琏相信,只要是人,总会留下蛛丝马迹,慢慢打听,总能打听到武当山这桩公案。 七日后,贾琏启辰返京,却不料刚出了十堰,行程不过一日,当晚住店之后,潘又安夤夜求见贾琏。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53章053 “回禀二爷,前几日我行商队伍里收留了一个人,今日发觉她有蹊跷,不知是祸是福,还请二爷拿主意!” 贾琏拧眉:“你招伙计没找牙行么?” 潘又安道:“他是跟着镖局混进来的,镖局以为他是我们的伙计,我的人以为他是镖局的,她就这样子混了几日,今日住店睡通铺,他生死不肯,这才露了馅,嗨!” 贾琏一笑:“既然不是伙计也不是镖师,叫他离开就是了,何必这般纠结?” 潘又安道:“正要撵他,他瞒哄不过说了实话,他本是个女子,遭人陷害被人囚禁,后来趁乱逃出来了,那时正遇见我们这里招收的帮佣与镖师汇合,她就混进来了。” 贾琏拧眉:“可说了她是哪里人氏?” “就是这点才来麻烦二爷,他说了,要见了真正主事之人才能告知!” 贾琏一听这话知道是个有见识的,麻烦已经上门,怕也是白搭,何况,这点子小麻烦贾琏真心不怕。 “请她进来!” 潘又安应声是,片刻领进一人。 贾琏抬目,瞧见一人,身量中等,不胖不瘦,天庭饱满,鸭蛋脸儿,肤色白皙,双眉若黛,最出色一双大大的杏仁眼儿,牟瞳明亮灵动,宛若天上星子。 她站在那里,目光坚定,神情泰然自若,似乎是贾琏有求她,不是她落难至此。 贾琏可是老鬼转世,不会被个小姑娘镇住,是以,贾琏老神在在,不动如山。 最终,落难女子率先败阵,福身行礼:“见过少爵爷!” 这丫头能屈能伸,胆识过人,终非池中之人。 贾琏不敢轻慢,见她低头,忙着抬手:“不敢!姑娘请坐下说话。” 女子闻言就坐,却道:“我所言非比寻常,还请少爵爷摒退左右!” 贾琏闻言挥退潘又安赵良栋二人,道:“姑娘可以讲了!” 熟料,本已经坐下的女子忽然起身跪下了。 贾琏不敢贸然受她跪拜,起身避过,道:“姑娘有话请讲,我能帮则帮,若是不能相帮,你跪死在此也是枉然!” 女子低眉垂首,声音低迷:“小女的事情说大也大,它能大过天去,牵扯天下最尊贵的人家,说小也小,不过是后宅阴私,狠毒晚娘谋害前妻之女,但看少爵爷怎么看法。” 贾琏一笑:“无论大小,姑娘爱说就请说,不乐意说就轻便,我不很喜欢说话含含糊糊,猜来猜去!” 女子见自己的话语不能打动贾琏,也不强求,利落起身落座,宛然一笑:“恕我直言,少爵爷不像是鲜衣怒马的少年人,倒像是心若止水的老学究,凭是美貌如花,还是利益引诱,都不能打动!” 贾琏淡然一笑:“姑娘高看贾某了!” 女子见贾琏并无少年慕艾的心思,顿时失去了做戏的兴趣,起身福身行礼:“是我不好,我有求于人,还放不下姿态,我自己给恩公赔不是了。” 贾琏摆手:“这倒不必,你有事说事儿吧!” 女子起身,言道:“我乃胡广总督之女,本是今年在册的秀女,却被后母所害,将我在进京途中绑架,冒充婢女,卖给恶少为妾。我身陷囹圄逼,本来逃生无望,准备自裁,熟料有人忽然夜闯府门,那恶少被人打断了手脚,我因此趁乱逃了出来!” 贾琏闻听这话,心头一动:“可瞧见谁人夜挑恶少府?” 女子道:“远远的瞧了一眼,似乎是两位少侠所为!” 没看清楚就好。 贾琏心里松口气:“你的情况我知道了,只是,你求见我想做什么,替你张目,我可没这个资格,若是姑娘有什么可以求救之人,我倒是可以替你跑跑腿。” 女子摇头:“我没有可求之人!” 贾琏甚是讶异:“你是总督之女,纵然母亲去世,娘舅家里应该有人可求。” 女子摇头:“我母亲是父亲的糟糠之妻,外公只是一个坐馆的塾师,一个升斗小民,拿什么跟我父亲这样的封疆大吏较量?” 贾琏愕然,他所说求救舅舅家,不过是要把后母的阴私狠毒揭露到他父亲面前,谁知这女子竟说要跟他父亲争斗? “方才不是说是你后母谋害?你父亲未必能容她,为何不求助你父亲!” 女子顿时惨笑:“哈,若非我父亲薄情,我母亲怎会活活气死!” 这事儿贾琏真心没有话语权。 女子再次福身行礼,声音有些哽咽:“恩公,我所求不多,只求恩公能够带我进京。” 贾琏皱眉:“这倒不难,只是你进京之后意欲何往?” 女子道:“我是在册秀女,后母就是借口送我进京,这才趁机谋算我,只要我按时进京,不误选秀之期,她的阴谋则不攻自破!” 贾琏一边跟这女子扯闲篇,一边在脑海中不停搜寻与湖广总督于家有关的消息,终于给他想起来一人,因问:“你是总督第几女?” 贾琏记得前世皇长子妃就是出自于家,但是,贾琏似乎看过后妃记录,说的是湖广总督嫡次女赐婚皇长子。 故而,他才有此一问。 女子冷笑:“我本嫡长,我父亲为了前程想要休妻再娶。恰逢我母亲产女尚未满月,得到消息,没等父亲的休书送到,她就先死了。 “我祖母说我母亲是难产而亡,我外祖母却说我母亲平安产女,本不会死,却在闻听我父亲要休妻另娶,这才被气得血崩而死。” “母亲死后,外公联合乡绅父老施压,父亲迫于舆论,再不敢休妻,然我母亲占据了原配的之位,我跟着祖母长大,十岁的时候才来的湖广,这时候方知,继母被我母亲压一头,不甘心她女儿也被我这个嫡长女压制,上家谱的时候生生压了我一岁,让我从长女变成小我妹妹半天的嫡次女。” 贾琏真是给他绕糊涂了。 “半天?” 原配已死,继室的女儿如何能比原配的女儿大半日。 “很奇怪吧?” 女子冷笑:“族谱记载,说我是她一胎双棒的嫡次女!反正我母亲死了,外祖父家没权没势,我又是个女儿家,不能传宗接代,只要她不谋害我的性命,祖父祖母也不会干涉,凭她想说什么就是什么!” 贾琏至此终于动容,这女子所说若是实话,这丫头就不是一般的女子,前世她能赶到京都做了王妃,这一世必定也能,自己不帮她,必定另有他人相帮,那时她做了王妃,必定怀恨在心。 虽然她前世最终失败没有荣登后位,但是,凭他这般心性,要给贾府找点麻烦轻而易举。 再者,贾琏可以重生,别人未必不可,一切皆有可能,小心为妙,无端端多个敌人总归不是好事! 贾琏颔首:“我可以帮你,但是,你要先证明你的身份。” 女子想了想,自袖内摸出巴掌大一块小木牌,上书:湖广总督于彦明之此女榴玥。 这是内务府统一发放的身份牌。 “请姑娘下去安歇!” 贾琏看过递还,答应帮忙。 榴玥道:“我没有路引,这才不得不混进贵府商队,还请恩人谅解!” 大皇子虽然夺嫡失败,当初却是风光无限,压得后来获胜的七皇子黯淡无光,若非三皇子性急,过早暴露了夺嫡的心思,那皇太子的名分未必会落到七皇子头上。 这个大皇子妃也很不简单,只说她前世没遇见自己也能顺利进京,她就不是寻常女子。 小皇帝的名分已定无法撼动,皇太子花落谁家还有的得闹腾,贾琏无能造反,却可以煽风点火让他们自己窝里反。 皇长子好武,一身武艺,弓马娴熟,这也是大皇子曾经风光无限的缘故。 后来南安王出兵海疆,大皇子督战冒进被捉,虽然小皇帝护犊子,南安王替他背了锅,可是,大皇子在宗室之中威信荡尽,再没了夺嫡的资格。 这一世,可就未必了。 贾琏想着回京后的得冬猎盛宴,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大皇子水昀就是冬猎的爱好者,每年的冬猎,大皇子总是独占鳌头,皇子之中无人与之争锋。 贾琏这里双目炯炯,一夜难眠。 次日一早启程,潘又安照例在前探路,贾琏骑马压阵,一路上前有镖师,后有贾琏柳湘莲,竟是比来时还太平,一定人游玩一般,波澜不兴。 贾蓉意兴阑珊,他刚学会了武当拳,又学会了逍遥剑,很想打一架试试身手,只可惜,大毛贼被官府清剿了,小路霸改邪归正了。 遇见一波村民拦路,贾蓉一见路霸,高兴的很,正要开打,这些路霸不是来打劫的,却是来送水酒,替他们践行来的。 不说贾蓉,就连贾琏也奇怪了。 第54章054 大家一脸懵懂,唯有潘又安笑眯眯的成竹在胸,悄悄说与贾琏。 潘又安这几月往返京都两趟倒卖古董,这些人都是潘又安结识的村户,他们或是帮着带路做向导,或是替潘又安拉车扛包,总之,大家跟着潘又安来回跑,一天下来总有收获,最不济,也能混个肚儿圆圆,回家还能给孩子带一包馒头剩饭,运气好能得一包煎饼果子。 潘又安很有本事,能把他们家喂猪的石槽卖出二两银子,门上的门环也能卖出五两,这漳河附近的村落都把潘又安当成财神爷! 贾琏今日方知他做的古董生意,因问:“你怎知道河南古董生意好做?” 潘又安道:“起初小的也不知道,那一日在村庄借宿,却见那家吊着门帘的铜环竟是王莽篡汉时期的古董,又见一家喂猪的猪槽,竟是前朝的马槽,我这才恍然大悟,湖广荆襄之地曾经是多朝古都,这些地方的古墓多,出土的古董必定更多,小的这才起心做这古董生意!” 贾琏蹙眉:“古董生意利润大,久之必招人眼,你小心些才好!” 潘又安神秘一笑:“主子安心,明面上我做的药材布匹生意,古董只是附带,一次能得手一二件就是纯利,并不扎眼!” 贾琏却想起冷子兴,他家只怕对于古董出处很有研究,因提醒怕潘又安:“这事儿切勿在府里露了口风,尤其是冷子兴与周家人。” 潘又安点头:“小的省的,多谢二爷。” 贾琏很是满意,忽然抿嘴一乐:“没给你表姐买什么饰物吧?” 潘又安顿时紧张起来,忙着摆手:“没有,没有,小的虽然回京两次,却是连家也没回,且二爷已经答应替小的主婚,小的再要乱来,还算是人嘛!” 贾琏失笑:“紧张什么,逗你玩儿呢!” 潘又安顿时松口气,偷偷按了按胸口,那里的东西捂得热乎乎了,潘又安决定藏起来,二爷不出面说亲,这东西再不出世。 又过十日,一行人终于到达了通州码头。 贾蓉害怕他老子气性未消,不敢贸然回京,因此留在通州码头等消息。潘又安自去出货,不与贾琏一路。 贾琏带着甄英莲与于榴玥弃马上船,一天一夜便到了朝天门码头。贾琏下船,早有荣府车马迎接,众人登车,直奔荣宁街而来。 一时到了荣宁街,贾琏感慨万分,走时贾琏怀着兴奋,却有着几分忐忑,害怕不能达成祖父的心愿,如今归来,却是神技在握,胸有成竹。 贾琏此刻越发思念祖父,感激祖父再造之恩。 贾琏匆匆回府,凤姐平儿迎春几个早就等在垂花门,一个个笑得花朵一般。 尤其凤姐,笑眯了凤眼,见了贾琏,顿时眼圈红了。 迎春这些日子跟着凤姐历练,干练起来,性子爽快多了,见她哥哥玉树临风的回来了,兴奋地满脸通红,反倒是劝着凤姐:“先前天天担忧害怕,如今哥哥回家来了,正该高兴才是呢!” 贾琏先与迎春见礼:“多日不见,妹妹越发整齐了!” 迎春回礼:“哥哥才是越发俊俏呢!” 凤姐这时扑哧一笑:“真是王婆卖瓜,自个夸上了,也不害臊!” 这时候,贾母也得了消息,派了小丫头前来打探消息,一个个见了贾琏高喊着乱跑:“快快快,快去告诉老太太,琏二爷回来了。” “哎哟喂,你们瞧见没有,琏二爷长高了也!” “真的耶,快看,琏二爷变得越发白净俊俏呢!” “老太太总说琏二爷在外吃苦了,这回要高兴了!” 一时间,人来人往,笑语喧哗,贾琏不知道自己竟然这般受欢迎。 凤姐在旁,抿嘴暗乐,与有荣焉,这男人是自己的,旁人眼气也是白搭。 一时间,贾琏凤姐夫妻们便到了贾母的荣庆堂,夫妻双双跪倒,给贾母行礼问安。 贾母瞧着贾琏,果然白净了、俊俏了、也长高了,十分高兴,笑着吩咐鸳鸯:“有赏,有赏,管是传信的,跑腿的,都记下了,有一个算一个,人人赏赐双倍月例!” 一时间,荣庆堂充满恭喜道谢之声:“多谢琏二爷!” “多谢老太太!” “多谢二奶奶!” 贾琏凤姐都得了谢了,只好跟着赏赐:“在场所有人等,管是老的小的,只要是在场的,都赏赐半月月例!” 凤姐赏赐不能越过老太太,故而赏赐半月! 不过,贾琏也赏赐半月,两口子合起来也是一月月例。 大家心知肚明,笑嘻嘻又是一波道谢。 今日这荣庆堂小丫头一个个都快乐疯了,闹得沸反盈天,差点没把荣庆堂的屋顶掀了。 贾母最是爱热闹,遇见热闹她就开心,笑盈盈吩咐凤姐:“凤丫头,通知各房各院,今日晚上,我在这荣庆堂摆宴替琏儿接风,哦,还有东府你珍大哥两口子,也让他们来啊!” 贾琏拦住了凤姐,接话说道:“正要禀告老太太,沐浴过后,我要去祠堂叩拜祖宗,珍大哥哪里有我去。” 贾母闻言很是安慰:“正是这话,你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正该去感谢祖宗保佑,也告诉你祖父一声,他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出门游历,太上皇也喜欢带着他!” 贾琏闻听这话,顿时心里不舒坦。祖父那等人才,生生被皇家逼死了。 太上皇,也不过是个假仁假义之人! 贾琏的眼眸冷冽起来:等着吧,你害我家骨肉离散,生离死别,我必叫你家兄弟阋于墙,骨肉相残! 一时,贾琏整顿衣冠去了东院,给贾赦磕头问安,父子相见,少了往日的剑拔弩张,多了些温馨。贾琏对于父亲多了些理解与包容。 父子相谈甚欢,贾琏悄悄打听于颜明老丈人的出处。 贾赦勾唇哂笑:“这你可问对人了,这人你也认得,就是襄郡王的侄子燕候的儿子。” 却是这个老纨绔。 贾琏不由笑了,怪的他爹知道,这个燕候的纨绔行径跟他爹贾赦有一拼,岁数比贾赦大,比贾赦还爱花,出了名的爱偷香,并且他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最喜欢偷摸那些子半老徐娘,说是青头女儿不够味儿。 京都平民人家都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无奈燕候一般是勾搭,并非强迫,他人长得俊俏,活儿干得漂亮,事后排出一堆珠宝,银货两讫,公平买卖。那些被睡了老婆的人家,看在那大笔的银子面上,只好忍气吞声。 忽然,贾琏摇头道;“这不对啊,于颜明科举出身,不过十余年竟然做到了湖光总督的位子,燕候哪有这个能耐?他爹死了许多年了,活着的时候也不过是个过了气的闲散宗室,哪有这大的余荫?” 贾赦嘿嘿干笑,手指指指天:“燕候可不是他爹的种!” 难道是皇上?可是这岁数不对。 贾琏瞠目结舌:“不会是太上皇吧?” 贾赦哈哈乐呵:“看不出来吧,酒后产物尔!” 怪得贾琏想不起于颜明的后台是谁,竟然是颗沧海遗珠。 贾琏早就奇怪,这人平民出身,却敢跟四大家族的王子腾争锋,却原来通了天。虽然是个说不得老丈人,实惠却是实打实。 贾琏没想到得了这个可乐的消息,怪不得,于榴玥配给大皇子,这丫头前世沾了她继母的光而不自知。 看来太上皇也有被蒙蔽的时候,竟然把于榴玥当成自己嫡亲外甥女儿了。 这丫头若是将来坐到了那个位子,回过头来收拾燕候那一家子,那才是一出好戏呢! 此刻,贾琏觉得纨绔老子也有些用处,只要他再不像前世一般去沾惹军务吃空饷,扯自己的后腿,纨绔就纨绔吧,荣国府偌大家私难道养不活一个老纨绔! 遑论自己还有个活动的钱袋子呢! 贾琏回到家里,笑得满面荣光,凤姐不知道贾琏何故出去一趟笑成这样,笑道:“莫不是又得了大老爷什么好东西不成?” 贾琏笑着进入浴桶,一边接受凤姐伺候,一边闭目养神:“比这个宝贝多了。” 凤姐愕然,大老爷真是转性了。 这些日子贾琏不在家,大老爷每隔十天半月就会赏赐凤姐许多的贵重药材,美其名曰替凤姐调养身子,等儿子回来好一举得男。 逗惹得王家那边与老太太这边都有心病,都怕凤姐今年再怀不上脸上无光,跟着齐齐而动,凤姐这些日子收到的贵重药材都装了几大木柜子,平儿正跟凤姐商议,是不是去家居行再买几个成年的老柜子回来,现打的柜子木香味儿太大,容易串药味儿。 凤姐把这事儿跟贾琏说了。 贾琏一笑:“他们送来你就是收下,不用不好意思,也不用打柜子,直接交给潘又安,让他给你变现!” 凤姐龇牙:“这么信任潘又安?” 一时,贾琏洗漱完毕,穿戴整齐,摸出一叠银票递给凤姐。凤姐看过递给平儿收捡:“二爷出门竟然没有花费?” 凤姐亲自伺候贾琏吃茶,夫妻们说些别后详情,摸手捏捏,你侬我侬。平儿忽然惊叫起来:“呀,怎么竟然多出一万来?” 凤姐愕然。 贾琏一笑:“知道潘又安的本事了吧?” 凤姐抿嘴笑得得意:“哼,这又怎样,二爷可记得这人是怎么来的?” 贾琏躬身一礼:“多亏了我有个贤惠的夫人啊!” 凤姐咯咯笑得开心极了,夫妻们叙完别后之情,凤姐因问:“早饭在路上,二爷估计没吃好,我在厨房熬了银耳莲子红枣粥,午饭还早呢,二爷要不先垫垫?” 贾琏摆手:“不了,我要去祠堂给祖宗上香,回头再说吧。” 一时,贾琏轻车简从到了东府,贾珍早得了信儿,候在府门口,贾琏下车不免动容,拱手行礼:“哥哥这般,折煞小弟了!” 贾珍与贾琏携手:“咱们兄弟,说什么外道话,还要多谢二弟,替我照应那个孽障!” 且是贾琏派人给贾珍送了口信,告知贾珍,自己回家途中,在南阳遇见贾蓉了。 贾琏见贾珍提起贾蓉竟然乜有发怒,很是奇怪,且先按下不表,兄弟们一起到了祠堂,贾琏三跪九叩,焚香祭奠祖先,最后,特特给祖父贾代善上了三炷清香,默默祷告一番,说了自己修炼成果,告诉祖父自己今后的打算,忙忙碌碌,就似他祖父活着一般。 贾琏亲手擦拭了祖宗牌位,贾珍见了也来帮忙,之忙碌了半个时辰,这才出了祠堂。到了贾珍书斋,兄弟们叙过别后之情,贾琏把自己的打算说了:“我看蓉儿也不小了,该干些正经事了,我预备参家这次皇家冬猎,蓉儿也有此意,大哥意下如何?” 贾珍一愣:“蓉儿?他想做大内侍卫?这可不是玩的,要经过正经考核才成,这个孽障只怕第一关海淘就过不去,还是不要丢人现眼了!反正我这府里也不差他一口吃!” 贾琏嗤声一笑:“大哥这是老眼光看人啊,没听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蓉儿如今可不必从前,别看他读书不成,却继承了老祖宗的体质,天赋异禀,修练武功事半功倍,出去这些日子,武功心性都大有长进,他在外面偷师一套剑术,很有风范,我与他对阵很是吃力,这些日子在路上,我又教导他一套拳术,他练得有模似样。” 贾珍又惊又喜:“真有此事?” 贾琏挑眉不乐意了:“面对哥哥,弟弟岂能撒谎,在大哥眼里,我是这么不知轻重之人?” 贾珍高兴得眉开眼笑,什么逃婚忤逆,再记不得了,忙叨叨往祠堂去了:“二弟宽坐,待我先去谢过祖宗再来!” 贾琏暗乐,跟在贾珍身后,见他三拜九叩,嘴里絮絮叨叨:“不肖子孙贾珍叩拜列位祖宗,祖宗有灵,蓉儿竟然天赋异禀,天生是练武的根苗,是孙儿耽搁他了,今后,不孝儿孙预备送他去走行伍的路子,继承祖宗衣钵,还请列祖列宗保佑,不使其坠了祖上荣光!” 祭拜完毕,获悉贾蓉在通州猫着,贾珍一刻也等不得,忙叨叨吩咐赖升带人去通州迎接儿子回京,他自个却追着贾琏来了荣府,与贾赦商议贾琏贾蓉报考宫廷侍卫的事情。 贾琏报考需要贾珍这个族长出具证明,而后,兵部吏部再确认贾琏有无参与资格。之后,贾琏才有资格上场。 且不是那话本上胡诌,半路上杀出个野人也能博取盛宴的头名,兵部与吏部要保证皇上安全,一个不好蹦出个刺客,就是大家一起掉脑袋。 所以,有关碍的两部不得不慎重其事,严格审查参与者。 贾琏看着打了鸡血一样激动的贾珍,终于明白这人真是为了家族兴旺,什么都可以,哪怕是飞蛾扑火。 贾赦对于贾珍一向有好感,不说贾琏积极进取他高兴,就是贾珍的面子,他也会全力支持。贾赦虽然在兵部挂个闲职,没有实权,可是他的儿子侄孙子要参加冬猎,谁也不敢拒绝。贾赦可不是好相与,他可是一言不合敢拼命的主儿。 爷们商量已定,贾珍出具了贾琏贾蓉系金陵荣国公宁国公正派嫡孙,嫡玄孙之证明,贾赦便到了兵部替儿子侄孙报名。 兵部尚书不待见他,也有些怕他,毕竟这人连着四王八公,四大家族盘根错节,虽然没有之前那般亲密关系,可是关键时刻,会有人出头说话。名额而已,不是什么大事,荣府宁府本来就有资格参家,他也不为难,大手一挥,签下了贾琏贾蓉参家冬猎的身份名牌了。 回头却说荣国府,这一日热闹极了,两府众人,后街的族老齐齐而动,今日有事情啊,贾蓉这个宁国府继承人回家了,贾琏游学归来了,这是两府大事啊。 贾母可是太阳好了,也要去桂花树下摆酒祝贺一番的性子,今日不摆酒,可是说不过去了。 且得庆祝一番。 贾蓉回到家里收到大家的热情欢迎,让他受宠若惊,贾蓉终于相信了他琏二叔的本事了,真的是又没挨打,又退了婚,又得回了自己应有一切。 贾珍还仿照荣国府,大笔一挥,把贾蓉的活动资金涨到了一万两,比之从前最大限额一千银子翻了十倍。 一切是那么顺利,顺利到让贾蓉有些蒙,不能置信,似乎做梦一般。不过,从此,贾蓉认定了贾琏,跟着二叔混有前途啊。 第55章055 余下的日子,贾琏贾蓉叔侄干脆住进了荣府演武厅葳蕤堂。 葳蕤堂前后五进,走的是疏阔之风,门窗地板一色都是原木,大柱子,大庭院,宏伟大气,每一进院子都有一个大大的演武厅,从三岁的小孩童到成年,都有相应的修炼场地。 这是贾琏为了家族未来发展而设计,虽比不得皇家规模,却也五脏俱全。 葳蕤堂十亩地,修建了跑马场与箭道,周边树木环伺,后面有翠微山为屏障,前面有荣国府宁国府为隔断,若非两府至亲至密之人,休想进门。 虽然眼下少儿演武厅还空空荡荡,贾琏相信,总有一日,这里会繁荣起来。 这日傍晚,贾琏又一次来至荣庆堂与贾母商议,言称自己今后要走官道,难免要在家里接待同僚,宴请朋友,现在居住的院子实在太小,三五个同僚眷属就会拥挤不堪。 这与他的身份不符,外人见了也会生出闲话。 贾琏强调说:“我倒不怕闲话,关键是家里太逼仄了,不说客人,我今后总要有个一男半女,这得有丫头婆子奶妈子,这些人住在哪里?” 贾母心中有所猜测:“你看中那一座院子?” 贾琏伸出两根指头:“一个,我与凤姐搬去东院,那边有两座空院子,一栋可居住,一栋做我的书斋,一并接待客人。” 贾母摇头:“这个不行,说另外一个!” 贾琏若是搬去东院,那大房真正就被排挤出去了,贾母可受不起这话,贾琏住在这边,张家娘们那话差点把人噎死,一旦搬去东院,那些娘们还不把自己房顶掀了。 那样贾母还能出门么?贾母丢不起这个人。 贾琏道:“第二个,是荣禧堂后面那个五进大院子,原本我父母住了荣禧堂,我就该住在哪里!” 贾母沉默半晌,有些舍不得,那个院子,贾母预备给宝玉黛玉结婚做婚房,贾琏忽然讨要,贾母很为难,她虚眯着眼睛盯着贾琏半晌,方道:“把你们现在院子扩一扩,把后面的几个院子打通,也是三进大院子,尽够你们夫妻居住了。” 贾琏差点冷笑出声,他家后面可是住着珠大嫂子母子,这是想叫我传出欺压寡嫂的名誉呢! “我还是搬去东院吧!”贾琏说着起身:“祖母别为难了,我们搬去花园子,大家方便!” 贾母顿时气结,哽了半晌,方道:“你何必跟宝玉争?” 贾琏心底冷笑,宝玉才是个七岁大的孩子,就预备五进的婚房。自己乃侯府长子,却要蜗居一隅! 这事儿能想不好说,贾琏抬脚走了:“祖母保重,孙儿告辞!” 贾母在后面嘴巴张了几张,却最终没出声。 这边宝玉跟黛玉前后脚从后堂走了出来。 宝玉搂着贾母胳膊笑道:“后面的大屋子索性是空着,二哥哥有用就给他呗,何苦留着,老太太也用不着,反而招惹的二哥哥不高兴。” 贾母伸手摸摸宝玉后脑勺:“宝玉不喜欢住大房子吗?” 宝玉皱眉:“我不喜欢,我喜欢老太太,老太太这里空房子多得很,哪里不能让我住,我要在这住一辈子,老太太不许撵我哟!” 贾母心里一叹,罢罢罢,宝玉说得对,这荣庆堂也是五进的大院子,最不济将来宝玉黛玉跟着自己住,这大的荣庆堂也不算亏待宝玉。 贾母把宝玉楼的近一些:“咱们宝玉是个好孩子!”随即吩咐鸳鸯:“去给你二爷二奶奶说一声,就说我看他们住着逼仄,让他们择吉搬去萱草堂!” 贾琏回家正吩咐凤姐收拾家什,准备搬家,凤姐正在讶异,忽听鸳鸯来了,忙着起身迎接。凤姐笑嘻嘻拉住鸳鸯,嘴里吩咐:“平儿泡茶!” 鸳鸯进屋也不坐,笑着道:“你们别忙,我来传句话就走,老太太说了,知道你们住的逼仄,让二爷二奶奶搬去萱草堂。” 贾琏愕然,怎么这样快就变了口风?因冲着鸳鸯躬身一礼:“未知老太太刚刚见了什么人?” 鸳鸯笑道:“今日并不曾来外客,二爷走后,宝二爷跟林姑娘来了,陪着老太太说了会子话,老太太就吩咐我来了。” 贾琏抬眼对上鸳鸯的笑脸,二人相视一笑,贾琏顿时明白了,是聪明的宝玉跟林妹妹听见了自己与祖母的谈话,替自己说了情了。 送走了鸳鸯,贾琏顿时苦笑起来,这是什么事儿,自己拿回自己的东西,还要承人的情分。 凤姐不明所以:“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先头答应了,这会子与又让鸳鸯来说一遍作甚?” 贾琏摇头:“老太太可没答应,我先头是要搬去东花园!” 凤姐抿嘴一笑:“也只有你能拿住老太太!” 贾琏摇头苦笑:“老太太只怕是为了林妹妹考虑吧!”准确说是为了林妹妹多留一条后路,老太太一直看好元春,以为元春好了,宝玉必定会好,只怪元春进宫三四年了,并无敕封的消息,贾母估计心里也忐忑不安吧。 元春不能封妃,宝玉想要继承侯府就是空谈,贾母此刻不想激怒贾琏,怕日后贾琏报复,贾母心里,已经把宝玉黛玉配对,这就越发要替宝玉考量,谋不到好处也罢了,再不能竖个敌人。 无论贾母为何答应了贾琏,贾琏都要心怀感恩,随后,贾琏跟凤姐到了荣庆堂,亲口感谢祖母体谅。 祖孙们商议搬家事宜,贾母戴起老花眼镜,认真的翻起黄历,因为腊月不动土不搬家,吉日必须择在冬月,最终择定了冬月二十八日搬家。 萱草堂多年不住人了,需要打扫粉刷裱糊之后才能入住。 至此,祖孙们再次其乐融融,之前一点隔阂烟消云散。 随后,贾琏积极参与到新宅改造设计之中,其实是为了隐藏手中那些灵石,贾琏在新宅小厨房与书斋后院各打了一口井,周边用鹅卵石铺就,这样子在水底铺设灵石就可以混淆视线。 大约半月之后,贾琏在井水之中感应到微弱的灵气。 余下的灵石,贾琏统统藏进了自己书斋斋后院的水井中,既不会被人察觉,也方便贾琏日常修炼,精炼内力。 冬月二十八,贾琏乔迁,搬进新居萱草堂。乔迁新居,自然又要庆贺,于是两府齐聚吃喝一番。转眼就是腊月初八,皇家冬猎盛宴开始。 这一日,荣府贾赦贾琏父子,宁府的贾珍贾蓉父子一早在荣府聚集,然后一起骑马到了午门。 午门前已经聚集了许多人,都是参与冬猎的皇亲贵族,以及文武大臣。 贾琏父子们到时,就有几波人打招呼,有将军府卫若兰与卫若松兄弟,冯紫英,冯紫东兄弟,再有史家父子,王家王子腾王仁叔侄们。 王仁瞧见贾琏哪有好脸色,狠狠的瞪了眼贾琏,转脸生气去了。 王仁眼里,贾琏就是个灾星,他本想借鸡生蛋,结果被这个灾星嚷嚷出去,不仅凤哥儿的银子没诓成,自己的银子去了两万,真是心疼死了。 贾琏看王仁如此,不由哂笑,越过他上前给王子腾行礼,王子腾很热情,拍了拍贾琏:“好小子,越发结实了。”随即小声说道:“放心吧,我都打点好了,只要你不是倒数,必定过关!” 贾琏咧嘴笑:“多谢!” 贾赦冷脸不语,王子腾也冷眼相对,却对贾珍贾蓉很热情,尤其看见贾蓉,眼眸一亮:“好个俊俏哥儿,珍大爷养了个好儿子啊。” 贾蓉生得的确好,惯常的形象就是人傻钱多,是很多岳母喜欢的女婿人选。 王家也有适婚女儿,亲上加亲未必不可。 不过,贾赦贾珍都不感兴趣,王子腾这里开了头,没人跟进,也只有罢了。 又等了一刻,正是卯正,一时间钟鼓齐鸣,午门大开,旌旗猎猎,皇帝出行了。 腊月天气寒冷,今日来参家冬猎的多是功勋世家,武将出身,年轻的一辈人多数身着夹袄,也有怕冷的夹袍下面暗藏着皮衣。 因为今日是来冬猎,要钻老林子,要骑马狩猎,穿得太厚狗熊一般,不方便不说,还会惹人笑话,这么狗怂,干脆不要下场好了。??年老一辈人多数穿了棉袍,虽然是武将,毕竟上了岁数,没得逞英雄冻坏了。像贾赦这般穿了棉袍,还要罩上厚厚的毛皮大氅者少之又少,可谓绝无仅有。因为别人即便是怕冷,也是小小一件毛皮内胆,悄悄穿在棉袍之内。 贾赦反正脸厚,他自己怎么舒坦怎么干,贾琏终于有些理解当初祖父为什么骂他父亲骂的那么狠了。实在是怂,跟他站在一起,被人拿白眼观摩,真是很不自在。 还有一些像贾珍王仁这种,哪怕身上寒冷,也不敢跟贾赦一般恣意,身为武将,为了避免成为御史们口诛笔伐的对象,装也要装出些精气神儿,怪难为人。 不过,当贾贾珍看见贾蓉一身单袍子却英姿飒爽的高踞马上,顿时笑容满面,合着贾赦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许多:“大老爷,琏二弟今天精神不错,这御前侍卫只怕是手到擒来。” 贾赦看眼谄媚的贾珍,再看眼英姿挺拔的贾琏贾蓉二人,心里顿时热乎乎的,笑道:“嗯,贾蓉也不错啊,咱们两府是该翻翻身了。” 王子腾就站在贾赦前面,闻言撇撇嘴,心道大言不惭,你们家有我疏通,取中一个也不错了,竟然想百发百中,你们贾府也要有这运道呢! 一个时辰后,大队人马到了西山猎场,顿时马嘶狗咬人声鼎沸,一堆堆的人挤在一起,吵着骂着,马匹也合着主人一起争斗,挤来挤去,一起竖着耳朵,等着围猎的号角吹响。 一时号角齐鸣,顿时万马奔腾,一匹匹骏马犹如离弦之箭奔驰而去。 贾琏一边扬鞭飞奔还要照顾贾蓉不被人挤下去,几次马鞭出手,抽飞了几个不怀好意之人,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奋力脱离了大部队。 前面只剩下七位皇子,贾琏再不冲锋了,稳住马身,朝着贾蓉示意,两人拨转马头,朝着右侧而去。这种时候,跟着皇子可没肉吃,弄不好还会成为他们争斗的炮灰。 贾琏贾蓉叔侄们联合狩猎,贾蓉负责搅扰,将猎物赶出来,然后由贾琏使出百步穿杨的功夫,一箭一个,百发百准,等着大队人马赶到,贾琏叔侄们已经每人猎获十只野物。 贾琏还很挑剔,专门射击麋鹿,山羊,野猪这些大动物,像是野兔野鸡这些小东西一概放过。 一个时辰过去,收兵号角吹响,贾琏贾蓉叔侄每人到手三十余只猎物,在等待验收的人群里,可算是出了风头。 皇子们不在计算之列,不过大皇子很不错,竟然射杀了三十八只猎物,比贾琏的三十二只还多。 当然,不排除有侍卫作弊。 贾蓉比贾琏少一只,三十一只,都是一色山羊这种大猎物。 王仁最可笑,不仅数量奇少,只有十一只,且中间还有几三只野鸡,两只野兔。 王子腾当时脸色就黑透了。 贾珍满面喜色,却顾忌王子腾的面子。 贾赦不厚道的笑起来:“时移世易,风水轮流转啊!” 当初,贾赦也是这般出了丑,被王子腾笑话好些年。 王子腾冷笑:“又不是你的能耐,得意什么?” 贾赦只恨气不死他,王子腾越是回避,贾赦越要跟他嘚瑟:“瞧瞧琏儿,三十二只,哎哟,你侄子多少啊,哈,竟然还有兔子野鸡,再看看我孙子,也比你侄子强啊,我太高兴了!” “哈哈哈哈!” 王子腾终于破功,起身跟保龄侯史鼎打招呼:“铮儿不错,锋儿也不错啊,这回必定会有一个选拔进去,恭喜世兄后继有人!” 大家都是世交,史鼎跟王子腾没过节,很给面子:“王贤侄也不错,不过是志不在此。” 史鼎没忘记给贾赦道喜:“恭喜表哥,琏儿真出息,这回得了探花了。” 第一是冯子英,第二是卫若兰的哥哥卫若松,第三是贾琏。 成绩公布,贾蓉很不服气:“二叔,我就说我不需要那么多,你看冯子英也不过三十五只,卫若松也才三十三只,比您只多一只而已。嗨!” 贾琏一拐贾蓉,不许他嚷嚷,笑道:“你叔叔我这么帅,探花当然归我咯!我喜欢探花这个称呼!” 围猎数目其实水分很大哦,大家心照不宣,偏偏王仁恨贾琏,听见贾琏贾蓉一字半语,顿时觉得抓住了把柄了,贾琏他了解啊,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就射杀三十几只猎物,必定有家,顿时嚷嚷起来:“这不公平,有人造假!” 王仁刚嚷嚷就挨了侍卫一脚:“不许嚷嚷!” 小皇帝听见了,他也是闲得无聊,冷飕飕挨了半天冻,正在没精打采,闻听有人嚷嚷作弊,顿时来了精神:“是谁在说话,带上前来!” 王仁自以为得计,颠颠跑上前去跪下,磕头道:“小臣王仁参见皇上。” 小皇帝闻听这话,一笑:“哟,王仁,王家的?王子腾是你什么人啊?” 王仁道:“是我三叔!” 王子腾心里恨死王仁,却不得不出列跪拜:“都是微臣教导无方,惊扰了圣驾,微臣该死!” 小皇帝兴趣不在此处,抬手道:“王爱卿请起,王仁敢说敢当,朝堂上就要有这种人,那个王仁,你说,是谁作弊,朕替你做主!” 王仁手指贾琏:“就是他,荣国府贾琏,他作弊!” 小皇帝很感兴趣,贾家人啊,王家的姻亲,窝里斗,这个好,小皇帝越发感兴趣了:“谁是贾琏,上前回话!” 贾琏被点名,不得不上前跪下磕头,言道:“小臣贾琏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小皇帝一瞧贾琏生得俊俏,声音也好听,比那个王仁顺眼多了,抬抬手:“起来说话!” 贾琏起身躬身一礼:“多谢陛下!” 王仁顿时傻了,他还跪着呢! 小皇帝且不管他,问贾琏:“这王仁说你射猎作弊,你可认啦?” 贾琏抱拳:“回禀圣上,小臣不认罪,小臣没有作弊!” 王仁嚷嚷起来:“我呸,你没作弊,你手无缚鸡之力,比我还不如,怎么就射杀三十几只猎物?且我刚刚听见了,那个贾蓉说了,他不服气,必定是你夺了他的猎物。” 小皇帝越发觉得好玩了,贾蓉他知道啊,前些日子逃婚那个小子呗,小皇帝很有好感:“贾蓉是谁?” 第56章056 贾蓉被皇帝点名,岂敢怠慢呢,忙着上前磕头,口称万岁。 小皇帝一看贾蓉,生的俊俏,想起宫中书吏贾元春,不由感叹,贾府出美人啊。 冬猎猎物数目向来猫腻很大,只不过众人心里有数,很少宣之于口。正经考核还在后面呢,有真本事之人并不着急,除非是像王仁这种倒数第一,明知自己出头无望,才会狗急跳墙,拉人垫背。 小皇帝也没料到,王仁拉了自己妹夫垫背,心里很是同情贾琏,家里有那样一个老子,又遇见这样一个大舅子,真正倒霉。 小皇帝金口玉言,说了要替王仁主持公道,这戏本必须唱下去。 “贾蓉听着,王仁指证,说贾琏抢了你的猎物充数,可有此事?你别害怕,有冤尽管诉出来,朕替你做主!” 贾蓉一听这话气蒙了:“他这是诬陷,胡说八道!” 贾琏忙着低声斥责:“君前奏对,不要失仪!” 贾蓉忙请罪:“陛下赎罪!” 小皇帝淡笑不语,享受自己君威之下宵小的恐慌。 王仁却是个棒槌,事不可为还要强辨:“谁胡说啦,我明明听见了,你自己说得,都怪你二叔,不然就是状元了,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王子腾被他的傻缺侄子气懵了,若非王家三房只有一根独苗,真想打死算了。 贾蓉也被王仁噎住喉咙,这话确是他说的,可是,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贾赦贾珍一见贾蓉犹豫,以为这小子要坏事,因怕他被人利用,两人杀鸡抹喉的给贾蓉使眼色,再大的事情回家再说,这两人成绩都不错,若是闹出个作弊,只怕两人成绩都要作废呀。 皇帝一看有戏,忙着掺和:“贾蓉,你怎么不说话?” 贾蓉十分纠结,沉吟着不知道该如何答对。 皇帝怒道:“贾蓉,你要欺君么?” 这话一出,猎场顿时一阵寂静。贾赦,贾珍也不敢乱抛眼色了。 贾蓉这才慌了,忙道:“启禀陛下,并非小臣欺君,王仁所言,确是小臣所言,只是个中情形有些复杂,并非王仁所言作弊,乃是小臣与小臣的叔父打猎之时采用了合纵连横,由小臣负责四面惊扰,小臣的叔父负责射杀,这才猎获这些猎物。 “分配之时,小臣以为小臣的叔父应该分得大头四十只,小臣得二十三只即可,叔父不允,定要平分,这才失去了头名,小臣因此后悔不迭,这才激动之下嚷嚷起来,失了礼仪,不料竟被王仁断章取义,小臣所言,句句实情,还请陛下明察!” 小皇帝听着听着眼眸越来越亮,觉得这叔侄二人很有意思,因问:“贾蓉,你可知道欺君的后果?” 贾蓉言道:“小臣知道,若有半句不实,甘愿受罚!” 皇帝看向贾琏:“你侄子之言可曾听清楚了?” 贾琏道;“小侄句句属实,请皇上明察!” “好!来人,拿弓箭来!” 皇帝一伸手,早有人将弓箭递上,小皇帝将弓箭递给贾琏,指着百步开外一根旗杆:“看见没有,那一根旗杆顶上放一个鸡蛋,你可射得下来?” 贾琏从容抱拳:“小臣愿意一试!” 抬眼之间,偷觑一眼这前世的灭家仇寇,但见这小皇帝身着蟒纹窄袖戎服,外穿金丝罩甲,威严尊贵,气势逼人。 小皇帝似有不满:“哼,不是一试是一赌,你射得下来,不损伤旗杆,你们叔侄两个就是我的御前侍卫,若是你损伤旗杆一点,或者射偏了,你们叔侄都是欺君大罪,你可敢一赌?” 贾蓉顿时慌了:“皇上,陛下,都是小臣的错,小臣不该君前失仪,胡乱嚷嚷,不然也不会引起这番纠葛,陛下,那您开恩,饶恕小臣叔父,小臣愿意受罚!” 贾赦贾珍两个忙着跪下了,王子腾也跟着跪下,三人一起求情:“陛下开恩!” 贾琏却镇定的接过了那张御制的铁胆弓,暗暗运气于双臂,双腿微分,肩、肘、手三点一线,使出五分力气,将一张一百二十斤的铁弓拉成满月。 这一开弓,王子腾贾赦贾珍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力度,加上贾蓉所言箭无虚发,堪比百步穿杨。 贾赦贾珍安心了。王子腾的心却又揪起来了,贾琏不能出事儿,王仁同样不能出事啊,这个混账玩意儿,今日真不该带他出来,原本想给他找个事做,免得他在家闲的无事生祸端,不想今日闯下这滔天大祸。 王子腾知道,王仁且死不了,只可惜,今日一闹,王仁的宫廷侍卫是做不成了。他心里真是后悔极了,早知日此,何必拉这孽障出来丢脸,不如一心一意扶持贾琏。 嗨,后悔晚矣! 贾琏这里老神在在,等着人把鸡蛋放上去,他这里才转转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再次挺身如松,腰腹紧绷,从容发力,将铁胎弓拉成满月,眼睛顺着箭杆微微调整再松开,那箭就似张了眼睛一般,倏然穿过鸡蛋,带着鸡蛋残壳儿又笔直飞出丈许,这才慢慢减缓,稳稳插在地上。 这一刻,正个猎场再次陷入寂静,随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 “好!” 小皇帝声音尤其大,他哈哈大笑,冲着贾赦、贾珍、王子腾三人抬抬手:“三位爱卿快快请起,今日真是高兴,不虚此行啊!传旨,荣国府贾琏,宁国府贾蓉,着补入侍卫营,赐御前二等带刀护卫,钦此!” 贾琏贾蓉完全愣住了,他们之前一直在家神叨叨暗算,如何弄个正五品,熟料竟走了狗屎运,一个馅饼砸下来成了正四品了。 叔侄忙着下跪,谢恩不迭。 王仁这下子尴尬了,本想阴贾琏,熟料竟然把贾琏拱上了四品官儿,这时气得要吐血啊。 小皇帝转眼瞧见王仁,想着这个人很可乐啊,不想一棒子打死了,遂一笑:“这个王仁吧,你很好,是个福将啊,若非是你嚷嚷起来,朕哪里识得如此人才,有功要赏,嗯,你来参选,那就算你初试过了,准你参与考核。” 王仁还等着皇帝下文,皇帝却转身走了,王仁大失所望,皇帝只是口谕,着他参与选拔考核,并未敕封。 王仁沮丧极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贾赦今日可得意了,挺胸收腹,昂首阔步走在众臣之间,贾珍也是与有荣焉,紧紧跟着贾赦,咧嘴直笑:“大老爷,侄儿说的不错吧,我从小看好琏二弟,如今怎么样,出息了吧,一出手就是正四品,哈,今日多少人家要嫉妒死啊!” 贾赦颔首,斜眼看着王子腾,笑道:“蓉儿也不错,临阵不惧,□□说得多溜啊,他们叔侄今日都出彩,不愧是我贾氏子孙啊。” 贾珍连连点头:“正是这话!” 王子腾跟在贾赦身后,一张脸黑成锅底,眼睛狠狠瞪着王仁,都是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害得,想他王子腾几时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史家兄弟前来贺喜,这才把贾赦跟王子腾冲散了。 贾赦这时候顾不得嘲讽王子腾,合着史鼎吹嘘去了:“咱们琏儿,不是我说,他祖父早说了,此子非池中之物……” 贾琏合着贾蓉跟在后面直扁嘴,大老爷之前可是嘴里不离孽障二字,如今竟夸成这样,贾琏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光辉的历史。 贾蓉也是如此。贾赦吹完轮到贾珍:“咱家蓉儿落地,他祖父也说了,他生的天通饱满,落地带着福气。” 一时间,王子腾与史鼎俱都牙疼起来,好在那边侍卫考核开始了,这才罢了。第一项就是搏击,贾蓉手只痒痒,他的行军拳武当拳都没了用武之地。 随后,进行射击与剑术考核,叔侄们看得兴趣缺缺,都以为不如某人。 考核一直持续到午时方罢,卫若兰兄弟,卫若兰考中侍卫,他兄长得了头名,直接去了西山大营做小旗。 冯子英兄弟也是二取一,冯紫英做了宫廷侍卫,他弟弟冯紫东喜欢读书,这倒正好,冯子英入侍卫营,他弟弟进国子监,两全齐美。 史家兄弟史铮进了侍卫营,史锋落选,史家在军中有势力,不愁前程,不过,史家卫戍海疆,可不是太平地界。 王仁毫无意外落榜,成绩还相当差,不知为何,今日王仁百事不顺,所有人都针对他,有事无事都要踩踩他,三场考核,他竟一场没赢,考核成绩倒数第一。 必考科目弓马骑射,他竟从马背上掉下来,剑术被人刺破了屁股,差点掉了裤子。 拳术更糟,全程被人压着打,性命虽无忧,整个成了乌眼鸡。 王仁哭的孙子似的跟他叔父告状:“他们针对我,合起伙子整我!” 王子腾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今年皇上统共只招两名御前侍卫,都被你一次送给了贾府,不打你打谁啊?” 王仁顿时气的鼻子冒烟:“□□的贾琏,都是你害我!” 王子腾又是一巴掌:“嘴巴给我闭紧了,再给我听见你言语无状,明日我就把你送回老家去,不信你就试试!” 王仁这才不敢叫骂了。 未时正刻,皇帝拔营,起驾回宫。 贾赦父子们送圣驾入宫吗,这才返回荣宁街。 这一回来,整个荣府又沸腾起来。 贾政夫妻得了消息,原本正在生气贾母把萱草堂给了贾琏,如今正是气上加气,贾政黯然之下想起贾珠,假设这珠儿在世,该当如何,郁闷不已。 王氏拉着贾政絮叨,孰料贾政竟然拂袖而去,气得王氏差点疯魔了,一屋子的瓷器被她砸得干干净净。 贾母闻讯愣了愣,随即拉着黛玉的手摩挲着,叹息:“你是个聪明的,你二哥哥真是不错,心细若发大智若愚啊,这些年外祖母看走眼咯!” 这日正是腊八,贾琏回家正赶上热乎乎的腊八粥。 回家却跟他老娘告状,他老娘找到荣府,结果荣府正在大办酒席,获悉真情,王二夫人回家把儿子狠狠责骂一顿:“你害死你妹夫有什么好?你妹子才十八岁啊,你好狠的心,竟然想要你妹子做寡妇啊,我怎么生了你这个怄气宝,你就是个窝里横,别人打你你不敢还手,就跟你妹夫妹子耍横,我劝你消停些吧,今后说不得还要靠你妹妹妹夫帮衬你!” 这边王子胜得知女婿被自己儿子坑害,真是无地自容,忙叨叨揣了一万银子上门去,一来贺喜,二来赔罪。不能老的结仇,小的也结仇啊! 贾琏如今老子考不上,要靠着王子腾在宫中立足,岂会跟王仁这个软脚虾计较,要整他也不是当下,往后有的是机会,整得他求生不能求死不成。 贾琏借口忙碌,让凤姐招待她父亲,凤姐收了她父亲的银票,答应替王仁说话,王子胜这才心满意足喝酒去了。 如今衙门快要封印,贾琏贾蓉赶着去吏部挂号,又去了侍卫营报道,领取了进出宫腰牌,侍卫行头飞鱼服,绣春刀,叔侄们穿戴起来,一个个玉树临风,翩翩风采,真是好看极了,帅极了。 贾琏叔侄上来就是二等侍卫正四品,一时间打瞎了多少势利眼,谁也没想到,荣国府沉寂多年竟然又火起来了。当初,贾赦可是被灰溜溜赶回家去,只在兵部挂个虚职,若非他是世袭将军,早就一撸到底成了白身了。 御前侍卫,顾名思义,就是皇帝走哪儿你跟哪儿,虽然缔属侍卫营,却是不听侍卫营其他调配,只在皇帝面前当差。 一般人要从三等侍卫做起,运气好的熬个一两年可以升做二等,运气不好了,年纪大了撵去守城门,一辈子到死就是个监门官。 多少人熬了三五年也没熬上去,难免对贾琏贾蓉两个新贵不服气。 亏得王子腾在公中有交情,他自己也在宫中当值,发言道:“无论是谁,胆敢在年节下闹事,一律革除侍卫身份,记档留案,永不录用。”这一下镇住了不少跃跃欲试,想要给贾琏叔侄下马威的刺头老油子。 不过,贾琏知道,过了眼下非常时期,自己与他们这些人迟早要有一战,否则,这些人不会甘心自己的失败。 腊月间,皇帝的事情多,要祭拜天地,要祭拜祖庙,要拜访宗亲族老,还要下乡亲民,鼓励农桑,所有事情都有固定时辰,一段时间办一件事情,总之忙得很,皇帝自己可是记不住这些,这就需要身边的大学士,随伺太监,以及御前侍卫,随地提醒皇帝,到了某某时间了,皇帝老子您该干什么了。 皇帝年前这些时候就似个提线玩偶,你指到哪儿他打到哪里,一点错也出不得。 贾琏贾蓉从腊月初九正式入职,便跟着皇帝干这些事情,一般是卯正时刻就要入宫,午时换防,中间时间,除非皇帝去了后宫,随行侍卫才能稍事休息,否则,你这三个时辰就得脚跟脚的守着皇帝,眼睛不眨的盯着皇帝,随时随地准备着打击一切来犯之敌,替皇帝排忧解难,挡刀挡剑。 当然这是在年节非常时期,御前值班侍卫从两人增加到了六人,将旬日的六班轮换,改为四班轮换,有意识打乱常规时辰,意在防范有心之人谋算。 贾琏叔侄因为王子腾照应,也因为他们初来乍到,需要一个适应时期,被安排在上午当值,当班侍卫从旬日两人增加到了六人,贾琏叔侄入职时间刚刚好,只需要在跟着另外四名侍卫身后照着做就成了。 王子腾私下教导贾琏二人:“没事儿的时候你们多观察少说话,一旦有风吹草动,一定要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不要追击,拼命自有别人去,你们要做的事是迅速向皇帝身边靠拢,做皇帝身边最后一张肉盾。当然,这皇宫铁桶一般,绝不会有刺客闯入。不过,你们时时刻刻记住了,你们是御前侍卫!” 王子腾说完做出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意思就是一旦有风吹草动,只管往上冲保护皇上,这皇宫很安全,要想出头,拼得就是你们的忠心与胆量。 “多谢泰山大人教诲!” 贾琏当然明白其中关隘,不过他很有自信,即便来了刺客,死得那个必定不是自己。 贾琏运气实在不错,危险没遇见,倒与他舅舅成了同僚,张大学士升任御前讲读学士。 张舅舅每日的工作,就是替皇帝整理奏折案卷,分出轻重缓急,让皇帝有条不紊的批阅,闲暇的时候给皇帝读书答疑解惑。 第57章57 贾琏跟在娘舅身边,心里越发停当,听着娘舅与皇帝读书答疑,商议政事,贾琏受益匪浅。日日看他们君臣相处,贾琏想起他祖父的为臣之道。 他祖父跟老皇帝玩泥巴的交情,贾琏无法复制,贾琏也不想跟皇家亲密无间,伴君如伴虎,这种亲密,随时都会因为主宰者的利益的改变而忽然变质,一个不好就是性命攸关。 正如忠义亲王与祖父荣国公。 贾琏虽然是初入宫廷当差,因为有王子腾与张家舅舅的提点,加上他六识过人,应付起来十分轻松,当差二十天,从未出过差错,贾蓉也是一样。 这令那些暗搓搓藏在背后之人很意外,他们多次设计想抓住贾琏叔侄的把柄,此次失算。 多少人因为初次当差被老油子们整过,如今非常时期,他们不敢过分,却是可以让他们倒些小霉。 宫中有规矩,值早班的侍卫夜晚要歇在侍卫营。 这些老油子就会买通值日太监,叫早起的时候漏掉你,一旦起得晚了,什么都晚了,只要有人诚心使坏,等你来时只剩下稀粥,没有干粮了。你这一天就甭想吃东西,饿着肚子当差吧。 贾琏叔侄刚巧值早班,这些老油子在有心之人怂恿下,就想拿捏拿捏贾琏叔侄。虽然王子腾三令五声,不许搞事儿,但是,饿半天肚子既不会耽搁差事也不会死人,他们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是,这法子在贾琏叔侄这里不灵了,明明收买了太监并没叫他们早起,他们叔侄却恁是跑到众人前头去了,并且抢先把肉包子肉饼干掉了大半,剩下馒头稀粥,寡淡无味,还不敢多吃,稀粥喝多了频频入厕,你就等着挨尅吧。 对于这些人的勾当,贾琏心知肚明,要知道贾琏六识过人,周边三丈方圆的动静,哪怕是一片树叶掉落,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何况是成年人起床的声音。再者,那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细,身上还有股子怪味,大老远的,他还没开腔,贾琏已经知道了,何须他来叫起。 头一二次,贾琏并未察觉有人故意整他,后来察觉众人眼神不对,这才着意观察,夜班时刻,特特跟踪一个行动鬼祟的入厕之人,这才发觉了猫腻,竟然是有人出钱收买了太监,故意使坏。 因为在年前,封印在即,贾琏也不敢搞出大动静,便以牙还牙,将大部分干食干掉,吃不完的揣在怀里,入厕丢掉,也不留给那些狗东西。 当然,贾琏从不主动使坏,一般是人犯我时方反击。 如此三番五次,大家也累了,这才相安无事。 腊月二十四,衙门封印。 大内侍卫也要轮班休沐。 除夕元旦初二这三天在皇家最为关键,为了万无一失,贾琏贾蓉这两个新进入选的御前侍卫就被排斥在外。 贾琏贾蓉这种初次当差的愣头青,当差经验不足,就被安排在这三日休沐。 从二十四到二十九,贾琏叔侄被轮换了到了下午当差,酉时就可回家了。这到更好,夜晚可以歇在家里了。 贾蓉无所谓,他倒想凑热闹,人家不要他。 贾琏是正中下怀,欢喜不迭,自从回京,贾琏都没跟凤姐好好嬉戏过。 春节当值有许多的好处,比如赏赐翻倍,再者,跟随皇帝各处行走,这几日可以收到许多的好处。比如外省来京觐见的官员,若是能够得到皇帝准确的行踪,就可以从容自若,否则,你就等着喝一天西北风,还轮不到你觐见。 这个时候,银子就可以开路,侍卫们不敢明确告诉皇帝的行踪,却可以暗示这些觐见的外地官员,稍事休息,何时再来。又或者,叩拜的时候,站在那里叩拜才回声音最大最响亮,更容易引起皇帝的注意。 这些日子,皇帝行动坐卧,吃喝拉撒,一切一切细微的消息,都可以换成银子。 据说,有侍卫前辈春节期间收入过万两雪花银。 外地官员进京,一般都在封印之后,觐见一般在上午,这也是贾琏被安排在下午当差的缘故,下午没油水。 不过,贾琏却不眼起这些钱,没有油水更清净,皇帝的行踪习性可不是好泄露的,若是那官员一心巴结,图谋上进还好,若是心怀叵测,出了意外,你就等着掉脑袋吧。 总之,春节不当班,贾琏十分高兴,他正要利用时间,把府里的事情整顿整顿,理理清楚。 这日正是二十四,贾琏最后一次值早班,午时过后往家赶,别看跟皇帝老子住在同一座城池,贾琏坐轿走了一个时辰方才到了荣宁街。 凤姐早得了消息,今日贾琏休沐回府,一再吩咐洒扫备办酒菜。 贾母体谅他们夫妻聚少离多,吩咐今晚凤姐不必过去伺候晚膳,凤姐得信儿,一通收拾打扮。贾琏进门,这边刚才洗漱完毕,那边热乎乎的酒菜就上了桌。 凤姐立在桌旁恭候,但见她一身大红洒金百蝶袄,粉面桃腮飞仙髻,翠眉入鬓,凤眼含情,恰如神仙仙子一般,冲着贾琏微微福身:“给二爷请安,二爷辛苦了,请上座!” 不过半月时间,凤姐竟然脱胎换骨一般,贾琏的眼神如炬,体察纤毫,凤姐今日竟是未施粉黛,原本那脸上的淡黄雀斑消失无踪,一张粉面恰如三月的桃花,弹指可破。 贾琏顿时被她勾了魂儿,花了眼,喉咙干干的咽下好些口水。平儿扑哧一笑,贾琏这才回了魂儿。 贾琏转眼,又被又被平儿惊艳,这丫头也跟凤姐一般,一张素面却是白里透粉,眉如远山,黑眸如玉,竟生生出落成了大美人。 凤姐这时一哼:“哟,看进眼里拔不出来呀!” 贾琏顿时不要意思,摇头晃脑的卖弄起来:“非也,非也,你二爷我以为走错屋子,误闯了蓬莱仙子的蓬莱岛了,惭愧,惭愧!” 凤姐闻言得意一笑:“哼,二爷也有傻眼的时候呢!” 言罢,朝着贾琏莞尔一笑:“二爷,您请上座吧!” 贾琏拱拱手:“多谢娘子,小生谢过了!” 最终,凤姐扑哧一笑,拉着贾琏往炕上一推:“你坐下吧,酸溜溜的怪别扭!” 贾琏一笑,夫妻对坐,平儿却不上炕,依着熏笼坐了。 贾琏挑眉:“你怎不坐席?” 平儿一笑:“我的饭不摆在这里了。” 贾琏不明所以,凤姐笑道:“还不是二爷纵得!” 贾琏愕然:“怎的怪我呢?我什么也不知道呢?” 凤姐道:“你不是带回来两位妹妹吗,当初吩咐我好生照应,我哪里有闲暇呢,自然是平儿照应他们,这一去,好了,竟然被她们几个小丫头勾住了魂儿,成天云天雾道,跟着他们开诗社啊,今日赏梅做梅花诗,明儿又要踏雪,太阳出来又要庆贺一番,天天的闹腾得没个够,倒是老太太高兴坏了,这不,连我也不要了,就喜欢平儿了。” 贾琏讶异道:“怎么,两个丫头不是早送走了?” 凤姐挑挑眉:“甄家的小姐,那个叫英莲的,得了林妹妹的青眼,两个小姑娘见面就好的一个人似的,一起睡,一起吃,甄姑娘还拜了林妹妹做师傅,学做诗呢,那一日甄应嘉要回江南去,甄姑娘拉着林妹妹哭得差点背过气去,老太太看着心疼,便说了,既然甄姑娘爹娘没音讯,她回江南也是人生地不熟,孩子遭了老罪,如今刚刚恢复些,大家都是亲戚,不如就留在京都跟林妹妹做个伴儿,等甄家打听得她父母的消息,咱们再把她送回去一家团聚。” 贾琏皱眉:“甄应嘉竟然答应了?”把十几岁的大姑娘养在别人家里可不是什么好听的事儿。 凤姐皱眉:“我也是觉得蹊跷,这才打听了一下,据说是甄姑娘的父亲性子有些古怪,跟甄家嫡枝有些误会,这才脱离宗亲,孤悬在外,甄应嘉的夫人原本不大兜揽甄姑娘,一听这话正中下怀,立马就应了。甄姑娘倒是欢天喜地,嗨,这姑娘是不知道宗族的好处呢!” 贾琏抿嘴,甄家未必就是好的去处,只是他没想到,甄英莲竟然留在贾府。 平儿接口道:“还别说,那日我见了甄家的小姑娘,竟然跟甄姑娘有五分相像,据说,他们是一个曾祖父,没出五福!” 甄英莲的父亲竟然跟甄应嘉不对付?这是贾琏没想到的事情。怪的前世,甄家一直跟贾府有来往,恁放着香菱这样一个大活人没人提起。 贾琏淡然一笑,左不过是财产纠葛,这种事情在大家族比比皆是,自己还不是百般争斗,才有了今日的局面。大约自己柔弱一些,选择独善其身,就是下一个甄士隐。 隐居就能独善其身么? 看看甄士隐就知道了,家破人亡啊!谁知道这是人祸还是天灾呢! 贾琏忽然想起忽略了于榴玥,因问:“那于家姑娘又是哪一出呢?她怎么也来了,也跟林妹妹投缘不成?” 凤姐摇头:“这倒不是,她借居燕候府等待选秀,不知为何竟跟燕候家里的姑娘们处不来,她便三天两头往咱们家跑,燕候也烦了,他竟然跟咱们大老爷玩得亲,干脆把姑娘托付在咱们府里了,吃喝用度都归燕候府。老太太喜欢她爽朗大方,又生的得明艳动人,吩咐咱们府里也比照甄姑娘一般,发她一份月例!” 林妹妹,甄英莲,于榴玥,这些前世的倒霉蛋都凑成一堆了。 这缘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不说这日夜里贾琏凤姐如何干柴烈火,春风荡漾,梅花朵朵次第开。 却说翌日清晨,贾琏早早起身去了书斋,去往后院水井屋里打坐吐纳吸取灵气,将昨夜消耗的精气补了回来。 早膳过后,贾琏在书斋接见了兴儿召儿潘又安三人,贾琏为主要在年前把周家冷家的事情撸撸清楚,明年贾琏要致力宫中的差事,他必须要在五年内爬进兵部去。 这之前,还要搞定侍卫营里的麻烦。 侍卫营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可不是好相与,尤其是被贾琏顶替了御前侍卫名额的石克朗,他是石驸马家的大公子,走了后宫吴贵妃的路子,原本是板上钉钉的差事,却被王仁一个神来之笔弄没了。 当初王仁被打得半死,就是这家伙的手笔。 石克朗除了憎恨王仁这个始作俑者,他更恨贾琏与贾蓉两个顶替者,在宫中就是他买通了当值太监陷害贾琏,不是贾琏身怀绝技,早就被整得灰头土脸了。 贾琏可不相信石家会就此罢手,贾琏如今是生死一搏,他不想挑事儿,可是对于阻挡他前程的来犯之敌,他绝不会手软。 不过,攘外先安内,周瑞这个定时毒瘤必须拔除,至于赖家,眼下尚未露出獠牙,可容后图之。 赵良栋接手了萱草堂的内管事,兴儿昭儿这些日子都在辅助贾芸收集消息。贾芸在贾琏的支持下,回到私塾读书,整天打扮的油光粉面,周旋在京都一班纨绔子弟中间,实则暗中帮助贾琏收集赖家冷家,以及京都所有有价值的消息,以供贾琏筛选出有价值的消息。 贾芸这孩子机灵聪明,善于结交三教九流的江湖人物,贾琏有意识将他培养成家族的耳目,贾琏培养的那十个身怀斥候绝技的孩子,如今就轮流在贾芸昭儿兴儿三个手下当差。 兴儿首先到了书斋,他专门负责盯梢冷家与周家,见了贾琏,兴儿高兴地声音都抖了起来:“给二爷请,您可回来了!” 贾琏大力一拍兴儿:“男子汉大丈夫,动不动就浑身发抖干什么,你这个心性还有待磨炼,有空的时候,多去昌平,跟着关师傅多学些本事,今后有用!” 兴儿兴奋得很:“小的行军拳已经学会了,弓马骑射也学了些,如今可以拉开五十斤的硬弓,关师傅说小的很有悟性呢。” 贾琏捶他一拳:“好小子,出息了!” 兴儿这般时候方才逐渐平复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叠契约:“昭儿今天盯着赖尚荣,不能回来,这是他带给爷的,都是赖家名下的产业契约,估计害怕被人知道,都是一色白契。还有,赖家在西安开了一家老大的玉石场,不过,小的查出,这家玉石场不是赖家独有,却是跟忠顺王府长史有些牵连,小的不知道这是王府插手了,还是长史私下的买卖!” 贾琏点头:“赖家不急,冷家与周家呢?” 兴儿道:“冷子兴这个家伙很滑手,我们只看见他卖古董,竟不知道他的古董打哪儿来的。周瑞倒是露出了尾巴,这回就可以把他除了。” 贾琏闻言顿时我眼睛一亮:“可是查到什么铁证?” 周瑞家里的事情让贾琏很是沮丧,人一死帐就消了,周瑞绝不能仓促行事了。 兴儿点头:“二爷放心吧,这回铁证如山!”言罢把一叠票据递给贾琏。 贾琏见之,眼皮子一阵乱跳,隔了一世,贾琏又再见到了这些高利盘剥的票据。竟然是这个狗东西害人,让他葬送了性命。 贾琏虚眯了眼睛:“从哪里得来?” 兴儿道:“这些都是从周家得来,他自以为做的机密,将这些票据藏在卧房地下的地窖里,却不知道,我手下有个孩子,耳朵最是灵便,猫在屋后,竟然听出来他在哪里开锁,等他出了门,我就进去找出来了,之前一直没动他,今日二爷要看,我就拿出来一些。” “好家伙,那地窖足足有一间堂屋大小,把他自家挖空了,里面卧房、厨房、锅盆碗盏,柴米油盐样样齐全,若不是我们预先知道,他躲在里面猫个十天半月谁也找不着他。” 贾琏皱眉:“这些东西跟二房有没有关系?”兴儿点头,摸出一本账册。 贾琏细看,好家伙,这高利盘剥的后台老板就是二太太,周瑞详细的记录了每一笔资金的来源与日期,本钱都是二太太所出,利润的八成也归了二太太,周瑞与冷子兴各得一成。 贾琏将票据抓在手里:“好,告诉昭儿,准备人手,咱们就在今晚端了周家!” 兴儿高兴地手舞足蹈:“无需人手,只要二爷令下,我一个人就能擒了他!” 贾琏笑道:“我相信你,但是我要人不知鬼不觉的把他弄进演武厅,二爷拿回荣府,在此一举,绝对不许再出纰漏!” 兴儿笑得嘴巴都咧了:“您就擎等着吧!” 第58章058 贾琏在书斋无意识转悠,走了无数圈,眼眸越过窗棂,盯着远方好半天,脑子里激烈争斗权衡:是官了?还是私了? 想着一个小小侍卫营,就有那么多的明争暗斗,想要在朝堂站稳脚跟,真心不是一个人有勇有谋就能成,必须要有人扶持才能站稳脚跟。 正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朝里有人好做官! 最终,贾琏再次坐下,提笔给王子腾写了一份书函,然后,敲了敲桌子,隆儿一阵风进来跪下:“二爷有何吩咐!” 贾琏丢下书函:“送到王府,亲手交给王家三老爷!” 贾琏在书斋坐等,半个时辰过去,潘又安带人赶回来五辆大车,大摇大摆从侧门进了荣国府,然后,从车上一溜抬下来五口黄铜锁背的大箱子,径直抬进了萱草堂。 人所共知,潘又安在替贾琏打理生意,年下抬进几口大箱子也是应当应分,故而,这一行人,并不惹人注目。 随后,似乎是为证明潘又安的行径,凤姐大张旗鼓的抬了一口黄铜锁背的大箱子,去贾母的居所荣庆堂,却是潘又安从湖广带回的香菇木耳藕粉这些特色土仪。 回头却说王家的王三老爷王子腾,他与贾琏一样同是天子近臣,待遇正好相反,他是皇帝心腹,奉命在春节其间负责皇宫安全事宜。从除夕之夜开始在宫中轮值,直到年节过去之后才能出宫。 故而,他如今提前休沐,正在家里消闲,合着一般门人清客,门生故吏聚在一起,吟诗作赋,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却不料他兄长王子胜神神秘秘告知:“凤哥儿的女婿又着人送信来了!”闻听贾琏写来书信,王子腾顿生一股不祥之感。大约又是那位大姑奶奶闯祸了。 对与王氏,王子腾很无奈,却不得不管,笑盈盈回转花厅,朝着一班正在煮酒论道酒客打个哈哈:“诸位随兴,我前面有点私事,去去就来。” 一众清客门吏诗酒正酣,那管得主家失礼与否,均不以为怵:“老大人自便!” 王家老兄弟们来至书斋,瞧着贾琏那一手漂亮的小楷,王子腾皱眉,眼睛直晕,上一次也是这样一封书信,致使王家颜面丧尽。 王子胜见弟弟迟疑,遂将信笺递过去:“三弟,女婿写明了要你亲启!” 这信笺摆明了是写给王氏族长,王子腾心里沉甸甸的,一般要族长出面,定非好事儿。他知道定是他们家那位姑奶奶闹出了什么大纰漏,不然,贾琏不会这般大咧咧派人过来。 这些日子,王子腾以为自己待贾琏很不错了,翁婿们应该有些香火情分,贾琏之前对他也很恭顺,孰料,转眼又出事儿。 王子腾不由苦笑,曾几何时,自己堂堂领侍卫内大臣,天子宠臣,竟然要看这个侄女婿的脸色了。 贾府的继承人贾赦,可是一直被自己踩了一辈子了。 嗨,王子腾不由叹气,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谁叫王家人不争气呢! 不过,王子腾气归气,心里再不舒服,在这等家族大事情上头,他一般都会以家族利益为重。 拆开信笺,睃眼一瞧,王子腾顿时气得青筋直绽,恨恨的将信笺递给王子胜:“你瞧瞧咱们那位姑奶奶干的什么事儿!” 这般时候,王子腾心里恼恨顿消,对贾琏倒生出几分感激之情,这样的事情不说闹到衙门,只要传出些许风声,王家人就要名誉扫地,莫说做官,王家人在京只怕再无立锥之地。 这事儿闹大发了,沉默片刻,王子腾咬牙吩咐王子胜:“二哥替我招待一下客人,我得立马过去荣府一趟!” 王子胜看清楚了信笺内容,也气得很,怪的王仁上次那般行事,原来祸根就在这里。只是眼下不是自家人清算的时候,因问道:“要不要叫上二太太,咱们一起去看看凤哥儿,也能居中调停一二?” 王子腾摆手;“不用,事情已成定局,他写了信来,就是不想把事闹大,能私下了结,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徒劳无益,我们之前委屈凤哥儿,没有替她做主,这回就不要再节外生枝,免得寒了孩子的心,说不得今后这些子侄们还要靠她这个姑奶奶照应。” 王子胜恨恨的直擂桌子:“大妹妹在家看着还好,怎么一出门子就变成这样?我以为经过上次的事情,她能改一改了,不想竟然变本加厉,枉费我们替她斡旋,她这是不给自己留活路,也不给娘家人活路了?” 王子腾黑着脸只是摆手:“什么也别说啦,给我套车吧!” 王子胜瞧着王子腾面色铁青,心里有些不放心:“三弟,还是我陪你一起吧,” 王子腾打断了他:“不用了,这次不是去商议,而是我必须有所决断,你心里要有准备,大妹妹估计保不住了。” 一母同胞,从小的情分,王子胜心有不忍,却是扭开了头:“作孽啊!” 这个时候,凤姐若有个孩子多好了,大家总有商量的余地,如今可怎么好? 他很茫然! 王子胜不是果决之人,否则,也不会把家长的责任推给弟弟王子腾。 这边贾琏与凤姐对坐,凤姐沉默半晌,抹抹眼角,问道:“送她去家庙,成不成?好歹留条命!” 贾琏摇头:“高利盘剥,国法不容,我们今天不解决,明天就有人那这个来勒我们的脖子,我,你,咱们的孩子,都不会有好下场。” 凤姐一惊,摸了摸肚子,虽然没有确诊,她能感觉到这里的生命跳动,她曾经恨不得王氏即刻去死,如今又觉得她可怜,偌大岁数不得善终。 可是,在丈夫孩子与姑母之间,她毫不犹豫偏向后者,只是凤姐很为难:“若是我爹娘来了,如何是好?” 贾琏摇头:“我已经写明事情缘由,你三叔若是聪明人,就该有所决断,这事儿可不比上次的事情,自家人可大可小,这个时候不是讨价还价到时候,关系到我们两府之人的共同命运。我相信,三叔会做出对大家最有益的决断。” 随即,贾琏安慰凤姐:“一切有我出面,不会叫你为难。” 凤姐闻言叹口气,她真不知道事情如何到了这一步。 正在此时,外面小丫头通报:“二爷二奶奶,前院隆儿传话进来,说是奶奶的三叔王三老爷来了,车架已经到了府门。” 贾琏闻言大踏步而去:“我去迎迎!” 至于凤姐,她出面不出面由她自己决定,但是,贾琏心意已决,这一次绝对不会退缩。 一时,贾琏到了垂花门,却见王子腾袖着手,慢慢的踱着步子,神情冷峻,却毫无沮丧之意。 这才是大家风范,贾链不由得肃然起敬。 贾琏快步上前躬身一礼:“原本该是小婿亲自上门迎接岳父过府,只是这边赃证紧要,小婿必要亲力亲为才能安心。” 王子腾一笑:“短短时日,你竟然成长如斯,让人刮目相看!” 贾琏躬身:“岳父过誉,小婿愧不敢当!” 王子腾停住脚步:“你想怎的,直说吧!” 贾琏一笑:“小婿还是那句老话,我希望阖府平安,子孙繁茂。” 王子腾点头:“我知道了!我想见那周瑞,可否?” “岳父要见有何不可,小婿正想借助岳父大人帮忙掌掌眼,”贾琏说着手指往天上一戳,压低声音:“这件事情似乎牵扯到那里,故而……” 王子腾顿时面色凝重起来,果真如此,大妹妹真是保不住了,否则就是塌天大祸,那些人为了自己的活路,哪管民间六月飞雪。为了保住两府不受牵连,只有人死账消了。 一时翁婿们到了萱草堂,凤姐早恭候她三叔多时了,叔侄们见面,别有一番感慨。 王子腾很满意凤姐这个时候能出面,觉得今后全力辅助贾琏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至于王仁,王子腾想起他就头疼不已。 凤姐因为心情激动,竟然呕了一口,凤姐自己不觉得,王子腾跟贾琏两个却激动不已,暗自期盼起来:“快请御医!” 隆儿得了消息忙叨叨拿了贾府的名帖去请太医不提。 王子腾可是真的手黑,见了周瑞,上前就是一拳打在他面门上,周瑞顿时脸上开了花了,王子腾抬腿又是一脚,周瑞一声惨叫没发出来,就瘫倒在地生生疼晕厥了。 王子腾这一脚碎桃的功夫,制服了多少凶顽之敌,对付周瑞,真是大材小用了。 王子腾是真恨这些背后唆使主子卖蠢的奴才,这才下了狠手,绝了他的生路,不怕他不心理崩溃,歇斯底里。 然后,王子腾一掐他的人中,把醒过来的周瑞提悬了脚,重重的掼在地上,这才捏住他的嘴巴,威胁道:“不要以为上次逃过去了,这次一样能够逃过去,也不要企图蒙骗我,你知道王家靠什么起家。你能支撑这一大摊子账务,想来是个聪明人,不管你们身后藏着什么人,敢拉我王家人垫背,是颗铜豌豆,我也能把他砸扁了,何况是你与冷家?告诉你,爷我杀人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我捏死你们比捏死臭虫还轻松!” 周瑞喘过气来,却是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人面虎狼,看着一个个人模人样,其实不过是些自私狠毒,贪婪无度的小人,王氏毒妇,为了敛财,逼迫我们夫妻替她做了多少亏心事啊,每年我们夫妻替她倒腾几万银子进账,还不餍足,非要放印子钱,结果事情出来了,她把脑袋一缩,不管我们夫妻死活。” “忠心耿耿有个屁用,换不回来一条命啊,我们也是人,你们这些人面兽心的东西,为了自己的利益,把我们当成畜生一样宰杀,可想过有一日,你们也会被人奴役宰杀,等着吧,今日是我周家,明日就是你们王家贾家!” “哈哈哈,来吧,不过是个死字!” 王子腾冷笑:“觉得自己一死就能账消,还是觉得忠义郡王世子会来救你?” 言罢再次抓住周瑞甩了他一个嘴巴:“你以为你是谁啊?抱打不平的救世主?忠义郡王是嫡枝没错,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如今就是庶出的压死了嫡出的,太上皇乐意啊?你以为忠义郡王所作所为皇上不知道吗,不过是碍着太上皇,一日太上皇仙逝,你与你的亲家冷家,就等着抄家灭族,挫骨扬灰吧。” 周瑞闻言顿时面如死灰:“这不可能,他答应我们的,” 王子腾讥笑:“他自己都朝不保夕,答应你什么?有用吗?我告诉你,这整个京都归我节制,我说冷子兴是盗贼,他就得乖乖的进监狱坐穿牢底。” 周瑞目眦欲裂:“你这是草菅人命,你不得好死!” 王子腾踢他一脚:“你都死了,还管我好死歹死,总归你们先死!” 周瑞至此,彻底绝望,顿时萎靡在地:“我说了,你们是不是能放过我女儿外甥?” 贾琏闻言嗤笑:“怎么,连女婿都不要了?刚才还骂我们人面兽心,你自己又如何,虎毒不食子,你连女婿也不放过,有什么面目张嘴说人!” 周瑞冷笑,根本不把贾琏放在眼里,却是望着王子腾:“我不说,你们想要挖出幕后主事,没有十年八年是不可能的,那时候你们自己在不在还两说呢。怎么样,我的条件你们答应不答应?” 王子腾点头:“我答应你,冷家覆灭之日,我必定先救出你的女儿外甥!” 周瑞知道大势已去,在库腰里摸出一块玉牌丢在地上:“人我没见过,我与他们交易都是凭这个玉牌为证。” 王子腾接过手去,翻来覆去的观看,并没什么特别之处,丢给周瑞:“你想蒙我,这就是一块普通玉牌而已。” 周瑞笑道:“我们见面都是夜半,这个玉牌会发光,上头会出现一个特殊的标记,所有人的标记都有不同,我这块的标记是一朵富贵牡丹,代表荣华富贵。” 贾琏顿时变脸,他想起了前世那些票据,只怕就是王氏耍心机忽弄凤姐做了冤大头。因紧紧抓住玉牌,怒目圆瞪:“荣华富贵,代表荣府?你好大的胆子!” 周瑞讽刺的一笑:“是代表二太太,你能把她怎么样呢?” 贾琏怒目转向王子腾。 王子腾搭着眼皮:“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带我去见你们老太太吧。” 贾琏陪伴王子腾去了荣庆堂拜见贾母,贾母很是惊讶,却是热情的接待了王子腾。 一时宾主坐定,王子腾起身,冲着贾母躬身大礼,言道:“论理晚辈不该跟老太太添麻烦,却是我家里正有一宗事情不得不与老太太商议,我前些日子夜不能寐,梦见先母竟被困在血池地狱,日夜悲鸣,哀求与我,让我们替他做七天道场除去孽障。” “小侄请了高僧推算,只需孝男孝女在坛前日夜诵念经文七日,即可助我母亲脱离苦海,再托人身。无奈小侄我皇命在身,无暇分身,二妹妹远在江南,来之不易,大哥又早丧,唯有我二兄与大妹可担此任,小侄深知女儿出嫁再不是娘家人,却是事态紧急,不得不为。” “因此,小侄犹豫再三,还是厚颜上门,请求老太太怜悯,助我母亲一臂之力。” 王子腾说着说着竟然跪下了,一时间,竟然涕泪纵横。贾母耳闻这匪夷所思之事惊异不已,旋即却被王子腾的孝心感动,言道:“你母亲有子如此,受再多的罪也值得了,贤侄请起,只要二太太愿意,我没有不答应的。” 王子腾从进门起,唱念做打行云流水一般,贾琏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暗敬佩,怪不得这人能够官居一品。 这样的人不成功,天老爷也不答应! 王氏这些日子心气不顺,好在前日她刚收到了一大注银子,心里总算快活些,正在思忖,要过王府请求三兄长,替元春把银子送进去。真是福至心灵,外面玉钏进来通禀:“回禀太太,三舅老爷来了!” 王氏大喜,忙着起身迎接:“通禀做什么,快些把舅老爷请进来。” 玉钏道:“舅老爷正在老太太那里跟老太太说话,听闻是要接太太回家去住些日子,奴婢闻听这才前来通禀。” 王氏顿住脚步,返身坐下,皱眉暗忖:“腊月腊时正忙碌,兄长为何要接我归宁?”随即展颜,管他呢,自己正要回娘家,这到两便了。 第59章059 王氏这里整饬衣冠,带着丫头婆子来给贾母请安,顺便与她三哥会面。 孰料王氏到了荣庆堂,已经晚了,王子腾已然告辞家去了,约定了明日一早前来迎接王氏归宁。 王氏大失所望,贾母不免安慰道:“明儿你就归宁,不争这一日。” 王氏福身:“媳妇不孝,宝玉还要托付老太太看顾!” 贾母颔首:“我带宝玉何须你说!” 今日凤姐身上不舒服,请了太医过府请脉,故而不在这边伺候,倒是邢氏伺候在侧,见了王氏面上尚未消散的紫痕,邢氏虽未出言挑衅,却是眼露讥讽。这些日子,她在老太太面前可是很得脸。 妯娌二人两相厌恶,不过惧着老太太不敢造次,互相忍耐。 中午时分,这边刚摆下饭桌,便听得外面一阵脚步声,却是去萱草堂打探消息的琥珀带着小丫头回来了。 琥珀进门满脸喜气,冲着贾母道喜:“恭喜老太太,您老又做曾祖母了,琏二奶奶诊出了喜脉!” 贾母闻言大喜,她对贾琏总算不亏心了,顿时笑起来:“鸳鸯,快些把药柜打开,把我上次新得的那只老山参,还有当归红参,一样给你二奶奶包上一包送去,告诉她,这些日子无需过来伺候,自己个好好安胎。” 王氏闻言恨得咬牙,自己背了恶毒名声,她倒怀孕了,真正气煞人了。 邢氏闻言心情复杂,一时之间面皮扯动,不知道该喜该忧,不过,邢氏知道这是一个讨好贾赦机会,忙着跟贾母告辞,言道:“老太太,媳妇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爷去,老爷可是盼望孙子许多年了。” 贾母含笑点头:“去吧,得了孙子,让他也高兴高兴!”凤姐怀孕,贾赦做了爷爷,儿子有了前程,该消停消停了吧。这一年来,贾母真心有些憷了贾赦父子们。 邢氏兴叨叨的告辞了,王氏嘴巴扁了又扁,她就没见过这样蠢的女人。 贾母将她们妯娌看在眼里,想着邢氏这种到算是好的了,笨且笨些,且不会惹下大祸来,也不会搅扰后宅。 这个王氏当初看着还好,如今竟然越看越不如。 侄女儿怀孕,竟然摆出这样一幅如丧考妣的模样,也不嫌丧气! 贾母心中不悦:“王家三贤侄要替亲家太太做法事消孽障,想要明日接你回去住七日,替你母亲念经花纸,我已经答应了,我这里有丫头伺候就够了,你回去准备准备吧!” “做法事?”王氏愣住。 这事儿她从未听闻过,她还以为腊月到了,兄弟们接她回去商议什么事情,不想竟然是为了替母亲做法事。 她母亲年轻独宠,生下他们姊妹五个,那时候她甚是羡慕母亲,不想母亲却没后福,刚过了五十人就没了。 王氏回想起来怪伤心,不然,她母亲也是个福禄寿全的老祖宗了。 王氏这里告辞回家,吩咐金钏替她收拾几件衣衫,如今正是冬日,又是替母亲跪经,无需见客,衣衫不用许多,为主是夜半御寒。 故而,王氏吩咐将自己去年刚置办的那件火狐披肩找了出来,这件火狐皮她想了许多年了,只因为火狐狡诈,难以射猎,且火狐毛皮小,一只狐狸仅仅够做一件披肩,剩余的边边角角,勉强做了一个昭君套,再没丁点剩余了。 王氏对着镜子欣赏着,越瞧越满意。 伺候在侧的周姨娘赵姨娘两人面色古怪,王氏如今思虑过度十分清瘦,一张脸上透着青灰色,一双眼睛因为长期妒恨怨愤,阴沉冷厉。 她原本一双杏眼,这一干瘦,眼角耷拉变成了三角眼,看着甚是凶狠,再穿上这身毛皮,戴上昭君套,竟没丝毫贵气,尖嘴猴腮,倒活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凶狗。 赵姨娘心里讥笑偷撇嘴,这真是白白的糟蹋,若是给了三丫头,只怕能穿出个公主模样来。 回头却说萱草堂,凤姐虽然有所怀疑,但是真正到了确信,她还是欢喜的落了泪,这两年她盼孩子差点没把眼望穿,却是太医回回都说喜事快了,月月都没好消息,如今贾琏都说不急了,孩子竟然不期而至。 平儿也吃了定心丸,忙着安慰凤姐:“奶奶这是怎的呢,有了小主子应该高高兴兴才成,不然似您这般哭哭啼啼,小主子还以为您不喜欢呢,快点把眼泪收起来吧。” 凤姐一愣抿嘴笑:“胡说八道,才刚发芽儿,他就知道?” 平儿皱眉笑:“咱们小主子聪明啊!” 凤姐一笑收了泪,露出两颗细细的虎牙儿:“论理儿,这事儿应该过三个月才能说出去,不过,今日太医一嚷嚷,只怕都知道了,罢了,你速速让人给我娘去送个信儿去,让她高兴高兴,这几年替我操了多少心啊。” 平儿抿嘴笑:“这何消奶奶吩咐,二爷得了消息折身就追三老爷去了,只怕再等一时,咱们太太就该到了。” 王二太太傍晚才到,非为别的,只因王子腾个人喜好。 京都有“东富西贵”之说,皇子王孙多住在西城,那个于榴玥为什么天天往荣府跑呢,因为燕候也住在西城,两家不过隔了几条街而已,来往十分方便。 荣宁街就在西城,虽然不能跟皇子去争最好的地段,当初也是皇家敕造,地段相当不错,比王家要好,像是王家薛家当初的地位比不上贾家,宅邸的位置相对差些,都排到边角地带去了。 王家宅邸不仅偏,而且小,根本不能与荣府这种疏阔大气相比。 王家老爷子崇尚节俭便罢了,到了王子腾便不能忍了,他是天子近臣,在家呼朋引伴,宅邸逼仄很不方便,他便在东城另外置办别苑。 在这寸土寸金的京都,别家可不敢这般,他不怕花钱,金陵王家有的是银子,别院怎么富丽就怎么造,花园子戏楼演武厅,后面库房粮仓,那规模除了门前狮子,门上的铜环,真心不比那些王府差什么。 这一来,王家与贾府一个东城,一个西城,相隔一二十里了,平日一个时辰多点也就到了。王子腾回家去报信,一来一去正常也是两个时辰。 王二太太又要收拾东西,如今正值年下,京城里人流如潮,车马如龙,拥挤不堪,所以,王二太太带着几大车东西到荣府,已经是傍晚了。 凤姐还以为她娘亲不来了,正在失望,她娘到来了,正是意外之喜,欢喜不迭。 王二太太不知道王子腾跟贾琏的勾当,却在悄悄跟凤姐抱怨:“你三叔要给你祖父祖母做道场,我跟你三婶主动提起要去庙里家庙跪经,你父亲三叔都不答应,竟然说事儿必须他们兄弟亲自跪经才能凑效。” 王二太太说着满脸不高兴:“我嫁到王家,生下王家唯一的香火,在你父亲眼里,我竟然不如出嫁二十几年的姑奶奶。” 凤姐心知肚明,王氏这一去只怕就万事休矣,却是不敢跟她母亲明言,只得细细劝慰她母亲,转移话题向她母亲请教安胎事宜,她母亲马上忘记了不满,滔滔不绝的传授起来,说起凤姐小时候的事情,越发兴致,笑语不断。 如今凤姐怀孕,再不能操劳,平儿一心一意伺候凤姐,生怕她有所闪失。府里准备年节的事宜便搁置了,外务还好说,自有贾芸会同潘又安赵良栋几个处理,如今他们俨然成派,成为贾琏萱草堂的中坚力量。 本来凤姐怀孕,不能理事,中馈应当有邢氏打理,却是邢氏这人贪婪无度,银钱一经她手,便克扣异常。 贾琏根本不敢指望她,没得好好一个荣国府,被她闹成讨饭窝。 稍稍思虑,贾琏把内务托付给李纨与迎春姑嫂打理,再把赵良栋家里,林之孝家里两个,派给迎春打下手,又有黛玉,探春,甄英莲,于榴玥几个在旁辅助,查漏补缺,贾母在后掌舵支撑。还别说,迎春虽然是赶鸭子上架,熬过了头几日的彷徨与慌乱,逐渐顺手起来,处理府务有模似样,在贾琏支持下,迎春将几个故意裹乱的吴登新家里,钱豪家里打了板子,革了月例。 如此这般,几日下来,迎春威势渐生,处理府务日渐熟练,虽比不得凤姐干练老道,却是自有一番精明气度,府中大小管事再不敢随意生事。 贾母虽然喜欢儿孙,一直对迎春不大看得起,未想到,这个一贯木讷软弱的孙女儿竟然在凤丫头手里历练出来了,这件事情,不得不让贾母重新考量贾琏夫妻。 什么时候,贾琏凤姐竟然有了捏沙成团点石成金的手腕了? 再看一脸无辜,跟着姐妹们玩得酣畅无比的金孙宝玉,贾母不由纠结得很。这个金贵无比的宝贝疙瘩,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成人啊! 贾母第一次憎恨自己竟然如此老迈无力,她有些羡慕贾琏凤姐的青春与活力。 思虑着贾琏犹如雄狮一般强势崛起,日渐势大威重,府中之人多数转了口风,再不以为宝玉有多金贵,人们提起宝玉再没有往日的神往。就连宝玉生而带来灵通宝玉也逐渐被人遗忘。 贾母看着宝玉黛玉两个纯洁无暇的孩子,眼神无比纠结,自己该拿这些孩子怎么办呢! 贾母心中,最爱的孩子自然要给最好的东西,这荣府最好的东西莫过于爵位。只可惜,眼下,宝玉论嫡论长都不占,贾母对于掌控荣府越来越有心无力了。 贾琏这里却管不得贾母如何纠结,他每日上午在家处理府务,下午去宫里当差,晚上则去茶楼摆酒请客,与冯紫英卫若兰这些同批次的侍卫联络感情。 冯紫英与卫若兰分在内班,专门拱卫皇帝的后宫重地,皇帝在后宫行走,他们也要跟随护卫。 如此可见,冯家与卫家这两家军中实权门户,比贾府更得皇上青眼。 冯紫英跟卫若兰与贾琏贾蓉是同批次进宫当差,多少受到前辈侍卫排挤,故而,贾琏为了在宫中站稳脚跟,决定跟他们两个连横合纵,相互照应。 冯紫英通过上次关山之事,跟贾琏的关系更进一步,卫若兰跟冯紫英都是将门之后,从小混大的玩伴,故而这四人一拍即合,决定结成团队,共同抵抗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排挤与陷害。 冯紫英的父亲如今调任回京,在西山锐建营做左提督,手下掌管一千二百人。 卫若兰的父亲则是丰台大营提督,手下兵丁更多,卫若兰的兄长便在冯紫英父亲手下做小旗,手下管着十个兵。 贾琏结交二人,将来想去丰台大营或是西山锐建营历练,不愁没人引荐。 却说这日贾琏与冯紫英等聚会散场,合着贾蓉坐轿回家,却不料除了两件不大不小的糟心事儿。 一件事,二房王氏从王家家庙回京途中惊马,王氏落马受伤昏迷不醒。 据太医所言凶多吉少,王氏落马头部撞伤,后脑勺起了一个拳头大的血包,对于王氏后脑上血包,所有太医都表示无能为力。 且太医断言,一般惯例,像王氏这种脑部受伤的病人,一旦晕厥,就很难清醒,即便将来清醒过来,也会行动不便,形同废人。 贾琏冷笑,王子腾也有手软的时候,弄个半死不活,饱受折磨,还不如死了来得干净。 这事儿,在大房心照不宣,贾母是惊讶,唯有贾政与宝玉,顿觉塌了天地。 尤其贾政,王氏好的时候他嫌弃,如今半死不活,他且很不习惯。如今府里中馈都被大房收回,他过年正要银子,却不知向谁伸手! 第二件事情,贾珍给贾蔷定了一门亲事,腊月二十六日下聘大定。 这一回,贾珍吸取上一次的教训,直到三书六礼走完了,最后下聘之时才公布开来。 新娘人选让荣府上下大吃所惊,贾珍给贾蔷聘娶的媳妇正是秦家的秦可卿。 如今,贾珍已经在宁府内整饬了一栋房屋,婚期定在正月十八。 贾琏获悉,顿时惊呆。贾蓉也是一般。 这日贾琏正在与凤姐议论这桩婚事,外面丫头一叠声通报:“小蓉大爷来了!” 贾蓉则是脚步匆匆,直冲贾琏凤姐的内室,孩子似的拉着贾琏哇哇叫唤:“二叔,您知道吗,我父亲,他,蔷儿怎么办呢?嗨!”贾蓉一脸沮丧:“难道,咱们无论如何都逃不掉吗?” 贾琏虽然吃惊,却也不惧,很怕贾蓉说出什么吓着凤姐,拍拍贾蓉:“别急,别急,有话,慢慢说!别吓着你婶娘!” 贾蓉这才警觉凤姐在侧,忙着给凤姐行礼,满脸羞红:“给二婶请安,侄儿昏了头了,心中焦急,竟没瞧见婶娘,惊扰了婶娘,侄儿这里赔礼了,婶娘原谅则个!” 凤姐看见贾蓉吓成这样,心中不忍,伸手捏捏贾蓉粉嘟嘟的脸颊:“哎哟,年纪轻轻的愁眉苦脸做什么,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犯得着急成这样,瞧瞧,笑脸皱巴巴,都不好看了。笑一个,嗨,这才对嘛,有事告诉二婶,二婶替你做主!” 贾蓉顿时闹个大红脸,摸着脸颊看眼他二叔贾琏,怪不好意思:“二婶,又掐脸,男女授受不亲,侄儿早不是小孩子了!” 凤姐闻言龇牙:“嗨,屁大点孩子竟然跟我掰扯这个。”说着话,凤姐起身追着贾蓉要掐脸,吓得贾蓉直贾琏身后躲:“二叔救命!” 贾琏满脸好笑拦住凤姐:“你还以为是当初你女扮男装装大爷,摸这个,掐那个,孩子们都长大了,你收着些吧,怀着身孕呢,叫外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凤姐脸也红了,嗔怪道:“有什么啊,他小时候我还抱过他,给他换过裤子呢,转眼长大就不认人啦!呿,不摸就不摸,谁稀罕呢。赶明儿我自己生一个,我想掐就掐!” 凤姐叽里咕噜说着话,满脸不高兴进内室去了:“平儿,我们走!” 贾蓉很不自在,看着贾琏期期艾艾:“二叔,二婶子只是。” 贾琏一笑:“不管她,咱们去书斋说话!” 叔侄两个携手去了书房。 凤姐随后出来,瞅着二人后影子,冲着平儿直泛酸:“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还要躲到书斋去说,谁不知道呢!” 平儿见惯不怪:“管他们作甚,咱们还有一大堆事情呢,老太太的年礼,还有张家的,王家的,这些都要定下来,外头等着二奶奶决断,二姑娘可是拿不定呢!” 凤姐这才一笑,主仆商议起来。 第60章060 凤姐怀孕,不管闲事。 荣府一切事宜都由迎春李纨姑嫂张罗,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九,从外至内挂桃符、换门神、贴春联,府内府外焕然一新。 这日傍晚,从府门开始到荣禧堂,仪门内门所有门户齐齐大开,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照得府内白昼一般。 府里贾兰贾环贾琮这些小子们,这日再不用读书写字儿,各处躲着放鞭炮,高兴得直撒欢儿,这会子他们才真正察觉了,要过大年了! 贾琏二十九日下午交班,径直去了宁府,合着贾珍商议除夕祭祖事宜。兄弟们商议之后,定下章程,哪些人参加祭祖,谁人献祭,哪个献帛,哪些人进屋,哪些人只能在外叩拜,等等一切事无巨细安排妥帖。 制定这些一般都是贾珍拿主意,贾琏辅助,今年贾琏一如既往尊重贾珍的决议,除了要求把贾芸叩拜的位置往前调整到贾蔷身边,余下并不过问。 贾珍很高兴贾琏以自己马首是瞻,遂跟贾琏商议,想让贾蔷搬回宁府居住:“蓉儿婚事未定,府里大事小事一大堆,你嫂子一个人委实忙不过来,我想让贾蔷娶亲之后就在府里居住,一来帮助你嫂子打理家务,二来也是帮衬他们,毕竟贾蔷也是宁府的嫡枝嫡脉。” 事已至此,贾琏多说无益,言道:“大哥觉得好便好,只是蓉儿那里,大哥还需好好劝说,毕竟他是宁府继承人,又退过秦家的亲事,我只怕他因此误会,你们父子有了心结,与贾蔷也不好相处。” 贾珍颔首;“这个自然!” 翌日除夕,荣宁两府凡有诰命的夫人,除了王氏告病,贾母、邢氏,宁府尤氏皆按品级着朝服,先坐八人大轿,由两府老祖宗贾母带领,在贾赦贾珍贾琏的护送下进宫朝贺。朝贺已毕,回到荣宁街径直在宁府下轿。 宝玉领着贾蓉、贾蔷、贾芸、贾菌等两府子弟等候已久,见了贾母齐齐拜见,然后护送贾母行至祠堂。 贾敬这个自称方外之人,也从家庙回府主祭,按照身份排位,贾赦身份最尊,在侧陪祭,贾珍次之,由他献爵,贾琏贾琮代表荣府给祖宗献帛,宝玉随后捧香,早有贾菱合着贾蔷贾芸这些子孙将红毯铺地,众人拜祭焚化纸钱。 然后,鼓乐齐奏,一众子孙次第上前献爵、焚帛、奠酒,祭奠已毕。众人退出祠堂,行至正堂荣宁二公画像之前,由贾母主持,拈香下拜祭拜荣宁二公。 礼毕,尤氏这里把贾母邢氏凤姐迎春探春惜春黛玉一行人引进上房暖阁,早摆好了茶水点心,这般忙碌下来,已经傍晚,贾母不敢多吃茶,略尝一尝便罢。 尤氏再三留饭,贾母笑辞:“你们的孝心我都领了,只是今日还有你们后街各房老祖宗们要进府拜访,不好冷落了。” 尤氏没法,只得命人将饭菜装盒,随后送过府来。 荣宁街上已经装扮一新,各色行人齐齐回避。贾母率众回府,回到荣庆堂,正室屏障摆设,俱都焕然一新,各色锦绣堆积,连地上也铺着簇新毡毯。 贾母回家十分,早有后街的老妯娌们等候多时了,见了贾母,齐齐上前行礼。妯娌谈笑一回,各自归家不提。 一时贾母上座,又有贾赦贾政带着荣宁两府子孙贾珍、贾琏、宝玉、贾环、贾琮、贾兰、贾蓉、贾蔷、几个给贾母磕头行礼,再有凤姐迎春姐妹合着黛玉甄英莲也来行礼。又有后街本家子弟,贾芸贾菌等上前行礼,也难细述。 贾母一色都是用了绣荷包装了金锞子银锞子赏赐下去。各色点心水果香茶摆上,自取自食。 随后,贾赦带领阖府男子祭灶王,焚香上供,贿赂灶神,期待来年富贵更胜今年。 贾母带领着女眷在院内烧高香祭拜天地,磕头祷告,祈求佛祖保佑,来年万事顺遂,百病消除。 宝玉贾环贾琮贾兰这些不经事的小子最是欢喜,纠结一起放炮打仗,玩得疯起。 那夜晚只如白昼,人声鼎沸笑语喧哗,真是说不尽的锦绣繁华,吃不下玉粒金莼。 只闹到转钟,贾母熬不住,进了内室,众人方才散去,胡乱睡下,一夜无事。 翌日五更,荣府众人又往宫中,参加元旦庆典。 朝贺回家,一家人直忙得人仰马翻,贾母更是劳累疲倦。 初二总算消停,各色亲友上门拜贺,贾母除了家人外人一概不见,每日合着孙女儿们摸牌说笑,打发时光。邢氏合着凤姐迎春几个则无法躲闲,天天招待亲眷,左不过是大家请吃,吃请。 好在凤姐身子强健,迎春与平儿又顾着她,能不出面则不出面,能坐着绝不让她站着,几日下来,平安无事,大家欢喜。 贾琏要去王家拜贺,凤姐怀孕,不宜鞍马劳顿,只有抱憾在家。 贾琏便带着贾蓉去往王家拜年,一来是身为女婿前来给岳父岳母拜年,为主是拜访王子腾这个顶头上司。明年开年当值,贾琏贾蓉跟宫中那些老油子有一场较量,虽是私下各凭本事,愿赌服输。可是这事儿跟孩子打架是一回事儿,孩子先打,打完了评理,你得有家长在后面撑着。不然,你有理还要挨打,打也是白打。 故而,你想搞事儿,头顶没人罩着可不行。否则,你一旦失势坏了名声,从此你就错是错,对也是错,永无宁日,别想出头了。 拜见上司要送礼,王子腾家里啥也不缺,贾琏便另辟蹊径,用灵石雕刻了王子腾的生肖,一只玉石老虎。因为材料特殊,贾琏没敢去琉璃街请工匠,却是自己手把手雕琢打磨,因为家里身怀绝技,倒也不难。 贾蓉的礼物却是贾珍准备,乃是一套和田玉的酒盏,比之贾琏的灵石贵重许多,不过,贾琏摸着了王子腾的脉搏,王子腾接收了与老虎爱不释手,拿在手里把玩不住。 贾琏笑了:“传言美玉养人,小婿在雕刻之时,便想着这东西既能做镇纸,闲暇也能把玩,这才特特比着手掌大小下料!” 王子腾笑了:“这个心思巧妙,做完镇纸再把玩,劳逸结合,劳你费心,这个礼物我喜欢!” 晶莹剔透的玉石王子腾不稀罕,关键是贾琏这一番心意,让王子腾很满意。 王子腾一高兴,便大排宴席,邀请一班子门人清客作陪,宴请贾琏叔侄。 贾琏是娇客,王家盛情招待,这是给贾琏面子,但是,姐夫跟小舅子天生就是仇寇,这不,王仁这个小舅子对于三叔这般看中贾琏很不服气,且他跟贾琏有旧仇,私下里唆使一班清客跟贾琏拼酒,想让贾琏醉酒出丑。 这些门客都是江南人氏,过年也没回江南,一心一意巴结王家过日子,且得巴结王家这个独根苗,一个个上前与贾琏拼酒,准确说,采取车轮战术,给贾琏灌酒,贾琏若是不喝,王仁便挑理:“你这是瞧不起王家,既然瞧不起王家,你就出去吧!” 贾琏岂能被王仁拿住,因此来者不拒,统共八个人上前轮流敬酒,贾琏一口气喝了八杯,完事了,他还主动去给王子腾,王子胜两个老丈人敬了酒,那是脸不红,气不喘,看的王家两个老兄弟十分满意。 凤哥儿自己个挑的这个女婿真是不错:人品好,酒品也好!不像他们家的王仁,三杯酒下肚就开始唱戏。若非王仁是自家的孩子,十个交给王子腾,他能打死十一个。 却说王仁,瞧着一班门客喝不到贾琏,心里怄气,自己个亲自上阵来喝,他想着,贾琏跟门客喝了八杯,又跟他爹他叔叔喝了两杯,十杯酒,这得有小二斤了。自己这个时候上去,正好捡个便宜。 于是,王仁笑嘻嘻提着酒坛子找上了贾琏,王子胜一见,忙着呵斥:“喝酒就喝酒,你抱个坛子作甚?” 王仁这是闹事的前兆,王子胜太熟悉了。 王子腾却摆手:“随他去!” 王子胜担心:“这若是让贾琏出丑,凤哥儿回家来闹如何下台?” 王子腾指指贾琏:“你瞧瞧他那个样子,像是个醉酒的?” 王子胜仔细一看,是啊,别人三杯酒下肚就脸红耳赤,贾琏一张白面,竟然丝毫不露形迹,若非是王子胜亲眼瞧着他喝了十几杯,还以为他滴酒不沾呢! 王子胜不免讶异:“他怎么这大的酒量?” 王子腾摇头:“看不明白,应该是酒量大吧!”不然,那些酒水哪儿去了? 却不知道,贾琏一边喝一边利用内力将酒水炼化,精华吸取,糟粕逸出,神不知鬼不觉。 王仁今日踢到铁板,他都喝得钻了桌子了,贾琏依然脸不红心不跳,言笑盈盈,玉树临风。 王子腾王子胜两兄弟越看越爱,都觉得这个女婿真心不错。 贾琏回家,两位太太收拾了两大车的东西带回去,有锦缎,蚕丝绸,精细棉布,专门替小外甥准备的柔软布料,还有各色吃喝玩乐的东西。江南的柳条笼子,箱子,花篮子,外埠来的巴掌大的小镜子,镶嵌了板栗大小各色宝石的首饰盒,会跳舞的小人儿,会放花的小纸筒儿。 一时平儿征集造册,纸筒儿被凤姐识破,连贾琏也觉得好玩,夫妻两个玩的不亦乐乎,凤姐生的明快秀丽,怀孕之后心性平和,又添一份婉约妩媚,贾琏不免心猿意马,这家伙可是旷了半月了,佳人在怀,想入非非。 平儿本来也在一旁蹭洋景,这两人忽然改了戏码,平儿可是开了苞,经过人事的,难眠心里痒痒,又是羡慕又是尴尬直泛酸:“宝气!” 贾琏闻听一乐,觑空朝她飞个媚眼。 凤姐眼尖瞧见了,心里不免泛酸,思虑自己身怀有孕,不能服侍,贾琏能忍一月两月,忍不得一年半载,迟早要出幺蛾子。便想着让平儿替之。只是,凤姐过年不想吃醋,且待年后再说吧。 初三这日,贾琏在府里请客,置了酒,宴请同僚冯紫英与卫若兰,这一次,卫若兰带了他哥哥卫若松,冯紫英带了他弟弟冯紫东,再有柳湘莲也跟着来了,又有宁府的贾蓉贾蔷宝玉几个前来招抚,后街喜鸾的哥哥贾菱,四姐儿的兄长贾琼,再有贾芸与贾菌,因为是本家,贾琏有心提拔,将他们一起叫来作陪。 冯紫英卫若兰柳湘莲无不都是仪表堂堂,宝玉贾琼贾蓉贾芸贾菱也都一个个玉树临风,两下里惺惺相惜,很快玩在一起,唱和斗酒不亦乐乎。 柳湘莲更是众人怂恿之下上台,柳湘莲最善于扮女装,却是今日没有行头,遂唱了一出战赵子龙,他声音明亮清丽,身段潇洒,翻鹞子打旋子,只把宝玉几个勾引得嗷嗷叫唤,拥着柳湘莲求教导。 却是荣府高门大户,那容得这个,贾蓉那时在外头胡闹,在家岂能,没得给柳湘莲惹麻烦,贾琏忙着呵斥,贾兰几个都不敢了,唯有宝玉僵着,他哪里会怕贾琏,猴在身上不依:“二哥哥,好哥哥,你答应呗,让小柳子……” 贾蓉为怕柳湘莲尴尬,帮着招抚宝玉:“宝二叔,我学会一套剑术,也是小柳子教的,你要不要学?” 宝玉一听这话,高兴了:“好啊!”叔侄两个出去了。 冯紫英便问柳湘莲:“你一天天的混着也不是事儿,我父亲年底调任西山做提督,还能做主,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做个小旗,你的本事我父亲也知道,想来不是问题。” 柳湘莲却拒绝了:“我志不在此。” 贾琏早知他会拒绝,哈哈一笑:“我知道,他要去江南寻访美人儿呢!” 大家闻之都笑了。 酒过三巡,贾琏正经的向柳湘莲发出邀请:“柳兄弟当知道,我如今开了个生药铺子,预备再开一间玉石铺子,这两宗买卖货源不近,一在最北方,一在最南方,每年至少走货三四次吧,眼下还没有可信之人托付。” “在我心里,早就想到了柳兄弟,又怕耽搁你的前程,犹豫着没敢出口,今日柳兄弟表明了志向,我才敢提说,我的意思,柳兄弟既然喜欢云游天下,不如替我做个外管事,专管押镖走货这一块,至于薪酬,与府里管事一般,月例五两四季衣衫,柳兄弟不喜欢府里定制,也可折算现银,这是底薪。” “另外,柳兄弟每出一回远门,再按照镖行的价格酬答,未知意下如何?” 冯紫英听闻,觉得这个很不错,很符合柳湘莲的志向,镖行的薪酬是百里抽一,这可不是小数目,且荣府的生意没谁敢打主意,就是有人不长眼,柳湘莲可是敢杀人的主儿,如此以来,柳湘莲玩也玩了,活也干了,再不为生计烦恼,还能攒下一笔银子,将来成家立业都用得上。 冯紫英首先就肯了,笑道:“嗨,这个差事倒像是替小柳子量身定做一般,小柳子,你怎么样?” 柳湘莲也在思忖这事儿,看眼贾琏不像是玩笑,反正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喜欢四处游逛,遂一笑,接了贾琏的酒盅一饮而尽:“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随后,两人签下契约,比照关山,冯紫英作保,也是十年。随后贾琏陪着柳湘莲各处接洽,从此,柳湘莲就成了贾琏的得力助手,替贾琏打探的许多消息,帮办了许多重要的差事。 他这人好打不平,凡是作奸犯科,管你是什么身份地位,犯到他手里,总会叫你付出代价,受到惩罚。他又跟冯紫英贾琏较好,几至后来,冯紫英贾琏当道,他朝里有人,越发放手去做,那些律法管不着的事情都爱请他出面,最终竟成了闻名遐迩的江湖侠客,人称管天管地柳公道。这是后话,且不提了。 初四,贾琏结束休沐进宫当值,正月间被安排在每天午时到下午申时,如此,贾琏便可以天天回家歇息,正好比过宫中倾轧,免了他一上任就与人剑拔弩张,好歹能安安静静过个正月。 这个轮值时间很合贾琏心意,每日早起修炼功夫,交班回来正好方便贾琏呼朋引伴,为今后的升迁铺垫人脉。 转眼十五,京都各处街道早扎起鳌山,荣宁街夜如白昼,花灯往来如潮,人群川流不息,热闹非凡。 荣府更是大排筵席,请了京都有名的锦绣班进府唱戏。 这回却是贾琏做东,宴请他今后宦海生涯中两位护航人,张家舅舅与他三岳父王子腾。 第61章61 这一日,荣府府门大开,从大门开始直抵内门,一色是大红灯笼开道,贾琏等候在府门,仆从仆妇随后两溜雁翅排开。 垂花门前,则是凤姐带着迎春,身后丫头婆子也是两溜雁翅铺开。 荣府用了最尊贵的礼节,迎接两府尊贵的客人。 这一次宴客,男宾宴席依然摆在荣禧堂,女客宴席则在萱草堂,这样既不违拗贾母,也彰显贾琏在府中地位。虽然荣禧堂依然被二房占据,但是眼下王氏生死一线,谁也不好在这个时候撵他们搬家。 且贾赦明白表示,他喜欢花园子的清雅景致,不愿意搬回荣禧堂。 贾琏尚未承爵,住进荣禧堂反而不合适,住在萱草堂正好相宜。 贾琏在此刻逼迫贾政搬家便有刻薄之嫌,贾琏这一退,反倒显得他胸襟广阔,有容人之量。让张家舅舅与王子腾俱都高看他一眼。觉得此子可教! 反而贾政这个赖着不肯搬家之人,让人生厌。 这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王子腾却与贾政一般是靠着祖上功勋恩荫出仕,王子腾之所以比贾政混得好,皆因他是从内廷侍卫做起,出道就是天子近臣,他又身怀祖传绝技,有一手断案神技。 王子腾在内廷得了皇帝青眼,从内廷侍卫平调西山副参将,然后参将翼长一路升迁,后因帮助破获一件怪案,被皇帝看中他断案能力,再次平调督察院任左副都御史,因在都察院屡破奇案,稳步升迁,官拜一品,如今又兼任领侍卫大臣,官威赫赫。 张舅舅走的科举之路,两榜进士,做过县令,凭着政绩一步一步熬资历,回京从大学士做起,到如今做到太子太傅。虽是虚衔,却是天子近臣,皇帝日常以政事咨询,相当于参知政事,说是半个丞相也使得。 王子腾喜欢读书人,张家舅爷却瞧不起功勋世家,向来对这些人敬而远之。之前,他们同在宫中当差,却是相敬如‘冰’,井水不犯河水。不过,从今往后,两人因为贾琏,大约可以寻找到一个微妙的支撑点了。 尔虞我诈的宫中,多个朋友比多个敌人好,张舅爷与王子腾举杯一笑,心照不宣。 女眷这边气氛就温情多了。 因为大家都围着共同的心肝凤宝贝,凤姐又会察言观色,又会说话,今日又没贾母在场,凤姐放开了胸怀,妙语连珠,只把张家老太太逗引得笑声不断。 张家太太则和王家两位太太议论凤姐的事情:“老太太如何偏了心?依我说,要偏也是偏咱们外甥媳妇,瞧瞧这张嘴,真是乐死个人儿,谁能舍得让她受委屈!” 王二太太因为王氏积攒了一肚子苦水,只是家丑不可外扬,只好含糊:“此事说来话长,想起来揪心,不说也罢!” 张太太知道与王家人交浅言深,人家未必肯信自己,遂也住了口,说起凤姐安胎的事情。气氛又热闹起来。 最终,宾主尽欢而散! 张家舅舅临走给贾琏列了一张书单,让贾琏得空细读,特特告诉贾琏:“王家的为官之道不可复制,且王子腾不光是靠着祖荫,你要想爬得高,就多读些书吧!” 贾琏闻言抱拳:“正要禀告舅父知道,外甥私下一直在攻读四书,预备参家八月秋闱,正要上门向舅舅请教,却没想到舅舅心里一直记挂着外甥,真正让外甥感激不已。” 张舅爷微愕,继而释怀:“这就好,我还怕你少年得志,得意忘形,不想你竟有此大志,不枉你母亲临终时时记挂。” 贾琏闻听母舅提起母亲,喉咙微哽,半晌方道:“不瞒舅舅,我这些日子一直在追查当年之事,苦于没有头绪,嗨,都怪我学艺不精,枉为人子!” 张家舅舅闻言沉默,片刻言道:“那时候你还小,怪不得你,有些事情不是人力可为,且这事儿眼下不是时候,你稍安勿躁,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贾琏顿时激动起来:“舅舅,您是说,我兄长母亲之死,果然有猫腻?” 张家舅舅眼眸冷冽:“已经有了些线索,虽然不是十分肯定,放心吧,总有一日……” 张舅爷说着大力拍了拍贾琏:“你不错,天道酬勤,有什么不懂,随时过府来问我!” 贾琏送走了张舅爷,心情甚是激动,回去找出那柄玉如意来,对着它喃喃自语:“母亲,您等着我,迟早一日,我让他们血债血偿!” 一时想着张家舅舅官拜二品,天子宠臣,却说事不可为,难道仇人势力比舅舅还大?复又想起当初祖父祖母急着遮掩,这其中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是一如张家舅舅所言,事不可为,不得不忍痛遮掩? 贾琏希望是第二种,不然,贾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贾琏皱眉苦思,当初贾府获罪,判决的那般迅捷,或许可以从中寻到蛛丝马迹,只可惜,那时候自己身陷囹圄,并不知道谁是那推波助澜者。 贾琏蓦地想起那个死在武当山的阔少,他与自己兄长之死是否也有关联? 贾琏总有一种预感,觉得兄长之死只怕牵扯到祖父心中的秘密武当山! 只可惜没有证据,一切都是枉谈。 贾琏眼下能做的就是不断的强大自己。贾琏按照张家舅舅的书单开始翻阅,却是书心绪不宁,难以继续,只得放下书本起身到水井房里修炼,迫使自己慢慢沉静下来。 凤姐这里送别了张王两家亲眷,回房等了半日,却不见贾琏归来,不由疑惑,难道张家舅舅还没走?遂派人打听,却说张家舅舅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 凤姐不由心绪不宁,似乎要出事情,因此搭着小丫头的手慢慢来到书斋,寻找贾琏,却见隆儿一个人守着门户,并不见贾琏身影。凤姐因问:“你们二爷呢?” 隆儿按照贾琏的吩咐言道;“二爷正在后院攻书,不见外客!” 凤姐一啐:“我是外人吗?快些给我起开!” 隆儿嘴里说不能进去,可是根本不敢跟凤姐较劲,二爷成婚三年了才有喜讯,隆儿也不是猪脑子,再不敢沾惹凤姐一点点,跟在后面哀求:“真的真的,二爷说了要看书,不能打搅,后果严重啊!” 这些都是贾琏的真话,隆儿也只敢来回重复,只是凤姐根本不吃这一套,隆儿越劝她越是生气,心里认定了贾琏在书房摸丫头压小厮呢。 凤姐一路脚下生风,闯进后院,只可惜,书斋,小卧房,就连茶水房都找了根本不见贾琏的影子。凤姐忍住怒火,侧耳倾听,希望找出贾琏来,只可惜,这里除了寒风呼啸的声音,就剩下她自己的喘息声。 凤姐皱眉:“这真是见了鬼了!”回头瞪了隆儿一眼:“你这个狗奴才,二爷出去了,你也不知道吗?” 平儿这里忙叨叨指挥丫头们收拾银制器皿,贵重碗盏,又把案上的古董插屏小心翼翼收捡起来,这才回去正房伺候凤姐,且见凤姐气呼呼的跟那儿生闷气,不由纳闷,刚刚还有说有笑,怎么转眼的功夫就变了? 凤姐可是怀着身孕,这孩子来之不易,凤姐不知轻重,平儿却是旁观者清,忙着上前抚慰:“奶奶这是怎的了,生气了打人骂人都使得,何苦气着自个?” 凤姐没好气,她怎么也想不通,都说贾琏没出去,又不见人影,难不成涨了翅膀呢? 凤姐心里很没底,难免疑神疑鬼,悄悄吩咐平儿:“你去老太太院子里找鸳鸯逛一逛,顺便瞧瞧你二爷在不在,问问他们二爷可去过没有,去了呢,这会子又往哪儿去了?” 平儿应声是,才要走,凤姐又道:“嗨,顺便去瞧瞧林妹妹,问问甄家妹妹可缺不缺东西!” 平儿应声去了。 凤姐沉思琢磨,贾琏没出门,必定在府里,府里有什么吸引贾琏的,必定是美人啊,府里哪儿有美人啊,就只有老太太屋里养着三位娇滴滴的大美人。 黛玉凤姐很放心,一来年纪小,二来贾琏一直当她是亲妹妹。 剩下这甄英莲与于榴玥,十三四岁,年纪正好,于榴玥这种明快的美人,就是凤姐的翻版,吃着米饭下米粥,没什么意思,贾琏估计不稀罕。 唯有那纤柔秀丽的甄英莲,让凤姐如噎在喉。那模样,那腰身,那笑脸,那眉眼,怎么看怎么美,那声音更是轻柔亮丽,婉转悦耳,听着直让人柔进骨子里。 她性子又温婉,待人又和蔼,连凤姐也恨不得搂在怀里揉一揉疼一疼,何况是贾琏这样血气方刚的大男人?那还不是飞蛾扑火? 当初凤姐不担心,她自信拿得住贾琏,眼下却是担心的很,只怪凤姐身有不便啊。 若真是跟甄家小姐有了牵连,一个姨娘估计打发不了。 凤姐心里很是后悔,早知如此,年前就让平儿伺候贾琏算了,左不过一碗汤药,不许她在自己前头上下长子也就是了。 不说凤姐如何悔之不及,却说平儿奉命到了荣庆堂,人未进门先听见一阵阵的笑声,却是贾母合着黛玉甄英莲于榴玥几个小姑娘摸牌赌钱。 鸳鸯则坐在贾母身后替贾母看牌,趁着贾母不注意悄悄弄鬼儿,指挥三个姑娘轮流替贾母点冲。 贾母面前已经赢了一大堆的铜板,心知是几个姑娘故意为之,依旧乐得笑眯了眼。 鸳鸯见了平儿,忙着过来招呼她。 姐妹拉手见礼,平儿笑问:“今儿怎么这样齐全?” 鸳鸯歪歪嘴,两人到了外面嘀嘀咕咕说起话:“于榴玥跟她表姐闹了别扭,又回来了,黛玉几个为了替她开解,这才开了牌局,为了逗她开心,故意放水,让她赢了一匣子钱,这才开颜。后来我瞧着老太太无精打采,坐着直瞌睡,我怕她坐着不动积了食,又和着她几个陪着老太太混时间,这不,精神好得了不得呢!” 平儿一乐:“你真是老太太肚子里蛔虫,将来若是给了人,我看老太太饭都吃不下了。” 鸳鸯最不爱听这个,张口就啐:“我呸,你自己有了男人,以为谁都喜欢男人呢,再要说这话,我们姐妹的情分算完了!” 平儿忙着低头认错:“好姐姐,别生气,说句玩话呗,犯得着这么绝情,咱们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你生气骂几句就好,张口闭口就绝交,也不怕寒了人的心。” 鸳鸯哼一声:“知道你是开玩笑,我才站在这儿,若是别人这般说,我早就打她个满脸开花了!” 平儿小意儿恳求半天,鸳鸯这才笑了:“瞧你傻样,谁真的生气呢,说吧,有什么事儿,你们主仆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平儿红了脸,伸出两根指头:“还不是咱们那两位,又耍花枪了,这会子二爷不知道哪儿去了,二奶奶回头又后悔,叫我出来逛逛,万一遇见二爷呢,也好描补描补。” 鸳鸯冷笑:“你们二奶奶真是的,好容易怀了身孕,不说好生歇息安胎,倒生出这些疑心病,当谁都离不得男人呢,呸,趁早离开这里,我可不是替你们管汉子的!” 平儿忙拉住了:“姐姐怎么又恼了,姐姐也不想想,二奶奶疑心姐姐还会让我来吗?再者说,二爷什么性子,老太太身边的姐姐那是当成长辈敬着,二奶奶那样聪明,岂会犯这样的混?” 鸳鸯拧着眉:“真的?” 平儿哼一声:“不是真的还是煮的呢,咱们二爷可不是那些混账人,兔子不吃窝边草还是懂的,你们这些仙女啊,除非老太太赐予,否则,二爷可是不会沾惹。” 鸳鸯闻听凤姐这般看重自己,脸上有了喜色:“量你们不敢瞎猜疑。”末了又皱眉:“这是疑心谁呢?” 平儿眼光向屋里一扫,鸳鸯顺着她一瞄顿时明白了,笑道:“她倒是个明白人,这位还真心配得上!” 闻听这话,平儿言脸色一变,心里暗忖,难道是老太太的意思呢? 鸳鸯瞧着平儿面色乍红乍白,心里一软:“逗你呢!”又撇嘴嗤笑:“你们奶奶也是糊涂人,甄家可不是小门小户,岂能容许女儿做小,正头夫妻还要挑一挑呢!” 平儿脸色一红,抿嘴一乐:“姐姐这张嘴真正是死的说得活!” 鸳鸯一乐,指头在平儿脑门一戳:“不是我会说,是你关心则乱,怪聪明的一个人,沾上男人就犯蠢!”言罢自己叹气:“哎,我到会说你,我自己明儿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们这样的人,还不是随着主子摆布,想起这个我就不服气!” 鸳鸯似乎跟自己气上了,挥挥手:“你回去吧,你们二爷可是有三四天没往这边晃悠了,老太太还念叨呢,你回去带个信儿吧,老太太年纪大了,成天就稀罕孙子孙女在跟前说笑,你们不知道我可是知道,老太太心里孙子孙女都一样,真心没谁越过谁,不过是弱的扶一把,小的抱一下。” 平儿可是知道二爷二奶奶跟贾母的争斗不是这般简单,不过是鸳鸯偏心老太太,觉得老太太什么都好,都是别人不好,却是不好得罪鸳鸯,忙着点头:“嗯嗯嗯,姐姐的金玉良言我一准告诉咱们二爷二奶奶。” 鸳鸯这才苦笑一下:“也是我脾气不好多嘴多舌,我也不是对你们,我只是看不得老太太偌大年纪,还要为了儿孙们担惊受怕受委屈,整夜整夜长吁短叹,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儿!” 鸳鸯这些话,平儿也不好接得话,主子们的事情她管不着,二爷二奶奶的事情她也做不得住,也只好听着罢了。 不过平儿还是很高兴,至少二爷没有陷在这里,她回去也好交差了。 平儿喜滋滋回得家去,凤姐正在那儿坐立难安,平儿如此这般把话说了,却是没有鸳鸯那般冲,说的很委婉,凤姐听了若有所思,最终信实了。 平儿言罢起身:“我去厨下看看,说不得一下子二爷就回来了,外面冷齁了,让他们多烧些热水备用。” 凤姐却笑吟吟拉住了平儿得手:“好平儿,辛苦你了,坐下来,叫他们,好赖随她们去吧,没得这般操碎心,咱们主仆好生说说话儿。” 平儿被凤姐温柔笑脸吓得浑身不自在:“主子,你还是骂我几句我小蹄子吧,奶奶这个样子,我心里没底了,怕得很!莫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惹得奶奶不高兴?” 第62章062 凤姐的耐心顿时磨完了,竖眼就骂:“放你娘的屁,个小蹄子不服抬举,叫你坐下就坐下,好好说话不听,非要骂你才舒服?” 平儿嗤的一笑:“看吧,原形毕露!” 凤姐一啐:“你就跟你二爷一起怄我吧,哼,你也别得意,只怕你二爷正挽着哪个美人儿观灯调情呢!” 平儿哂笑:“二爷爱跟谁去调情,不跟谁调情自有奶奶操心,管我这个丫头什么事儿,我犯得着得意吗?” 贾琏这边确是沉浸在修炼之中直至酉时方才醒来,这般时候,贾琏已经能够平心静气看书了。 贾琏沉思,将张家舅舅所列书单一一对应,找出原本,然后通读一遍,竟是过目不忘,历历在目。准确说,是唤醒脑海中沉睡的记忆,为己所用。 因为贾琏一直待在水井房里温书,隆儿并不敢窥视,凤姐走后,隆儿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贾琏出了什么事,明明主子吩咐了要闭门温书,孰料竟然踪迹全无。 隆儿虽然因为主子不翼而飞,心中害怕,却是不敢轻易离开,因此,他守着门户,一时难捱一时。 却说贾蓉与冯紫英卫若兰柳湘莲几个与贾琏约好了,在状元楼齐聚观灯,孰料贾蓉置办了酒宴,一等二等不见贾琏。这才打马回府来见贾琏,却见隆儿热锅蚂蚁一般正在团团乱转,心中吃了一惊,不知道发生何事。 隆儿见了贾蓉如同救星,忙着扑上前行礼,直磕头:“小蓉大爷,你可来了,再不来奴婢就要急死了。” 贾蓉忙道:“先别行礼,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儿?” 隆儿如此这般说了,琏二爷说了要温书,结果人不见了,明明看见他进去了,却是踪迹全无。 贾蓉一听这话,把心放下了,倒是回头安慰隆儿:“没事儿,二叔必定在屋里,是你们找的不仔细。” 隆儿闻之不信,又作揖:“奴婢不敢进去,求求小蓉大爷帮着找找看,好歹寻着二爷,奴婢也好告诉二奶奶去,须知,二奶奶可是头胎呢,奴婢怕得很。” 贾蓉有说句‘安心’,才进去,径直走到水井屋前,驻足聆听,却听贾琏言道:“是蓉儿吗,进来!” 贾蓉眉开眼笑,进门给贾琏行礼:“二叔安好,您这是在看书,不知我二婶子过来您可知道?” 贾琏皱眉:“你二婶子过来了,这可真是不知道呢?” 贾蓉点头:“二婶子要进来,隆儿劝阻,被二婶子骂了,这会子吓得不行,到生怕二婶子出事儿,他有了过错。” 贾琏一笑放下书:“走吧,跟我看看你二婶子去。” 一时贾琏合着贾蓉来至萱草堂正房,远远地听着凤姐与平儿说笑,这才一颗心放下了,说实话,贾琏很紧张凤姐的肚子,虽说,凤姐的身子经过井水的调理大有好转,只是万事都有个万一,贾琏真心怕得很,他这一辈子真不想再为女人分神了。 上辈子已经做了一次风流鬼,这一辈子不做也罢。 贾琏这里刚进院子,早有人通禀凤姐,凤姐笑声戛然而止,随即便与平儿迎了出来,咋见贾琏与贾蓉一路,凤姐脸上顿时一红,知道自己胡思乱想闹了乌龙了。 凤姐很不好意思,眼睛不敢看贾琏,却是看着贾蓉抿嘴一笑:“二爷回来了,蓉儿也来了,可用过饭?” 贾蓉忙着行礼,贾琏却是上前挽了凤姐,轻声言道:“隆儿说你寻我,可是有事儿?” 凤姐于是吱吱唔唔,平儿在后面真是恨,奶奶旬日对自己牙尖嘴利,一见了二爷就前言不搭后语,难不成老话说的是真的呢,养个孩子蠢三年? 贾琏见凤姐吞吞吐吐,知道没什么大事儿,放下心来,大约踩着他的心事,反头安慰凤姐:“我这些日子估计忙碌些,张家舅爷希望我参加秋闱,我自己也有此意,只是我这儿底子薄,须得仔细温书,这得花费大把时间,今后陪你的时间要少些,不过你安心,我今后会告诉隆儿,只要你寻我,便让他通报,必定不会误事儿!” 凤姐闻言顿时笑成一朵花:“没事儿,妾身的事情如何能跟二爷的事情比,没得耽搁二爷读书呢!妾身也是担心二爷没用晚饭饿着了!” 贾琏本来外面有饭局,却是看着贾蓉一笑:“你先去,叫他们别等我,先开席,我这里用了晚餐马上来!” 贾蓉瞧着二叔搀扶着二婶子万分紧张,心里无来由泛酸,二叔也真是,当着外人也不知道避讳,不知道有人没老婆呢,故意显摆作甚嘛。 嘴里却不敢违拗,应声退了出去:“不耽搁二叔二婶子用餐,小侄告退!” 凤姐却来招呼贾蓉:“蓉儿用了饭再去吧,正是饭点呢!” 贾琏把凤姐抱上炕去:“管他作甚,一顿饭饿不坏他,他小孩子家家总要长大,自己独当一面,没得这般操碎心,反倒害了孩子们,永远长不大。” 凤姐顿时闭了嘴巴,眼睛弯弯的瞅着贾琏只是高兴,一不注意小虎牙也露出来了,煞是可爱,贾链不由心动,在凤姐桃花面上偷个香:“这老婆越长越耐看,女儿打扮娘,你十足怀了女儿了。” 凤姐闻言不乐意,挑眉道:“怎知是女儿,未必我不能生儿子?” 贾琏很怕凤姐生气影响胎儿,巧姐上辈子因为王氏毒手多灾多病,这辈子可别再伤着她如花似玉的乖女儿,忙着安慰凤姐:“好好好,咱们生两个,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可好?” 凤姐顿时又乐了:“都听二爷!” 平儿听着直摇头,这个傻奶奶哟,生男生女都是老天赐下,岂是二爷能安排,她倒信实了。 却不戳破,只顾摆饭,伺候夫妻们用餐,这餐桌上贾琏抢了平儿的差事,不住的给老婆奉菜,凤姐则是一边吃饭一边傻笑。 平儿心里只疑惑,之前那精明能干的二奶奶是假的呢。 贾琏自己很少吃,不住地给伺候凤姐,间或偷香,凤姐喜滋滋不觉吃了三大碗,看得平儿肚子直发胀,实在看不过去,这才上前劝诫:“二奶奶,太医可是交代了,让您少食多餐,您这都吃了三碗米饭两碗汤了。” 贾琏一听这话很是,孩子太胖不好生养,这方罢手,一时担心起来,略略思忖吩咐平儿:“你去取一壶新鲜井水,替你奶奶熬一壶梨水汤,再陪着你二奶奶在这屋里遛几圈,消消食儿。” 平儿心中暗忖,从前消食一般是熬得山楂水,这回太医特特交代,孕妇不宜用山楂,这二爷改用梨水,这二爷对二奶奶真是上心得很,一时间很是感动,二爷从前何时顾忌这些事,看来二爷真是改了许多了。 贾琏越来越有担待,平儿心里也甚甜蜜,觉得跟着这样的男人,日子才有奔头呢。 贾琏这里又安抚了凤姐一番,方才起身:“我今夜要跟冯紫英商量事情,只怕有得闹,晚上就在书斋歇息,免得半夜三更惊扰你。” 凤姐忙道:“我等二爷。” 贾琏摆手:“你有身孕,且别熬夜!” 凤姐这才罢了,牵着贾琏的衣袖送至门扉,这才回转,坐着沉思,一时笑一时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平儿梨水熬好了,她才惊觉,这时再看平儿竟没了醋意,心下决定,若是贾琏偷摸就随他去,眼不见为净,反正她是不会主动把丈夫送出去! 一时想到贾琏要跟别的女儿成双成对,就如方才那般殷勤小意,凤姐就恨得直锉牙:贱人怎么那么多! 平儿不知端倪,瞧着凤姐笑一会恨一会,很是无奈,这二奶奶自从怀孕,整个变了个人。 平儿觉得自己几乎摸不准奶奶的脉搏了,且小心伺候吧,二奶奶这心病,只怕要等着养下哥儿才能好了。 且说贾琏出了荣宁街,打马直奔状元楼,因街上人来人往,骑马倒比走路还慢些。所辛京都道路四通八达,没扎鳌山的街面人流稀疏。 贾琏干脆绕着冷街走,如此倒很凑效,半个时辰就赶到了状元楼,贾蓉几个已经喝得面红耳赤。 贾蓉这时已经喝高了,还要拉着柳湘莲拼酒:“我没醉,不许说我醉了,谁再说我醉了,我就跟谁绝交,喝!” 贾琏知道这个家伙又醉了,贾琏抓住贾蓉的手臂,暗暗运气,将他体内的酒气化解大半:“歇歇吧,你喝醉了!” 贾蓉真的清醒了,瞧见贾琏忙见礼:“二叔来了,您可来了。再不来啊,我可顶不住了。” 贾琏暗笑,你以为你顶住了? 柳湘莲冲着贾琏只作揖:“二哥你可来了,这小蓉大爷喝醉了可是真麻烦啊。” 卫若兰盯着贾蓉看来看去:“奇了怪了,怎么你二叔一来,你倒不醉了,莫不是方才是装的呢?” 贾蓉自己也不知道怎回事,心里却知道,大约跟二叔修炼的武功有关吧,上一次贾琏替他通经络他有经验,方才的感觉跟上一次一模一样,一股气流浑身走一圈,十分舒坦十分爽快。 不过,二叔吩咐了,这是叔侄们保命的手段说不得,因此一笑:“我也不知怎的了,一见我二叔我就一个激灵,完了我就清醒了。” 冯紫英闻听哈哈大笑:“这个我有经验,我小时候和我哥哥偷我爹的酒喝,被我爹发现了,那可是他从四川托人弄回来的,说是藏了四十年的剑南春,结果被我与兄长偷喝了一半,我哥哥最可笑,瞧见我爹来了竟然不怕,拉着我爹爹叫兄弟,我爹顿时发了彪,咆哮大怒,吩咐人搬凳子、请家法要打板子。” “我本来晕乎乎的,吃这惊吓,竟然立马脑袋清醒了,我哧溜一下就跑我奶奶院子里去了,我兄长没我酒量好,喝得又比我多,完全糊涂了,不知道屁股要开花,还把我爹当成我,拉着他在那儿‘哥俩好啊,喝一口啊’,瞎咋呼,等我搬了祖母过来救驾,他已经屁股开花了。” 贾琏几个哈哈大笑,冯紫英的哥哥叫冯紫华,如今在西山锐建营做副参将。 贾蓉捶桌嚷嚷:“改日我做东宴请冯大哥,这是我的老前辈啊!” 冯紫英忙摆手:“这话可说不得,自从那一回我兄长被打,再也不喝酒了,我爹的军队除了节庆,平日一概禁酒,我爹说了,军中情况瞬息万变,一旦酒醉,遇到敌袭,你就死路一条,故而,我兄长自从入了军营,等闲不沾酒。” 贾蓉脑袋一缩:“这个规矩可要记下了,没得犯规矩。” 冯紫英一笑:“这倒不怕,我爹从来不会不教而诛,当然,除了我们兄弟!” 大家又是大笑揭过这篇不提。 冯紫英这时压低声音:“我打听出了,石克朗联络了吴贵妃的兄弟,他可是一等侍卫,如今跟着领班侍卫杨统领手下做司钥长,贵亲王大人虽是领侍卫内大臣,可是他手下有八位统领,并非人人服他,据闻这位吴贵妃的兄弟投靠的这位统领,就是吴家的表亲,他早就想再进一步,三皇子就是这位吴贵妃所出,这位杨统领的呼声很高,若非皇帝忌讳三皇子坐大,这个领侍卫内大臣估计轮不到贵岳父。” 或许是王子腾并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或许是想看看贾琏怎么扑腾,故而,并未将自己与八位领班侍卫的关系详述清楚,冯紫英只是说了其中一位的情况,贾琏却可以想象到,这八位领班侍卫说不得都想再进一步。 正如贾琏自己,他可不想一辈只做个侍卫。 不过,任他们计谋百出,贾琏确是不怕,他所担心就是贾蓉年轻,怕他被人所趁。好在王子腾斡旋照应,贾琏跟贾蓉分在一班轮值。 如今新年过去,内廷已经恢复到六班轮值,贾琏贾蓉依然在乾清宫当差,时间是两个时辰,午时到未时,想来众目睽睽之下,石克朗想下手也没有机会。 孰料,人算不如天算,石克朗比之贾琏想象的无耻多了。 贾琏与贾蓉两个正在与冯紫英等告辞,却见贾菱飞马而来,慌慌张张拉住贾琏:“二叔,快快,东府尤大奶奶出了事儿了。” 贾琏愕然,瞧见贾蓉,珍大嫂子能出什么事儿,蓦地,贾琏想起来了,今日正月十五,府中几位姑娘要去过桥走病,本来是要贾母与凤姐带领,却因为贾母年岁大了,凤姐又怀孕,这才请了尤氏带队,两府都派了仆人健妇护卫,想来无事,贾琏这里散场,正要去寻她们,却不料竟然出了事儿。 贾琏知道,这是贾菱为了几位姑娘避讳,故而只提尤氏,不提姑娘。忙问:“可知作恶者是谁?” 贾菱道:“对方似乎来头很大,身份高于荣宁二府,我们打出了两府牌子,他们竟然毫不在意,继续冲撞姑娘们,若非府里健妇得力,只怕就被人占了便宜了,饶是这般,几位姑娘都吓的不轻,甄家姑娘与林姑娘因为人小,躲避不及被人推倒,林姑娘伤了脚筋,走不得了,甄姑娘因为护着林姑娘,伤的得更重,似乎是折了腿,走不得了。” 贾琏忙道:“现在哪里?” “就在午门前面的金水桥。” 今日正月十五,御街不禁百姓,广场上还扎了高大的鳌山,取一个与民同乐之意。不过,荣府之人从来不凑这个热闹。 贾菱愤然:“都怪那于姑娘,听说午门之前有官员发利是,就想去抢,说是抢福气,若非她一再怂恿姑娘奶奶们,再怎么也不会金水桥,抢什么利是,更不会遇见那些狗纨绔。” 贾琏知道,这事弄不好就是天大的干系,因此,他决定不隐瞒,向朋友求助,多一个朋友多条路。故而向着冯紫英几个一拱手:“原本不好意思开口,只是眼下情况不明,事关府里几位姑娘,还请诸位兄弟助我一臂之力。” 冯紫英几个是当仁不让,尤其是柳湘莲,听说甄英莲也在其中,不由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打他个日了狗得下作东西。” 贾蓉恨得跳脚:“狗杂种,叫他不得好死。” 冯紫英忙着上马:“废话少说,救人要紧!” 贾琏获得助力,一马当先奔向出事点。状元楼离着午门并不很远,不过几条街道。 贾琏路径熟悉,专门绕行清冷街道,少时便到了午门广场,却见这里人流如织,笑声、喊声、叫卖声沸反盈天,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怪不得那些恶徒敢趁机闹事。 第63章063 贾琏凝神片刻,便找到了迎春姑嫂们的位置,也认出了作孽之人的身份,顿时气得须发怒张,他飞身下马,挤进人群。 宝玉只顾着照顾黛玉,根本无暇他顾。喜鸾与于榴玥则护着甄英莲,甄英莲小腿骨折,根本站不住,全靠她们两人搀扶才不至跌倒。 贾芸与水淩挡在众人前面与歹徒对恃,亏得他们身在桥上,两翼有所依靠,这才勉力支撑。 迎春探春姐妹两个躲在贾芸水淩身后,战战兢兢挡着身后的黛玉与甄英莲,免得她们行动不便,被人抓去,两人眼巴巴的四处张望,希望贾菱能够早日搬得救兵。 眼见歹徒越发疯狂,迎春探春两个抖成一团,正在这时,迎春忽听一阵马蹄声响,忙着抬头张望,一眼看见贾琏。估计也是逼到绝境,平时谨小慎微的迎春,咋见曙光,顿时勇气暴增,尖声示威:“我二哥来了,你们还不给我滚开。” 探春则冲着贾琏又蹦又跳:“二哥哥,这里,这里,我们在这里。” 贾琏双手左右开合,将人流分开,迅速挤上前去,老远抬脚飞腿,将几个觑空攀爬栏杆的歹徒踢倒,跳上桥面,与贾芸两人合围,将几个妹妹护在中间。 稳住形势,贾琏冲着人群之中的贾蓉做个眼色,引导贾蓉发现了躲在人后的石克朗。为了转移视线,策应贾蓉,贾琏大声呵斥几个歹徒:“你们是谁的手下,叫你们主子出来,有本事跟我单挑,欺负妇孺算什么?你家里没有姐妹么?” 这一喊,周边的人群觉得不对了,人群里有公德心的青年人便朝着贾琏汇集,询问道:“出了什么事情,仁兄可要报官么?” 贾琏不敢说这些歹徒特特为难自己的姐妹,回道:“我怀疑这几人是人贩子,故意冲撞我们,想要分散我们,我看他们居心不良,这才出言警告!” 京都之人最恨人贩子,顿时义愤填膺,围着几个被打倒的歹徒拳打脚踢,瞬间,几个人脸上就没有人色了,好容易才挤出人群,再顾不得主子如何,自己个跑了。 这群疯子太可怕了。 贾琏趁机带着迎春几个撤离出去。 石克朗本来躲在后面使坏,就想看贾府女眷出丑,孰料贾府仆从甚是厉害,几个贾家小子更是发了疯一样拼命,自己手下这些训有素的护卫,竟然占不到多少便宜,最可恨半路上又杀出水淩这个二愣子,愣要维护贾府之人,不然他早就着人把几个贾家娘们捉住了。只要把她们往野外犄角旮旯一丢,失踪个几天几夜,白的都成黑的了,看贾府男人那什么脸面出来做人。 如今贾琏赶来,石克朗知道事不可为,就想跑路。却不料,贾蓉冯紫英几个早堵住他的后路。柳湘莲尤其憎恨这种残害妇孺的下作行径,抬手砍在他颈后的风池穴,这家伙一声惊呼没叫口就厥过去了。 贾蓉跟柳湘莲混了几个月,很有默契,上前一搭,顺手将自己的毛皮大氅盖在他头上,与柳湘莲两边夹持着,在冯紫英与卫若兰掩护下,将他拖出了人群,拖上了停在胡同口的马车上,快马扬鞭,顺着胡同远去了。 这边冯紫英卫若兰两个走到贾琏身边,朝着贾琏努努嘴,暗示贾蓉他们消失的方向,贾琏便冲着冯紫英一抱拳:“多谢各位兄台援手,大恩不言谢!”低头之际,贾琏说道:“还请冯兄帮忙,将那几个恶徒抓回,我要知道他们想干什么,还要剁了他们的爪子。” 一想到这些人竟然拉扯过迎春探春林妹妹,贾琏就暴虐,有本事跟老子单打独头,竟然残害自己的姐妹,实在不能忍! 冯紫英卫若兰深有同感,谁家没有姐妹,石克朗太下作了。两人抱拳而去:“放心,这种事情何用你吩咐!” 贾琏这才有时间打量另一个帮忙的青年,看着眼熟,却是想不起名字,遂抱拳道:“多谢兄台仗义出手,大恩不言谢,可否告知府上哪里,改日得空,我必登门道谢!” 水淩闻言一笑回礼:“水淩见过贾世兄。” 水淩? 贾琏想起来了,是燕候家的二公子。既然是熟人,又是年轻人,这就更好办了,贾琏便道:“既如此,他日我摆酒,还请赏光。” 水淩拱手:“世兄客气,我表妹打扰贵府,劳贵府一向好看待,正该我答谢世兄才对。” 这人仗义且仗义,只是一看就是文弱书生,脾气还软得很,这不像是燕候那种横不吝能够生下的儿子,怪的一个宗亲,摁不住石克朗一个驸马世子。 贾琏心里有事,拱手告辞:“我还有些事情,改日再叙!” 贾琏着急护送迎春姐妹们回去,还有两个受了伤,必须及时诊治,不然姑娘们留下残疾就不美了。一时招呼姐妹们上了车,正要走,迎春言道:“二哥哥,于小姐还没上车呢!” 贾琏回头,却见于榴玥被水淩拦住了:“表妹,贾府今日事多,估计无暇照顾你,你还是跟我回去吧。” 于榴玥又不是他亲表妹,伸手拨开他:“我们一起出来自然一起回去,就因为今日贾府有事,我就更应该回去,几位姑娘是我带过来的,如今出了事整该帮助照顾才对。” 水淩听她话偏了顿时急了:“我并无此意,我是怕你拖累人家。” 水淩是个好人,只是有些迂腐,对待于榴玥比府中几位小姐友好多了。但是,于榴玥不想领他的情,更不会夜半三更跟他回去,不然,燕候府那些女人又得嚼舌了。 贾琏正准备走了,却见于榴玥追了上来,忙又停住,侯那于榴玥上车,贾琏这才冲着水淩拱拱手,扬鞭而去。 这一回依然捡着清冷街道行驶,好在今日元宵夜,京都不宵禁,马车抄着弯路也不怕耽搁时间。一时到了荣宁街,贾琏将马鞭递给把贾芸:“你送你几个姑姑回府,我去办点儿事儿。” 贾芸一路见贾琏面色铁青,不敢招惹,这时候见贾琏吩咐,他才上前搭话:“二叔放心!” 贾琏回头见他哭丧着脸,想起自己态度,只怕这孩子误会了,伸手一捶贾芸:“好小子,长大了,今日得亏有你,你先进去,有话改日再说。” 贾芸很自责,闻听这话,差点哭鼻子,哽咽点头:“多谢二叔!” 贾琏回头看着贾菱道:“你去告诉赵管事,让他拿了我的名牌去请小王太医过府,替你姑姑们诊脉!” 贾菱今日是因为他妹子喜鸾才跟着几个姑姑去走病,没想到贾琏居然记得他,甚是高兴,忙着答应了:“琏二叔放心,侄儿这就去!” 贾琏折回,碰见了冯紫英,因问:“审得如何?” 冯紫英一啐:“这石克朗真不是东西,我原以为他们不过吓唬吓唬,占些便宜便罢了,谁知他心思龌龊,竟然想把贵府女眷拉到城外丢弃,毁她们清誉,真是太下作了,没想到石光珠怎么有这种侄子,呸,简直不是人!” 贾琏顿时额上青筋暴绽:“人呢?” 冯紫英一笑:“放心吧,我把他们一人砍了一只手,已经关起来了,明日我亲自把他们送去西山私煤窑子,从此到死,他们就别想再见天日。” 贾琏再次抱拳:“大恩不言谢!” 冯紫英抱拳:“好说!” 贾琏这里回道荣宁街,顶头碰见贾蓉的小厮香墨,他特特在此等待贾琏,却是贾蓉去了五凤楼。贾琏知道贾蓉必定要了清雅居,遂从后面湖上进了清雅居,却见石克朗被贾蓉蒙住了眼睛,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贾琏咋见仇人分外眼红,□□的竟然想毁了几个女孩儿一辈子,上前一脚踩在他脸上,狠狠一挫,脚下的防雪钉在他脸上深深的划出了两条血槽,从鼻子直到下颌,顿时鲜血淋淋,贾琏吩咐贾蓉:“拿墨水!” 贾蓉递上墨水,贾琏正要往他脸上泼,贾琏要把这厮变成鬼面人。□□的下做东西,既然不办人事儿,今后就别再做人了。 这厮既是为了御前侍卫而作恶,那就索性绝了他的升迁路。脸上有了疤痕,这辈子再做不得侍卫做不得官,颜面丑陋,六部甭想了,除非去军中混差事,石克朗这种纨绔且吃不得那个苦。 柳湘莲却是一抬手:“等一等!” 贾琏挑眉:“你怕啦?” 柳湘莲一笑:“说起来你比我大,江湖经验却没我多,这厮不是无名之辈,你这用墨一泼就太刻意了,依我说,给他灌下一坛子酒,找个煤场,往下一丢,再给他脸上撒些煤灰,效果一样,后果却不一样,人家会以为他自己个醉酒落马伤了面颊,与人无尤!” 贾琏闻言深感佩服,这法子实在比泼墨好多了。虽然没有泼墨痛快,效果一样就好。 一时,贾琏几个从后面做了小船离开,果然依照柳湘莲所言,灌了酒,在往煤堆子上一丢,贾琏还不解恨,倒提脚把他在煤堆子上头蹭了蹭,这才丢下不管了。 三人沿路返回清雅居,叫酒叫菜又叫了三个清倌人,几个人唱了一夜小曲儿,只闹到五更天方才歇下,次日,三人大摇大摆的离开了清雅居。 贾琏清晨回府,府中不知情者,都道是凤姐怀孕,贾琏又犯毛病了。唯有荣庆堂贾母等人猜测,贾琏外出只怕不简单,却是发下严令,不许外传半句。 萱草堂有赵良栋与兴儿运作,所有人等对昨日之事三缄其口,故而,迎春几个的事情被压下,府中之人除了几个心腹之人鸦雀不闻。 府中唯一不知情者便是凤姐,她只道贾琏在书房安歇。 这日午时,贾琏叔侄进宫当值,被人告知,本来应该在辰时当值的石克朗竟然无故旷工,人没来信也没有,领班侍卫大发脾气,临时从蓝领中抽调一人顶替,并将此事上报了领侍卫内大臣王子腾,王子腾当即决定停了他的差事,迅速从三等侍卫中提拔一人,补上石克朗的空缺。 至于石克朗如何处置,石家奶驸马府,王子腾可不会做这个恶人,他只需要维持大内安全,再把石克朗的事情通报景运门各位统领,以及御前大臣即可。 一天过期,宫中对于石克朗的去向鸦雀不闻,甚至没人提起这个人。 石克朗可不是什么好人,家里有权有势,骄奢蛮横,什么人也不在他的眼睛里。即便是那个拿了他好处的太监,闻听石克朗无故翘班,也偷偷啐一口:最好永远别来了! 因为贾琏贾蓉叔侄没有上当,他可是挨了不少窝心脚,至今心口还在隐隐作疼呢。 贾琏没事人一样,待到未时交班下值,去了侍卫处换了常服回家。 贾蓉却是又惊又怕,恨不得整天贴着贾琏才能过日子,下值也不回家,脚跟脚到了荣府,憋着一口进了书斋,叔侄们直接到水井房,贾蓉这才输了一口气,很是担忧:“二叔,您说,那个东西只怕没回家去,他不会死了吧?” 贾琏冷笑:“死了才好,祸害活千年,他且死不了!” 随即,贾琏递给贾蓉一个字条,却是柳湘莲传来的信息,上书:石克朗,顺天府。 贾蓉眼睛一瞪:“告到顺天府?难道他知道是谁整得得他?” 贾琏一乐:“柳湘莲也跟你一样,怕他死了,麻烦大,故而扮好人,假装路人发现了他,因为那厮还没醒酒,遂将他送进顺天府,这个时候估计差不多要醒了,至于什么结果,明儿就知道了。” 石家好容易得了个侍卫名额,即便石克朗不成了,还有别的石家子弟可以顶缺,不过再想做三等侍卫估计不成了。 次日,贾琏当值,宫中果然有了消息,石克朗醉酒落马,在野外睡了一宿,大烧大热,石家请了太医,命保住了,却落下了病根,石克朗面部中风,嘴巴歪斜,据说吃饭喝水都成了问题。 贾琏闻言冷笑,竟然成了。他昨天倒提着石克朗的时候,用内力截断了他几处经络,除了如今面部瘫痪,今后还会发现他肾水枯竭,这辈子别想碰女人,老老实实做个太监吧。 石克朗因为一个二等侍卫没得手,就起了那样狠毒龌龊的心思,就该想到有今日的报应。 对此,贾琏毫不后悔。 石克朗三日后清醒过来,在他父亲石驸马追问之下,这混账终于想起他的护卫不见了,于是他怀疑,自己受伤是贾府动了手脚,准确说,是贾府的贾琏贾蓉害了他。 她母亲福庆公主闻听这话,怒火中烧,竟敢有人欺负她的头上,胆敢动他的儿子,就要付出代价。她立马品级装扮,依仗开路,威威赫赫进了皇宫求见皇上。 皇帝这里正在处理政务,却被福庆公主闯了进来,见面不行君臣之礼,开口就骂,大哭大闹,要求皇上替她做主,言称贾琏贾蓉胆敢谋害皇亲,这是犯上作乱,形同谋逆,恳请皇上将荣宁二府抄家灭族,为他的儿子报仇,为宗室杨威。 公主进宫之时,贾琏正在当值,而与皇帝商议政务的大臣之一,就是贾琏的母舅太子太傅,张大学士。 可叹这公主的消息很不灵通,她也不认得贾琏,当着贾琏的面就哭起来,贾琏便亲耳听见福庆公把自己告了,并替皇上做了决议,要把荣宁两府抄家灭族。 贾琏身为御前侍卫,皇帝不发话,他便不动如山,只当是清风耳,毫不关心。 此刻,贾琏十分庆幸贾蓉调换了早班,不然这孩子真要吓坏了。 皇帝鼻子眉毛都皱成团了,福庆公主还在不依不饶,肆意哭闹。大臣们面面相觑,皇帝被人这般无视,恼羞成怒:“福庆,你如此大闹皇宫成何体统,没看见朕这里正在处理军国政务吗?” 福庆哭声微顿,随即扑地大哭:“皇上啊,臣女虽不是您的亲女儿,却是您嫡亲的侄女啊,看在自小一起在养心殿长大的情分,您也不能不管臣女啊。” 皇帝脸色铁青,又来一个翻旧账的,忠义亲王倒了,公主郡王都不甘心呢! 皇帝一声不吭抬脚往养心殿去了。 贾琏马上贴身跟上,一众大臣微愣,随后鱼贯而出,跟在皇帝身后。 未几,皇帝停在养心殿门口,撩袍子就跪下了:“皇儿给父皇请安,皇儿请父皇收回成命,儿皇这个皇帝实在是做不下去了。” 这话一出,身后一溜人都吓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日更不好玩,收本打字慢,这几天错字有点多,会仔细改错,谢谢亲们包容,还请亲们谅解。 明日起还会日更,争取每日6000字。 亲们要支持哟。 香草抱拳,谢谢亲们!!! 第64章064 养心殿离乾清宫并不远,福庆进宫闹腾的事情早就有人报给了太上皇。 福庆与忠义亲王世子,都是太皇上嫡亲的血脉。 当初因为种种原因,太上皇忽然就厌恶忠义亲王,恨之欲死,将他罢黜,没想到忠义亲王不经折腾,不过一年,竟然一命呜呼。 人死账消,恩也好怨也好,时间久了,便烟消云散了,剩下唯有血脉牵绊。 太上皇对着两个孙子孙女,心怀愧疚,有心补偿,想着这兄妹原本该有尊贵的身份,便册封他们做了郡王公主,以示优渥。 当初还好,兄妹战战兢兢,十分感恩,随着时间推移,感恩之心逐渐变成理所当然,甚至觉得被亏欠,十分不甘起来。 忠义郡王因此结党营私,思谋夺嫡。 福庆则是肆无忌惮,跋扈张狂,京都之中除了太后皇后,其他人等都不在眼里。 这一次她替儿子谋求御前一等侍卫被否决,吴贵妃为了拉拢她讨好太上皇,出面替她求了二等侍卫的恩典,结果,被皇帝临场发挥,大笔一挥给了贾府的小崽子。 贾府算是什么东西,过了气的勋爵,满府混吃等死的货,能跟她尊贵的公主血脉比拟? 福庆公主以为这是皇帝故意轻蔑侮辱,是故意要撕她的脸面。这个宫女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竟然敢作践她这个元后嫡出的长公主,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反正在京都嚣张跋扈惯了,现在就她愿意低头服小,将来未必能落得好。 她自小金尊玉贵,容貌秀丽,品格高雅,成天只管伤春悲月,盼望快点长大,天赐一份美满姻缘,从此过上朝夕相伴比翼齐飞的神仙日子。 只可惜,二十年前平地起雷,太子父亲倒了,她从天堂跌落尘埃,从此,她失去了自有,再不能出游,再没有新衣、新首饰,再没有人围着她、伺候她、恭维她。 她甚至为了生存,去吃奴才们剩下的饭菜,为了一件衣服,忍受阉人的亵渎,这种日子,她整整忍受了一年,在她快要疯癫的时候,她的父亲救了她们,他自己死了,给他们兄妹留下一线生机。 太上皇果然愧疚了,将他们兄妹养在身边。 从尘埃里重新爬起,福庆十分珍惜,十分感恩,可是,这份珍惜感恩,随着日子的推移变了质,她不满足了。 她觉得一切都是假象,因为她聪明的发现,太上皇虽然宠着她们,且并不准备把皇位还给他的兄长,她开始焦躁,她不想再回到过去,过那种朝不保夕,屈辱到让人窒息的日子。 果然,她的担心变成了事实,皇上退位了,新皇却不是她的兄长。 虽然新皇对他们兄妹极尽荣宠,可是那又如何,这一切本来就属于他们兄妹。 为了长长久久的富贵下去,他们兄妹坐不住了,他们不想失去手里的荣华富贵,开始频频出击,拉拢朝臣,聚敛财富,为了这个目的,什么事情都敢做,上一世拉着王氏凤姐替他们放高利贷,秦可卿入贾府。 更可笑的是,这一次贾珍之所以再次答应联姻,便是石驸马亲自做媒,宁国府拒无可拒,不过,在贾琏想来,贾珍大约不会真的拒。 荣府上一世最大的两项罪名,吃空饷与高利盘剥,其实都有忠义亲王世子的影子。 上一世,荣国府因为依附忠义郡王,跟石驸马府来往密切,只是贾琏并不知道荣国府死心塌地拥戴忠义郡王,忠义郡王不仅看不起荣国府,也不曾放过荣国府。否则,也不会临死还要拉上荣国府替他背高利盘这个黑锅。 好在这一世贾琏及时掐断了这根线,王氏已废,那块交易玉牌正躺在萱草堂书斋后院那口井里。 回头却说小皇帝这一跪,贾琏跟着就跪下了,后面还有一溜大臣,齐齐磕头:“皇上三思,臣等惶恐!” 皇上自陈无能,太上皇若是有意,瞬间便是天翻地覆,改朝换代,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些文武大臣的下场堪忧。 若真是换成了忠义郡王上位,上一世陪葬忠义郡王副的荣国府,这一回只怕要提皇帝陪葬了。 这可不是贾琏希望的后果。 贾琏希望换地换人,却不是这个时候,那皇帝也不该是忠义郡王。 贾琏知道自己不必担忧,上一世这个小皇帝可熬死了太上皇,成了手握乾坤的铁腕皇上。 因此,贾琏之事磕头,却不似后面那些大臣一般痛哭流涕。 大约过了三刻,养心殿总管太监降临传太上皇口谕:“福庆公主水湄,恃宠生娇,欺君犯上,着褫夺封号,收回驸马府,降为郡主,另赐府邸,钦此,跪安!” 褫夺封号,对于宗亲来说是最大的惩罚。 太上皇根本不理睬皇帝所言,直接给出自己的态度。 小皇帝没想到太上皇竟然不见自己,意兴阑珊,不过,这个儿皇帝今日告状的目的达到了。群臣劝慰之下,对着养心殿三叩首:“多谢父皇,儿皇告退。” 这时候,传旨太监上前搀扶小皇帝,顺手往他手里塞了张纸条。 皇帝愕然之下摊开,却别贾琏眼尖瞧见了,却是五个银钩铁画的大字:“滚蛋,不要脸!” 贾琏差点噗嗤笑出来,忙着把脑袋磕在地上,生生把小声梗在喉咙里。 小皇帝却是珍重的手气纸条。满脸笑意,冲着养心殿再次跪下了,磕头道:“多谢父皇赐教!” 众大臣见皇帝展颜,一个个面带笑意,脚步轻松起来。 一时,忠臣簇拥着皇帝回道乾清宫,这时又有宁寿宫太监总管前来禀告:“太后娘娘有请皇上移驾宁寿宫。” 宁寿宫太后是小皇帝的生身母亲,出身乃江南望族甄家,当初进宫与贾元春是一样的身份,都是女官身份,因为样貌俊美,满腹诗书,故而引起太上皇青眼,之后,也并不十分宠爱,小皇帝母子也是在后宫倾轧中挣扎了数十年,这才突出重围,一举搬到了忠义亲王,木子们成功上位,笑到最后。 甄应嘉是太后娘娘娘家侄子,甄英莲算起来该是太后娘娘本家侄孙女儿。所以,鸳鸯才说,甄英莲门第人才都配得上贾琏。凤姐也才会忌讳甄英莲,甄英莲若真的跟了贾琏,最少也要给个正经的二夫人名头,不然,甄家可不是尤二姐那般好欺负。 太后娘娘更不是那香堂上菩萨,她可是从宫女一路杀到太后宝座的铁血太后,弄不好一道懿旨进府,两头大也说不定。更有甚者,一道懿旨,让你学了秦可卿,自挂东南枝吧。 这就是王子腾所言,为了自己的利益,那管得民间六月飘雪! 当然,如今的贾琏可不会傻到去沾惹这个大麻烦,按照他说的,他喜欢谁,宁愿休妻再娶,也不会跟贾珍那样挂羊头卖狗肉。这从贾琏偷娶尤二姐可以看出贾琏从事风格。 皇帝这里正准备回头审理福庆状告贾琏的事情,既然太上皇打了一棒子,小皇帝很乐意再给她一颗枣儿甜甜嘴。孰料福庆死性不改又去惊扰太后娘娘。 这回,小皇帝不想再给脸面了,冷哼一声:“传旨,摆驾福寿宫!” 福寿宫就在乾清宫的正前方,即便皇帝全幅銮驾,不过一刻钟便到了。 宁寿宫热闹得很,汇集了京都大半的贵妇,皇帝到来之前,这里是众喙哓哓,都道应该严惩荣宁二府,为宗室张目,不然,今后皇室宗亲颜面何存。 正在此刻,皇帝御驾亲临。 一众诰命呼啦啦跪了一地。 这一刻,皇帝可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他就那么高踞銮座,威严赫赫瞪视着满屋子宗室贵妇。 随即,皇帝挥挥手,乾清宫总管太监秦福展开了太上皇圣旨:“太上皇圣旨到!” 然后,福庆向前爬行跪在最前端:“臣女在。” 王福声音洪亮一字一顿,把太上皇旨意宣之于众,顿时满屋的抽冷声,众人以为这一次荣国府对上驸马府,那是死定了。 没想到,太上皇这次竟然没再偏帮福庆,而是干净利落褫号夺爵,众人原是来给福庆助威,谁知事情反转至此,叫人措手不及。 太上皇圣旨宣读完毕,小皇帝这才下了銮驾,进了大殿拜见太后。 太上皇旨意让太后松了口气,心里暗道福庆不惜福。 太上皇的封号就是皇帝也不敢轻忽,不然,皇帝也不会对福庆无计可施去养心殿告状了。 如今落得褫夺封号,收回府邸,面子里子都没有了,今后也不知道如何过日子了。 太后娘娘对这些与她没有利益之争皇室女眷很慈爱,因为皇家女人都不容易。 作者有话要说: 香草因为上午学校有事耽搁了。 先更三千,晚点还有三千。 第65章065 太后娘娘想不明白,福庆一个出嫁女,为何不好生相夫教子过自己的日子,偏偏要掺和政事,威逼皇帝。 虽然这次事出有因,可是,若非福庆一向不把皇帝放在眼里,如何敢这般胆大妄为,竟敢煽动皇室宗亲前来吵嚷? 如今皇帝盛怒,太后也不会干涉,帝王要有帝王的尊严,太后娘娘在这一点上一直旗帜鲜明的站在皇帝一边。 且说皇帝落座,抬眼看见他弟媳妇英亲王妃,顿时皱眉:“怎么,英亲王妃也是来为福庆抱不平?” 英亲王妃暗暗心惊,忙着行礼:“臣妇回禀皇上,臣妇是一早进宫来探望母后,事前并不知道福庆公主进宫之事,还请陛下明察!” 这话皇帝并不相信,太巧了! “英亲王养了这些日子还好吧,前儿朕赐下藏药可有效没有?” 英亲王妃忙道谢:“臣妇进宫正是为了此事,王爷用藏药,腿上腰上的无名红肿消退了许多,遂与臣妇商议,想再跟皇上求些藏药,臣妇这才先到母后这里,想着请母后出面征询。” 英亲王妃是弟媳,直接进宫求见皇帝不合适,这才求到太后面前,当然也可以求皇后,不过,论亲疏,太后娘娘是英亲王生身之母,英亲王妃理所当然首选太后。” 英亲王妃这个理由很合情理,皇帝不信也得信,若是自己嫡亲弟弟站到忠义郡王一边,皇帝的脸面无处搁了。 皇帝的眼睛可是毒得很,虽没当场叫破诰命们的身份,不过这些人的出处他一清二楚。 翌日,皇帝叫大起,满京都的皇亲国戚,勋贵清贵齐齐而来,足有百十位,乾清宫内文东武西,两班排列,西边一列亲王郡王在前,宗亲勋贵在后。 东列则是三公,三孤,然后按照品级大小往后顺延,皇上叫大起,京都四品以上的官员都集中在这里,大殿之内根本无法容纳,三品挨着门槛,四品排在殿外。 张舅爷官居一品,站在文官这边第二位。 王子腾也是正一品,却只能站在十六位,前面排的是皇亲宗亲,随便一个拉出来就是超品,正一品武官丢进皇亲堆里,只有吊尾的份儿。 贾赦贾珍两位便站在武官一边,两人都是正三品,论资排辈,刚好站在门槛边上,贾珍主动站在门外,贾赦勉强混个门内资格,挨着门槛站着。 贾琏因为贾蓉请假回家帮着贾蔷娶亲,贾琏自动顶了他的轮值,卯正十分,就已经挺立在乾清宫门口,正跟他老子堂兄挨着。 这一回贾府很是打眼,竟在朝堂上一溜占据了三个位置。 当然,大家之所以多看贾府众人一眼,皆因为昨日福庆公主跌倒跟贾府有关系,虽然不知道真假,无风不起浪,故而,今日家父三人格外引人注目。 贾琏之前已经得到了王子腾与张家舅舅暗示,估计一会儿要被发作,不过,不会伤筋动骨,只是一个公主倒了,皇帝总要做出一个姿态来,势必给出一个大家满意的交代。 不然,皇室宗亲不明所以,会心生误会,人心动荡。 一时众人站定,卯时正刻,乾清宫总管太监一声通传:“皇上驾到!” 下面文武百官刷的一声跪了一地:“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且别说,做是为也有一个好处,这般时候,贾琏不用跪拜,他只需直挺挺做个门柱就成了。 皇帝坐定一抬手:“众卿平身!” 众人起身:“谢陛下!” 待众人站定,皇帝忽然打了个哈哈:“哈,朕没想道啊,这朝堂上的事情竟然劳动夫人们操心,这殿堂上的男人岂不是没事做了,大家都回家抱孩子去啊?” 这话一出,大殿之上呼啦啦又跪了一大片,口称有罪:“臣等有罪,臣等惶恐!” 这些跪倒之人家里的诰命,都是昨日被忠义郡王妃鼓动去了宁寿宫。 这回泾渭分明,跪下的都是宗亲,站着的则是勋贵清贵。 皇帝也不客气:“知罪就好,传旨,所有宗室,除了四大郡王,英亲王,其他人等罚奉两年,内眷禁足三月。再拟一旨,忠义郡王妃,是非不明,聚众闯宫,惊扰太后,实乃大不敬,太后慈爱,恕其初犯,朕格外开恩,不加重罪,着褫夺封号,罚奉两年,禁足一年,无圣旨宣召不得进宫。” 忠义郡王妃算是悲剧了,一个女人,身在王府没有封号,你就名不正言不顺。且忠义郡王府侧妃有子,王妃无出,旬日王妃都是拿诰命的身份压人,如今可是成了没牙的老虎了,也不知道忠义郡王府今后会斗成什么样子。 贾琏闻之动容,上一世,忠义郡王妃到死还是郡王妃,当初忠义郡王在平安洲仓促起事,册封的皇后就是如今的王妃。她是死后才被贬为庶民。 贾琏心里痛快多了,如今一切都在朝着贾琏所希望的方向改变,使他信心大增。 一时,一众皇亲谢恩归班。 忽然一人出列,贾琏认得这人,正是石克朗之父,当初的石驸马,如今的石郡马。他出列跪拜在地,奏道:“微臣有本起奏,望陛下允准!” “奏来!”皇帝眸露讥笑,这石家之人真是前赴后继啊。 不出贾琏所料,石郡马正是参奏贾琏谋害宗亲,希望皇帝即刻将贾琏捉拿下狱,审讯定罪,替他儿子伸冤报仇,也好安定一众皇亲之心,免得人心惶惶,等等云云,总之把贾琏的罪过往大了说,将他自己跟整个宗室绑在一起。 公主虽然降为郡主,还是宗亲没错。 石郡马这是知道郡马府已经失去圣心,但是,他必须设法替儿子报仇。所以,他仅仅抓住这一点做文章。把贾琏说的江洋大盗一般,不除之,人心难安,宗室惶恐。 通过儿子的叙述,他可以肯定他儿子是被贾府谋害,虽然他知道儿子混账,可是,在再混账也是他亲生的儿子,容不得别人欺负。 石驸马很有人脉,此言一出,附议之人甚众,正好跟刚才受罚之人等同。 皇帝闻言一笑:“既然是朝会,石郡马又在超会上提出来,那就在这朝堂上仪仪这个案子,众卿家以为如何?” 皇帝话音一落,贾赦就不干了,出列跪倒:“微臣不服,石郡马既然说是犬子打伤贵公子,那么请问郡马爷,他们在何时何地,为了何事争斗?再请问,石郡马可认证物证?总不能你上下嘴唇一碰,指谁谁便有罪吧?” 贾珍这个时候也出列跪倒:“微臣附议,请石郡马拿出证据来,不然,律法何用,大家张口定罪,谁的势力大就听谁!” 贾珍之前还在跟石郡马勾搭,两人私交不错,贾蔷的媒人就是石郡马,不过,石郡马许下的前程他看不见,眼下家族利益最重要。 且在这是在朝堂,众目睽睽之下,贾珍若敢帮着外人,就等着被吐沫星子淹死吧。历来那些大义灭亲之人,有几人得了好死? 贾珍很清楚,他的根是家族,他必须站在家族一边力挺贾赦贾琏,这既是为了家族,也是为了他自己,昨日福庆公主进宫告状,也有贾蓉的份儿呢。 这般时候,大殿之上议论纷纷,有觉得石郡马可怜的,儿子废了,爵位降了,真正倒霉透顶,若是一切都是贾琏引起,贾琏应该受罚。 也有帮着贾琏者,因为贾赦说的对啊,你空口白牙没证据,就要把人定罪,这不合乎律法,也不合乎人情。 反倒是张家舅爷与王子腾经历一旁,并不参与议论。 皇帝见之,很不乐意,他想搅浑水,竟然有鱼儿不上当,这可不成,遂笑道:“王爱卿,张爱卿,你们二人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们也认为贾琏有罪?” 张舅爷首先躬身行礼:“回禀陛下,贾琏有罪没罪,臣等说了不算,得由有司查验,而后定论,微臣不便多言。” 皇帝早知道这个大学士会如何答对,结果就一模一样,很没意思,因看着王子腾:“王爱卿?” 王子腾抱拳:“陛下,微臣断案但看证据,石郡马空口无凭,微臣无法判断,故而,无话可说。” 石郡马闻言冷笑:“你们一个是贾琏的姻亲,一个是他娘舅,岂能替苦主张目?” 张舅爷与王子腾同时躬身抱拳:“还请圣上定夺!” 皇帝闻言哈哈一笑:“好,顺天府何在?” 顺天府府尹尹峰出班行礼:“微臣在!” 皇帝忽然拔高音量:“石郡马之子被袭一案,发生在你顺天府辖下,勘破此案,你这个顺天府长官责无旁贷呀,如今三日过去,你可有奏对?” 第66章066 顺天府奏道:“禀圣上,当日石世子被送到府衙时已经昏迷,酒气熏天,微臣根据救援者提供的线索,仔细勘查推论,石公子当是醉酒落马。” 皇帝讶异:“哦,不是谋害?” “郡马爷所言贾琏叔侄行凶之事,微臣也进行了查验,事发当晚,贾琏贾蓉叔侄以及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神武将军卫将军公子卫若兰几个在状元楼设宴饮酒,而后,冯公子协同卫公子离开,贾琏叔侄转而去了五凤楼听曲儿作乐直至五更,当晚歇在五凤楼,翌日清晨归府。” 尹峰之话落地,大殿上再起一阵议论声。 贾赦闻言大喜:“顺天府,青天!” 石郡马冷哼:“方才说我空口无凭,尹峰,我来问你,你可能为自己所言负责?” 尹峰马上从怀里抽出一卷案卷,双手奉上:“以上种种,都有证供在册,现有状元楼,五凤楼掌柜证词,巡街御史也有巡夜记录在案,请圣上御览。” 石郡马嗤笑:“五凤楼掌柜?众所周知五凤楼行事机密,通政司未必能入其门,如今却如此配合,焉知不是收人钱财,替人遮掩。据我所知,五凤楼前后通达,怎知他们不是掩人耳目,神鬼不觉偷溜作案也未知!” 冯紫英父亲神武将军冯唐,很不喜欢石郡马这种靠着一张脸吃软饭的男人,见他一再空口白牙诋毁贾琏,冯唐对此很厌恶。 对于荣国府纨绔少爷贾琏,冯唐不熟,最近因为儿子冯紫英,他才知道,贾琏虽然纨绔,却有可取之处。 石克朗却是从小继承了他娘所有的劣根性,嚣张跋扈,阴险毒辣,当初公主谋夺爵位不成,石克朗便对公府嫡枝一脉的兄弟各种陷害。 冯唐乃通政司出身,岂容他人诋毁曾经的旧部,两下比较,冯唐很自然的站位在贾赦一边:“通政司不能入五凤楼,却对贵公子石克朗所作所为十分清楚,要不要我一一数出来?” “驸马府每年要往乱坟岗丢多少被掠杀的幼童?下乡踏青,不如说是猎艳,整个村子被祸害的鸡犬不宁,也亏得你们石家银子多,不然,这顺天府天天要为你们石家断官司!” “石公子若真是被人谋害,也轮不到贾府,不说那些被污了清白的小娘子,光是乱葬岗上的冤魂也能把他咬死。” 这话一出,顿时满殿惊呼。 冯唐的人品毋庸置疑。他出身通政司,多年镇守在外,去年调回京都驻防西山,拱卫京都,京都之事能瞒过常人耳目,却瞒不过通政司。 大家再看石郡马石光琉眼神中多了蔑视,前后之人自动与他隔开一臂的距离,那些跟着他喷喷的皇亲宗室也闭紧了嘴巴,开始重新审视石郡马之话。 贾琏当真性情凶残,不铲除则会祸害宗室? 宗亲之中燕候因与贾赦是纨绔死党,更兼他孙子水淩回家已经和他报备过,石克朗那小子竟然想占他外甥女儿的便宜,他不跟着踩一脚就是客气了。方才大家跟着石光琉闹腾,他就冷眼旁观。 此刻冯唐开腔,他便跟进,倒也不偏谁,说话很公正:“要说贾家的小子谋害你儿子,总有个动机吧?据我所知,他们无冤无仇,谁都知道贾府二小子那是风流倜傥,我就不明白,他美人在怀,何苦夜半三更不睡那娇滴滴美人儿,却要顶风冒雪去追踪石家的臭小子啊?这说不通啊?” 燕候他名誉上的爹虽然是水家出了五服的远亲,靠着襄郡王勉强度日,可是,他亲爹却是太上皇啊,东省地有百倾的黑土地老林子,江南也有百倾的皇庄子,比个皇子也不差。 今上对他也优渥,这种没有威胁的亲兄弟,对朝廷死心塌地,用起来才最放心。 皇帝在上看着石郡马从气势汹汹到如今人人喊打,心里很是顺畅,觉得是时候结束了,因此一指他的小兄弟熙郡王:“熙郡王,你是御前大臣,这石克朗与贾琏也都是你的手下,你说说如何处置?” 熙郡王与皇上两个可是患难交情,两人的母亲都不受宠,熙郡王的母亲尤其不堪,因为皇帝的母亲太上皇先敕封而后才睡,熙郡王的母亲是太上皇糊里糊涂的产物,来历跟燕候差不多,但是,燕候有襄郡王替他抱不平,帮着向太上皇要东要西,他又不能名言正顺封王封公,故而才格外优渥。 熙郡王的母亲在宫中生活,他们母子戳了皇后的眼睛,日子艰难,故而,与皇帝惺惺相惜,结成患难兄弟情分。 所以,皇帝登基,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皇子,就一跃而成了熙郡王。 皇帝一开腔,熙郡王就知道该如何做了,出班回禀道:“石光琉状告御前侍卫贾琏残害其儿子石克朗,查无实据,不予立案,石克朗容貌被毁,不宜再入宫中行走,着革去三等侍卫,至于他无故缺勤,念其事出有因不予追究。” 皇帝一笑:“准奏!” 石光琉竹篮打水一场空,顿时后悔莫及,却是想做最后的挣扎,因出列奏对:“启禀皇上,微臣幼子年满十四,恳请皇帝准予他进宫当差,以补长子克朗之缺。” 皇帝闻言,看向王子腾:“王爱卿,内廷侍卫营归你管辖,石郡马之言你也听到了,可有奏对?” 王子腾出列:“回禀陛下,宫中三等侍卫现已补足,按照惯例,要等年底考核之后才能招收。” 皇帝闻言笑看石郡马:“石郡马可听见了,宫中甄选侍卫自有规矩,朕是皇帝也不能例外,左不过一年的时间,再者外甥虚岁十四,其实才刚十二岁,宫中当差辛苦,还是再等一等吧。” 事已至此,石郡马再无话说,只得顺势下台:“臣替小儿多谢皇上体谅!” 石光琉出宫,满面背晦,当初招赘为驸马,祖父缮国公极力阻止,是他自己一意孤行,当时搬出国公府,大有决裂之势,趾高气扬这些年。如今公主府被收回,郡主也有上赐府邸者,可是,眼下福庆被褫夺封号,皇上厌恶,岂会格外开恩上赐府邸,忠义郡王府眼下也顾不上自家,说不得他还要回家求援,再看人眼色,真是不甘心啊。 却说贾琏这一会真有些云里雾里看不懂了,论理,石郡马状告自己,怎么也要被刑部大理寺督察院传唤对质一回才能结案,贾琏已经做好了回家休整十天半月,配合三司调查。哪知道,整个案件从开始到完结,根本没他什么事儿,他爹还喊了几句冤枉,他站在门边,跟没事人一样,看着旁人审讯他的案子却跟他没丝毫的牵扯。 贾琏又惊又喜,傻呵呵下值,傻呵呵换下飞鱼服,接下绣春刀,换上自己澜袍,慢慢踱步往回走,他走的很慢,希望有人突然叫住他;嗨嗨嗨,你的事儿还没完呢,回来说清楚再走! 结果,他都出了东华门了,还是没人叫他。 贾琏不甘心回头望着东华门的蓝翎侍卫,几个门卫以为他有事呢,其中与人上前行礼:“卑职见过贾大人,未知大人何事吩咐?” 贾琏一愣,摆手:“啊,没有,哦,我就是看着你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来。” 那侍卫闻言笑了:“大人好眼力,怪不得能够百步穿杨。卑职确实与大人见过面,那一日冬猎大人射鸡蛋,那个鸡蛋就是卑职放上去的。” 贾琏手指点点侍卫:“哦,怪不得我觉你眼熟,原来是你啊,这真是缘分啊,那日多谢你了,改日得空,一起喝酒!” 蓝领侍卫受宠若惊:“多谢大人。” 贾琏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那个,你叫什么?” 蓝领侍卫道:“卑职姓孙,祖上曾经跟随老公爷上过战阵,只是后来我祖父受了伤,退下来了,家里得了个军职,每代都有资格参加侍卫遴选,我这一代就我一个,我又不争气,考了三等,做了外班侍卫。” 姓孙? 贾琏一愣,仔细把这人盯了几眼,相貌不同,跟孙绍祖应当不是同族。不过,贾琏却在心里自己记下了,今日太忙,改日得空,好好跟这侍卫唠唠嗑。 贾琏这里出了午门,过了御街,到了前门楼下,隆儿早就等候多时了,见了贾琏忙着将马车赶了过来,行礼道:“刚才王家三老爷轿子过去,留了话给爷,叫爷去五凤楼等候。” 贾琏微笑,终于来了。 王子腾既然跟他约在五凤楼,就是不欲外人知道,贾琏也不着急,慢悠悠赶着马车溜达,等到距离什刹海一条街的时候,贾琏下车:“你到前面找个茶楼猫着去!” 贾琏顺手拿了大氅皮帽,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唯一剩下一双眼睛在外面。 第67章067 王子腾对五凤楼熟得很,他也做过修饰,大氅皮帽耳罩子,不是他家里人,只怕是认不得。 他直接去了清雅居,告诉掌柜说:“我是荣府琏二爷的客人,他说定了清雅居。” 掌柜一听这话,府邸人名客房说的一清二楚,知道是熟人,忙着应声:“好呢,您跟我来。” 王子腾老老实实跟着掌柜去了清雅居,掌柜倒糊涂了,若是熟人,一般不要人带路。 不过,很快的掌柜的就否决了自己,他不认为自己走了眼,怀疑自己被识破了。 约莫三刻后,贾琏如期而至,直接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清雅居!” 掌柜的躬身行礼:“二爷您请,客人已经等着了。” 贾琏到了清雅居,王子腾已经靠着熏笼品上茶。 贾琏首先给王子腾见礼,而后才脱去大氅皮帽在王子腾下手坐了,伸手在熏笼搓了搓,方才看向王子腾笑道:“未知三岳丈寻女婿何事?” 王子腾抬手在贾琏头上一敲:“很得意吧?” 贾琏嘻嘻一笑:“全赖泰山大人照应!” 王子腾冷哼:“少给我打哈哈,说吧,是不是你们打得石克朗?” 贾琏不否决也不承认:“金殿之上已有公论,三叔何出此言?难道怀疑圣上英明?” 王子腾气笑了:“你以为你做的多隐秘,告诉你吧,就你这点手段,在我眼里那漏洞就跟筛子一样多。” 贾琏一愣,随即一笑,摆出个无赖模样:“岳大人说笑了,小婿自信还有几分缜密心思,即便有漏洞,也不至有筛子那样多吧?” 王子腾冷笑:“不信是吧,首先,那个水淩就是个大大的漏洞,好,就算你家里那于家小姐能够堵住燕候家人,你自己也有把柄,那天在金水桥大喊大叫,难道就没人认出你来,你可要记得,那日有许多吏部的官员随着皇上私访抛洒利是,你能保证那么多官员就没有一个人认出你来?” 贾琏面色微沉:“认出来也无妨吧,谁还能管得住我接家里的女眷?” 王子腾一嗤:“是管不住,这一来,冯将军替你否则的动机就有了,石家就可以借此揪住你,你一个新晋侍卫,若是真让你跟公主打上官司,扳倒了一个公主,虽然是个假公主,你这侍卫也甭做了。哼,你小子走运,皇帝也是被他们磨得没耐性了,头脑一热替你消了灾祸,你才有如今消停的日子。” 王子腾阴测测一笑:“皇上可不傻,你占了便宜,可别再卖乖。” 贾琏愕然:“皇上知道,不可能?” 王子腾道:“知道不知道,皇帝这回却是帮了你们贾府,皇帝只要歪一点心思,顺水推舟,把你往监牢一丢,关上十天半月,难保你不会被人算计了,不整死,整成石克朗那样成不成?所以,你小子要记住,寻机感谢皇帝,不要让人觉得你不懂人情世故。” 皇上不知道就好,贾琏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王子腾一啐:“好个屁,不是我刚巧看见了巡街御史的记载,将那个记录之人收买了,你就擎等着坐牢吧。别以为就你们聪明,还有那冯紫英,大摇大摆的把人装在麻袋里运出城,若不是他爹有几分贤名,早被人掀了底了,还有五凤楼的掌柜,你以为你们那点子猫腻人家看不出来,若不是我让人给他们送了点礼,掐住了他的命脉,他能老实的替你写证词?你就做梦吧!” 贾琏听完这话,顿时浑身一个激棱,原来他们自诩天衣无缝的布局,竟然牵扯到这许多的人情与关碍。 舅父说得对,王子腾的成功不可复制,王子腾身怀绝技。 断案如神,人才啊! 贾琏起身整顿衣衫,躬身一拜:“多谢岳父援手之恩,小婿他日必当厚报!” 王子腾得到贾琏承诺,瞬间恢复了慈爱长亲模样,伸手一扶贾琏:“贤婿免礼,自家骨肉何须如此!” 贾琏回坐,诚心请教:“敢问岳父,小婿接下来要如何做才能彻底把这件事情翻过去?” 王子腾暗暗点头,道:“除了让你家里知情者嘴巴闭紧,再有轮值的时候也要当心,石家虽然倒了,忠义亲王在宫中经营多年,忠义郡王平日也很礼贤下士,宫中有很多奴才同情他们,你要小心谨慎,不要着了这些奴才的道。再有,石家跟吴贵妃三皇子母子有牵连,你在宫中遇见三皇子要机灵点,若是被他们抓住把柄,我也救不得你!” 贾琏心头一动:“宫中还有的大皇子二皇子呢,他一个三皇子总要有所顾忌才是。” 如今还没有太子爷,所有皇子都有机会,所以,所有皇子都在卯着劲儿争夺皇帝的好感,想来几位皇子应该有所顾忌。 无欲则刚,这些皇子哪一个没有野心,为了博取好感,即便是假装,也要装出几分贤名来,岂有为了外人坏了自身利益。 不过,话虽如此,也要谨慎防备才成。 这一回,王子腾给贾琏介绍一个人:“你如今轮值白班不足为惧,怕的是他日轮值夜班,这个时期最易出事,那些害人的东西一般都是夜半使出鬼魅手段,让人防不胜防,尤其你在御前当差,一个不对就是性命攸关,千万马虎不得,不过,也不要杯弓蛇影,我在宫里还有些面子,也有些威望,若我不在,你有事可寻景运门的主事,除了领班侍卫,就是他做主,他是我的门生,遇事必定会帮你。” 贾琏记下了,想起冯紫英之言:“我前几日听到一个消息,正要告诉岳父,今日正好顺便了,不知岳父知道不知道,领班侍卫杨明辉,据说正在四处活动,想要取岳父而代之!” 王子腾哈哈一乐:“虽然不知道,却是能猜到,做到了侍卫领班的位置,谁不想在前进一步。不过,这个领侍卫大臣可不是谁想做就能做,我这个位置就是皇上一句话,若是那姓杨有这个运,这给位置轮不到我坐,他以为是我挤掉了他,却不知道是皇帝亲手花掉他。” 贾琏仔细一想,觉得这话很是,宫中侍卫任免虽说是由领侍卫内大臣与御前大臣决定,其实最后的决策权还在皇帝手里,就像这一回石克朗的事情,原本贾琏冲着三等侍卫去的,结果,皇帝因为忌讳忠义亲王一党,临时夺了石克朗早就内定的名额,随意丢给贾琏贾蓉。 若非皇帝当日横插一杠子,今日种种只怕不会发生,虽然也会有争斗,左不过是饿一天,受些伤,且贾琏其实随便整蛊之人,说不定最后谁整谁。 眼下虽然高升一级,麻烦也随之而来,真是福兮祸兮,难以意料。 贾琏这里回的家去,忙叨叨将那日随着迎春几个走病的健妇集中起来,与贾母贾赦商议之后,将他们送去了昌平的田庄之上执役,等风声过去再说。 贾芸本来就是贾琏的心腹,剩下贾菱与喜鸾,虽然他们兄妹应该不会主动害人,就怕被人拿住,严刑逼供之下谁也保不住。 贾琏与父亲贾赦商议之后,将贾菱安排在演武厅管事,又让平儿在梦坡斋收拾出一个小院子,让喜鸾同她母亲搬进荣府居住。 回头,贾琏将于榴玥请到萱草堂,贾琏直言拜托于榴玥:“于姑娘向来知道了,石克朗不知被谁下了黑手,郡主与郡马爷疑心是我们使坏,虽说我们人正不怕影子斜,却也跟那些皇亲国戚耗不起,所以,我想请求与姑娘出面与燕候府的水淩商议商议,最好不要把那日的事情告诉第三人,否则,后患无穷。” 于榴玥很聪明,闻言盯了贾琏一眼:“既然人正不怕影子斜,何必担忧?没听过有话叫做真金不怕火炼?心里没鬼你怕什么?” 贾琏拱手:“就算贾某胆小怕事,还请姑娘务必帮忙,就算贾某前姑娘一个人情!” 于榴玥一笑:“欠人情倒不必了,反正我欠你们家许多,真好还你一次,不过,我想请你一个问题,大皇子是个什么人?” 贾琏心道,果然不错,这人是将来的大皇子妃。隧道:“大皇子才华出众,一表人才。” 于榴玥说道;“一表人才我知道,是长的不错,可是女人嫁人不是嫁给皮囊,我想知道大皇子人品如何。” 贾琏沉默片刻:“大皇子不仅文采出众,还文武双全,据我所知,他志存高远,姑娘若是想清闲,大可以请求你的外祖父,将你底嫁,凭这姑娘的家世才貌,大把的王孙公子争着娶,若是你不甘平庸,我有一个建议,那就是趁现在跟燕候府打好关系,让燕候府成为你坚强的后盾。恕我直言,你母亲之死,虽然可叹可悯,可是作恶者是你亲生父亲,跟你继母委实不大相干,至于你们的恩怨,以你眼下的能力根本无能为力,不如暂时雌伏,待异日一鸣惊人,那时想要如何,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第68章068 于榴玥闻言紧咬牙根:“这么说,我势必要认贼为亲?” 贾琏道:“不是认贼为亲,这些人本来就是你的亲人,你继母即使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也做了你十五年的母亲,你能上京选秀,也有你继母的功劳。 二月初二,你就要进宫参选,其实你心中清楚,皇宫对你的婚事已经做出了安排,进宫选秀不过是个形式,遮人耳目而已。 “如今,你与你继母就绑在一条船上,你不是她亲生女这一点已经成了说不得的秘密。往小了说,这是混淆血脉,往大了说就是欺君之罪。帝王家的女人,父系母系必须来历清楚。 “如果你没有深陷局中,大可以将你继母冒充之事大白天下,让她变成一个笑话,可如今你自己骑虎难下,唯一出路,也只有一如既往冒充下去,说不定当初你继母阻止你进宫并非嫉妒,而是她发觉了隐藏的祸患,想要改正。 好也罢,歹也罢,你如今必须跟燕候一条心,否则,让燕候知悉实情,下一个死得就是你。” 于榴玥苦笑:“是我太天真了,我还以为大皇子心悦我,我就能借此摆脱继母的压制,却原来跟我父亲一样,竟是为了燕候这个助力!” 上一世于榴玥与燕候的关系贾琏不知道,这一世,贾琏希望有所改变,毕竟,相对于五皇子那种多疑的文人秉性,大皇子这种爽朗大气更适合做一个君王。 大皇子胸襟广阔胸怀大志,跟小皇帝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大相径庭,所以贾琏希望这一辈子大皇子能够雄起胜出。 大皇子还有一个让贾琏喜欢的地方,他的母亲只是皇帝自小的侍女,且早逝,没有盘根错节的裙带关系,这样的皇帝上台,没有后家掣肘,会真正依靠朝臣辅佐。 不似三皇子的母亲吴贵妃出身学士府,五皇子的母亲来自江南望族顾家,这种人上台之后,大约跟小皇帝亲政一般,重文轻武,自以为是,总以为每个武将都心怀不轨,有不臣之心,于是先疑心,后打压,最终对功勋老臣大肆清洗,总要把人拿在手里捏面人一样才会安心。 到后来,功勋卓著武将要么被加害至死,要么龟缩保命,军权高度集中,造反的没有了,却是一将难求了。以至于海疆战事爆发无人可用,只好在仓促之间启用权贵,结果一败涂地,堂堂郡王成了阶下囚,不得不赔款求和送美人,堂堂帝国屈辱苟安。 尚武的大皇子从此被朝臣厌弃,也被君王放弃,失去了夺嫡的资格。结果,五皇子这种只会指手画脚的酸文人成功上位。 前世哪怕大皇子兵败,在贾琏心里,他也比五皇子有资格继承皇位,至少,国家有难,他敢于舍身扑救,虽然没有力挽狂澜,却败在军中无良将。跟他一个年轻皇子真心没有多大关系。 五皇子战前不敢出头,事后却跳出来横加指责,偏生他讨了文人好,都夸赞他仁义。 大皇子尚武,他若得势,至少可以逐步恢复武将的元气,否则,当今皇帝是赔款嫁女,再下一个皇帝五皇子登基,必定延续重文轻武的陋习,再有战事爆发,只怕就要割地求和了。 以此类推,年年赔款,再强盛国家也会逐渐衰弱,那些尝到甜头倭寇只会越来越得寸进尺,绝不会因为你送了金钱漂亮女人就会不好意思再上门来。只怕到时候会打破国门,不问自取了。 而眼前这个于榴玥,爽朗大方,聪明伶俐,满腹诗书,足以抓住男人的心,也有辅佐男人的能力,或许她就是那影响朝局走向的蝴蝶翅膀。 贾琏心念一动,于榴玥上一世能够活下来,稳坐大皇子妃的位置,估计是慢慢磋磨之下,自己明白了,慢慢跟燕候府妥协了,这一世,贾琏要做的就是缩短她这一段不必要的磨合期,帮助她快速进入角色,遂劝道:“燕候依然风流,他对你却是真心,当然,他以为你是他的血脉,这个秘密既然不能公之于众,何妨当成真的,顺势导之,为我所用,大皇子志向高远,姑娘不甘平庸,岂不正好良配?” 于榴玥喃喃:“宫中岁月,不是女子本身有能力就能平安顺遂吧?燕候,我父亲,可以依靠吗?” 贾琏慎重的点头:“会的,无论是燕候还是你父亲,都知道圣上恩宠的重要,只要你能带给他们这些,他们就会以你马首是瞻。” 于榴玥望着贾琏坚毅的面容,心中蓦然一动:“倘若我有你这样一个兄长,该有多好!” 贾琏闻言一笑:“姑娘说笑,贾某可不敢高攀,不过,按照燕候与贾府的关系,咱们算是世交,令表兄水淩唤我一声世兄,如此姑娘唤我一声世兄也使得,虽然与姑娘并非血脉至亲,若蒙姑娘不弃,今后但凡有所需求,贾某能力之内,必定全力以赴!” 于榴玥闻言一笑,将身一福:“无论世兄真心假意,我都当成是世兄一片真心,如此我就不客气了,从此我就称呼贤伉俪世兄世嫂。” 贾琏抿嘴咳嗽:“出来吧,你被发现了!” 凤姐咯咯笑着走了出来,亲热的挽上于榴玥:“哎哟,我就听说二爷领回来一个天仙美女,我就想来瞧瞧,原来却是妹妹,我这一向身上不舒坦,久未得见妹妹,妹妹一切可好,听说妹妹红鸾星动,得配良缘,大皇子英明神武,这可是常人求不来的福气,恭喜妹妹,贺喜妹妹!” 于榴玥可是豪爽的女子,看着凤姐吹弹可破的肌肤,这般性子跳脱,说话毫无遮拦,偏生贾琏不以为忤,反是满脸宠溺,心中微微嫉妒,笑道:“倘若可能,我倒想跟姐姐换一换。” 凤姐一愣,瞟眼贾琏,这话怎么歪了呢? 于榴玥一笑:“只可惜,我亲娘死的早,没有姐姐的福气,不,刚刚少爵爷已经认了我是世妹,就不能再叫你姐姐了。” 言罢,于榴玥起身一福:“于榴玥见过嫂子,小妹有礼!” 凤姐忙着躲闪,双手搀扶于榴玥:“这可不敢当哟,不过,你这个性子跟我对脾气,我喜欢。” 起身之际,凤姐狠狠剜了贾琏一眼,挽着于榴玥往外头走:“妹妹啊,我这人心直口快,说了你别怪啊,你这年纪轻轻,怎么肤色这般暗淡呢,我跟你说啊,姐姐我在调理方面那可是大有心得,既然认了我做嫂子,我就送你一点礼物,保管你三五日之后,肌肤赛雪。” 于榴玥反手拥着凤姐,眼冒星星:“啊,真的啊,谢谢嫂子啊!” 贾琏在后瞧着两人背影直皱眉,再聪明的女人碰上容貌上的问题都会变得不可理喻,神经兮兮。于榴玥去了上房,贾琏倒不好回去了,于是起身去了书斋。 一时,平儿走了来,朝着贾琏一福身:“二爷,奶奶跟于姑娘结了干亲,听闻于姑娘没有带人上京,身边没人伺候,她又不放心燕候府,故而想在咱们府里挑两个人作为陪嫁,跟着她进宫选秀。” 贾琏闻言沉思,虽然于榴玥已经是内定的大皇子妃,可是,还要经过内务府,宗人府这样走一套程序,然后宫中太后皇上共同商议人选,下旨赐婚,然后的事情由钦天监择定吉日,礼部操办婚事。 于榴玥首先得好好的把中间的程序走下来,才能最后谈婚事。 所以,于榴玥这是向荣国府借人,以保她在宫中选秀其间安全无虞。 贾琏嘴角微翘,这个于榴玥真不简单,还以为她这个时候无暇思虑其他,不想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 其实,两个婢女并不难,贾琏后来又悄悄买了十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放在昌平悄悄培养,为的是就将来给迎春探春惜春还有巧姐儿做陪嫁,万一不幸再遇见个孙绍祖,自己一时难以周全,也有身边人可以替主子张目。 如今于榴玥开口,也只有先挑两个出色的给她使用。 贾琏笑言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明儿就把人送进来。” 当晚,贾琏便传信给昭儿,让他速速往昌平送信。 翌日,林之孝家里就领着两个女孩儿进府来了,关山以为进宫做宫女非比寻常,这两人在十人之中最有特色,一个叫翠儿,十人之中她最聪明机灵,一个叫柳儿,手脚敏捷,轻功学得最好。 她两个都有最基本的拳脚功夫,也都懂得最简单的斥候本领,比如隐秘跟踪,快速查验周边环境,以及搜寻现场痕迹。 这些女孩是去年十月才被潘又安送去昌平培训,三个月时间有些仓促,不过,她们眼下的本领,堪比十个小丫头。 于榴玥赚了! 第69章069 不知是不是关山故意为之,两个丫头都只有中人之资。 贾琏对关山的决议很认同,在宫中,地位低下的女子,越是美丽越是危险,这两个丫头不美不丑,丝毫不会惹人眼球,方便她们隐秘行事。 贾琏很满意挥挥手:“带进去见你们姑奶奶!” 两个女孩儿进门的时候,迎春正与于榴玥下棋,左右探春惜春作陪,黛玉跟甄英莲腿脚受伤,故而没来。 凤姐听说过这些女孩儿的本事,却是不大相信,因此起个促狭心思。两个姑娘给她行礼,等着当家主母引荐她们的新主子。 凤姐并不介绍于榴玥,只是冲着几位姑娘的方向努努嘴:“给你们主子见礼吧。” 于榴玥与迎春都坐在炕上,中间隔着棋枰,探春坐在于榴玥身边,惜春则靠着迎春。 两个小丫头闻言抬头,面面相觑,谁是主子呢?因转眼看着凤姐,凤姐只是笑嘻嘻捧着手炉,并不示意。 两个丫头顿时明白,这是考验自己姐妹呢。她两一起抬头瞄了四个姑娘几眼,低头交换眼色,随后,两人走到于榴玥这边跪下:“奴婢参见主子,给主子请安!” 凤姐一愣:“耶?” 于榴玥很高兴:“并没有人告诉你们,你们怎么断定谁是你们主子?” 两个丫头拐拐胳膊肘,叫柳儿的丫头言道:“来时关师傅交代了,我们姐们今后伺候一位进宫选秀的小姐,奴婢姐妹虽没见过于姑娘,但是,于姑娘在这几位姑娘中岁数最合适,故而有所猜测。再有一个,这里四位姑娘,有三位姑娘服饰相同,唯有姑娘别具一格,故而确定。” 凤姐笑而拍手:“好好好,好聪明的丫头。” 于榴玥却拉住迎春:“我与她身材相仿,都梳了飞仙髻,绑了珍珠链,怎知不是她?” 柳儿微愕,转眼看着旁边的丫头,那丫头微微一笑,道:“虽然今日两位姑娘梳了相同发型,但是,这位姑娘却与另外两位姑娘戴了相同款式的侧凤钗,再有,这三位姑娘的眉眼或多或少都有相似之处,且这位最小的主子,一直挽着这位姑娘,奴婢因此断定,她们是姐妹。故而,最后剩下姑娘您,必是奴婢们的主子。因为,关大爷说得清楚,我们的主子姓于不姓贾!” 探春闻言赞叹:“好厉害,好聪明的丫头,爱得我真想抢过来,这样聪明的丫头跟在身边,那才叫爽快呢!” 于榴玥伸手将两个丫头藏在自己身边:“这不成,人是我的了,谁也甭想抢!” 众人大笑。 于榴玥又问两个丫头:“你们都叫什么名儿?” “奴婢叫翠儿,她叫柳儿!” 于榴玥闻听皱眉,觉得名字乡土了,遂道:“我给你们改个名字吧!翠儿,你今后就叫紫苏,柳儿你叫紫芝,都是香草,可喜欢?” 两人从小被卖给人牙子,家住哪里忘记了,姓儿也不知道,谁还会在乎叫什么名字呢,好好活下去才是她们的愿望。 “奴婢紫苏(紫芝),谢姑娘赐名!” “你们赶了半天路,也累了,下去梳洗歇息去吧” 凤姐言道:“平儿,你带她们安顿下来,月例衣衫都按照咱们这里的规矩。” 平儿最是心慈之人,一手一个拉着两个小姑娘下去了。 于榴玥却是冲着迎春几个拱拱手:“夺人之爱,本不应该,只是我情况特殊,也只有厚脸皮了,还请几位妹妹谅解!” 迎春姐妹只有迎春知道贾琏的安排,忙着起身回礼,拉着于榴玥重新坐下:“姐姐怪小气,些许小事也要啰嗦,下棋下棋,这回我可是要赢了,不许跑哦!” 贾琏知道于榴玥留下了两个丫头,这才出来见隆儿:“你使人告诉你昭儿哥哥,就说关师傅差事办得好,赏赐他一件羊皮袍子,月例翻番,再有孩子们都辛苦了,叫他们宰一头猪,犒劳犒劳!” 转眼就是二月初,于榴玥因为要从燕候家进宫选秀,带着两个丫头回了燕候府。贾琏被告知从二月起轮值时间改为戊时到亥时。 贾蓉依然是白班。 这到方便贾琏,正好柳湘莲答应了贾琏的邀请,马上要去江南走货,各种路引关防都要置办起来,不然就会被官府层层盘剥,贾琏自己不用赚了。 这边柳湘莲收拾停当就要开拔,贾琏忽然想起黛玉,径直到了荣庆堂给贾母请安。 贾母甚是讶异:“这个时候不早不晚的,你怎么来了?” 贾琏笑道:“是我忙糊涂了,早上来忘记告诉林妹妹了,我手下有人要去江南,我来问问,前几日妹妹说要寄信,可写好了没有?” 贾母闻言十分欢喜,忙着打发小丫头鹦鹉:“快去学堂里问你林姑娘去!” 不过一刻,黛玉急忙忙来了,小脸累得通红,可见一路飞奔而来。瞧着贾琏笑盈盈福身,声音娇柔喘喘:“二哥哥,我还有几句没收尾呢,可等得及呢?” 贾琏一笑:“妹妹别急,是咱们自己的商队!” 黛玉欢欢喜喜进屋去了。 其实,黛玉一早写好信了,只是她跟甄英莲一起给他爹爹林如海绣了一双鞋子,因为前些日子受伤,身子不舒坦,故而耽搁了,这几日听说贾琏有人要去江南,这才日夜赶工,还差最后几针才收口。 黛玉进屋,甄英莲正合着紫鹃一起赶工,见了黛玉慌忙动问:“是不是就要动身,我还差几针呢?” “姐姐别急,二哥哥说自家商队,不急这一时半刻!” 黛玉坐下铺纸,吩咐雪雁研磨,沉思片刻,写下一封书信,书信详述甄英莲父母的情况,托付父亲替甄英莲寻找父母。 然后将信笺封口,卷筒,塞进一个中空的竹筒里,再放入一个小藤条箱子里,然后上锁加了封条。雪雁又在外面套上锦带,用线封口,这才罢了。 她们小女儿的信件可不能随随便便,让人偷窥了去。她信得过贾琏却不是十分信任那跑商之人。 林如海的鞋袜也是这般包裹,一阵手忙脚乱,总算收拾妥当,黛玉再次出来,身后跟着紫鹃雪雁,一人手里托着一个包裹。 黛玉冲着贾琏福身一拜:“多谢二哥哥替我们父女想的周全,容后再谢!” 贾琏原本对黛玉诸多愧疚,这一世是真心帮扶,哪里会贪图她的答谢,一笑收起包裹:“妹妹客气,些许小事罢了!” 及至五月,柳湘莲从江南返回,不仅带来回信,还给贾母贾琏带来大批的土仪,最最重要的是,林如海寻着甄英莲的外公与母亲了。她父亲据说已经出家,母亲封氏现在大汝州投靠甄英莲的外公过活。 如海已经通知了她母亲甄英莲的消息,据说封氏正准备上京认亲。 甄英莲闻讯顿时痴了半日,随后醒过神来,抱着黛玉哭起来:“妹妹,你真是我的贵人,那些人说是亲人,半年了也不听有消息来,想来从不把我当亲人待,幸好老天眷顾,让我遇见妹妹。” 英莲寻见娘亲,贾府上下都替她高兴,于榴玥出嫁在即,无暇分身,派苏芝送了书信祝贺,同时,她因为不忿甄应嘉夫妻两面三刀,向甄英莲允诺,她会寻找恰当的时机,把甄英莲的故事告诉太后娘娘,替甄英莲寻找一个最大的靠山。 靠山不靠山,甄英莲不在乎,甄应嘉跟她见过面,却是无动于衷,何况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呢。现在能够找到母亲,她已经是很感恩了。 不过,甄英莲很高兴于榴玥这个朋友,这般时候还替她着想。忙着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感谢信。 信中感谢于榴玥的记挂与帮助,并言称她不怪甄应嘉夫妻,至于太后娘娘,她告诉于榴玥,能搭上话更好,若是不能,也不要勉强,嘱咐于榴玥自己保重,不要为了她劳神。 总之,甄英莲把她的天真娇憨,与世无争表达的淋漓尽致。 那日于榴玥看了信,被甄英莲的天真纯朴感动,瞬间心中的戾气消散殆尽,一时感怀眼圈红了。 正巧被燕候来看外甥女儿,知悉此事,顿时大喜。 甄应嘉在京都打住很长时间,足够他把这事儿告知太后了,这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为了怕小姑娘分了亲生女儿的恩宠,竟然瞒下了甄英莲的消息。 燕候可是听太后娘娘闲谈时提起过这个走丢的侄孙女,这说明太后娘娘很记挂。 燕候格外激动,狗曰的甄应嘉,平日没少挑衅,暗示他身世蹊跷。任何人被骂杂种都不能忍,可恨甄应嘉不是寻常人,燕候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 这回真是天赐良机,岂能放过,忙叨叨让他夫人带于榴玥进宫,寻机就把甄英莲的故事说了。 第70章70 太后娘娘虽然没见过甄英莲,却是很高兴自家侄孙女苦尽甘来,遇难成祥。因此,太后娘娘忙着派人去贾府传旨,让贾母带着几个孙女儿进宫说话。 这可是莫大的恩宠。却是阖府上下不知道这恩从何来! 这般时候,贾琏正在书斋水井坊里沐浴着灵气温书,虽然他继承了满肚子诗书,可是时耶势耶,老祖宗那时候写下的文章并不适合现在。 故而,贾琏在张家舅爷的指导下,重新理顺思路,剔除糟粕,吸取精华,推陈出新,力争写出带着自己思想的文章,而不是照搬书本陈词滥调。 未几,贾琏三易其稿,终于作出一篇文章,正在得意洋洋乎,忽闻平儿合着鸳鸯的说话声。 贾琏凝神一听,却是太后娘娘宣召贾母觐见。 贾府与甄家虽是老亲,荣府之前拥戴忠义亲王,并未跟太子之外的皇子有所牵连,与当初的四皇子,不过维持表面的忠臣之礼,对于当初的贵人甄娘娘,虽然每年都有孝敬,也只是让他们母亲银钱上头宽裕些。要说出力襄助,确乎没有。 是故,小皇帝上位,太后娘娘虽然没有格外疏远荣国府,却也不大热情,每年荣府女眷进宫,不过走个大面,即便赐饭,也是统一食盒,与其他命妇一般,并不单独召见。 这一回特特下旨召见,可谓开天辟地头一回,贾母对于这天降隆恩有所疑虑,受宠若惊,因此,便让鸳鸯来叫贾琏,想要打听打听消息,毕竟,贾琏身在皇宫当值,消息要比常人灵通许多,总有蛛丝马迹可寻。 贾琏从鸳鸯与平儿议论中已经知其来意,遂收起书卷,迎了出来,老远冲着鸳鸯拱手笑言:“姐姐稀客,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呀!” 鸳鸯忙回礼,笑道:“打扰二爷温书,实在是老太太有事相询,还请二爷恕罪。” 贾琏侧身避开:“姐姐代表老太太,我岂敢怪罪,有劳姐姐头里带路。” 平儿一旁冷眼旁观,心里腹议,每次见了鸳鸯,二爷就特别戏多,瞧那眼睛笑得,都成了豌豆荚了。 一时,贾琏到了荣庆堂,听贾母把经过情形说了一遍,心中有所猜测,说道:“回老太太话,孙儿前几日似乎听人议论过,说太后娘娘这几日要接见几位皇子妃的娘家人,与之商议聘嫁之事,今日约莫轮到燕候家,之前于姑娘不是说了,要替甄表妹张目,说不得就是为了这个吧。” 贾母闻言细忖,觉得贾琏言之有理,顿时安心:“嗯,这说起来咱们甄贾两家世代为婚,你的曾祖父的妹妹就是甄家老祖宗,也是今上的外祖母,论起来,甄姑娘该是陛下的表侄女儿。” 还有一宗事儿,贾母没说出口,甄家小姑娘如今在太后娘娘跟前做女官,她跟元春一样,今年二十了。 那甄家姑娘似乎看上了今上,之所以小姑独处,据说就坏在辈分上头。 太后娘娘不想让人戳脊梁骨,也不想让娘家蒙羞,一直压在替她相看王孙公子,想把侄孙女嫁出去,只是甄姑娘不同意,一直拖着。 说起来只要没有私心杂念,承恩公府的女儿真是不愁嫁。 这边贾母虽然使人通传贾琏,自己连着几位姑娘已经收拾打扮起来,及至听了贾琏之言,顿时安心了。 贾母言道:“太后娘娘派了半幅銮驾前来迎接,你父亲叔父都不在,你去接待,我与你妹妹们说道几句,少时就来。” 迎春几个都没进过宫,大家小姐礼数不差,贾母只要讲解一些宫中忌讳。 贾琏奉了贾母之命,出来接待天使,却是宁寿宫的总管太监秦权,两下里不很熟,却是认得。平日秦权鼻孔朝天,贾琏一个小小的御前侍卫,且不在他眼里。 今日,托了太后的福,秦权很是热情,冲着贾琏拱手,满嘴恭维:“少爵爷好人品,侠肝义胆,救助太后娘娘侄孙女,稍后太后娘娘必有嘉奖,咱家这里提前给您道喜了,少爵爷前途无量啊!” 贾琏可没这般想过,前世贾府家破人亡,太后娘娘也没伸手拉一把,太后娘娘跟贾府的血缘隔了三代,贾琏重生,也从没想过把太后作为助力,只求小皇帝别提前发作贾府就好。 想归想,贾琏面上却是一幅受宠若惊的模样:“当初出手救人,不过是看不过眼于心不忍,后来甄家人认了她,这才知道,却也是甄姑娘福星高照。” 贾琏必须说清楚,甄应嘉不乐意认回甄英莲,不是贾府没通知,耽搁太后娘娘祖孙相认,可不是贾府的错,贾琏希望太后娘娘不迁怒就好,真是没想过好处。 秦权闻言越发恭维:“所以才说少爵爷好人品啊!” 这般时候,贾母和这几位姑娘已经穿戴整齐,过了垂花门。 贾琏忙着上前迎接,搀扶着贾母上了銮驾,銮驾宽阔,贾母带着五位姑娘毫不拥挤。 贾蓉正好下值,闻讯而来,合着贾琏一起骑马护送銮驾进宫,贾琏贾蓉两个一色白净肤色,面容俊朗,其在两匹白马背上,端的是人才风流,迎春探春惜春三个看着会心而笑,通过上次元宵事件,几个妹妹对于贾琏的认识更深一步,之前的血缘牵绊变成如今的孺幕敬仰与有荣焉。 甄英莲与黛玉看着眼热,甄英莲还罢了,黛玉却是活泼的很,伸手捏一捏身边的探春:“知道你有个好哥哥,至于时时炫耀没成这样呢?” 黛玉捏的不疼,探春索性把脸靠近些:“捏吧,捏吧,知道姐姐吃醋,好好捏捏出出气!” 黛玉闻言下巴一扬:“谁吃醋啦,二哥哥早就说了,把我当亲妹妹呢!” 探春满脸促狭,支着下巴盯着黛玉的眼睛:“那个二哥哥说的?琏二哥哥还是宝二哥哥?” 黛玉一躲,抱着贾母胳膊抱着撒娇:“你不老实,我才不告诉你!” 探春还要追着闹,迎春伸手把她拦住了:“你不要站起身子,当心掉下去。” 黛玉从贾母怀里抬起头,冲着探春皱皱鼻子,又对迎春一笑:“二姐姐最好了!” 探春不服气:“二姐姐你又帮林姐姐不帮我!” 惜春在边上羞羞脸:“三姐姐还说林姐姐吃醋呢,你还不是吃醋?” 探春皱眉,扑倒贾母膝上撒娇:“老太太您瞧,她们合起伙子欺负我!” 贾母伸手把探春搂着,伸手在她额上点一指头,笑道:“嗯,我看你二姐姐四妹妹都好,就数你爱闹腾。” 探春靠在贾母怀里笑成一朵花:“老太太最偏心!” 惜春看着黛玉跟探春在贾母怀里很眼热,伸手拉探春:“老太太最偏心你,我比你小呢,也不抱我!” 贾母顿时笑眯了眼:“我刚夸完你,你到闹起来!” 迎春很羡慕黛玉探春的活泼,可是她学不来,因此把惜春一搂:“你别羡慕,我抱你不抱她们!” 甄英莲也把惜春一搂:“我也抱着你!” 惜春一边一个搂着甄英莲与迎春,冲着探春黛玉示威:“我有两个姐姐疼,你们没有!” 大家顿时一笑,贾母看着自家几个女孩儿个个聪明伶俐,明媚鲜艳花朵一般,就连迎春也越来越开朗,不由笑眯了眼睛。 快乐的时光容易过,这边笑声还没收,外面张太监就提醒道:“西华门了。” 进了西华门就进入皇宫,几个女孩儿顿时肃静下来,就连贾母也挺直了腰身。一时车架上了御道,两边高墙,庄严肃穆,寂静无声,銮驾上几位姑娘尤其是甄英莲,身子轻微的颤栗着,迎春察觉了,跟惜春换了位置,搂着甄英莲肩膀轻声安切:“别怕,这是你的亲人,你就当做要回家了,要见祖母了,祖母必定会包容你,疼爱你,心里就不怕了。” 甄英莲闻言轻轻点头:“谢谢姐姐。” 只走了三刻,车架进了宁寿门,又走了约莫一刻,张太监提示大家:“养性殿到了。” 养性殿是太后居住的地方,贾母带领几位姑娘下了銮驾。早有几位嬷嬷姑姑等候,贾母左右牵着黛玉甄英莲,迎春三姐妹虽在后面,一时进了大殿,贾母领头下拜,迎春姐妹们跟着跪拜,正要磕头,却听头顶想起一道慈爱的声音,声音圆润悦耳:“快些掺起来,赐坐!” 贾母落座,几个姑娘们才坐了。 太后娘娘嘴里跟贾母客套,眼睛却落在几位姑娘身上,自家血脉终有感应,她眼光落在甄英莲身上,回头看着身侧的紫衣姑娘:“真是你堂妹寻着了!” 言罢,太后朝着甄英莲伸出双手:“莲儿,上前来,我是你姑祖母!” 第71章71 甄英莲自进大殿一直端坐,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一眼,忽听太后之言,愕然抬头,盯着太后不能置信,竟然不问不审就这般轻易认定自己了? 当初甄应嘉夫妻初见自己,可是把自己左问又审呢? 见她发愣,贾母想要提点,却是这些年跟这太后娘娘渐次疏远,遂不敢造次。 迎春几个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周边光是嬷嬷姑姑就有八个,门口还有木雕一般两排太监监视,小姑娘们紧张得浑身僵硬,哪里顾得上甄英莲。 却是太后身边的紫衣女子盈盈一笑,上来搀扶甄英莲:“妹妹别怕,姑祖母待人可好了,妹妹以后就知道了。” 甄英莲上前,看见太后娘娘额上一点胭脂红,顿时嘴唇轻颤,一股血脉牵绊之情从心底升起,霎时泪水模糊了双眼,她双手交握微微蹬身行了个半蹬礼:“姑祖母!” 话音未落,人就被太后娘娘拉进怀里去了:“我的儿,你受苦了!” 甄英莲除了那次得到母亲的消息,从未在人前哭过,这时候再忍不住,顿时哽咽出声,太后娘娘似乎动了真情,一时哭得的泪水肆意。 这一场哭,恰如那日贾母见黛玉,好不悲伤! 嬷嬷们忙着劝慰,太后也不知道触动了那段隐情,哪里忍得住。 甄瑛毓只得上前劝慰:“姑祖母心疼妹妹遭了罪,正该多疼疼妹妹才是,何故要引着妹妹伤心呢!” 太后娘娘闻听这话,竟是慢慢收住了哭声,摩挲着甄英莲玉手,满眼疼惜。 几位嬷嬷劝着祖孙二人进去梳洗,出来的时候,祖孙们已经有说有笑了。 甄英莲拉着黛玉几位给太后娘娘介绍:“这位是林姑娘,她的父亲是江南盐道,这回多亏了林大人帮忙,孙女才能找到母亲。” 林黛玉忙着行礼,声音细微:“民女拜见太后!” 太后这才发觉,姑娘们说话低眉顺眼,十分拘谨。顿时醒悟,小姑娘头一次进攻,大约不习惯宫中规矩。 “你们都下去吧,退的远一些,没得吓着姑娘们。” 等那嬷嬷姑姑与太监退了出去,又见太后娘娘亲切和蔼,黛玉几个顿时活泼起来,黛玉拉着甄英莲的手直晃悠:“姐姐这回好了,再不用羡慕我有老太太疼爱了。” 迎春几个被黛玉提醒,忙着恭喜甄英莲,几个女孩子叽叽咕咕说笑起来,倒是甄瑛毓被冷落一旁。 贾母也起身恭喜太后娘娘:“恭喜太后娘娘骨肉团圆,这些年少见,您还是那么年轻慈爱。” 太后娘娘闻言顿时面色讪讪,太上皇与今上越来越不待见荣府她是知道的,只是她是后宫嫔妃不能干政,也只有劝着儿子对贾府柔和些,在年节赏赐上头尽量公平对待贾府,余者也只有看着。毕竟太后娘娘要顾全皇帝的面子。 不过这一回,皇帝似乎忽然间对贾府转变了态度,太后娘娘心里替贾府高兴,若是贾琏贾蓉真在皇帝面前熬出来了,说不得就是贾府的一条新出路。 贾府从前只知道骄奢淫逸,别说皇帝看着不顺眼,就是太后也不大高兴,只是碍着从前的情分,贾母年纪也大了,不好申斥。 如今贾府风气转变,太后娘娘松了口气,毕竟是从前的老姐妹,眼见那些年轻时候的朋友亲眷一个个没个下场,太后心里也不好过。 当然,太后娘娘可不是慈心菩萨,实在是荣国府这种门户真心碍不着他们母子什么事儿,当初的恩怨,贾代善一死,忠义亲王一倒台,在太后心里也就过去了。 小皇帝心里怨恨贾代善,明明是自己亲眷,不襄助也算了,却要跟自己作对,心里肯定不舒坦,也不过憋着一口气,真心没有什么生死仇恨。 太上皇说得清楚,贾代善是奉命行事,且他人死账消。 小皇帝迟早要放下他所谓的恩怨,不过缺少一个契机。 太后娘娘希望贾琏贾蓉就是这个契机。 一时间,太后娘娘跟贾母谈得投机,不由感叹:“没想到我们因为这个孩子再次坐在一起,老姐姐可记得当初,我上京的时候,也只她这么大,那时候姐姐已经是国公夫人,儿女双全,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羡慕,想着宫廷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心里就害怕,那时候多亏姐姐与国公爷帮衬,这些我都记得呢,嗨,只是,这天下的事情不由我们女人当家做主。” 贾母点头:“是啊,不说朝廷,就是一个家族,也不是我们女人能够左右。” 尤其最近,贾母越来越觉得事事不顺,有心无力了。 其实贾母这是灯下黑,她不知道从前王氏靠着她,她也靠着王氏办事,而王氏靠的却是娘家人。如今王氏倒了,王家偏向凤姐,贾政是个迂夫子,贾赦根本不理贾母这一套,她当然觉得事事不顺。 这还是凤姐迎春姑嫂两个孝顺顾念祖母之情,事事依顺,否则,真按照贾赦邢夫人的路子,贾母会觉得度日如年。 太后娘娘意有所指,笑道:“依我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瞧我,现在什么都不管,孙子孙女媳妇们来了,我就笑一笑乐一乐,他们的是是非非,我统统不理睬,外面的世界我也不懂,瞎指挥做什么,我就管好我这宁寿宫,美美满满的过日子。” 贾母面色讪讪:“这天下有几个人能有太后娘娘的福气!” 这样还是劝不醒,太后娘娘也就罢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这般时候,太后娘娘才发觉侄孙女甄瑛毓显得十分落寞,几个姑娘说说笑笑,她却心思重重不说话。太后娘娘不由叹气,这丫头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瑛毓从十五岁进宫,如今已经五年了,美好的年华如水流逝,旁人家这般岁数早就儿女双全了,她却固执己见,深宫孤守。 太后娘娘替她挑了多少王孙公子青年才俊,她一个也看不上,太后娘娘又狠不下心肠赶她出宫,就这般一年大似一年,太后娘娘简直要愁死。 当初贾府这个贾琏,她还瞧不上,嫌弃人家纨绔,如今不是出息了。还有好几个宗室子弟,也是要人才有人才,要家世有家世,她就看上老四,老四有原配有儿子,除了个皇帝身份,哪怕是自己的儿子,太后娘娘真心觉得皇帝不是良配。 只是这个孩子太死心眼了,太后真心后悔当初不该一时心软,接她进宫。 太后娘娘实在看不过瑛毓的落寂,心下不忍,吩咐道:“毓儿,这屋子太闷了,你带着妹妹们去花园子逛逛去,去太液池喂喂锦鲤!” 贾母忙着推辞:“这时辰不早,宫中事务繁忙,别耽搁娘娘正事儿,臣妇这就告辞了!” 太后娘娘戏言:“老姐姐这是不认我这个小姐妹咯!” 贾母哪里敢受这话:“娘娘误会了,臣妇真是怕耽搁娘娘,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太后娘娘笑了:“这才对嘛,老姐妹们越来越少了,咱们今后要多多亲香才好哟。” 贾母没想到,从前千金万金没打动太后娘娘,如今贾琏顺手救了甄英莲,竟然使得太后娘娘放下姿态来跟自己攀交情。贾母不由愣神,不论其他,只说这运气,贾琏就比贾赦兄弟强了许多。自己一直担心,荣国府的府邸保不住,指望着宝玉元春搏一搏,现在看来,竟然出现了第三个契机么? 可是,宝玉跟二房怎么办呢? 贾母摇摇头,强行掐断了这段思绪。可是,她依然不能认同太后娘娘,倘若她跟太后一般,一个儿子做皇帝,一个儿子做亲王,当然不会操心了。 可惜不是,她的儿子一年只有几百两的俸禄,养活自己都困难,哪里能够扶持元春与宝玉? 思及此,贾母望着太后娘娘,眼光很是热切,元春两字差点出口,最终,贾母想起了甄瑛毓,到嘴边的话又咽下了。 太后能做主,也是先替自己侄孙女做主,哪里轮得到元春,且这种事情,贾母还不糊涂,若不是皇帝自己的心愿,怕是要坐一辈子的冷板凳,那还不如等到二十五岁出宫嫁人。 贾母心肠还没冷硬到毫无人性,倘若事不可为,也不会强制元春在宫中生生熬死。可是,贾母心中还是有所期盼。 贾母这一岔神儿,太后立马就察觉了,略微思忖,便猜到了贾母的心思,想着甄英莲,太后心里暗道一声罢了,人心等同,别的帮不上,就让她们祖孙见一面吧。这贾元春最快也还要五年才能出宫回家。 这般一想,太后悄悄招手叫了一个小太监:“你去典藏馆凤藻宫……” 第72章072 贾母这里还不知道露了行迹,努力跟太后娘娘东扯西拉,说些家长里短,努力配合太后娘娘的谈兴,贾母到底不是一般的妇人,知道投其所好,把话题引到小孙子重孙子身上,太后娘娘也说起自己的孙子孙女,两个老太太到越说越投机。 正在此刻,忽听外面一声通传:“典藏馆女吏求见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抬头道:“快叫进来!” 贾母此刻还不知情,想要回避。 太后拦住了:“不妨事,宫中重新刊印永乐大典,我便让人送来一套,赐予贵府子弟。” 贾母闻言大喜,忙着谢恩。 女官向着太后行个标准的半蹬礼:“臣女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在她身后一溜跟着四个小太监,手里都托着簇新的书匣。 贾母闻言顿时愣住,瞬间,浑身颤栗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半蹬的身影。 太后娘娘朝着门口掌事太监吩咐道:“你们几个把书收起来,招呼这几个孩儿吃点心去!” 太后娘娘慈祥,最是怜爱这些从小残疾的孩子,故而,这一番话众人并不疑心,反是高高兴兴去了。在太后娘娘面前当差纵然荣耀,哪有回自己屋里安逸自在呢。 这边贾元春起身,抬头间忽然看见贾母,顿时呆住,眼睛里满是惊喜,她摸摸眼睛,似乎怕自己眼花,旋即,元春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以为一辈子陷在这里,不能再见亲人面了。 太后很能理解元春的心情,起身笑道:“贾女官,这是本宫多年未见的老姐妹,午膳由你负责招待,可不要慢待本宫的贵客哟!” 元春和泪而笑:“多谢太后娘娘恩典,臣女没齿难忘!” 太后娘娘使人将贾母祖孙领至侧殿,安排了单独小院让她们祖孙会晤,并吩咐手下吴嬷嬷:“等下午膳也不要惊动她们,直接把食盒送去偏殿,吩咐御膳房,今日本宫宴客,让他们拿出本事,做得好,本宫重重有赏!” 吴嬷嬷应声而去。 管事嬷嬷甄臻上前请示:“启禀太后娘娘,是否要为甄姑娘收拾院子?” 甄臻是太后娘娘自小的贴身丫头,因为当初进宫遭遇男方退亲,从此看淡,终身未嫁。 “要的!”太后娘娘看着她神情舒缓,拉起家常:“嗨,嘉儿两口子心思深啊,这么个丫头能碍他们什么事儿,明明早知丫头找到了,见了我竟然一声不吭,让人心寒啊,一个家族,若是人人学他,家族还有什么前程?” 甄臻安慰道:“甄家的子弟有太后娘娘照应,谁还敢欺负不成?“太后摇头:“贾府兴衰你是亲眼所见,当初国公爷在,上皇也要客气三分,如今山河日下,若非出了两个小辈,我敢说,不出十年,贾府必败无疑。” 甄臻小声道:“那宁府的蓉大少不是拒绝忠义郡王府么?” 太后颔首:“所以我才说,或许这两个小辈便是贾府的转机,只不知甄家的转机在哪里,我能护他们一时,能护他们一世?难不成想着甄家再出个太后?” 甄臻顿时噎住了,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当初皇帝能够扳倒忠义亲王,国丈立下大功勋,相对来说,甄家这个承恩公不过是坐享其成。 太后娘娘苦笑:“男人不读书,不学武,不思进取,指靠着女儿家的身子换前程,他们羞也不羞!” 这话若是甄瑛毓听见,只怕没法活了,她一向标榜爱情至上,这话她是万死不能受。 甄臻四处张望一番,这才言道:“娘娘,这话万不能叫小小姐听见,否则她怕是。” 甄瑛毓怕是会羞死! 太后娘娘皱眉:“她是个好孩子,是我误了她,那时候只想着好好补偿娘家人,当初我们不受待见,他们也吃了不少苦,哎,不成想竟成这样,都是命啊!” 回头却说贾母跟元春,祖孙们进了小院子,外面嬷嬷离开,元春刚要给贾母行礼,就被贾母拉进怀里,摩挲着元春的头颈就哭起来:“我的儿,苦了你,想死我了!” 元春也绷不住,顿时哭起来:“祖母,我也想您们,想家里想宝玉,我在这里一天天数着,一天天熬着,我都快要熬不下去了,祖母,这种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 贾母哭得泪眼模糊:“我的儿啊,我这心疼啊,祖母的心都疼化了啊,我的儿啊,你受苦了,都怪祖母我无能啊……” 这场宫中会晤,两人都哭得差点晕厥,还是元春在宫中生活日久,知道这不是肆意宣泄的地方,忙着止住了哭声,反头劝慰她祖母:“都怪孙女,长期不见祖母亲人,心里憋屈,这才哭了,其实这里的日子除了不能自由自在面见亲人,吃的喝的穿的无一不精,孙女一切都好,就是思念祖母,想见宝玉姐妹们。” 贾母闻听这话,心里猜测元春已经知道了王氏的事情,因道:“也是我从前太放纵你母亲,才使得她无所顾忌,竟然对凤丫头下手,寒了你舅舅们的心,哎,是祖母对不起你,不过,你母亲如今虽然不能理事,性命总算无忧!” 元春顿时泪珠如梭:“不怪祖母,都是我拖累母亲,不然母亲不会算计大伯,都是我惹的祸,我真是后悔,当初若是落选,这会子大约又是另一番光景,也不用骨肉离散,家里也会好好的。” 贾母看着元春,心中挣扎,最终说道:“事不可为,不如……” 元春摇头:“现在已经不是我愿意不愿意,而是皇后娘娘不会放手了,前日她又问我要一万银子,说是芒种公主们要赏花送花神,我略应得慢些,她就不高兴了,原本初春二月二,我出了一万银子给公主们迎花神,皇后答应调我进坤宁宫做女官,如今一时不周到,便说坤宁宫人员超编,调动搁置。” 贾母脸皮直抽抽:“迎花神送花神竟要花一万银子?她怎么不去抢?” 元春摇头:“她何须抢,只要一句话,自然有人双手奉上!我当初不就是这样,上了贼船就别想再下来,不然就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找上你。” 贾母握着元春的手只是颤抖:“她也是大家出身,竟然如此贪得无厌!” 元春道:“凭你是阳春白雪,在这宫里关的久了,也就变成这样了,一群人追着一个皇帝,追不上皇帝,也只有从别的地方找补了。” 贾母眼泪滴落在元春手上:“这可如何是好?这不是养小鬼一般,一个不好就要反噬啊!” 元春颔首:“正是这话,所以说,我不能退。这五年来,王贾两府已经投进来的银子不下三十万,我若退却,这些债如何了消?所以,孙女没有退路,唯有一往无前尔!” 贾母愕然,是啊,为了这些银子,王氏触犯律法,被王家亲手所废,荣府闹的兄弟失和母子成仇,如今退却,真是得不偿失啊? 贾母陷入两难,细声耳语:“可是,元丫头啊,你想过没有,这种事情如何能勉强?我今日瞧着甄家的小姐,似乎也是这个心思,她可是有太后娘娘撑腰,你怎么争得过她?你若想出宫,你欠下王家的银子自有祖母担待,我手里这些年也攒下不少家私,加上田庄铺子,二十万还是凑的出来!” 元春心里贾母的东西是要给宝玉的,她疼宝玉还来不及,怎么能争夺属于他的东西?元春摇头:“祖母不要,我怎么能为了自己让祖母一无所有,失去一辈子的念想呢?” 贾母的嫁妆许多都是老保龄侯尚书令夫人的陪嫁,故而,元春才说是念想。 闻听这话,贾母越发心疼:“只要你好好的,祖母什么都舍得。” 元春闻听这话,只觉得从前的苦楚都值了,至少有祖母巴心巴肝的疼爱她,愿意倾家荡产襄助她。其实从前元春不愿意沾手宫中的血腥,这才用金钱平复皇后的欲望,一旦元春愿意插手宫中的阴私,皇后自然会把她当成自己人。 元春看着自己的手,心里一个寒颤。 一时,有小太监来送食盒,打破了祖孙之间的沉闷,随后,元春小意儿伺候贾母,祖孙们开始聊一些轻松的话题,知道迎春几个都进宫了,元春很想见一见,却是太后没安排,元春不敢自专,心里想着等下躲在暗处瞧一瞧吧。 少时饭毕,祖孙们又聊了一会儿,门口有小太监通禀:“太后娘娘那边摆饭了,几位小姐在寻史老太君。” 贾母顿时眸子一暗,太后娘娘这是不想让元春在众人面前露面。 元春眼圈一红,跪在贾母面前三叩首:“孙女给祖母请安,望祖母身体安康,福泽延绵!” 贾母早有准备,自怀里摸出一叠银票:“这是五万两,是祖母这些年攒下的现银,你先拿着支应,日后,祖母再想法子。” 元春推辞再三方才收起,眼里止不住泪水滴落:“都是孙女不孝,连累老太太偌大年纪还要操心!”。 “你这个傻孩子,祖母是谁,不替你操心替谁操心你!” 蓦地贾母想起一事:“哦,你大约不知道,琏儿和东府的蓉儿都选中了御前侍卫,如今琏儿排了夜值,值班时间是戊时到亥时,蓉儿是卯时到辰时,你以后若有难处,可设法与他们联系。” 元春当然知道贾琏与贾蓉,只是她舅舅王子腾再三告诫,如今贾琏贾蓉立足未稳,多少双眼睛盯着抓他们,让元春若无非常之事,切勿轻易惊动。 故而,元春除非性命攸关,不准牵扯贾琏与贾蓉,免得这两个家族火种陷入宫闱争斗之中。 不得不说,元春比王氏更有远见,更重视家族利益。 在元春眼里,贾琏宝玉贾蓉这些家族男子,都是家族的未来,是姊妹们的依靠,而非王氏那般目光短浅,心里只有自己的利益,把贾琏当成仇寇,甚至为了谋夺爵位,想灭绝贾琏的子嗣。 王子腾亲手处置了王氏,对于贾元春这个他亲手扶持的未来的娘娘,必定会和盘托出,否则,元春一旦心生怨恨,反目成仇,整个王氏家族就得不偿失。 故而,元春对于她母亲杀鸡取卵的做法,很不赞同,对于王氏的下场,她除了身为子女感到伤心,并不会觉得不平不忿。 这也是元春能够成为贤德妃,王氏只能蝇营狗苟。无怪乎王子腾看不起她,后悔当初许错了亲。 却说贾母回到养性殿,对着太后娘娘千恩万谢。 因太后娘娘要跟甄英莲好生亲香,故而,回程中少了甄英莲。 黛玉跟甄英莲同吃同睡半年多,一时离散十分不舍,频频回头张望。 甄英莲也追出宁寿宫,嘴巴扁扁的直想哭。惹得太后也红了眼圈,心想留下黛玉,贾母对待黛玉只如一口气,只怕舍不得。 太后只得柔声抚慰她:“过几日,等你的院子修缮好,你可以再接姐妹们进宫玩耍啊,也可以去贾府探望她们,不过这之前,你得先把宫廷礼仪学起来,还要裁衣服打首饰,拜见你表叔表婶,等你忙起来就没时间伤心咯。” 甄英莲吓得一个激灵,拉着太后的衣袖,眼巴巴望着太后:“表叔表婶?那不是皇上皇后啊,我可不可以不见啊?” 太后见她可怜兮兮,漂亮的眉眼皱成团,不由一乐,替她摸平眉头:“别怕,你又不是大臣,是自家的亲眷,有我呢,他们不敢吓唬你!” 甄英莲只得乖乖点头:“哦!” 太后又道:“说起来,这宫中马上就有熟人要住进来,知道是谁么?“甄英莲心头一亮,顿时高兴起来:“我知道,是榴玥姐姐,她何时进宫啊?” 太后笑道:“他们八月大婚,不过你这个称呼要改一改,今后要称呼她大皇嫂,重要场合要称她为大皇子妃!” 甄英莲眉头又皱起来,怎么这么复杂啊? 太后刮刮她的俏鼻子:“别着急,这些宫廷礼仪,随后我会安排人专门教导你!” 甄英莲不敢反驳,小声哀求:“我就跟着祖姑母过日子,我不出去!” 这话意思我不出去见人,我只在宁寿宫跟着姑祖母过活,是不是就可以不学规矩,不见皇上皇后。皇上其人,甄英莲在戏文里看过,那可是动不动抄家灭族砍人脑袋怪吓人。 甄英莲觉得还是离他远些好。 太后顿时笑起来,心里却很喜欢甄英莲这份无欲无求,可怜她从小颠沛流离,却保留着一份淳朴天真,太后越发把这个侄孙女儿疼进心里去了。 这宫中精于算计可以活得很好,类似甄英莲这种无欲无求的女儿,只要不像甄瑛毓那样,一心要挤进后宫之中,在太后娘娘的庇护下,也可以活的很好。 甄英莲的要求并不高,从小的遭遇让她很能随遇而安,除了想念黛玉迎春探春姐妹们,她在宫中过得很好,受到皇后以及所有妃嫔们的喜欢,及至她的院子修缮完成暖屋那一日,不仅皇帝所有的大小老婆送了礼金,就连太上皇也来凑热闹,知道甄英莲正在学诗作画,赏赐了好些书房摆件。 这可不是寻常之物,或许是太上皇临时起意,东西虽然贵重,却各色各样不成一套。 墨玉冻的镇纸,老坑端砚,紫玉笔洗,象牙雕竹节形荷塘花鸟图臂搁和笔筒,象牙刻字的墨床,描金花纹的紫檀墨匣,景德镇青白釉莲房水滴笔掭笔架,紫檀木的砚匣,青田石闲章,铜鎏金嵌金丝印盒。 好在甄英莲跟着黛玉生活半年,黛玉书房的东西很讲究,可谓色色齐全,虽然质地不同,甄英莲不至于丢脸不认得。 太后娘娘见了上皇赏赐,不由暗乐:这个老东西越发随心所欲了! 太后娘娘这是责怪太上皇送东西没有章法,五颜六色,质地繁杂,不过却替甄英莲高兴,太上皇轻易不赏赐儿孙,免得他们自恃与众不同,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如今赏赐英莲,一为她是个女孩儿,无关宫廷争斗,二来也是替太后娘娘做脸,三来也未必没有寂寞的意思。 须知,太上皇轻易不敢对儿孙们露出疼爱怜惜之情,他那一份含饴弄孙的情怀便无处释放。 太后娘娘很是得意,女人也有女人的好处,不能翻云弄雨指点江山,却可以含饴弄孙。 这是后话。 回头却说贾琏贾蓉,叔侄们等在乾清门,因为贾府跟太后娘娘的关系疏远日久,也不知道贾母几个觐见情况如何,故而不敢轻易离开,直到午时宁寿宫有小太监送来食盒,并告知甄英莲认亲顺利,贾琏贾蓉叔侄两个这才安心。 倘若认亲不顺,贾府就会落个居心叵测的罪名。这也是贾琏不主动送甄英莲进宫的缘故。 叔侄们用了午膳,在侍卫处衣帽间找个地界猫着眯顿,届时銮驾出宫,自有当值小太监前来通禀。 申正时刻,銮驾出宫,贾琏贾蓉前来护卫,却见贾母面带泪痕,不由愕然。 探春黛玉两个劝慰贾母不曾发觉,却被迎春察觉,将贾母行迹异常之事告知:“太后让我们姐妹逛园子,回来却不见祖母,咱们这边宴席快散的时候老太太才回来,面上便有异色,后来跟太后娘娘告辞,老太太眼圈又红了,黛玉探春惜春都以为老太太舍不得甄姑娘,我却觉得并不简单呢!” 贾琏心头一动:“如何觉得不简单?” 迎春悄声言道:“我们出来的时候,我瞧见宁寿宫左边的游廊上有个身影一闪而过,虽然她身着宫装,可是我瞧着那身段还有侧颜甚是熟悉,我便心有猜测,可是又不确定,既然是她,既然能与老太太见面,为何不与我们见面呢?” 贾琏闻言颔首:“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迎春摇头:“甄姑娘被太后娘娘留下了,林妹妹很伤心,哦,还有,太后娘娘赏赐咱们府里一全套新进刊印的永乐大典,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贾琏给迎春一个赞赏的微笑:“我知道了,你别担心,还有这些话再别说了,连父亲也别告诉!” 迎春闻言面色顿时慎重起来,点头道:“我听二哥哥!” 贾琏心里顿时翻腾起来,贾母这是趁机见过元春了,不过,是好是坏,回家之后必定能见分晓。不过,贾琏已经打定主意,绝不会支持元春选妃,反而会寻机将让元春提前出宫,虽然很难,但是贾琏却想试一试。 像元春这种女子,二十五岁之前不能封妃,便要出宫,可是,贾琏不能指望这个,元春一定会想尽办法封妃,前世是出卖秦可卿,这一世未必不会,毕竟,秦可卿依然进了贾府,虽然她嫁给旁支贾蔷。可是,依旧跟贾府脱不了关系。 虽然上一世不知道元春如何知道秦可卿的事情,这一辈子,进了要提前掐断这根线。秦可卿就算是要死,也不能成全元春,毕竟秦可卿是太上皇的嫡亲血脉,贾府已经得罪了福庆两口子与忠义郡王,不能再添血债了。 贾琏这般想着,车架已经出了西华门,半个时辰后便到了荣宁街,荣府打开府门,恭送銮驾回宫,这才返回荣庆堂。 贾琏正要告退,贾母却遣散了孙女们,叫住贾琏叔侄:“琏儿蓉哥儿你们等一等!” 贾琏却道:“蓉儿你先去吧,我跟老祖宗说说话。” 贾母愕然,却是并没反对。 第73章073 贾蓉觑着贾母,见她并未阻拦,这才告退。 贾琏候贾蓉走远,这才言道:“孙儿知道祖母要说什么,蓉哥儿年幼,还是别牵扯他。一切自有孙儿担待!” 贾母愣了愣:“你长大了,有担待,也知道爱惜后辈,祖母真高兴啊!只是祖母不止你这一个孙子,今日我见了元丫头,她日子过得苦啊,宫中牛鬼蛇神都敢欺负她,春节期间你二婶病了,没有及时将例银送进宫,皇后问她要一万银子没得手,原本答应把元春调入坤宁宫的事情也黄了,元春如今在宫中度日如年,诚惶诚恐,我这心里堵得很,直到这会儿,还闷疼闷疼!“这个问题贾琏没法回答,沉默片刻,言道:“既然宫中这样艰难,老太太是个什么章程?” 贾母叹道:“我想既然事不可为,不如设法出宫。”贾母说到这里,故意顿住查看贾琏的面色,却见贾琏面色如常,毫不动容。 贾母抽抽嘴角终于死心,不再试探:“可是,元春这丫头倔得很,她说已经花费几十万,半途而废,一切都将血本无归……” 贾母再次顿住,眼睛期盼的盯着贾琏,希望贾琏能够有所表示。 五年内填进去三十四万还没把皇后买通,难道还不应该醒悟?祖母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想要把整个贾府都卖了去填皇后的坑么? 贾琏扯扯嘴角:“老太太,前几日我得到了一个消息,因为怕老太太年纪大了受惊吓,故而没有禀告,东北边老毛子又开始过界骚扰,西北边蒙古鞑子攻破宁古塔,烧杀抢掠。” 贾母愕然:“朝廷要用兵?” 贾琏躬身一礼:“老太太英明!” 贾母皱眉:“琏儿?” 贾琏言道:“还记得十几年前,祖父还在世,那一次也是老毛子叩关,上皇为了用兵,举国追债,祖父当年把府库搬空还债,不知道祖母可知,那一次咱们还了多少欠债?后来祖父为什么又要继续借债?还有,祖母知道,咱们在户部到底还有多少欠债?” 贾母闻言面色苍白,那些年发生的事情,贾母件件没忘,宗宗记在心间。 一时间,贾母浑身萎靡,几乎摊在贵妃榻上,眼前一阵发黑,喃喃自语:“又要举国追债?” 贾琏近前一步:“记得那年正是年关,大雪纷飞,祖父接待了许多贵客,未知都有哪些人来跟祖父商议欠债的事情?” 贾母蓦地睁眼,狠狠的追问:“你问这个做什么?不对,那时候你才四岁?能记住什么?你想干什么?” 贾琏微笑摊手:“祖母怎么这般看着孙儿?孙儿也只是好奇罢了。” 贾母却不信:“好奇?” 贾琏颔首:“是啊,我也是听说户部正在逐笔清理积年欠债,核对数目。我探听到了确切消息,据说对于欠债大户,要采取铁腕手段,今上说了,朝廷鼓励主动还债,着户部行文,主动归还者,概不追讨利息,只收回本金,若实在有困难者,在归还一半欠债之后,准许定下归还计划,最多可分五年还清。对于那些顽固不化,拖延不还者,便会本息一起追讨,恶意欠债不还者,一律抄家抵债。” 贾母闻言眼前一阵发黑,鸳鸯见势不对,忙着给她喂下顺气丸,琥珀则将醒脑药膏抹在贾母鼻端太阳穴上。 贾琏不想贾母忽然犯病,急忙握住贾母的手腕,拇指贴在贾母虎口之处,缓缓将一丝儿元力度进贾母经络之中,缓缓疏通贾母左胸窒碍的血脉,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贾母终于缓过气来。 贾琏这才安心,缓缓收功,躬身赔礼:“都是孙儿太冲动了,不该提起祖父,让祖母伤心了!” 贾母眼眸盯着贾琏,甚是复杂。贾琏刚才救她的手法,贾母曾经在老公爷身上见识过,那时候,她刚生下贾敏,因为年过三旬,高龄产子,身子虚弱几近晕厥,太医那时说道,若是产妇晕厥将十分危险。 当时,国公爷就是这般掐着她的虎口,却把一股暖暖的气流输进她体内,那时候,国公爷持续了很长时间,贾母方才清醒。虽然过后国公爷不承认,可是,贾母当时因为求生欲强,眼睛睁不开,心里却清清楚楚记得身体上发生的变化,且从那以后,贾母的身体一改从前的瘦弱,渐次好转康健,从此再没生过大病。 贾琏刚才救了她,他这是得到了老公爷的真传啊! 老公爷果然是越过了两个儿子看中琏儿,并将秘法传授,难不成,琏儿才是老公爷选定的继承人,而不是珠儿与宝玉? 这与老公爷当初的决议大相径庭,贾母有些糊涂了。 可是,贾母清楚地知道,贾琏这个她并不是看重的孙子,挽救她的生命。贾母最近常常犯心悸,就在方才,贾母觉得自己差点去了,忽然间,曾经挽救过她性命的那股热流再次出现,瞬间,贾母感到胸口的郁闷逐渐消散,呼吸之间,前所未有的顺畅。 贾母眼睛有些湿润,向着贾琏伸出双手:“琏儿,过来啊!” 贾琏受宠若惊手足无措,这种神情,这种声音,贾琏很多年没见过了。他眼睛有些潮湿,慢慢上前,单腿跪下:“祖母?” 贾母伸手摸了摸贾琏的面颊,贾琏很不习惯,缩了缩。贾母也缩回了手,笑了:“我竟然一时忘记了,琏儿已经长大了,娶媳妇了,不习惯祖母的碰触了。” 贾琏面色一红:“不是,只是。” 贾母微笑:“只是很多年没跟祖母亲近过了,是吧?”贾母虚眯了眼睛,思索着:“多少年了?十四五年了吧!” 蓦地,贾母下了一个决断,她决定把老公爷临终嘱咐告诉贾琏:“你方才想说什么来着,什么人来跟你祖父商议,这个我不记得了,还了多少债,我知道,因为是我亲自经手筹措,总共是一百八十万,至于为了甚么欠债,我只能告诉你,不是你祖父贪图享乐,也不是我这个当家主母无能亏空。” “至于后来为了什么继续借债,因为咱们搜尽府库,当尽了家财,也只凑够了八十万。另外八十万是你祖父跟亲戚朋友们筹借而来,后来追债的风头过去,亲戚们也要过日子,你祖父不得已,只好再次举债,归还亲戚朋友们的欠款!” 贾琏脑海中忽然记起贾珍当年在边关所言,他曾经把宁国府一半的收入,暗暗赠送给忠义郡王,作为他收买大臣的经费。贾琏脑海中顿生一个猜测:“祖父是不是替什么人还债?” 贾母微微惊愕,随即避开贾琏的眼睛:“我不知道,你祖父不让我知道,他只说,这些债务不用我们操心。” 贾琏哂笑,不用操心?这都是些空口白话,并无任何凭据。如今祖父都不在了,谁还会承认? 贾琏追问道:“我知道这些年府库都是祖母在掌握,祖母能够告诉我,这些年,咱们又借了多少?府库到底还有多少现银可以调配?” 贾母有些尴尬:“府库你就别指望了,欠债我倒是可以告诉你,除了你祖父所借的八十万,后来陆续又借了四十万。” 贾琏顿时心中火起,眼神也冷冽起来:“我们府里每年有十万左右的进账,若是每年积攒一些,大可以把祖父的欠债也还了,如何又亏空这么多?就是王府也没有这样大的花销吧?你们是如何借的?为何我与父亲一无所知?” 贾母疲倦的挥挥手。 鸳鸯捧场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递给贾母,贾母却指指贾琏:“给你二爷!” 贾琏眸露狐疑,还是接过了紫檀匣子,抽掉滑盖,贾琏的眼睛顿时一阵收缩,竟然是一枚御制的荣国府对牌,贾琏看着贾母,只觉得自己上一辈子白活了,祖父的绝学不知道,贾母手里的底牌他更不知道,贾琏猜测,只怕自己父亲也不知道吧。 上一辈子,贾母大概真是把大房当成猪养吧! 贾琏面色苍白,盯着贾母不知道该如何表示。却听贾母言道:“这是你祖父临终交代我,若是府中儿孙不成器,我活着,这对牌由我掌握,我若死了,这对牌就给我陪葬。所以,你不必不平,你父亲,你二叔都不知道这件信物。” 贾琏咬牙:“这是太上皇的信物?” 贾母颔首:“是的,这是半块,还有半块在户部抵押,荣府子孙,凡持此物,户部不可拒绝借贷,也不会上门逼债。所以,你祖父才说,那八十万的债务,咱们不必担心。” 贾琏仔细研究对牌,半晌摇头:“祖母,这只是信物,荣国府可以凭此担保借贷,凭此不被人追逼,可是,并非能够一辈子欠债不还啊?一代人可以不换,两代人还可以暂缓,若是三代人,四代人呢?” 说话间贾琏指指天上:“若是那个人不在了,谁还会承认这兑牌的作用?” 是啊,那人不在了,哪个知道那笔烂账呢? 贾母脸颊抽搐:“可是?” 贾琏忽然心头悸动:“祖母,您可以告诉孙儿,这笔债务咱们是替谁欠下的么?孙儿不相信祖母不知道,祖母若是不愿意告诉孙儿真话,那么孙儿告诉祖母,我会马上脱离贾府,自动失踪也好,被宗族除名也罢,我总归可以独善其身。从今往后,贾府好也罢,歹也罢,再不与我相干!” 贾琏重生,本想挽救贾府,报仇雪恨,可是,如果贾母还要帮着外人算计自己,让自己糊里糊涂背黑锅,甚至再次枉断性命,这口气忍下也罢! 大丈夫能屈能伸,虽然不甘心,可是,贾琏重生回来,可不是为了再死一回。什么事情也比不上活着重要。 贾母神情十分纠结:“你祖父曾叮嘱我说,即便死了,这事儿也不能说出去。” 贾琏嗤笑:“祖父当初临死,也没把家族秘密泄露给您,是不是?” 贾母痛苦的点头。 贾琏言道:“我若告诉祖母,祖父后悔了,他回来了,他托梦给孙儿,将家族秘密告诉了孙儿,也将家族兴衰托付给了孙儿,祖母信不信?” 贾母闻言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嘴唇止不住的哆嗦:“你说什么,你什么时候见过你祖父?” 贾琏哼笑:“祖母您精明一世,怎会不知道呢?” 贾母跌坐榻上,蓦地,贾母指着贾琏,满眼诧异:“莫不是那一次,黛玉来的那一天,是不是?” 贾琏慎重的点头:“正是,祖父告诉我,贾府的女儿会陆续枉死,然后就会轮到儿子孙子,直至灭门绝户!” 贾母惊叫:“胡说,我荣国府威威赫赫,功在社稷,怎会?” 贾琏也激动起来:“所以,祖父才会不忿,才会托梦给孙儿,他说贾府的命运不该如此,故而,他逆天而归,将当初老祖宗打下江山的绝技传授给孙儿,叮嘱孙儿振兴家族,拯救族人!” 贾母整个人都痴了:“老公爷啊,你好啊,我竟然不是你信托之人,你骗得我好苦啊!” 贾琏顿时满脸尴尬,无言以对,没想到贾母七老八十还吃这种醋! 贾母喃喃半晌,方才清明过来,既然老公爷破例,她也没什么好隐瞒,贾母打起精神说道:“是先太子,先太子欠债,皇帝那时候很疼他,怕他不能面对兄弟臣子,便说道:找你师傅去吧!先太子来家,手持这信物,此乃御笔,天下仅此一家。” 贾琏手握对牌,气的须发怒张,□□的皇帝,这真是神仙打架,百姓遭殃,自己儿子却要祸害师傅,你换皇帝怎不问问师傅呢? 贾琏总算知道贾府怎么倒了,自己怎么死了,竟然是被这劳什子玉牌坑死了。 严格说,这玉牌不算是上皇信物,乃是忠义亲王的信物。今上当初同为皇子,怎么不知个中奥秘,他不敢怨恨上皇当初偏心,还不敢打击报复失去了依仗的荣国府么? 这般死心塌地死保忠义亲王,不恨你恨谁啊? 祖父当年不得已,留下半块太子信物在吏部,祖母真是不怕死啊,竟然敢再次借贷,你拿倒台太子信物去借贷,不杀你杀谁啊? 贾琏哭的心思也有了:“祖母,这后来的银子是什么时候借的?谁人经手?” 贾琏必须把这个知情人找出来,然后在今上发现之前,将之斩断。 贾母言道:“你祖父死后,府里因为凑出八十万还债,债台高筑,你祖父轰轰烈烈一辈子,不能死了没个响动,一张破草席卷出去吧?我当时也是豁出去了,皇帝儿子的债务,凭什么要我们背债?我便拿出这对牌借了二十万,给你祖父办丧事。后来,因为我当初的嫁妆被典当还债,你祖父办完丧事剩下的银钱根本不够赎当,于是又借了二十万,这样便拢共欠下了一百二十万。” 贾母受了刺激,面色苍白,贾琏也不好再问,安慰贾母一番,等候她安静睡着了,这才告辞。贾琏不敢耽搁,急忙让昭儿送信,将于冯紫英约会提前到今日。 冯紫英的一个堂姐夫在吏部作书吏,所有欠债清单都由他誊抄,故而,贾琏听闻了吏部兵部有可能联合追债的消息,便请冯紫英约见他堂姐夫,想要打探打探。 双方约好明日下值面见,如今,贾琏一刻也等不得了。 贾琏到了如意楼,没等多久,冯紫英便与他堂姐夫联袂而来,贾琏忙着起身迎接,大家都是年轻人,很快熟悉起来。 冯紫英的的堂姐夫姓罗,叫罗世成,他父亲是工部员外郎,他自己考上秀才,却是数年科举不第,故而在吏部谋了个书吏之缺,虽然名声不好听,每年实惠却不少,比一个正经两榜进士也不差什么。 贾琏知道规矩,打听消息要花银子,除了请吃,贾琏封了二百两银子。 罗世成接过去颠了颠,退回给贾琏一半,言道:“真人面年前不说假话,若是旁人,这两百两银子不一定够,但是,你是内弟的兄弟,这事儿我该帮忙,只是我家里兄弟多,我自己也不争气,就拿你的银子替你把事儿办了,你的事情我知道了,你的要求也记下了,凭据,借贷人,借贷抵押,我一准给你摸清楚,最迟明儿傍晚,我给你准确消息。” 罗世成说话就要告辞:“哥哥就先走一步了!” 贾琏阻拦:“阎王爷还不差饿兵,大哥替兄弟办事怎能饿肚子呢?” 罗世成拱拱手:“不瞒贾兄,这会儿我是偷空出来,就这事儿我得赶快去跟有关的兄弟们打个招呼,通个气儿,不然,明儿这事儿可办不成。” 贾琏拱手赔笑:“您看这事儿闹得,多不好意思,要不,您说句话,什么时候咱们再聚聚?” 罗世成摆手:“我们既然不是外人,我就说句实话,这一阵子估摸都不得空,天天加班呢,要说得空,只怕得等这银子都收回来了,皇帝老子顺心了才成,不然,皇帝老子天天追着骂尚书无能,尚书骂侍郎,侍郎骂员外郎,一级一级骂下来,最后就都骂到我们头上,我们这群人脸皮厚,不怕骂,可是事儿得做出来啊,不然,就不是骂几句而是丢饭碗子了。” 贾琏还要客气,冯紫英拦了:“就这么着吧,他们的事情自有他们的规矩,放心吧,你的事情铁定误不了。” 贾琏只得算了,两人客客气气把罗世成送了出去。看着一桌子酒菜,贾琏有些傻眼:“这可怎么着,咱们两个吃得下么?” 冯紫英嘻嘻笑:“早给你想到了。”冯紫英话语落地,隔壁房间嘻嘻哈哈出来三人,正是卫若兰冯紫东贾蓉三人。贾琏指着贾蓉:“你没回家?” 贾蓉笑道:“我父亲现把贾蔷当成儿子,他们好得很,我回去了,他们反到不自在,我前儿还跟二婶子说了,二叔家里房子多,干脆,我跟二叔住得了,二婶子到答应了,说叫我住跨院呢,只是我没敢和我父亲说。” 贾琏一笑:“你喜欢叫你二婶子替你收拾一个院子,不过跨院不行,你妹妹将来要住呢,后面榕园,海棠苑都空着,你喜欢那个院子自己选,然后告诉你赵叔,叫他帮你收拾出来就得了。” 贾蓉闻言高兴的直蹦:“好咧,今日回去我就挑去。” 冯紫东一张油乎乎嘴巴咋咋呼呼:“坐席坐席,说什么话啊,这菜多好啊,嗨,馋死我了,国子监的饭菜忒难吃。” 贾蓉闻言一边往嘴里扒拉香酥的鹌鹑腿,一边埋汰国子监:“哎哟,你别说,说了我这胃就疼,兄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爱上国子监去读书,宁愿在家里混私塾啊,就为那饭菜难吃哟!” 贾琏冯紫英闻言直笑:“好了好了,快吃吧,再多的饭菜也堵不住你们的嘴。” 贾蓉冯紫东相视一笑,埋头吃去了。 贾琏冯紫英卫若兰三个并不馋菜,却是推杯换盏喝起酒来,席间交换各自新得的消息,卫若兰说道:“我父亲估计又要回北疆,我哥哥要跟着去,我也想去,我父不准,嗨,急死我了。” 冯紫英一笑:“你们就两兄弟,难道你不该留下做个种?”卫若兰气得直瞪眼:“你才是种,种马种猪!” 冯紫英大笑:“我倒是想,且轮不到我。” 大家都瞧着冯紫东笑,冯紫东气得差点呛了。 作者有话要说: 草草悄悄求一瓶营养液哈,APP,草草营养液是250哈。 草草打滚,俺不要做250 第74章074捉虫 大家好一场笑,半天才止住了。 一时,大家又接着聊起来。 冯紫英说了个让贾琏不舒服的消息:“知道吗,石光珠的儿子石克明要补进侍卫营了,三等侍卫,填得是石克朗的缺。” 贾琏一愣:“不是被熙郡王否决了,要延至年底了吗?怎么又来补缺?” 冯紫英点头:“嗨,这你就不知道了,这个石克明正是去年跟咱们一起投考侍卫的,不过他那时候因为比剑的时候被人伤了胳膊,这个名额就落到了石克朗身上,如今半年过去了,石克朗废了,他却好了,他祖父缮国公前些日子进宫觐见太上皇,说起这事儿来,据说太上皇因为当初福庆公主的事情,觉得对不起缮国公,这才发话,叫石克明递补,别说熙郡王不敢反对,就是陛下也不敢做声咯!” 卫若兰楞了一下:“不过你放心,这个石克明跟石克朗不对付,这些年石克朗仗着母亲福庆公主,肆意磋磨石克明兄弟们,当初他胳膊受伤,似乎就有石克朗的影子,还有你家那个大舅子,其实就是坏在这个石克朗手里。” 贾琏皱眉:“缮国公为何进宫呢?这些年太上皇不是不再见老臣吗?” 冯紫英笑道;“这个我还真知道,就是那个石光琉惹的祸,他是缮国公世子爱妾之子,石光珠的庶弟,从小聪明伶俐,受到缮国公喜爱,小时候的风光直追石光珠这个继承人,缮国公甚至亲自替他求了国子监的名额,那真是风光无限。后来石光珠的父亲死了,石光琉上蹿下跳,想要争夺世子之位,缮国公这才心生警觉,害怕发生兄弟睨墙的悲剧,开始压制石光琉,并很快确认了石光珠的世子之位。” 贾琏颔首:“这个缮国公总算没有糊涂完。” 冯紫英冷笑:“可惜他觉醒晚了,石光琉被他宠上天,哪受得这个打击,一气之下投靠了忠义郡王,继而招了驸马,当初福庆公主身份尴尬,一般人家都不乐意,缮国公也不乐意,却是太上皇亲自招了缮国公进宫劝说,缮国公这才最终同意了婚事。不想忠义郡王又出幺蛾子,他暗中施压,让缮国公将一半的家财给福庆公主做了聘礼,缮国公不得已答应了。石光珠不服气,两兄弟差点闹上衙门,最后被缮国公压服下来,这些年石光琉从不跟缮国公府来往,反而是处处针对,形同决裂。” 冯紫英一拍贾琏:“所以说,你不用担心!” 贾琏却摇头:“倘若紫东挑衅我,我不得已打了紫东,你是帮我还是帮他?” 冯紫东一嗤:“我哥哥敢不帮我?我爹能把他揍死!” 众人沉默,这群人说起来都跟石克朗有仇,也就是跟整个缮国公府有仇。这个石克明无论是什么心思,都不好相处啊! 贾蓉打破沉寂:“怕什么,咱们可是爷俩,他一个人干得过么?” 卫若兰笑道:“对呀,咱们一群人,害怕他一个不成?他敢龇牙,干死他!” 冯紫英颔首:“正是,兵来将挡,他若是个聪明的,就该独善其身,不跟石克朗掺和,毕竟忠义郡王如今可是山河日下呀,跟他套近乎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贾琏闻言不由把冯紫英卫若兰多看了几眼,记得前世,冯家卫家都因为兵败被陛下厌弃,冯将军与长子战死,好歹留下冯紫英冯紫东兄弟。虽然再不是王孙公子,家族得以传承。 卫家就惨得多,因为卫家是主战部队,冯家只是救援不力,父子战死也就人死账消。卫将军与长子卫若松战死,还要承担轻敌冒进指挥无方的罪名,最终卫家被抄家,男子发配,女眷官卖,湘云也被官卖做了船妓。 思虑至此,贾琏对今上的厌恶又多了一份,自己重文轻武,兵败就拿武将眷属出气,什么东西。 若有一日,让他自己尝尝滋味,那才叫爽快。 这话犯忌讳,哪怕冯卫二人是兄弟,贾琏可不敢说出口。 一时酒足饭饱,消息交换已毕,贾琏还要轮值,大家便散了。 翌日,贾琏自宫中下值回家,凤姐并不在家,问过赵良栋方知,尤氏带着秦可卿过府给贾母请安,凤姐作陪去了。 这尤氏自从秦可卿进府,见她聪明伶俐,嘴又甜又贴心,又孝顺,做事妥帖极有眼色,每每尤氏刚要吩咐,她已经先办了,尤氏喜爱的了不得,也不许她自称侄儿媳妇,直接就吩咐她称呼贾珍尤氏公公婆婆。 贾蔷自然愿意,他本是跟着贾珍长大,秦可卿自然从善如流,自此一家人过得很是红火,和睦的很,以至于贾蓉回家没有归属感。 这尤氏过府,一是为了来探望贾母,二却是因为宁府的几棵石榴红了,据说今年的石榴结得又红又大,满枝满丫,尤氏喜之不迭,只说是吉兆,只怕宁府今年要添人进口。 贾母闻讯暂时丢开烦恼,强压着烦恼接待了尤氏婆媳,秦可卿果然兰质蕙心,一顿午膳下来,竟把贾母哄得眉开眼笑。 凤姐如今挺胸大幅,她得了大大一篮子红石榴,却是尤氏听说石榴对孕妇有益,特特多摘些给她,尤氏见了凤姐那是眉开眼笑:“凤丫头你只管敞开吃,树上还有呢,只是没这些红。过几日就熟了,我再摘了送来。” 秦可卿在另一边搀扶着凤姐,替她婆婆描补:“婆婆事前可是特特寻了太医问过了,太医说这石榴对孕妇安胎最好不过了,说是不光对母体好,对胎儿也好呢,婆婆知道了就天天念叨,等石榴红了就给二婶子送去,等她生下大胖小子,我这个大伯母也有光彩呢!” 秦可卿轻言细语,声音柔和清亮,学着尤氏的话语,惟妙惟肖,把贾母都得哈哈大笑,指着凤姐道:“你被蔷哥儿媳妇比下去咯!” 凤姐面上笑着,心里只是纠结。凤姐心里很喜欢长相妩媚,满腹诗书的秦可卿,可是,合不该贾琏说漏了嘴,凤姐心里便有些膈应,怎么也热情不起来了。 贾母见凤姐神情疲倦,也不大接话,还以为她累了,看着她硕大的肚腹,不由担心:“太医怎么说呢,你这才五个月的肚子,我怎么瞧着比人家七个月还大呀?” 说起肚子里的孩子,凤姐一阵欢喜,三月份的时候,太医明确断论,说是龙凤胎,只是贾琏有些怀疑,故而叮嘱凤姐不要声张,免得有心人使坏。 凤姐想起往事,心中害怕,王氏是她姑母尚且害她,贾母跟邢氏她越性不敢全信,遇见贾母询问她身材异常她就含含糊糊,吱唔过去。这会子见贾母动问,一时愣神:“哦,前儿才看的太医,说是两个都好呢!” “两个?”这话一出,满室静谧。 凤姐张嘴就来,根本没有先兆,平儿想要阻拦,根本有心无力,看着凤姐还乐呵呵的不知说漏了嘴,平儿只是犯愁,二奶奶自从怀孕,似乎越来越迷糊了,这要傻到几时才能恢复正常啊? 贾母尤氏秦可卿,包括鸳鸯琥珀等丫头齐齐看向凤姐,尤氏如今把凤姐当做亲妹子,惊喜交加,围着凤姐前后转悠:“真的哦,看看这肚子,真是可比人家八个月了,老太太您瞧,是不是呢?” 贾母却是满眼震惊,心头有些发寒,什么时候,贾琏夫妻跟自己疏远成这样子?怀了孩子竟然不肯告诉自己实情,自己做了什么灭绝人伦的事情吗? 贾母觉得受到了侮辱轻慢,一时间额上青筋直绽:“凤……”却被她身后鸳鸯拉住了衣袖,默默伸出两根指头,耳语道:“老太太,是您保得她!” 贾母顿时被锯了嘴巴,嘴巴张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凤丫头,这样,这可是大喜事啊,可给亲家太太送了信没有?” 对上贾母,凤姐还是有些心虚的,听着贾母并未怪罪,凤姐松了口气,忙道:“并没有,只为太医说双胎凶险,琏儿说怕吓着长辈们,故而才……还请老太太谅解,也是我们做小辈的想得不周全。” 凤姐肯补救彼此的情意,贾母心情总算略好些,笑道:“这是你们孝顺,不过,焉知长辈们不是宁愿担惊受怕也乐在其中呢?” 凤姐对贾母了解至深,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再分辨,因此她再三致歉:“老太太教训的极是,都怪孙媳妇经历的事情少,少见识,这才惊慌失措乱了章法。” “嗯,你这是头一胎没经验难免慌张,以后就好了,人人都是打这么过来的。” 贾母至此再不好指责凤姐这个孕妇,反倒安慰她几句,继而吩咐鸳鸯:“让赖大去六福居定最好礼盒,去亲家府上报喜,就说二奶奶怀了龙凤胎。” 凤姐忙着道谢:“多谢老太太!” 平儿尤氏两边搀扶着,凤姐说是行礼,哪里弯得下腰,只是做个样子,倒把贾母吓着了:“鸳鸯快些搀起来,别窝着了!” 这边尤氏婆媳喜滋滋送了凤姐回家,贾母却是被抽了筋骨一样浑身瘫软了。 这贾琏凤姐小两口实在是惊喜百出,让贾母又惊又喜又爱又恨,贾母想不出来,接下来贾琏还要干什么,朝堂上的事情也让贾母心生警惕,总觉得风雨欲来,要出什么大事情。 不过,如今贾母却对贾琏有了莫名的信心,似乎再出什么大事,贾琏应该能够应付。 贾母自己不知道,不知不觉之间,她对贾琏的相信已经超过了他最疼的儿子贾政。 说实话,如今贾政表现实在差强人意。 自从王氏着床,形同死人,他竟然不闻不问,整天跟赵姨娘厮混,竟然连那些清客门人也难得应付了。贾母真是恨得咬牙,她为了贾政能够有个好名声,每年拿出大笔银子养着那些闲人,为的不就是烘托贾政文人墨客的身份么?竟然成天被赵姨娘牵着鼻子走,已经跟贾赦不差半点了。 再看宝玉,虽然聪明伶俐,可是这才七岁,还有李纨贾兰,这二房整个没有个主心骨,贾母真是发愁啊! 想着这些,贾母一时生恨,这老公爷是什么意思啊,当初不是他说整个荣国府唯有政儿颇得先祖遗风么?为什么不把家族绝技交给政儿,却交给琏儿? 既然看中琏儿,为什么又顺着自己把贾政一房拱进荣禧堂? 这些事情别说贾母弄不明白,就是当初的贾代善也不知道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吧! 回头却说贾琏,这日进宫当差,真正是度日如年,神情恍惚,好在他不比外班,还要每夜按时传筹,他又身怀绝技,关键时刻总能警觉,及时补救,倒是没叫万岁爷与轮值领班看出来。 这晚,贾琏再次夜不能寐,索性打坐修炼,总算熬到天明出宫。 好在冯紫英也是夜班,不耽搁事情,两人在乾清门碰见,贾琏看见冯紫英,只跟看见银子一般,眼睛就亮了,扑过去拉住。冯紫英打了个寒颤:“不至于吧,哥哥?” 贾琏嘴里催促:“快点走吧,中午我摆酒,请你们兄弟吃好喝好!”心却是直哼哼,你没死过,当然不急啊。 一时出了西华门,早有昭儿提着食盒候着了,贾琏接了食盒递给冯紫英,冯紫英提了食盒往东转,第二个衙门口就是户部,这边冯紫英刚在院子里一冒头,他姐夫就出来了,显然早就等着了。 两人见面一阵寒暄,冯紫英只说是顺道带了早膳,罗世成口里道谢,接过食盒,顺手将东西贴近冯紫英的袖袋里。两郎舅又说了几句闲话,各自分开了。 这边贾琏靠着墙根儿候着,只等冯紫英出来一个得意的眼色,贾琏差点哭了。兄弟飞身上马,直接去了五凤楼的清雅居。 冯紫英这才把袖口的东西递给贾琏。贾琏接过去手直哆嗦,无异捧着一家老小的性命。 贾琏摊开拓印本,抽出一张借据参详,上面画着兑牌的阴阳两面,正是贾琏见过的敕造荣国府兑牌。与别家公府不同之处,这字儿是御笔亲书,不是宫中造办。 贾琏心肝一阵乱跳,这东西若是入了今上的法眼,荣国府只怕又要抄家一回,太上皇真是害人不浅啊! 不成,必须在这些借据呈现到皇上面前之前,把借据抽出来,把兑牌赎出来,然后,然后,再砸它个粉粉碎! 贾琏再顾不得许多,霍然起身,拍了拍冯紫英:“兄弟,大恩不言谢,今日我就不说了,等我缓过这阵子,我荣国府大开中门,大摆宴席酬谢!” 冯紫英闻言直皱眉:“你这是怎么个意思?兄弟之间,太见外了,既然哥哥有事,且忙去,有什么事情只要兄弟帮得上,只管言语!” 贾琏顾不得客气:“这里吃喝玩乐一条龙我都包下了,你随意啊!” 贾琏打马回家直奔出一身白毛汗,进了府门直奔书斋,吩咐一早等候的招儿兴儿:“守住门户,不许一苍蝇飞进来!” 进了书斋,贾琏这才敢把这些借居一张张摊开细数,蓦地,贾琏面色铁青,八十万的借居是老公爷的签名没错,可是,贾母签字不止四十万,却是六十万。 因为是拓本,贾琏无法辨认是谁的笔迹,可是,贾琏可以猜出来,这是谁的手笔。不是赖大浑水摸鱼蒙骗老太太,就是赖大与王氏同流合污,欺骗老太太。 贾琏紧张的思索着,最终决定,这事儿暂时不能惊动老太太,老太太身边之人未必可靠,若是惊动老太太,必定也会惊动赖大。 但愿老太太还没把府里被追债的事情告诉赖大,否则,让赖大警觉,有所准备就棘手了。 贾琏拍拍手掌,昭儿便进了门:“二爷有什么吩咐?” 贾琏道:“潘又安那里可核算出赖家的产业,到底值多少银子?” 昭儿言道:“二爷要得急,不能实地考察,初略估算,总有百万价值,不过,赖家云南的玉石场不在其内,再有冷子兴的当铺也有赖家的份,这个也牵扯到忠顺王府,故而没有惊动。” 贾琏不由冷笑,冷子兴还真是八面玲珑,怪的王子腾也只敢弄死周瑞,不敢惊动冷子兴,又是忠顺王,又是忠义郡王,眼下还真是不能动他。 贾琏真是不甘心,若是能够同时搞掉冷子兴,荣府的欠债简直就是毛毛雨了。 沉默半日,贾琏心生一计,招手让昭儿兴儿靠近:“昭儿,你速去昌平,将所有人马一起给我拉回来,清关师傅回京坐镇,今日必须赶回,回京之后不要回府,直接去琉璃街商行猫起来,天黑再回荣宁街待命。” 昭儿拿了贾琏的名片出去了。 贾琏在吩咐兴儿:“派个稳妥人去赖府请赖嬷嬷进府,就说老太太在家寂寞,想找几个老人儿说话,再让人把后街的几位叔祖母接进府来陪老太太摸牌。还有,你亲自通知贾芸,贾菱,叫他们速来见我。” 兴儿应声而去。 贾琏又叫隆儿:“悄悄通知赵良栋,叔祖母进府之事,不许让二奶奶知道,今晚萱草堂天黑关门,外面天塌下来,也不许开门,惊动了二奶奶,叫他提着脑袋来见我。” 半个时辰之后,兴儿回府,告诉接人得车马已经给进出发,并带回贾芸,贾菱二人。 贾芸贾菱行礼之后,贾琏交给贾芸一支代表荣国府权利的令牌:“今晚我不在,有一桩悠关荣府生死存亡的大事情要交给你,你敢接不敢接?” 贾芸闻听这话,直觉浑身的血液沸腾起来,这小子扑通就跪下了,双手接过贾琏手里的令牌:“二叔请吩咐,水里火里,我都敢给他趟平了!” 贾琏笑了:“水里火里不许你去,今晚戊时,我要你带人抄了赖大家,到时候,潘又安会协助清点赖家财产,等下天黑,府里有三十人供你调派,外头关师傅手里还有三十人接应你,你有没有把握拿下赖府?” 贾芸眯眼暗忖片刻,道:“别人应当无妨,只是赖大在府里积威日久,小子们怕是不敢对他动手!” 贾琏笑指贾芸:“好小子,一下子抓住了关键所在,赖大赖升自有人将他们绊住,无需你担忧。” 贾芸闻听这话,顿时把胸脯子一拍:“这样我还办不来,今后也不敢再见二叔面了!” 贾琏再拿一支令牌递给贾菱:“我要你今晚戊时开始带人围住荣庆堂,不许放进一人,惊动了老太太,我唯你是问,你可敢接令?” 贾菱也扑通跪下了:“贾菱绝对不会让二叔失望!” 贾琏颔首:“好!” 贾琏这才回头,再抽一支令牌给兴儿:“你带他们去交接人手,然后,你去琉璃厂等候关师傅,随后,合着昭儿一起去赖府,等潘又安将财务清点装箱,你们负责运回荣府,你们熟悉赖府,我要将他们赖府上下一网打尽,不许走脱一人,你可办得到?” 兴儿兴奋地眼睛发亮,跪地接过令牌:“兴儿绝不辜负二爷的栽培!” 三人依计行事不提。 贾琏沉默片刻,贾琏将借据拓本装进一个巴掌大的紫檀盒子里,塞进袖带,吩咐套车,去了东院来见他父亲贾赦。 贾赦依旧花天酒地过日子,凤姐则隔三差五让平儿送些汤汤水水孝敬公爹,倒把贾赦越喝越精神,见人就夸赞凤姐孝顺,会当家,会做一手好茶饭。 作者有话要说: 我指定17点,结果手滑变成17日。 半天不发表,我才发现错了。 我还真是个250啊 第75章075 贾赦这些日子最欢迎萱草堂的人,这会儿见了贾琏,高兴地颠颠的,结果却见贾琏一双空手,很是失望:“怎么你来了,今日儿没给我带吃食?那你来做甚?” 贾琏对上这个纨绔爹,简直没法子,只得躬身大礼:“再不会缺老爷的吃食,儿子已经给老爷安排了酒宴,赵良栋等下就会着人送来,这会儿请老爷移步书斋,儿子有话要说!” 贾赦心里不高兴,撇着嘴斜着个眼睛:“真的有事啊?有事找你舅舅啊,或者找你老丈人王子腾,找我没用!” 贾琏闻言差点给他爹跪下了,这真是好吃好喝把人养废了啊。 那可是贾琏费尽心机给老爷子配备的灵水汤料,只可惜贾赦身子日健康泰,脑袋没见一点进步。 “老爷啊,养生汤一会儿就到了,这会子找个安静地方,咱们爷们好生说说话,好不好啊!” 贾赦很不耐烦:“好吧,好吧,如今还有什么事儿,王氏不是废了,你二叔也不蹦跶了,不是告诉你了,有事儿你做主,只要不干涉我吃喝玩乐,随你怎么折腾去,偏要搅扰我?” 贾琏没办法,只好亲自动手,陪着笑脸,半搀半抱半拖,好容易把他爹弄进书斋里,然后,左右聆听,谨防隔墙有耳。 贾赦嗤笑:“放心吧,早躲远了!” 贾琏赏赐一顿窝心脚,这东院的奴才都学精了。 贾琏确认一番,这才拿出紫檀盒子,打开了推到贾赦面前:“老爷看看,可认得不?” 贾赦看着贾琏郑重其事,他也郑重其事戴起老花眼镜,把那些单据仔细翻看一回,顿时讶异不已:“耶,这是你祖父的签字啊,还有你祖母?哎哟,这是,这是,八十,二十,四十,哎哟,这是一百四十,万?” 贾赦眼睛瞪得溜圆:“咱们家借的?怎么这么多?你祖母曾经说过,她去户部借过二十万?” 贾琏沉脸不语,看着他这个爹,真想大哭三声,到底在干什么啊,被人欺负成这样,府库的东西偷空了,背了一屁股债还洋洋得意,上一辈子卖闺女,最后连一口上等棺椁也没睡上,自己一死,他只怕一辈子别想入土为安了! 贾琏头晕脑胀,扶额半晌,干脆收起借据:“这是咱们在户部的欠债凭据,祖父签下八十万,还有四十万是祖母的签字,余下二十万,不知道是谁浑水摸鱼,欺骗了老太太,据我猜测,不是赖大,就是二太太,如今二太太傻啦,找不着她了,咱们得出其不意,把赖大赖升给逮起来,让他们把这些年吞下去的银子,再给咱们吐出来,不然,咱们爷们就该被抄家下狱吃牢饭去了!” 贾赦吓得嘴巴张成一个黑窟窿,半晌回神:“啊?赖家,他家是有银子,那也没有一百四十万啊?他是你祖父的长随,抄他……” 贾琏顿时黑了脸:“他一个奴才,家里能有一千两已经是富裕了,如今竟然资产百万,这都是从哪儿来?奴才没有私财,这都是我们贾府的东西,难道我不该抄他?” “百万?当真?”贾赦闻言顿时眼睛放光:“这是当然,当然要抄!” 贾琏嘘了口气:“所以,老爷,您今日要纳妾,你要请客,跟上一次一样,把珍大哥,后街那些跟您相好的哥哥弟弟们,统统都请来,最重要的是,把赖大赖升两兄弟请了来,然后,您把他们关起来也好,打牌赌博也可以,喝醉了也行,总之,要把他们留到明日清晨,儿子下值回家,就没您什么事儿了,成不成?” 贾赦舔舔嘴巴,眼睛贼亮贼亮:“那些银子呢?” 贾琏只得举手表态:“赖大家里搜出来东西,除了还债,我一分都不要,都给您!” 贾赦顿时笑起来,把贾琏肩膀一拍:“就这么干!” 贾琏这才把一颗心放下来,告辞而去。 贾赦马上行动起来:“来人啊,把上次那些子彩带灯笼啥啥的,都给我挂起来,老爷我要纳妾,快快快,去东府请你珍大爷……” 贾琏心里累得慌,靠着车厢直叹气儿,亏得只有一个爹,不然,真是活不得了。 蓦地,贾琏反应过来这话不对,不由‘呸呸’悄悄吐了几口,心里只恼火自己被他爹带进沟里,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真是没说错啊! 贾琏回道书斋,独坐冥思,等候各路人马的回报。半个时辰过去,兴儿前来报备:“府里三十个略通拳脚的精干小子,已经交给了芸少爷,三十名健妇也交给菱少爷,小的已经叮嘱过他们,务必配合两位爷行事,并承诺,事成之后,重重有赏。” 兴儿喜欢许诺,贾琏也不反对,马无夜草不肥,人无信义不立,既然已经允诺,贾琏唯有全力支持:“你看着办,银子若是不够,跟赵良栋商议。但是赏赐归赏赐。丑话要说在头里,倘若有谁行事之中偷摸,一律严惩不贷!这个你一定要盯住了,咱们府里再不需要赖大赖二!” 兴儿应了,又道:“刚才我已经碰见后街的几位叔老太太都来了,问了下门子,说是赖嬷嬷还没到。” 赖嬷嬷自家有花园子庭院,早就不住后街了,当然来得慢些。再者,小子们要等赖大赖升兄弟出门才能上门接人,必定早不了。 “你让人盯紧了,等那赖大去了东院,人再不来,就再派人去催一催,务必把人接进来。” 贾琏思虑片刻又道:“晚上抄家,先把赖家太太奶奶小姐等女眷,召集起来关在一起,指派可靠健妇看管,不许她们乱走,但是记住一点,她们住房不要乱翻,也不许搜身,更不许打骂侮辱,咱们是捉拿家贼,不是强盗土匪,切切记住!” 兴儿无不答应:“二爷放心,小的明白!” 贾琏又等了二刻,兴儿不停通报各路信息:大老爷那边酒宴摆上了。 戏班子进府了。 珍大爷带着小蔷大爷来了。 后街的璜大爷也来了。 贾琏扯扯嘴角,贾珍还真是闲得慌,不到四十竟然过起了混吃等死的日子。不过也好,今日这场戏还真需要他捧场,才显得真实。 闻听贾珍过府,贾琏这才吩咐兴儿:“你去一趟宁府,告诉门子,让小蓉大爷下值后速来一趟。” 兴儿再次领命而去。 贾琏继续等待,直到巳时正,那边监视东府的斥候回报,赖大赖升分别到了荣府宁府当值,马上就被老大爷请进了东府,现在已经上了牌桌,看上戏了。 贾琏稍稍放心,这两兄弟被绊住,贾芸的差事就算成功了一半,剩下的就看贾芸与潘又安的了,能不能在赖大府里找出玉石场与黑钱庄的契约,再把赖大府里所有财富找出来。 潘又安祖上几代人做古董玉石生意,赖大府里的猫腻应该瞒不过他的眼睛。 又过半个时辰,去接赖嬷嬷的小厮终于回来,却是他们一直猫在胡同口,等着赖大赖升出门之后才敢进门,可巧今儿赖大赖升起得晚,这才耽搁了。 一时到了午膳时间,贾琏如约回到萱草堂,陪着凤姐用膳,然后一起散步遛食。 如今凤姐挺着偌大的肚子,行动迟缓,成天抱着肚子,懒洋洋的只想躺着,若是没人盯着便会吃了睡,睡醒了吃,脸蛋圆乎乎的,手上十个粉嫩嫩的肉窝窝,真是成了猪宝宝。 好在凤姐肤色白皙水灵灵,身量原本高挑,看到她得人都夸赞说雍容富贵。 贾琏却觉得她是个明媚鲜艳的大皮球。 只是这话他可不敢说。 这会子,贾琏正盯着凤姐用膳,凤姐已经吃了两碗米饭还想再添,贾琏拦着不许,凤姐嚷嚷说只吃个半饱,抱着饭碗不撒手,眼睛盯着油煎鱼儿流口水。 贾琏没法子,只得允诺替她剥石榴,这才把凤姐饭碗哄下来。 然后,夫妻两个对坐,贾琏剥一颗,凤姐眼睛盯着他,剥一颗,她就张开嘴巴接一颗,连吃了数十颗,嘴里开始叽叽咕咕:“哎哟琏儿,你手好笨,没平儿剥的好,平儿剥的清清爽爽,你这把汁水都糟蹋了。” 又吃了几颗,十分贪吃的凤姐满脸嫌弃的住了嘴:“平儿,平儿,快点来,教你二爷剥石榴,他根本不会剥,真是糟蹋东西啊!” 平儿笑眯眯来了,却原来剥石榴还真有技巧,不能一颗一颗的抠,要先拨皮,然后整格整格掰下来,这样才能剥的又整齐又清爽,还不破皮儿流汁水! 贾琏受教,直剥了三个大石榴,凤姐还巴望着,真把贾琏吓住了,问平儿:“你奶奶天天这样吃?” 平儿点头:“嗯呢,每顿三大碗米饭,两碗鸡汤,然后,还要水果干果不离嘴,” 瞅着凤姐没注意,平儿又学着凤姐胡缠蛮搅的样子,叉着腰,翘着下巴,睨着眼睛:“我吃核桃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孩子们聪明呢,这鲤鱼也是为了孩儿们眼睛漂亮亮堂呢,还有这石榴,可是大补,这可都是太医说的呢。” 贾琏闻听这话直乐呵,他这段时间因为盯着国债的事情,有好些日子没大注意凤姐,没想到凤姐就变成馋嘴儿,笑问:“太医怎么说啊,吃这么多,都胖的成球了?” 平儿言道:“太医交待了,等孩子满了八个月,就要忌嘴了,眼下孩子正成长,不能缺营养,再者说,我每次会看着奶奶,只许吃个八分饱,余下用水果干果顶,太医说,这样大人的精气神才能好,到时候生产才能扛得住。” 贾琏记在心里,想着等着债务的事情解决了,一定要亲自问问太医,免得到时后出状况手忙脚乱。不过,贾琏心里蛮有底气,须知,他可是身怀绝技呢。 午餐过后,东院传来消息,赖大赖升已经喝大了,这边不知道贾母是什么意思,竟然把赖升的老婆也拉进来陪伴赖嬷嬷摸牌,这一来,整个赖府就只剩下赖大的老婆与赖尚荣的媳妇儿两个主子,余下是府里的小姐少爷年幼,不足为惧。 未时末,贾蓉才到了荣府,见了贾琏眼睛直放光:“二叔,您昨日打听的事情如何呢?” 贾琏点头:“还好,叫你来是要你去办件事,等下你去国子监门口接你宝二叔,然后你们一起去金山书院邀约那赖尚荣去打茶围,就去五凤楼吧,哪里清雅居我包了月了,要什么自己点,为主是要把赖尚荣拖住,拖他一整夜最好,若是不成,子时之前,不能叫他脱身,办得到吗?” 贾蓉眼睛眨巴眨巴的,神神秘秘的问道:“二叔,您要收拾他,啊不,您这是要收拾赖家?” 贾琏一戳贾蓉的额头:“孺子可教!” 贾蓉皱眉:“那有什么,干脆一窝端了呗!” 贾琏摇头:“若是赖大没了最后希望,他会跟咱们鱼死网破,再者,他是祖父使出来的人,虽然如今心长歪了,心肠黑了,也不能否认他当初的功劳,他虽然可恶,罪不至灭门,我们要给他留一条后路,他有希望有期盼,才会跟咱们合作,我抓他是为了解决问题,鱼死网破不值得,也犯不着。” 贾蓉瞪大眼睛:“这希望期盼就是赖尚荣吧?嗨,我怎么觉得他是人质啊?” 贾琏一笑:“聪明!” 贾蓉被夸,笑得阳光灿烂:“二叔放心,看我的吧!”走了几步,贾蓉又猴了回来,扒着贾琏胳膊,挤眉弄眼:“二叔,等这事儿过去,二叔去和我父亲说,让我跟您住,好不好?” 贾琏笑着把他从身上撕下来:“还没做事就讨好处,等你做好了再说吧!” 贾琏虽然戊时才开始轮值,可是皇宫酉正时刻就要关闭宫门,所以,贾琏酉时之前就要出门,今夜晚查抄赖家的事情,全靠贾芸贾蓉贾菱这几个侄子和关山、兴儿、昭儿、潘又安这几个新晋的心腹出力了。 虽然有些担心,贾琏还是相信他们几个的能力。 再则,振兴家族,光靠他一个人是干不成的,所以,他必须从现在起开始,慢慢磨练这些有才能的家族后辈,只有人才济济,家族才有希望,贾琏的目标才有希望达成。 若是在这样万无一失的情况下,几个侄子还不能拿住赖大一家子,那么,贾琏也只有重打锣鼓另开张了。 赖尚荣不是一般人,这个人有手腕有头脑,满怀诗书,通人情世故,上一世他做官比贾政做得好。 这一世,贾琏会掐断他的官路,贾琏最大的让步,是让赖家做个家有余财的小地主。别的就甭想了,贾琏这一辈子绝不会傻到再替赖尚荣捐官谋缺了。 赖尚荣再是满腹诗书,没有主家举荐保举,三代之内不能科举入仕。 当然,若是赖尚荣能够战功赫赫,行伍出仕,那是他的造化。 申时正刻,贾琏再次召见赵良栋,嘱咐他在酉时正刻关闭萱草堂,在自己没有回家之前,即便是老太太大老爷来了,也不许开门。 事关荣府子嗣,贾琏十分慎重,说话一句一顿,最后躬身一礼:“一切拜托奶兄了!” 赵良栋从贾琏身上感应到一股凝重气息,当即郑重承诺:“二爷只管放心进宫去,小的会拼全力守卫萱草堂,不让二奶奶受一丁点惊吓!” 随后,贾琏再次招来贾菱:“除了让健妇守住荣庆堂,你要亲自守护垂花门,酉时开始,关闭垂花门,仪门,以及荣庆堂大门,不许一人进出,绝对不能让老太太受到一丁点骚扰惊吓。” 申时末,贾琏不得不进宫,酉正时刻宫门下匙,贾琏必须在酉正之前赶进宫去。 这一晚,贾琏又是一夜无眠。 寅时正刻,宫门打开,贾琏第一个出现在宫门口,出了宫门,在东墙边马厩牵了自己坐骑,一路飞奔回府,平日半个时辰的路程贾琏只用了三刻。 今日荣国府门禁森严,却是昭儿带着二十个小子列队等在门口。 贾琏正要进府,却见贾蓉飞马而来,贾琏连忙顿住脚步,等到贾蓉赶上,并肩进府:“怎么样?” 贾蓉满脸背晦:“嗨,差点办砸了,没脸来见二叔。” 差点办砸就是没砸,没砸就好。 贾琏当然知道赖尚荣不好糊弄,不然也不会让两位正经主子去压服他。 贾琏挑眉:“怎的?” 贾蓉道:“这家伙忒贼,开始见了我跟宝二叔蛮高兴,后头听说要去清雅居,他就开始含含糊糊,不说不去,只是拿话绕来绕去试探我,我就咬死了说心里烦不想家去,让他陪我散散心,否则就跟他绝交,以后都不来往了。 “之前我也是这般诓骗宝二叔,说起来惭愧,宝二叔十分相信我,很同情我,帮着我劝说赖尚荣,他才勉强去了。 “结果,那家伙光拉着宝二叔说话吃菜,就是不喝酒,把我急的没法子,就死劝硬灌,宝二叔反头帮他说话,说是微醺就好,我也只好罢了,刚过戊时,他又要走,说是怕宵禁。我实在没法子,只好说再喝最后一巡,趁机往酒里加了百日醉,宝二叔替他代酒,这不,宝二叔也中招了,这会还在清雅居睡着呢!” 贾琏一愣,不过百日醉不会真的醉百日,一天一夜而已,拍拍贾蓉:“不妨事,绊住他就好,你宝二叔的事情有我担待!” 叔侄们进了府门,过了仪门,转到前院签押房,结果就看见满地的箱子满地的人。 贾芸贾菱兴儿昭儿潘又安几个都在,一起看向贾琏,齐齐行礼。 贾琏双手连抬:“罢了,说事儿吧!” 昭儿言道:“赖家上下一百二十八口,除了赖嬷嬷、赖大、赖升、赖尚荣、赖升家里,赖尚荣的书童小厮。赖嬷嬷身边一个小丫头,其余一百二十口,都捉住了。” 贾琏颔首:“人在哪儿?” 兴儿言道:“女眷都关在赖家后宅,现在由我媳妇带着二十名健妇看管,男丁则捆在他们家大厅里,由隆儿老子带人看管。” 贾琏看着潘又安:“可点清楚了?” 潘又安摸出个折子摊开了递给贾琏观看,贾琏看了下密密麻麻的记载,只觉头晕,摇摇头:“你就说我说的数字还差多少?” 潘又安拿出一把巴掌大算盘,上面拨下一颗,下面推上一颗,言道:“只是粗略估算,大约是这个数字!”说着,潘又安又把下面一颗拨掉:“小的那里连现银带存货能有这个数!” 贾琏摇头:“你那里暂时不动,不能断了买卖!” 这个数字贾琏势必要凑齐,必须要把抵押的对牌抽出来才成! 贾琏看着潘又安:“据你观察,赖家还能再挤出多少?” 潘又安摇头道:“不好说,说实话,小的真没想到赖家有这样大的财力,据我推断,若是还有什么,那便是金砖,这一回我在赖家后院直找到了一座银窖,两口银缸。却没见到一坛金子,这不符合大户人家藏钱的规则。” “一般来说,十成中应该有一二成会被换成金子,预留给子子孙孙,作为传家的根本。这笔钱一般来说,不到家族生死存亡,轻易不会动用,这般推断,赖家还应该可以挤出三十万左右的银子没有找出来。” 贾琏闻言笑了:“这就好!” 思虑片刻,贾琏吩咐潘又安:“将这里所有抄出来的古董、田庄、商铺悉数典当出去,兑成官银,越快越好。” 第76章076 潘又安闻言点头:“小的知道了,只是典当毕竟没有自己买值钱,这回收的银子又要损耗不少。” 贾琏点头:“这我知道,但是,我没时间,等不起,这样,典当的时候,怎样典当给的银子多便怎样典当,最好在半月之后将所有产业兑换成银子。算了,你去京都最大的典当行四方当吧,按照套现最多的法子典当,不行跟他干一仗也可以,最好让全京都都知道,我们贾国府如今在倾家荡产还欠债。” 干仗? 潘又安愕然:“这样得罪了他们岂不是越发要压价,到手的银子更少?” 贾琏:“放心吧,四方当的信誉不是吹的,你越闹他会越公平,或者还会比平时的价格多上一成半成。哎,想我自小锦衣玉食,何曾为了些许银子,这般算计人?” “真是堕落啊!”贾琏感慨之余摇头:“嗨,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我要赶在户部出榜追讨之前将银子全部还上,别说算计人心,哪怕是把这座荣国府当当出去,我也要在一月之内把银子凑出来。” 潘又安被吓着了:“二爷,您说笑吧?” 贾琏回神,知道自己说漏嘴了,其实,贾琏真心想过,若是你这荣国府能够变卖换银子,他很乐意换成银子,用皇帝的赏赐填他儿子的坑,很合理啊。 只可惜,皇帝的赏赐动不得,动了就是大不敬! “我就这么一说,且不会至此!” 潘又安神经甚是凝重,嘴唇嗫喏半晌,最终他下定决心,一拉贾琏胳膊,避开众人的视线:“二爷,借一步说话,小的有个法子,就怕二爷……” 贾琏闻言眼眸一亮,且又顿住,言道:“等赖家的事情过去,咱们详谈,不,就在明日,明晚咱们详谈,你也好好计划一下,我相信你,咱们明晚商议怎么干,不是你说的敢不敢,只要能还上户部的欠债,我什么都敢干!” 贾琏眼下没退路,干了,有了银子,就能躲过这场祸事,不敢就是一个死,死字当头,有什么敢不敢? 贾琏问都不问就决定支持,潘又安顿时心头一暖,自去跟昭儿兴儿商议兑换银子的事情。 贾琏知道该去跟赖大见面了,贾琏返回水井坊打坐,把要遇见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赖大可不是等闲之人,老公爷当初很多事情都很依仗他,可谓见多识广。跟赖大交锋绝不简单,接下来还有一张硬仗要打。 贾琏打坐了一个时辰,把精神恢复到最佳境界,把所有的问题梳理一遍,反复斟酌,唯恐百密一疏,被赖大看出破绽,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 贾琏在心里祈祷,最好赖大不知道那块令牌的真正出处。否则,他提前留下后手,就棘手了。 一时,贾琏到了东院,戏散了,夜宴也结束了,贾珍贾璜等家族浪荡子都回去了,阖府宁静,难得这一回府门大开,大老爷贾赦早候着儿子了。 贾琏见了他父亲躬身行礼问安,贾赦挥手:“这个时候做什么虚头虚脑,办正事儿要紧。” 贾琏只得跟上他父亲,去了湖边莲台居。贾琏直皱眉,这是贾琏小时候最喜欢的居所,夏日里荷叶铺满湖面,荷花清香四溢,他母亲便江湖边亭四面挂上竹帘,让他们兄弟临湖乘凉,甭提多美了。 思及此,贾琏眼眸一暗,只可惜,他哥哥死了,母亲也死了,后母进门看上了这个地方,他就很少来了。 如今竟然被他父亲用来招待赖家人,真是暴殄天物啊。 贾琏脸色变,心里很不舒服。 贾赦见之一叹:“将就些吧,昨天那样的场景,唯有这个地界偏僻,无论他们如何闹腾也没人听见,不然,如何哄骗大家说他们兄弟偷溜家去了?” 贾琏一听这话也是,大事要紧,也就不再计较了。 一时进了东厢房,赖大赖升兄弟睡得死猪一般。 贾赦拿水一泼了,赖大赖升同时醒了,因为宿醉,这两人不知究竟,盯着贾琏父子只是傻愣。 赖大歪着脑袋,皱眉言道:“大老爷,琏二爷,这么早,怎么到我家来了?” 贾赦撇嘴哼笑:“放你娘的屁,这是老子府里,到成你家了。瞧瞧看,认出来?这是莲台居,这地方可不错哟,老子待你不薄!” 闻听这话,赖大顿时一个激灵,一个鲤鱼打挺,弹跳而起,他兄弟也是一般。 贾赦不由赞叹:“啧啧啧,身手不错,不愧是老公爷从小调教出来的人,这阖府上下只怕没人是你们兄弟的对手,合不该是个奴才秧子,真可惜了!” 赖大不愧是三朝元老,瞬间就镇定下来:“不知大老爷父子们把我们兄弟请来所为何事?” 贾赦伸手作揖:“佩服,这般时候还这般镇定。说起来不是我找你们兄弟,是琏儿有事请教。”说着话就坐下了,朝着贾琏努努嘴:“琏儿,你有话就问吧。” 赖大可谓虎死威不倒,已经成了阶下囚,还是硬气得很,言道:“既如此,二爷有事赶紧问吧,老太太还等着我伺候呢!” 赖大一双眼睛睨着贾琏,身板挺直,神情很是不耐烦,大有我是老太太的人,你奈我何! 贾琏不理会他的狐假虎威,从袖口里掏出借据拓本,摊开放在书案上:“请问赖管家可认得此物?” 赖大眼风一瞟而过,眼眸一阵收缩,面颊抽了抽:“自然见过!”似乎是为了摆脱干系,赖大补充道:“从前老公爷去户部借债还债都是我跟着,老公爷做事从来不瞒我。” 贾琏冷笑:“好一个老公爷不瞒你,老公爷如此信任你,你是如何对待老公爷?你辜负老公爷的信任不觉得愧疚吗?” 赖大心中一颤,却是即刻挺直了身子,冷笑:“二爷虽是主子,说话也得凭证据,奴才秧子也不是谁都能捏一捏呢!” 贾琏将潘又安整理的清单在赖大面前刷的一声打开了:“不能拿捏是吗,我今儿很想试一试。赖大总管见多识广,可知奴才犯了偷盗之罪,该如何处罚?” 赖大闻言,仔细盯了一眼,待看清楚清单内容,他满身的儿血直往脸上冲,心肝一阵乱颤,他闭闭眼,知道家里完了,这些东西正是他家的东西,他被人端了老窝了。 赖大心里抽疼,却是强忍着:“二爷既然拿住这些,我也没话好说,二爷就开门见山吧,你想怎么办吧?” 贾琏见赖大有恃无恐的样子,只觉得好笑:“赖总管似乎并不怕我把这事儿暴露出去?请问你偷盗主子财物,人证物证俱全,难道不怕我把你们一家人都送到衙门去?将你们家男子砍手发配,女子官卖教坊司?” 赖大冷笑:“你不敢,老太太也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贾琏笑了,原来依仗在这里,老公爷果然什么都没瞒过赖大,他竟然知道兑牌的秘密,如今想要拿此威胁自己放过他。 贾琏笑道:“想必你也知道,老太太如今不管事儿了,荣国府如今是内事问凤姐,外事我主张,我说将你一家人送官就送官,谁也别想阻拦!” 赖大满眼讥讽:“二爷真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可惜,这只老虎有点大啊!” 贾琏盯着赖大,嗤笑:“你心里那只老虎跟太上皇比,那个更大啊?” 赖大眼神顿时一凛:“你知道,不可能,这不可能,老公爷当初有话……” 贾琏岂容他说出更多的□□,果决出手,一指戳在他脑后的风池穴上,赖大喉咙咯咯两声,终于没把后面的威胁之言说出来。 赖升见状,冲向贾琏,抬腿就是一招撩阴腿,想将贾琏逼退,结果,贾琏不退反进,错身躲过赖升偷袭,聚力指上,在他腰间连戳三下,将他腰间盘悉数错榫,赖升一声惨叫,顿时成了没有骨头的软泥鳅,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瞬间,赖升一张脸白纸一般,满头脸汗出如浆。 赖大见状,须发怒张,双目圆瞪,形同恶鬼。 贾琏笑问:“很心疼?很痛苦?很愤怒,是吧?”说话间抬手就是一耳光:“狗东西,老公爷那般信任你,你却如此狼心狗肺。平日多吃多占偷盗财物也就罢了,竟然胆大包天,偷到国库去了,老太太让你借贷二十万,你竟敢欺骗老太太,多借二十万截留自用,你真是向天借胆。” 贾赦却冷言冷语:“哈,真该让老太太亲眼看看,这就是老太太成天挂在嘴上:比儿子还强些的人才?知道第二次借银子是什么时候?” 贾琏一愣,仔细看过日期:“这日子?” 贾赦颔首:“对,就是你祖父去世的隔月,老太太不愿意叫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出面,谁让她信任奴才胜过儿子呢?” 贾琏此刻心里越发憎恨赖大。这人别说抄家,就是灭族也不冤枉。 贾赦甩手一个耳光打在赖大脸上:“那时候老公爷尸骨未寒啊?赖大啊,你只说,你对不对得起老公爷?你们赖家当初可是被旧朝贪官逼得走投无路才投靠贾府,我祖父收留你父亲,替你家报仇雪恨,待你更不差,从小跟着老公爷伺候,读书识字学本领,老公爷信任你,培养你,比我这个儿子还尽心,你就是这般报答贾府,报答老公爷?” 赖大内心苦笑:是啊,他把我磨成一把刀,我这双手断送了多少人命,我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不过,赖大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似乎想起那些跟老公爷朝夕相处的日子,慢慢的,赖大脸上凶狠消失了,只剩下悲怒与纠结。 老公爷确实利用了他,却也不得不说,老公爷对他很不错,正如贾赦所言,在荣府,他的权利有时候比贾赦还要大得多。 他打压异己,慢慢爬上总管地位,没有老公爷的纵容与默认,是不可能的,甚至有好几次,赖大做的过了,惹了大祸,都是老公爷替他善后。 老公爷这么做的确是舍不得提着一把合手的刀,反之,也确实欣赏他爱护他。 老公爷并非不能卸磨杀驴,却最终选择留下他。 大约是希望他投桃报李,帮助贾府后代子孙渡过难关吧。 贾琏见赖大沉默不语,毫无低头悔改之意,知道这人光凭几句话不可能打动,遂将另一份契约抖开在赖大眼前:“这是忠顺王长史的铺子,还是忠顺王的?” 赖大一见这个,眸露讥笑,一幅有恃无恐的样子。 贾琏也笑了:“是不是觉得你背后有忠顺王府撑腰,我就不敢怎么着?又或者,你是嫌我自不量力,觉得我不敢跟忠顺亲王抢食儿?”贾琏慢慢踱到赖大跟前,抖抖契约:“我是不敢去问忠顺王府要银子,可是,我若是把这张契约献给英亲王或者熙郡王呢?” 赖大顿时变脸,英亲王是皇上一母同胞,熙郡王则是皇帝亲自教养的弟弟,形同儿子,这两人的圣眷无人能敌,忠顺亲王对上也只有炮灰的份儿。更遑论赖大主子只是忠顺王府长史? 这个时候,赖大终于开始重新审视贾琏这个他从未正视过得小主子,想着一切跟贾琏有关的人与事,转眼再看贾赦,这个曾经对贾琏非打即骂的大老爷,几时起竟然对贾琏这个儿子言听计从了。 赖大咬咬牙,自己大意了。不该贪图荣国府的便利,迟迟没有脱离而去,到如今,被这个毛头小子拿住七寸,陷入困境。 赖大当然不会天真到把希望寄托在以为忠顺王府长史身上,且那长史不过利用他赚外块,而赖大则是利用忠顺王府长史的权利,作为他地下钱庄的□□。指望忠顺王府长史替他出头跟荣国府翻脸,这个长史绝对不敢,背着主子另起灶炉,被忠顺王知道,他就是个死。 赖大很清楚,这个长史就是一张虎皮,能够唬人,不能救人。 身临绝境,赖大悔不当初,不该欺负贾府无人肆无忌惮,做事毫无掩饰,得罪了大房父子,以至于如今全无退路。 自从上一次他挫败了贾琏救了王氏,襄助贾母再一次把贾赦父子踩在脚下,他就更加瞧不上贾赦父子们,说起来也是贾赦父子们缩手缩脚顾虑太多,才被他有机所趁。最终,王氏禁足,贾琏这个自以为是的小主子也不过一年多了两万银子而已。 反观赖大,他杀人灭口,最后却毫发未伤,得意之极。 至此,赖大更自大了。 赖大以为贾琏定会一蹶不振,从此安于享乐,从此再不理会大房父子的事情,孰料,这个纨绔少爷竟是越挫越勇。 赖大看着贾琏暗暗咬牙,他一向得意自己生了个好儿子,原来混账的大老爷贾赦,也有个好儿子。 贾琏比自己的儿子还占据了先天的优势,如今有王子腾与张家,只怕这个从前阿斗从此一飞冲天。 赖大心中越发后悔,自己太大意了。贾赦贾政他从来没怕过,哪怕上次被贾母送给贾赦侮辱谩骂,赖大从来没上过心,左不过是几个混吃等死的玩意儿,什么威威赫赫,如今的荣国府就是没了牙齿的老虎,皇帝老子哪天不高兴了,哪天就能把他捏死。 可是眼下,赖大却对贾琏心生忌惮。心中暗暗担忧,眼下赖家只怕倾家荡产也不能全身而退了。 赖大在心里祈求贾琏的胃口小一点,能够看在钱财的份上饶过赖家,只要挺过今日,他马上脱离贾府,凭他的安排,不愁不能东山再起。 赖大面上的讥讽褪尽,想着这般时候,家里并没有人前来问讯,贾琏又拿着他书房的票据与契约,这说明赖府已经被抄了。赖大顿时一阵心慌,母亲呢,妻子儿女呢? 想起儿子赖尚荣,赖大心里彻底没了脾气。 赖家为奴,虽然赖尚荣五岁的时候就脱籍了,可是,本朝有令,凡贱籍从良,三代之内不得科举,赖尚荣虽然文笔滔滔,满腹诗书,可是想要走仕途,必须走捐官的路子,且捐官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虽然赖大如今能够自寻门路,可是有旧主出面保举,才能更加彰显出仕者的才具与品德。 所以,赖大虽然瞧不起贾府的老少爷们,却还有求于他们,天天哄着他们玩儿。 赖大之所以没有急着离开荣府自立,就是为了儿子赖尚荣。 如今,赖大知道自己的打算落空了。这些纨绔们再不会任凭自己糊弄两句就百依百顺,让自己予取予求了。 他知道自己盗取库银之事暴露,儿子赖尚荣再要出仕,他将付出更大的代价。 这一想,赖大看向贾琏的眸光再没了平日的从容淡然,他有些沮丧,更多的却是忌惮。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栽在这才被他玩弄于鼓掌的纨绔少爷手里。 赖大看着贾琏,他知道贾琏需要什么,他是有求于人,因微微低头,向贾琏表达了愿意和谈之意。 贾琏一笑,手指一弹,解除了他被封住的穴位,他麻木的四肢顿时过血了,慢慢恢复了知觉。 赖大也不啰嗦,朝着贾琏慢慢跪下了,却是腰杆子挺直,并不磕头求饶:“我想问问二爷,如今我愿意把我所有的一切献给二爷,连宅子我也不要了,二爷能不能就此罢手,饶放过我一家大小?” 贾琏却不回答,说起闲话来:“六年前,你偷盗二十万银子,如今竟然多出八十万,我真是佩服得很,搜出了这一百万,真是替我解决大半问题,论理,我该满足,可是,有人告诉我说,你家财富里面的金银结构不合理,你家也曾经使奴唤婢的大家子,后来在我家老祖宗打江山的时候投靠过来,虽然卖身为奴,骨子里从没觉得自己下贱,总想着一日东山再起成为人上人,是不是?那么,你能告诉我,你传承家族的储备金呢?” 赖大闻言心肝一阵乱跳,眼睛不由自主的抽搐,贾琏这一问戳中了赖大的肺管子,不过,赖家的确还有另外一笔财富,那些东西可是赖家东山再起的本钱,贾琏已经猜到,他再狡辩也无用。 但是,他也不会交出来,他们祖孙三代为荣国府效力,难道落叶归根的时候不该发放一笔安家费吗? 且这银子是当初老公爷答应过不及兑现而已,他不过自己动手取用而已。 他知道这话混账,便索性不说话,任凭贾琏舌灿莲花,他一言不发。 “根据有经验人士猜测,你家应当还有八万左右的金子才合理,说起来我真是佩服啊,贾府比你有地位,比你有资本,比你有人脉,可是呢,这些年贾府却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你却正好相反,年年兴旺发达,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句实话,咱们贾府的银子都哪儿去了?或者说,我更好奇,赖家的银子打哪儿来的?” “赖大总管,你这一声不吭,是宁肯带进棺材里去也不肯教我咯?”贾琏拍拍赖大的脸颊:“我实在是想不通啊,贾府的银子出息每年不过十万,二房贪一半,我父亲大约每年花费一成,余下要支撑府里运转,就是全部贪了去,也凑不齐八十万啊?” 无论贾琏如何引诱,赖大就是一言不发。 贾琏顿时失去了耐心:“刚才大总管向我低头,我以为大总管会敞开心胸,咱们好好交流交流。既然赖大总管并无此意,那就罢了。” 贾琏干脆在赖大对面坐盘腿下了,摆出个五心向天的姿势。 “嗨,不如我告诉你我如何凑银子还债吧,你知道的,祖父祖母一起欠债一百二十万,你偷了二十万,这拢共一百四十万,我在你家里搜出来的东西尽数典当,还凑不够一半银子,故而,我准备再卖几座祖传的田庄,当然,东省地的土地是皇上赏赐,不纳税不征粮,卖了不划算,是不是这个理儿?” “可是,不卖,又凑不够余下的六十万,赖总管,你能不能看在我祖父的份上,想个法子帮帮我?” 第77章077 赖大脸上肌肉抽搐,帮他? 赖家今后怎么办?且贾府已经山河日下,迟早被圣上厌弃,赖家可没本事救他们。 贾琏见他无动于衷,接着闲扯:“接下来,我准备把府库那些用不上的老东西当当出去,据我所知,这些年府库里值点钱的东西,陆陆续续被你跟二房合伙盗卖,所剩无几。” 赖大满眼讥笑:知道又如何?二太太还能再死一回?” “不过我听说,老公爷手里的东西造册入库的时候,都有留下图像,即便丢了,也可以按图索骥,我想着,是不是把那些丢失的东西整理出来,一起交给顺天府,就说府里有内鬼勾结贼盗偷空了府库,这样子,顺天府的捕快必定会把京都当铺挨家挨户的搜查一遍,赖大总管,你说,他们搜得出来么?“当然可以搜出来,就是被人买走,当铺也会留下记载,买家卖家一清二楚,方便查对。 赖大瞪着眼睛直抽筋:“你这纯粹是无中生有,根本没有什么贼盗,府库丢失的东西都是二太太经手典当出去了。” 贾琏冷笑:“二太太是什么人?她是国公夫人,还是三品将军夫人?凭什么可以越过府里的真正主人,典当主人的东西?据我所知,府库的钥匙总共三把,赖大总管你手里有一把,钱柜上一把,当家主母一把,这把钥匙自从我母亲去世,一直收在老太太房里,由鸳鸯保管。” “府里要开府库,必须这三把钥匙汇集,二太太卖东西,她哪有资格?哪来的钥匙?你这个大总管为什么事先不阻拦,事后不禀报???依我说,这必定是你监守自盗,如今见二太太病糊涂了,就想让二太太替你背黑锅,是吧?” 赖大张口结舌。 贾赦顿时来劲:“监守自盗者视同盗匪,本朝律令,偷盗银钱三十两以上者,斩右手,劳役三年,发配三千里。” 贾琏等待他爹讲解完毕,这才接着说道:“我这里有证据,这些年府库总共失窃的东西价值十五万两,只多不少,十五万两足够你赖家上下发配几次,您老自己算一算吧?” 赖大脸色大变:“这府里人都说大老爷横不吝,滚刀肉,却原来,二爷您才是深藏不露,你为了人不知鬼不觉的吞下我赖府的财产,竟想用这种卑鄙手段陷害我一家子入狱,你不觉得很无耻吗?” 贾琏闻听此言,不由讥笑:“我卑鄙无耻?哈,你们当初把二太太拉下水,教唆她偷盗,放高利贷的时候,怎不说自己卑鄙无耻?” 赖大愕然:“你怎么知道?不,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你们别想诬陷我!” 贾琏把从一份地下钱庄的分红利契约摔在他脸上:“这是什么?你以为不说我就查不出来了?” 这是上一次周瑞不甘心独死,临死之时交代的证词,供出了他在府中的同伙,好家伙,从大总管到钱柜管事,荣国府中重要的岗位几乎一网打尽。 不过,周瑞与钱豪只是小头,大头是王氏赖大,王氏已倒,剩下赖大有贾母罩着。 贾琏在摸清所有脉络之前,不想跟贾母对上,故而,王子腾将供词给了贾琏之后,贾琏一直隐忍不发,连钱豪也放任不管,为的就是麻痹赖大,等待时机成熟再算总账。 赖大顿时萎靡在地,狠狠的盯着贾琏:“二爷,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已经抄了我的家,奴才已经倾家荡产了,你还要怎样?” 贾琏顿时笑起来:“你也知道自己是奴才?那你还敢说倾家荡产?你一个奴才,命都是主人家的,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别说是你家儿子赖尚荣挣下的家产,会把满京都人都笑死!“赖大恨得直想吐血:“你到底想怎么样?” 贾琏笑道:“我家在户部欠债一百四十万,还上一切好说,还不上就要抄家发配,你说说我想怎么样?” 赖大气得嘴唇直哆嗦:“你你你,卖了我也不值得这么多!” 贾赦插嘴:“赖家上下一百二十八口,除了赖嬷嬷年纪大可以幸免,余下一百二十七口子,我良心好,不说卖进妓院这些脏地方做小倌做女支,我把男人卖给西山的小煤窑,挖煤抵债,女子就买给东省地山民做老婆,万把银子不算多,凑一点是一点吧。” 赖大呲目欲裂:“你,你,大老爷,你好狠毒啊!” 贾赦嗤笑:“不及阁下啊,你和你的主子把王氏拉下水,不就是要让我贾赦替你背这高利盘剥的黑锅吗?如此心狠手辣,以下犯上,竟然有脸在我这个苦主面前喊冤?你这脸真该撕下来贴到城墙上,老毛子的红衣大炮也打不破!” 赖大气得眼睛发黑。 贾琏却是差点笑坏,未知他爹也会说段子,好容易才忍住笑,继续哄骗赖大:“你出银子我放人,岂不是两全齐美?奈何你不乐意啊!所以,不是我狠毒,是你自己舍命不舍财,宁愿舍子舍亲,也舍不得金子替他们赎身而已。” 赖大被贾琏父子连番挤兑,真是生无可恋了,惨声喝问:“我已经成了阶下囚,你还想怎么样?” 贾琏甩出一本契约:“你们家两位夫人,一位少爷,两位孙少爷,一位少奶奶,三位小姐,一位孙小姐,拢共十位主子,每人的赎身银子五万两,我要你拿出五十万,我就放了他们,我还可以告诉你,你们家女眷的闺房,身上的东西,我一概没动,这是我做人的底线,博弈是男人的事情,与女子无关,如今她们有吃有喝安全得很,只不过暂时失去自由罢了,所以,你也要拿出诚意来,否则,我怕我会一怒之下改变心意,将事情交给大老爷去办。” 这是威胁,一旦赖大不合作,贾琏也顾不得许多,遵从贾赦的安排了。 总之,要么大家合作一起活,要么赖家人先去死一死。 贾琏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赖家本来就是贾府的奴才,竟敢以下犯上欺骗主子,这本来就该乱棍打死。却他又打着主子的名誉去户部借债,一个奴才竟敢算计皇帝的银子,这不止要抄家,足可以抄斩满门了。 如今贾琏只是让他们拿钱买命,够善良了。 赖大瞪视着贾琏,心中九转百回,挣扎得厉害,半晌,他冲着贾琏拱拱手:“多谢二爷手下留情。不过,我没有五十万,二爷很会算账,把我家里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一日之功,二爷隐忍至今,让人佩服啊。 “过,既然二爷是干大事的人,必定见识不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银子我确实有,但是,二爷刚才提到忠顺王府长史,想必也知道我在云南有个玉石料厂,这个玉石料厂的本钱二十万都是我一人垫付,但是这个玉石店却被长史的人掌管,我根本插不上手,更别说分红拿银子。不是我小看二爷,二爷即便手握这份红利契约,只怕也不敢伸手去问长史要银子吧,倘若二爷敢伸手,拿回来的银子我一分不要,全部送给二爷。” 贾琏笑问:“你不用说这些废话拱我,没用,我只问你,你一家子大小的性命,你出多少?” 赖大沉默,紧张的权衡着,这个贾琏几乎要把他榨干了,这真是忙忙碌碌几十年,一朝不慎,输个干净。 蓦地,赖大眼眸一冷,声音凄厉:“不对,我赖家满门大小主子一十三位,你怎么说十位?” 这回轮到贾琏眸露讥笑了:“赖大管家风光无限一辈了,难道还不够么?” 赖大顿觉一股冷气从脚底冒起,直往他骨头缝里钻,他以为大不了跟贾府一拍两散,他可以重投明主大干一番,等到忠义郡王事成,他就可以洗去身上的污点,一跃而成权贵,那时候他名利双收,富贵在握,谁还敢再提他为奴为婢的丑事。 谁知,这个毛头小儿竟然从一开头,就没打算让给他留活路。 赖大心里很绝望,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你,你要下毒手?我娘伺候老太太几十年,她已经是花甲之年,陪伴老太太一辈子,你竟然下此毒手?你良心何在?不怕遭报应吗?” “你错了,赖嬷嬷我不光不要赎金,还给她留下了一笔养老银子,我刚才说了,赖家女眷的房子我没动,这其中包括赖嬷嬷。” 贾琏伸出两根指头:“我退一步,你们兄弟的性命,再加上三十万银子换你们一家老小的姓命,够划算了。” “你好狠毒!”既要钱有要命,赖嬷嬷一下子死了两个儿子,他还活得成么! 赖大装了二十几年的智慧长者形象,瞬间坍塌,他面色苍白,眼眸阴沉的盯着贾琏,似乎随时都会扑上来撕咬一般。 随即,赖大真的扑了上来,却不是撕咬,而是抱住贾琏的的腿杆子嚎哭起来:“二爷,您一向待人宽厚,您行行好,放了赖升吧,赖升是宁府的人,我做的一切,他都不知道,他也没个儿子,怪可怜,你饶了他,可成?” 赖升只是腰被踢错位了,疼晕过去了,不聋不哑,这会子疼醒了,正听见他哥哥之言,顿时喊叫起来:“不要,哥哥,你死了一家子大小也完了,让我去死吧,二爷,大老爷,看在多年的情分,让我去死吧。” 贾琏讥笑:“真可笑啊,你们害我们的时候,怎么不想一下,一旦事发,我们是什么下场?勾结忠义郡王,高利盘剥,哪一宗能逃出命来?可是,你们竟然做了,不仅自己做,还要拉主子下水,还要让主子背黑锅,你们多大的脸啊,竟然觉得自己的命比主子还金贵?” 赖大见贾琏不松口,死亡的威胁让他陷入疯癫:“谁的命比谁金贵?当初贾府老祖宗还不是庶民一个,不过是命好,攀上一个造反成功的主子而已,你们的老祖宗能够拜将封侯,别人为什么不能?皇帝还轮流做呢!” 贾琏见他顽固不上道,顿时失去了信心,他拍拍手,昭儿应声而入:“二爷?” 贾琏言道:“你去给五凤楼的掌柜送封信,就说清雅居里面那位赖秀才愿意卖身五凤楼,做个淸倌儿,叫他速速办理卖身契约,官府那里的入籍手续,我替斡旋!” 这话一出,赖大再也挺不住了,什么傲气骨气统统丢到脑后,他崩溃了,扑在贾琏的脚边,再次哭得涕泪纵横:“二爷,我错了,我说,我什么都答应,只求您放过荣儿,想想小时候吧,二爷,荣儿可是从小敬着您,跟在您身后一起长大的呀,你忍心他被人糟蹋吗?” 赖尚荣虽是奴婢出声,皮囊确乎不错,面红齿白,剑眉方口高鼻梁,兼之他满腹诗书,正是京都权贵子弟追逐玩弄的对象。从前,有荣府罩着,别人不敢肖想,如今贾琏要买他,那些变态们还不趋之若鹜。 这回赖大真是怕了,即便贾赦说要把他女儿买了做女支,他也没这般绝望,赖尚荣是赖家三代唯一的孙子,赖家出人头地传承血脉都指着他。 他一旦出了事情,赖家真是你没法子活了。 贾琏冷笑:“轮到自己就怕成这样,方才听着贾府要被追债抄家,你不是很得意吗,以为你的计谋得逞,你做主子的日子指日可待是不是?” 赖大终于低下头颅,磕起头来:“二爷,老奴错了,您饶了荣儿,我愿意把我所有的财富都献给你,我还知道二太太的秘密,我也告诉你,只要我知道的,绝不会再瞒着二爷,只求二爷不要磋磨荣儿,你放他一条生路,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做牛做马报答您!” 贾琏冷战摆手:“不要说得这般可怜,我早说了,拿银子赎人,是你自己顽固不化,死抱着银子六亲不认,这会子我还是那话,拿银子吧,把你从我贾府偷走的银子吐出来,我就放了你的家眷,我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赖大抖索着起身:“多谢二爷,奴才这就带二爷去!” 贾琏在他膝盖上一点,赖大再次跪下了。 贾琏顺手丢下纸笔,言道:“说出藏金地点,我让人去找,找到了放人,找不到卖人!所以,你别想糊弄我,也别打逃跑的主义。” 赖大无赖,只得捡起贾琏掷下的纸笔,开始画图,等他画完,贾琏眼眸缩了缩。 这张图画贾琏认得,且很熟悉,准确说,他认得这棵大槐树,这棵树就在后街上,赖大一家曾经住过的院子里。小时候,贾琏跟赖尚荣较好,曾经爬过这棵树。 贾琏真是佩服赖大,贾琏之前的想法就是把赖大一家打回原形,让他们重新回到过去的日子。 如今看来,赖大是算准人心啊,正好顺水推舟,拿回钱财,东山再起指日可待啊。 虽然,贾琏深恨赖大,却不得不佩服赖大的奇思妙想。 一时,兴儿带人前去挖掘,果然在大槐树下面挖出一缸金砖,可惜只有一万五千两。 潘又安不死心,把赖大家的灶台一并挖开,一无所获。 赖大说了实话。 贾琏回头再见赖大,言道:“你说了实话,我也遵守若言,不过在这之前,我想知道,二太太到底偷盗多少钱财,这些银子都藏在哪儿?别说给了元春,元春的银子都是走的公账,无需王氏偷盗!” 赖大眼中浮起讥笑:“说起来二太太也是个木头棒槌,一万的银子的货色给她三千,她就乐上天了。” 贾琏且不管王氏如何,他真想知道银子在哪里:“你的意思,十之三,你七她三,二太太手里至少还有三十万两?是不是这意思?” 赖大摇头:“你们贾府没有百万家财供人贪墨,我从府里挪出去不过三十万银子,其余都是……” 贾琏怕他说出不好的来,摆手:“我不爱听,我只需要知道银子的数目即可。” 赖大死心了,不再东扯西拉,意图蒙混:“二太太手里估摸着有二十五万左右,但是,其中有十万是当初的本金,这个你就甭想了。” 贾琏心中默算,二太太余下十五万两银子都搜出来,加上赖大家里十五万也只有三十万,还有十万的缺口。看来,必须跟潘又安干一场不可了。 当晚,贾琏去了荣禧堂正堂,所幸贾政如今不住这里。 王氏病重早就挪去偏远之地修养,贾琏将荣禧堂所有地方转了转了,却是找不到半点端倪。 贾琏吩咐一小厮在荣禧堂的正厅花厅佛堂这些容易被人忽视的地方搜寻。他自己却坐在偏听思索:王氏是个妇人,银子肯定会藏在家里,到底藏在哪里? 这般时候,贾琏瞧见门口一闪,竟然是王氏的贴身婢女金钏在门口伸头缩脑,一招手:“你有何事,二太太怎的了?” 金钏慢慢挪进来,给贾琏行礼:“奴婢见过二爷,奴婢是来寻二老爷的,太太似乎有清醒的迹象,这几日嘴里总是呓语,像是叫着宝二爷,奴婢想着,若是让宝二爷多陪陪太太,说不得太太就好了。” 王氏会好?那也不过把王子腾叫了来再下一次药罢了。 贾琏看了金钏几眼,点头道:“你是个好的,好生伺候太太,我会跟宝玉说,让他抽空回来看看。” 金钏闻言顿时眼圈红了;“谢二爷,二爷您必定得偿所愿,金榜题名早生贵子!” 这话十分顺耳,贾琏笑道;“好生伺候太太,府里不会亏待你。哦,我记得你好像有个妹妹也在伺候二太太是吧?” 金钏没想到贾琏记得她们姐妹,忙道:“回禀二爷,是的,奴婢的妹妹叫玉钏,是太太屋里的三等丫头,比我小两岁。” 贾琏颔首:“你多年伺候二太太,可知道二太太最喜欢在哪个地方待着?” 金钏低头想了想,言道:“平常我们二太太最喜欢在佛堂念经,说是给宫中大小姐祈福!” 果然如此,贾琏咧嘴一笑:“去吧!” 金钏道谢而去。 等她走远,贾琏忙着招呼一众小子,再次各处探寻一番,最后锁定王氏的小佛堂:“把这些神坛给我拆了,狠毒之人哪有资格得到神灵护佑,没得亵渎神灵。” 林之孝赵良栋两个闻听这话,亲自动手拆除佛堂。结果发现,佛堂里面有夹墙。 贾琏心下暗喜,这就好。吩咐让人四处敲打,他仔细凝听,很快找到了空声回响之处,贾琏懒得费心寻机关,指着回音之处:“挖开!” 结果,这一挖开,竟然是堆了半面墙金银疙瘩。 贾琏顿时傻眼,天下竟有这种懒人,收藏金银竟然竟不分开。 别说,金灿灿的金砖金元宝,混在银子中间,倒是格外好看。 王氏还真是奇思妙想,她把做了一面简易假墙,作为观音像的背景墙,却在观音像后面留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气孔,平日有银子金子就这般丢石头一样丢进去,估计到底有多少数目,王氏自己也不甚清楚吧。 贾琏吩咐人仔细清点,自己坐在小客厅思来想去直发呆,觉得王氏的心思真是难得猜啊。一边哭着喊着说给元春赚银子,结果家里银子堆成山却不肯拿出来。 一时,小子们清点完毕,兴儿将总数报给贾琏:“回禀二爷,这里金子总共五千两,银子三万两,折算银子拢共是八万两。” 银子数目差了一半?那么国债的缺口就变成了十七万! 贾琏顿时头大如斗,如今他手里唯有潘又安手里可以挤出几万银子,可是,截断了他的流水,依然不够不说,还会影响荣府今后的发展。 皱眉半晌,蓦地想起他差点扳倒王氏那一次,虽然被自己在周瑞家里顺走几百两金子,五千银子,可是后来王氏手里的银票,却被贾母收走,因为王氏偷盗之物多是贾母的东西,贾琏当时也不好反对。但是,如今看来,其中也有许多银钱是她偷盗府库所得。 如今贾府欠债,即将被小皇帝拿住把柄,在这生死攸关的非常时刻,贾琏决定厚脸皮一次,向祖母打一次秋风。 第78章078 心意已定,贾琏去了贾母居所荣庆堂。 这会子正是午膳时间,后街的老太太们昨晚因为贾琏吩咐酉时关闭垂花门,莫名其妙被强留在荣庆堂,今日一早一个个早膳也不敢吃就匆匆家去了。 赖嬷嬷婆媳一大清早赶回家去,不过,她们婆媳进了家门就被限制自由。 赖嬷嬷直觉要出大事,他猜测是不是赖尚荣在外惹了大祸,却不知道家被抄了。 贾母昨夜晚与老妯娌们摸牌大赢,高兴的很,直到戊时正才散场,吃了宵夜,鸳鸯几个护送几位叔老太太回家,却被告知,因为紧急事故垂花门已经关闭,所有人一概不许出入。 贾母当时心中有所猜测,她以为贾琏不信任她所言,这是在清理府库,整顿账务。 贾母当时心里很不痛快,却是顾全大局,安抚各位老太太道:“哎哟,瞧我这记性,琏儿说过了,这几日要改建外书斋,工部来了建筑的班子,进进出出只怕冲撞了,故而每晚酉时后宅下匙,我这一高兴,竟然把这事儿忘了,不走正好,咱们妯娌正好亲相亲相,一起夜话家常。” 众人不敢违拗,只得歇下,今日一早俱都告辞了。 此刻,贾母正在心里犯嘀咕,以她的经验,今日清晨或是贾赦,或是贾琏,总要有人来给她一个解释,必竟昨日得罪了贾母的客人。 却是整整半日过去,并无人前来。 到了午膳时间,贾母心里有事儿,只觉得没胃口,好在黛玉迎春探春惜春几个在侧说笑,心里略微畅快些。这才打起精神吩咐开席。 正当此刻,小丫头通禀:“老太太,琏二爷来了!” 贾母顿时精神一振:“琏儿啊,快些进来。” 迎春姐妹都甚惊讶,贾母这般欢喜的模样平常只在宝玉来时才会看见。 曾几何时,祖母对琏二哥哥也这般喜欢了? 迎春探春俱都起身迎接贾琏。 贾母更是急切,伸手让贾琏坐在身边:“昨夜晚可是发生什么事情,把几位叔祖母都吓坏了。” 贾琏一看桌子刚摆上,便笑道:“孙儿先伺候老太太吃饭吧,等下孙儿再把昨晚的事情说给老太太!” 贾母哪有心思:“这不碍的,我原本不饿,只是为了你妹妹们才上桌坐坐,你还是先说吧,我这心里老揪着!” 贾琏只得飘皮儿透露一点点:“倒没什么,就是府库失窃了,孙儿不得已关闭大门,让赖大兄弟帮着清点造册,方便今日向顺天府报案。” 府库失窃?府里竟然来了强盗吗? 探春迎春几个吓得变了脸色。 贾琏一见,忙着安慰几位妹妹:“后来查清楚了,却是赖大放错地方了,白白熬了一夜。” 几位姑娘闻言心下稍安。 贾母阙再没心思吃饭,挥手吩咐迎春:“带你几个妹妹去你院子里玩去吧,我跟你二哥哥说说话。” 迎春忙着起身告辞,带着黛玉探春几个出去了。 李纨这时候正要来伺候贾母,听见贾琏在内,李纨心里顿时起了躲避之心,说实话,她有些害怕贾琏这个小叔子,遂也跟着迎春几个去了春晖园。 因为王氏病倒,贾母让迎春姐妹搬进了春晖园,正是贾琏之前的小院子,如今归了迎春姐妹们。 贾母见姑娘们走了,这才动问:“琏儿,你说实话,你把赖家怎的了?” 贾琏沉默片刻,把户部的借据递给了贾母:“祖母您自己看吧。” 鸳鸯忙着给贾母戴上老花镜,贾琏特特把那一张四十万的借据举到贾母眼前,贾母看了几眼,皱眉想了想,这才变了脸色:“不对,我的四十万是分两次借贷,怎会只有一张借据?” 贾琏指着下面日期:“祖母您看看这里?” 贾母定睛一瞧,手臂一松,借据飘落。 贾母胸脯急剧起伏:“赖大,我待他不薄啊?老公爷尸骨未寒,他就欺负孤儿寡母啊?” “可恶,可恨!” 赖大竟然背叛自己,欺骗自己。 贾母心中十分悲哀,赖大是她与老公爷手把手栽培出来的心腹之人,贾母甚至把老公爷留下几个可靠人手也交给赖大掌管。可是,事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贾母眼泪刷的一下子流了满脸:“我白白疼他几十年啊!” 贾琏冷笑:“祖父祖母把他当成心腹人才,他却把只自己当成一只走狗丧家犬。贾母何苦一只畜生伤怀?” 贾母默默的拭泪,半晌方道:“赖大兄弟罪无可恕,赖嬷嬷年纪大了,她帮了我半辈子,给她留一笔银子,让她安享晚年吧!” 贾琏颔首:“老太太放心,孙儿已经吩咐下去,抄家只抄赖家府库与正房书斋,女眷的东西一律不许他们染指。” 贾母闻言眼中一亮,楞着眼睛把贾琏盯了半晌:“有容乃大,量大福也大!” 随即,贾母微笑颔首:“老公爷没选错人!” 贾琏是来打秋风的,被贾母这般夸赞有些开不了口了,可是债务不还,无异头悬利剑。 因此,贾琏不得不吞吞吐吐开了口:“祖母夸赞了,祖父其实高看孙儿了,孙儿如今焦头烂额,我是左腾右突,还是凑不齐一百四十万的欠债,如今缺口巨大,不是孙儿能够补足,所以,孙儿想请祖母允准,打开府库,我想把祖父当初积攒的老东西当当一批,以解眼下燃眉之急,等眼下危机过去,我保证原物赎回,归还府库。” 贾母闻言心中知晓贾琏的打算,她满脸微笑,戳破贾琏的谎言:“你既然逮住了赖大,难道赖大没有告诉你,府库中能够当当的东西已经典当一空,剩下的都是御赐之物,再值钱也当不得!” 贾琏把脸一红:“祖母慧眼如炬,孙儿其实是想问问,上次二太太偷盗古董的时候……” 贾母颔首:“嗯,你终于说出来了,不错,那一次我保了她,她把手里的七万银子都赔给了我,除了赎回古董的银子,还余下五万两,上次进宫我都给了元春,这是我对王氏的承诺,所以,那笔银子都花了,没有了。” 贾琏闻言脸色十分难看,贾母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激怒了贾琏,他当即冷笑起来:“四五十万银子打了水漂,老太太竟然还不觉醒,还要拿银子砸水玩儿? “祖母知不知道,这一次欠债若不能在皇上过眼之前还清,我们帮助忠义亲王的事情就要暴露,凭着皇上睚眦必报的性子,荣国府迟早被清算,说不得这一次就会被抄家抵债,元春想封妃,白日做梦!” 贾母竟然毫无怒容,却是笑了:“嗨,到底还是年轻,这就恼了?” 贾琏有些不好意思,却是依然沉着脸,他自觉没错,元春的痴心妄想早该醒醒了! 贾母朝着鸳鸯招招手,鸳鸯将一个锦囊奉上。 贾母接过去放在贾琏手里:“那日你来询问债务的事情,我就备下了,这是五万银子,是我这些年积攒下来,这是属于贾府的东西,今日给你拿去还债。我还是那句话,二房也是你祖父的子孙,你祖父的东西她也有份,所以我把那五万银子给了她。你也好,她也好,该帮忙我一定会帮到底,至于元春,你别劝我,劝我我也不会听。” 贾琏手握五万银子,只觉得烫手,他要府库的银子理直气壮,可是,如今贾母却说这是她的私房银子,府库的银子给了元春了。 贾琏有些难堪,可是他并没有十分硬气的把银票当面摔回去,他现在需要钱,大丈夫能屈能伸,贾母是长辈,在她面前低头不算丢脸。 贾琏躬身一礼,声音洪亮,字正腔圆,言道:“既然是祖母的私房银子,只当是孙儿问祖母借的,日后我周转过来,必定如数归还,祖父既然把这个家托付给我,我必定会拼尽全力撑起这个家,请祖母相信,我贾琏绝不是靠女人吃饭的软蛋!” 贾母没回头,却是笑了。 贾琏捏着银票回了书斋,将银票递给兴儿:“你叫潘又安再拢一拢,算算还差多少,对了,叫潘又安晚膳之前抽空来见我。” 兴儿去了,贾琏闭着眼睛敲击着案几,心里默算,家里还能挤出多少银子,东院老爷? 贾琏一叹,还是算了,没得把好容易默契的父子关系再弄僵了,且他爹还等着接受余下的财富呢。 贾琏想起自己放在凤姐手里的几万银子,这一次只好厚脸皮要回来了,等过了眼下这一关再说吧。 潘又安虽然说有法子,按照贾琏的推断,怎么地也不会在一月间凑效,所以,必须在这之前把银子凑齐,大不了而后挣了银子再还回去。 贾琏心里思虑可以筹借银子的地方,眼前能够伸手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宁府,一个是王府。 无论哪个,开口借钱总归是难为情,尤其是凤姐如今大着肚子,否则,王家那边有凤姐出面,只怕十万八万可以商量。 哎!贾琏支着脑袋叹着气,左思右想,满脑子都是‘银子,银子’。不由自主喃喃出声。忽听得咯咯一声笑:“二爷这是做梦捡银子呢,满口银子银子的?” 贾琏一听便知是平儿丫头,他睁开眼睛,没什么好气:“是啊,二爷正做梦捡银子呢,都怪你,把二爷的银子都吓没了!” 平儿撇嘴:“这事儿不怪我,是二奶奶让我来的,要陪银子啊,找二奶奶呗!” 贾琏伸手把平儿高跷的下巴一捏:“你别拱我,以为我不敢呢?” 言罢,贾琏大踏步走了,看似他步伐平淡无奇,实则却是八步赶蝉,三下两下不见了踪影,气得一阵飞奔也没撵上他。 贾琏回得家去,凤姐正跟炕上靠着吃燕窝粥,拇指大的银汤匙,一下一下的往嘴里送,快得只剩下一阵虚影。 贾琏不免好笑:“这是作甚,又没人跟你抢?” 旁边丰儿扑哧一笑:“奶奶这是第四碗了,平儿姐姐回来必定要抢碗呢!” 凤姐把脸一红,瞪一眼丰儿:“小蹄子不许笑,也不许告诉你平儿姐姐。”随即考上贾琏,摸着肚子皱眉告状:“我肚子饿啊,平儿死丫头,总是不让我吃饱。” 贾琏郑重的点头:“这是她不对,等下我说她。” 凤姐皱眉看了看贾琏,见贾琏似乎满脸认真,顿时泄气:“算了,平儿也是听太医的话,那个太医也不好惹嗨!” 太医曾经威胁凤姐,若是再不按照他的规定饮食休息散步,以后就甭再请他了,请了他也不会来了。 贾琏纠结的很,凤姐怎么这般贪吃呢?虽说两个孩子消耗大的多,也不至于这般打饥荒吧? 他不知道如何解决,只好劝慰凤姐:“好在不是不许你吃,只是分开吃,你忍一忍,一个时辰很容易过的,我在宫里当差,稍微岔个神儿,一个时辰就过了。” 凤姐点点头,忽然皱眉:“你今日怎么得空,不是说很忙吗?” 贾琏奇怪了:“不是你让平儿去请我来的?” 凤姐拧眉:“我请你?哦,是是是。” 说着,凤姐回头开了床头柜门,想够里面一个红漆描金的盒子。 贾琏慌忙拦住她:“当心当心,你坐着,我来!” 贾琏取了红漆盒子递给凤姐:“给你,什么宝贝啊,这般着急拿?” 凤姐笑嘻嘻推回给贾琏:“给你的,看看!” 贾琏揭开了盒子,顿时愣了,满盒子都是花花绿绿的银票。 贾琏数了数,竟有十万之多,虽然欢喜,可是,他知道凤姐没这么多银子,遂皱眉,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凤姐笑嘻嘻扳指头数着:“你上次放我这儿有两万,还有我自己的三万,本来我有五万,加上我哥哥赔给我的两万总共七万,因为怀了孩子,我想给孩子们留下些产业,就买了五十倾地,花费了四万多,就剩下这些了。” 贾琏又数了数,问道:“这里不止五万啊?” 凤姐点头:“还有五万是我娘给我的催生礼,本来是要给东西的,是我说二爷如今欠债呢,干脆折算成银子吧,我娘回去和我父亲商议了,就答应了。这不,今日刚送来。” 贾琏顿时有些喉咙发哽,伸手摸摸凤姐脸颊,顺嘴在她眉心亲一下:“还是我的凤哥儿好,知道心疼我,叫我怎么不疼你呢,真是爱死了!” 凤姐一躲:“呿,有孩子呢,当心孩子听见了,怪不好意思!” 贾琏一笑摸着凤姐肚子:“他知道个屁,吃了睡,睡了吃?” 凤姐顿时不高兴,指着自己心窝左下:“谁说的,人家聪明的很,不信你在这里点三下试试?” 贾琏不敢下手,这肚子里有孩子呢,戳坏了怎么办? 凤姐见他迟疑,自己在肚皮上按了三下,随后,原本平静的肚子顿时鼓动起来,并且不多不少鼓动了三下。 贾琏讶异极了,觉得太神奇了,把手附在凤姐肚皮上们也轻轻按了一下。 凤姐嗤笑:“这样不行,他不知道你跟他玩儿呢,你要动作大点,他就知道了。” 贾琏依言用指头戳了三下,果然,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三下。 凤姐又让他在右边试探:“你在这边戳一下,他回来两下。” 贾琏不信,又在右边肚子上轻轻戳了一下,果然,肚子鼓动了两下,贾琏再戳两下,肚子鼓动四下,贾琏痴痴笑:“哎哟,这孩子成精啊!” 他觉得好玩,还要再戳,凤姐不干了:“不能再玩了,累着孩子!” 贾琏捧着凤姐的肚子越看越爱,指着左边:“这肯定巧儿,” 话没说完,贾琏自己就顿住了。 凤姐却听见了:“巧儿?你给孩子取得名字啊?这有个什么意思嘛?” 贾琏慌忙否定:“不是不是,你听错了,我说的是这不会是凑巧吧,对,我就是这般说的。” 凤姐信了:“哦,我也觉得巧儿这个名有些土气呢。咱们的孩子是草字辈,你是准备学她姑姑们另行排行,还是按照林姑妈那样跟兄弟一起排行?” 贾琏言道:“当然跟兄弟一起排行,这样叫起来才亲呢。” 凤姐顿时高兴了,取名字可是有讲究,女孩儿跟着兄弟排行会让人觉得家族重视,当然,也有另类,譬如府里的大姑娘元春,那是有特别意义的名字,后面的妹妹们则是为了配合元春的名字随便敷衍而已。 这般时候,平儿方才回来,跑得她气喘吁吁,回家来起一件事情就是盯着凤姐瞧,看她有没有多吃东西。 凤姐忙着摆手:“你可别冤枉我,我没吃东西,我一直在跟二爷说话呢!“平儿抿抿嘴巴,忙着张罗摆饭,到底没揭凤姐的丑,昨日偷偷多喝一碗银耳粥,怕平儿发觉竟然往银耳粥里兑开水。 这会儿正当饭口,贾琏便陪着凤姐用餐。 贾琏着急要去对账,匆匆用了一碗米饭就罢了,出门走了老远,还听见平儿在跟凤姐扯皮:“奶奶,你不能再添了,刚才多吃了燕窝粥,别以为我没数,您得按时按量,不然对孩子大人都不好,太医知道又该生气了……” 贾琏这边到了书斋,兴儿早回来了,正合着隆儿围着食盒吃泡饭。 贾琏瞧见直皱眉:“怎么又是剩饭啊?” 兴儿忙道:“这回不怪他们,是我手下几个小幺儿忽然回来了,我的饭给了他们了。” 贾琏颔首:“哦,这么快?我不是说了只调内管事,小幺儿回来做甚?” 兴儿言道:“是我手里缺人,这不是赖家人还没处理,占了人手,一时调用不开,就让他们回来顶一顶。” 贾琏闻言默默思忖,赖家人老这么关着也不是事儿,得把他们处理了,还有赖尚荣,也不能天天给他灌酒麻醉下去。 贾琏觉得赖家人不适合在京都居住了,他跟忠义郡王忠顺王府都有牵扯。 不仅如此,赖家跟忠义郡王府的地下钱庄也有牵扯,若是待在京都,不知道还会牵扯出什么。 少时,贾琏有了决断,吩咐隆儿:“你去一趟琉璃街,让潘掌柜的来一趟。” 隆儿忙着搁碗去了。 兴儿也放了碗,贾琏吩咐道:“赖家人不能待在京都了,你下午就去,先把她们送到昌平交给关山看管,女眷的东西凭她们自己收拾,我还是那句话,不能骚扰侮辱女眷,等我这边事情处理完了,再决定送他们去哪里安家落户,总之京都不能再待了。” 兴儿答应一声,又道:“赖家多是女人,若是捆绑出城只怕被城门误会,若是放任自由,又怕她们逃跑或者嚷嚷,想要悄无声息,有些难办呢。” 贾琏一笑:“好办,你告诉她们若是安安静静的,赖家三个男人就可以平平安安,若是敢胡乱吵吵,那就等着替三人收尸吧。” 兴儿愕然:“二爷要放过赖家三人?” 贾琏点头:“至少要放过赖尚荣!” 又过一刻,潘又安到,贾琏首先把十万银票递给潘又安:“你再算算,如今还有多少缺口?” 潘又安接过十万银票,旋既报出数字:“添上这十万银子,总共一百十五万现银,店铺已经脱手,四方当给的价钱也公道,余下主要是田庄,赖家大小十个田庄,拢共两百多倾,最大的五十倾,最小的也有十五倾,四方当说他一下子吃不下,要去金陵调头寸,我看他的意思想压价。” 贾琏皱眉,忽然咬牙一哼:“想占我的便宜,我宁愿便宜户部那些大佬,他们得了便宜,或许以后还能给我些便利。” 贾琏的想法是把这些田契抵押在户部,户部答应让自己慢慢找买家最好,若是户部想要吞下,也没关系,吃人的总归嘴软,贾琏迟早是要进六部历练,送些便宜只当是敲门砖了,以后见面办事也能方便许多。 倘若以后有求人与人特特送礼,人家或许不敢收,这般买卖中让利,正是人不知鬼不觉,既送了人情也办了事。 贾琏心意已决:“召集人手装车吧。” 第79章079 潘又安道:“抵押田契给户部银子数目不好估算,肯定不会按原价,正好柜上有五万现银,一并算上吧。” “可留下足够的流水?” 潘又安点头:“勉强够!” 贾琏摇头:“差额不大,应该可以商议,柜上再留两万吧。” 潘又安是商人,还是觉得户部不好打交道:“若是抵押给户部,咱们连讨价还价的资格也没有了,岂不是任凭他们宰割,还是等一等吧,小的去跟四方当商议商议,不过耽搁几天的时间。” 贾琏摇头:“事不迟疑,迟恐生变,我荣府也不是无名无姓之辈,他们不敢太格外。” 贾琏看了下时间,正是未正,遂吩咐道:“你去准备一下,未末出发。” 潘又安见贾琏心意已决,不再劝说。他做事甚是可靠,未末时分,一遛六十两银车,便在荣宁街上排列待发。贾琏一挥手,这些银车从东侧门进府,从西侧门出府,进来的时候轻飘飘,出府的时候车轮被压得咯吱咯吱直响。 荣国府大老爷贾赦坐轿走在队伍的最前端,贾琏骑着高头白马殿后,中间则是一色的青骡铁皮车。 平日半个时辰的路程,因为银车沉重,直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了户部。 此刻正是申时正刻,宫门口有不少上下轮值的侍卫,有跟贾琏熟悉的不免动问。 贾琏便把欠债的事情说了,如何筹措银子也说了,连如今银子不凑手,要典卖田庄的事情也说了。 贾琏冲着各位同僚拱手拜托:“若是哪位家中需要田庄还请关照贾某,日后必定报答。” 一时到了户部,贾赦下轿,人五人六站在户部堂口,扯起嗓子一声吆喝:“人在吗?有喘气的出来一个搭话!” 这一吆喝,衙内呼啦啦出来六个手执棍棒的衙役:“什么人高声大叫,这里是户部衙门,不是你撒野……” 衙役领班话没说完,就被外面的阵仗吓着了,哎呀妈哟,这是银车啊? 这些日子衙门几位堂官想银子想的眼睛都绿了,领班衙役再不敢高声,一边使人进去给几位正在眯瞪的上官报信,他自己点头哈腰来到贾赦跟前行礼:“哎哟,这位官爷,您请进,咱们几位堂官老爷天天盼着您呢!” 贾赦牛气哄哄,搭着眼睛一啐:“我呸,你家才天天欠债呢!” 衙役班头哪里敢跟贾赦拌嘴,忙着自己打了一个嘴巴子:“瞧我这嘴不会说话,我这是看见您高兴胡咧咧,您别介意,您请!” 户部尚书是江南望族顾家的大老爷,他妹子正是五皇子的生母,位列九嫔的顾淑媛娘娘。 顾尚书算是皇帝的大舅子,这些日子为了给皇帝筹银子,给妹子外甥争面子,真是头发都愁白了。 他昨夜一夜未眠,这会子吃了午餐,瞌睡的厉害,刚迷瞪眼就被人叫醒了,正要发脾气,开门却见他手下的付侍郎正在那儿敲门呢。 付侍郎这些日子跟他这熬更守夜也不容易,顾尚书这才压下火气:“你不去迷瞪一会子,跑我这儿来做甚?” 付侍郎见开了门,顿时手舞足蹈,也顾不得上下有别,上前拉着顾尚书就往外跑:“银子啊,银子啊,有人来还银子了,我看了,足足六十辆青骡车,只怕有百万以上呢,哎哟,这回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顾尚书一听这话顿时满脑子的瞌睡虫都飞到爪哇国去了,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动问:“是哪一家,皇上天天说什么抓典型,树榜样,这可算来了。” 付侍郎哈哈大笑:“说了您估计不相信,就是这京都最有名的老纨绔,荣国府的大老爷,三品将军贾赦贾将军。” 顾尚书一愣:“是他这个老纨绔?这我真是有点不相信了,他可是一个银子能花出两个来,油锅的银子也不放过的主,他能有银子还债?” 付侍郎点头附和:“是啊,这个人谁不知道啊,怎么说变就变了,哦,他儿子也来了,就在后面押着车呢。” 顾尚书顿住脚步:“就是那个得了皇上青眼,钦点的御前侍卫?” 付侍郎道:“不错,正是他,我看的真真的,他身着澜袍,骑一匹高头白马,跟他爹挺胸大肚不是一个路子,那真是玉树临风,翩翩人才啊。” 顾尚书一嗤:“这有什么,贾府别的不行,那容颜生的真是不错。” 宫里就有一个,正日跟皇帝勾勾搭搭,虎视眈眈想要上位,那丫头又机灵,滑不溜秋,等闲抓不住她的把柄,皇后又在其中掺和。他家妹子每逢会亲就跟他吐酸水。弄的他都对贾家那位大姑娘好奇了。 一时到了大堂,却见那贾赦大马金刀的坐在大殿,见了顾尚书也不起身,只是懒洋洋拱拱手:“打扰顾尚书,咱家送银子来了,快点派人清点吧,我还有事儿,忙得很。” 顾尚书闻言气的鼻子都歪了,心想,你一个老纨绔,不给自己行礼也罢了,竟然摆谱,说什么有事儿,忙得很? 你一个遭人嫌的老纨绔有什么好忙? 哈,忙着喝酒睡小老婆吧! 这般时候,所有的银车已经都进了户部大院,贾琏匆匆进了大堂,见一眼瞧见他爹跟顾尚书别劲儿,忙着上前躬身施礼:“下官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贾琏,拜见中堂大人。” 顾尚书本来被贾赦气得要光火,什么狗屁爵爷,不过是个混吃等死的玩意儿,也敢到老子面前耀武扬威? 贾赦只是三品,尚书是正二品,论理,贾赦应该先给顾尚书请安才对。 因为贾赦有爵位,大家论个平交也可以。 可是贾赦是个橫不吝,因为厌恶这些酸腐文人,故而仗着自己爵爷的身份,公然藐视,也怪不得顾尚书心生邪火。 顾尚书这里刚要发火开骂,却被贾琏赶上一岔,满腹火气也不能发了。 贾琏虽然官儿不大,可是人家是贴身伺候皇帝的,这种人还是不要得罪的好,再者,人家身为御前侍卫,却是礼仪谦谦,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顾尚书想要找茬也开不得口。 顾尚书也不好托大,拱手还礼:“贾护卫客气。” 贾琏十分恭顺,退后三步跟在顾尚书身后,只等顾尚书落座,这才重新拱手见礼,把自己前来还债的事情说了。 顾尚书甚是高兴,面上却是不显,安坐如山在前衙,陪着贾赦父子们品茶闲谈。 至于银车,自有户部侍郎带着库兵逐一清点。 贾琏趁着出来交代事情的档口,将贾赦劝说回家去了,有子不须父上前,如今贾赦作为一家之长可以功成身退了,余下的自有贾琏这个儿子代劳。 其实是,贾琏嫌弃他爹在场气氛怪异,不好说话。 一时清点完毕,时间足足过去一个时辰。正是贾琏所报的数目一百一十五万两。 顾尚书一个眼风,自有书吏将有关凭据呈上。 这些卷宗顾尚书看过无数遍了,这个时候不过走个陈序,核对半晌,顾尚书将卷宗交给书吏,却朝着身边一个年约三旬的男人说道:“张员外郎,你来说!” 张员外郎接手卷宗仔细看了一遍,一切无误,点头道:“荣国府一共欠债一百四十万两,按照皇上口谕,提前归还者免去利息,荣国府应当归还一百四十万本金,如今荣国归还现银一百一十五万两,下欠二十五万两,按照规定,荣府可以定下契约,分五年偿还,不收利息。“贾琏一笑拱手:“正要与各位堂官商议,我家里实在凑不出银子了,故而,我祖母深明大义,愿将祖上置办的田庄折卖抵债。”说着将装置契约的匣子奉上去。 顾尚书并不过手,却是一招手,自有侍郎并员外郎上前查验。 张姓员外郎一一翻看契约,随后与付侍郎商议片刻,然后又跟顾尚书合议,片刻,付侍郎言道:“这里一共是二百倾田亩,其中水稻田一百倾,按照市价折价,最高价值十四万,可是如今是抵押,并非是衙门官卖一口价,户部不能亏银子,只能是卖多少算多少,不过,十二万银子不会少。” 贾琏忙道:“如此就折算十二万吧。” “剩下一百倾是旱田,按照市价折算十万银子,如今抵押则只能折合八万,两下总共二十万,荣国府如今还欠户部五万两。” 张员外朗言罢将卷宗递给贾琏:“贾大人可以换算核对一遍,看看下官算的对是不对。” 贾琏摆手:“不用了,我听着呢,数目正确。” 随后,贾琏冲着顾尚书躬身一礼,言道:“剩下的五万两下官实在是囊中羞涩,我想恳请中堂大人宽限下官些时日。” 顾尚书答应的很爽快:“这没问题,对于你们贾府带头还债的事情,我还要据实上凑,请求圣上给予表彰。” 贾琏忙着道谢:“多谢中堂大人美意,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下官想抽回之前的抵押与借据,余下五万重新签订契约,未知可否?” 顾尚书微微一愕,很少有账务未结清就要求抽借据与抵押品的,可是,如今贾府算是给他收债工作开了张,且是一个满堂红,上来就是一百万,这让他在皇帝面前的压力锐减。 论理,他应该给这个方便,且贾琏愿意签下新的借据,也算合情合理。 只是,顾尚书皱眉,为何要这般麻烦呢?难道是荣国府的抵押品有什么特别? 顾尚书顿时眼珠子活跃起来,可是,他若是强行扣押,有些说不过去,遂道:“重新签订借据没问题,必竞你已经还了大多数欠债,这收回抵押品就有些问题,毕竟你们债务没有完全结清啊?” 贾琏对他的好奇心早有防范:“只为那抵押品是我祖父当年跟随上皇得到的殊荣,如今祖父不在了,祖母年纪大了,便日日记挂催促晚辈,让早些把祖父的遗物赎回去,莫做个不孝儿孙。” “晚辈也是没法子,加上如今兵祸连连,国库空虚,晚辈受到皇上格外恩宠,即便是民间礼尚往来,晚辈也该有所回报,只是晚辈才疏学浅,大事做不了,也只有急皇上之所急,把自家的债务还了,略尽寸心,晚辈这也是取个巧,既满足了祖母的愿望,也算是报答皇上的恩宠了。” 顾尚书闻言动容,贾琏这话说的合情合理,颇有忠义之心。 顾尚书心头一热,笑道:“这也成,不过,按规定,你得有五万银子的抵押品才成。” 贾琏早有准备,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锦囊双手奉上。 顾尚书这一回亲自接了过去,打开看时吓了一跳,竟然是荣国府的房契,敕造荣国府几个字正是御笔亲书。 顾尚书面露难色:“这太贵重了,且贵府邸乃是御笔敕造,抵押五万银子,未必大材小用了。” 贾琏面露苦笑:“不瞒大人,晚辈手里除了这个值些钱。余下再无价值五万银子的抵押品了,说句让大人见笑的话,晚辈这次还债,连祖母与我夫人的嫁妆也借了,还请大人行个方便,晚辈保证,不出两年必定还清,不叫大人为难。” 顾尚书沉默片刻,一拍案几:“好,念在你举家还债的份上,我答应了!” 贾琏闻言喜极而泣,躬身大礼:“多谢大人垂怜,晚辈的祖母今后能够安享晚年都是大人的恩赐,这份恩情,晚辈牢记在心,没齿难忘。” 尚书发话,下面的人自然不敢违拗拖延,不过一刻,贾琏便签订了新的借据,收回了抵押对牌与他祖父祖母亲手签下的借据。 贾琏一朝心愿得偿,立马告辞:“多谢大人恩义,让晚辈得以完成祖母多年的心愿,大人恩义容后再报。” 且说贾赦这里回得府去,想着那一车车的银子,心里疼得慌,很是烦闷。想着那一年正是因为老公爷拉住他商议替忠义亲王筹措银子的事情,结果,他的长子出事夭折,虽然长子不是老太太老公爷亲手杀死,却也是他们多管闲事所致。 如今,又害得琏儿举家还债,老太太借国债赎嫁妆,却逼着凤姐把嫁妆拿出来还债。这是夫妻情谊也罢了,又欠了王家的外债,虽说是送的,将来琏儿必定要还,情谊可是不好还啊! 想着荣国府欠了一屁股债,这些年府里这些人,一个个胡吃海喝安享富贵,偏偏自己的孙子生出来就要受穷,凭什么啊? 贾赦心里憋了一股邪火,进了府门也不家去,一阵风般飙进了荣庆堂,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贾母面前,捶地大哭:“老太太啊,我这脸今日都丢光了啊,您到四九城里去听一听啊,外头都知道了,我跟琏儿借了儿媳妇的嫁妆还债啊,老太太啊,您说我这个长辈没给儿孙留下半分家产,却给儿孙们招来这样的灾祸,我不是个人啊,我没用啊,我只会窝里横啊,别人家一个个吃香喝辣,我的孙子出世就要受穷啊,老太太,您说我这偌大岁数拖累儿孙,是不是烂柴无用啊?” 贾母闻言气得脸色铁青,贾赦这是骂她啊,老公爷签下八十万,其余都是她签的借据,贾赦明面骂得他自己,其实是责骂她这个母亲拖累了儿孙,拖累贾琏。 贾母简直气懵了,将手边东西胡乱往贾赦身上砸:“孽障,畜生,忤逆不孝,五雷轰顶啊!” “哎呀,气死我了!” “鸳鸯,鸳鸯啊,这里住不的了,收拾东西,我要回金陵去……” 贾母这里滚在鸳鸯怀里撒泼哭诉,忽听贾赦一声嗷叫:“哎哟,哎哟……” 贾母抬头,眼见贾赦捧着脑袋就倒了。 贾母没想到贾赦牛犊子一样的身子,说倒就倒了,一时间吓得愣愣的不知所措。 贾赦爱宠书香,墨香两个吓得搂着贾赦哭起来,一个说:“大老爷你别死啊,别死啊……” 一个哭:“您不是说家里精穷不要紧,二奶奶手里有银子,不愁一家子会饿死吗,您老怎么就先气死了呢?” 这边贾赦一晕死,贾母顿时吓愣了,也不哭了。 她瞪着眼睛看着贾赦直挺挺死了一般,心里直发慌,她还没死呢,贾赦竟然死了? 贾母不敢深想,浑身颤抖起来,伸手推鸳鸯:“扶我过去!” 鸳鸯道:“奴婢去吧!” 贾母腿发软,闻言点头:“好,快去摸摸你大老爷,看看……” 一众丫头都吓坏了,鸳鸯也很怕,却是大着胆子上前,伸出玉手往贾赦鼻子下面一探,结果冷飕飕没有一丝热气儿,鸳鸯啊的一声尖叫:“老太太,大老爷,大老爷,他他他……” 贾母吓得面色苍白,贾赦死了! 且死在自己面前,这可怎生了得? 贾母吓得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 嘴里喃喃自语:“太医,太医,叫太医……” 王善保几个长随在后面拴马卸车,来晚一步,结果听到满屋子哭声,又听鸳鸯说是大老爷死了,王善保吓得不轻,忙着察看,伸手掐贾赦的人种,结果摸了一手热汗,心下一愣,嘴里却是叫着:“大老爷,大老爷,您醒醒啊?” 果然,贾赦睁开眼睛冲他挤眉弄眼,示意他赶紧跑路,脱离现场,他差点把老太太骂晕了,这可是忤逆不孝。 王善保会意,起身把书香墨香一人踢了一脚:“嚎什么,大老爷晕厥竟然不叫太医,你们想害死老爷吗?”书香这下子反应过来了,飞奔出门:“不好了,大老爷晕倒了,快叫太医。” 贾母闻听这话,顿时松了口气,捂着胸口直喘气:没死就好! 贾赦暗暗觑着贾母一言一行,见她对于自己晕死没得半点悲哀,心中甚是悲凉!猪挨打也知道哼哼几声,何况他是一个人呢? 王善保指挥几个长随:“快抬春凳来,把大老爷抬回家去,大老爷不大好,总不能,嗨!” 王善保自说自话,也不问贾母意见,兀自把贾赦抬上春凳,在书香墨香的啼哭声中返回山东院去了。 几个人除了荣国府,进了东院漆黑大门,贾赦一骨碌爬起来坐在春凳上张口就骂书香:“哭哭哭,哭个屁,热死老子了,没看见老子满头汗,傻里吧唧的东西,要你们什么用?”回头看着王善保:“嗯,人不如旧啊,还是你知道老爷,回头去柜上领五两银子打酒吃!” 王善保忙着道谢:“多谢老爷夸赞,只是奴才伺候老爷都是该当,如何敢领赏赐!” 贾赦瞪眼:“我说该赏就该赏,哪来的废话!” “是!”王善保应了,又问:“老爷,太医来了怎么办?” 贾赦一哼:“怎么办,当然看病,老爷都被气死了,不看病等死啊?” 且说贾母,见贾赦被抬走,她才慢慢回神,顿时咬牙切齿的哭起来:“忤逆不孝的东西啊,这是嫌弃我活得长了挡了他们道啊?” 鸳鸯琥珀鹦鹉几个忙着劝慰,贾母只是哭个不停,一时迎春姐妹也被惊动了,闻听贾母不舒坦,她几个吓得学也不上了,忙着回来探视贾母,结果听说大老爷跑到贾母跟前一通哭闹,把贾母气着了。 事关长辈,迎春几个也不好插嘴,只有拿话开解贾母,贾母这才慢慢收泪。后头李纨也得了消息,带着贾兰前来探视,宝玉因为前几日莫名醉酒,今日也在家修养,闻听消息也来劝解,贾母慢慢开怀。 一时想起贾赦在自己房里晕厥,她当时气懵了,竟然没人想起叫太医,贾母生怕落人口实,说他巴望儿子死,忙命鸳鸯:“柜子里不是还有一根百年老山参吗,你取了给你大老爷送去,顺便瞧瞧太医怎么说!” 鸳鸯闻言看了眼贾母,主仆多年相处,顿时明白贾母的心思,贾母想看看贾赦的情况再做道理。 鸳鸯是真心希望大老爷真的病重,一则不会再来吵嚷老太太,二来,老太太也会因为大老爷生病,不再追究大老爷忤逆,倘若大老爷没事,鸳鸯真害怕,这母子们要闹成什么样子。 鸳鸯担心贾母受不住折腾。 这般时候,贾蓉下值回府,得知这边大老爷晕厥,他爹贾珍正要过府探望,贾蓉知道贾琏这个时候已经进宫,他不放心,也跟着来了,至少明儿一早可以给琏二叔知会一声,有个准备。 父子们先到荣庆堂见过贾母回禀一番,这才到了东院,大太太等在厅堂,带着贾琮哭哭啼啼。见了贾珍就拉着哭了起来:“珍儿啊,你大伯怕是不行了啊,琏儿不在家,别人也不管,你要替大伯母做主啊。”又拉着贾琮:“快给你哥哥跪下了,求你哥哥照应你。” 贾蓉一见这是安排后事的架势啊,心里一阵发慌,三步两步赶在他爹家珍前面进了内室。 却见贾赦躺在床上,太医正给贾赦拿脉,他脸色凝重双眉紧皱。 贾蓉顿时一惊。 这时贾珍也进来了,看了神情凝重的太医,他的面色也不大好了。 贾蓉见他老子的神情,越发吓得心里噗噗乱跳,再看他大伯爷贾赦满脸煞白,双目紧闭,难不成大老爷不成了? 贾蓉顿时吓煞:这可怎么好呢,琏二叔只怕见不到大老爷最后一面呢? 第80章080 一时太医出来,贾蓉抢步上前拉住太医:“太医,我大爷爷什么病症,严不严重,您可要救救我大爷爷,怎么的也要挨到明儿啊,我二叔还在宫里当差出不来呢?” 贾珍在他头上一拍,厉声呵斥:“小儿家家知道什么,就敢胡说八道?” 装病的贾赦也差点跳起来开骂,这个小崽子竟敢诅咒自己? 太医拧着眉头:“府上大老爷脉象很怪,时断时续,时轻时重,时急时缓,说起来惭愧,我行医几十年,竟没见过这种病症,有些棘手,我这有些无处着手,最好,你们另外再请别人看看。” 贾珍忙作揖:“张太医您见多识广,您都撒手不管,这京都谁还敢开方?还请您老费费心吧,真有什么事儿,我们也不怪您!” 贾蓉忙着帮腔:“是啊是啊,不求治病,总要有个法子把人救醒了!” 贾蓉觉得只要人醒了,大约不会去得那么急,怎么也能挨到明儿见琏二叔一面吧。 太医苦思冥想,半晌方道:“据我仔细参详,赦老爷这症状到跟心悸有些类同,只是心悸是面色青灰,大老爷却是面色苍白。 贾赦暗嗤,抹的珍珠粉呢,岂能不白?心里不由后悔,早知如此,就该掺点草木灰了。 这也是没得医学常识惹的祸,装病也不像。 在贾珍父子的恳求下,太医最终开了药房,贾珍接过一看:有参片,川穹,葛根等。 太医交代:“这个药方吃三剂,一日三次,若是好转,你们再来请我,若是不好,你们就另请高明吧。” 贾珍送出太医,回头把药方递给贾蓉:“你二叔不在家,你亲自去趟药铺,叫他们配齐另外两种,人参回家问你娘要,咱们府里有两百年的野山参,那个效果肯定好,救人要紧,快去,快去。” 贾蓉一溜烟儿跑了。 贾珍看了下贾赦,照样气息奄奄,不由皱眉,大老爷前几日还生龙活虎,今日怎么这般模样? 一边思虑一边出了卧房,来到外间,唤了贾赦的长随王善保询问:“大老爷前几日还请客,和我们赌了一夜牌,我看他精神好得很,怎的今日就不行了,你给我说实话,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有,你们二爷不是这几日在凑银子吗,可凑齐了?” 王善保言道:“正是因为二爷要归还户部银子这事闹得,我们二爷为了还债不仅把府库抽空了,还把二奶奶的嫁妆银子也借了五万,二奶奶又问王家要了五万。因为还有差额,咱们二爷往老太太那里去了一趟,因为二太太把府库古董典卖了,银子在老太太手里。 “结果,老太太说是银子都送进宫给了大姑娘,只给了二爷五万,大爷您是知道的,府库一直掌握在老太太手里,咱们老爷二爷没沾过手。” 王善保用手戳戳隔壁荣禧堂,言道:“老太太一贯偏向那边,咱们老爷听说老太太只给二爷五万银子还债,心里就有气。想着府里每年出息十万两都是老太太支配,加上老公爷挣下那些金银器皿还有古董,都在府库里,这些年都被变卖一空,怎么就只剩下五万银子呢? “老爷说,人家王家还不是血脉至亲呢,还给了五万,如今琏二爷偿还的也是老公爷时候欠下的债务,怎么老公爷的东西都归了别人,却不能拿出来抵债?” 王善保说着话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泪水:“大老爷越想越气,顿时恼了,跑到老太太跟前去询问究竟,奴才当时落后一步,不知怎么的大老爷就晕厥了,我去的时候堂上哭成一团,大老爷躺在地上无人理睬,我才惊叫起来,让人去请太医,然后把老爷抬回来了,然后大爷您就来了。” 贾珍拧眉:“琏兄弟把府里的银子都搜空了还不够还债?” 贾珍以为贾琏查抄赖家发了发财呢! 王善保点头:“正是呢,不怕大爷笑话,如今我们这府里的开销,都靠着二奶奶花销呢,我们老爷也是因为这个话头不好听,这才气成这样子。” 贾珍闻言没做声,心里却在责怪老太太偏心太过,皇宫的大妹妹花销了多少银钱啊,都快打几个金人了,也没听见一个响声。 大伯父到底是荣府的传承人,如今替祖宗背债已经够糟心了,哪里受的老太太这个时候还要偏心二房? 老太太手里没有百万,三十万银子是有的,就拿出来一些给子孙抵债又如何?难道将来能够带进棺材里? 贾珍是晚辈也不好表态,又去看了眼贾赦,依然出气多进气少,不免感叹。 他在袖袋里掏了掏,掏出二百两银票,随手递给王善保:“这是我刚收的一笔小钱,明儿大老爷醒了想吃什么就买点什么,别心疼银子,用完了再问我要就是了,我府里虽没有大钱,供给一个病人还没问题。” 其实这银子是贾珍预备打茶围的钱,如今见贾赦这样,上不见老,下不见小,实在看不过眼,心里一热,就救济贾赦了。 贾珍心里一声叹,平日多威风得一个人,如今竟被个妇人逼成这样,可怜呢! 王善宝一声声应了,恭送贾珍出门。心理想着,都说大老爷跟珍大爷是酒肉交情,不想,关键时刻还能靠一靠。 贾珍想着心思踱步出府家去了。 一时走到上房和尤氏商议:“柜上还有多少流水?” 尤氏一愣:“除了前几月剩余的散碎银子,前儿大爷给的两万银子还没动,大爷这是要用银子?” 贾珍点头:“西府因为要还债务把府库搜空了,据说凤哥儿把嫁妆也掏出来了,如今全家都靠着凤哥儿过日子,今日大老爷又因为银子的事情被老太太骂晕厥过去,委实可怜呢!” 尤氏一听这话:“哎哟,这凤丫头可遭罪了,肚子里还有两个儿,好容易怀上了,偏偏遇见这事儿,这可是真正倒霉了。” 贾珍一拍手:“谁说不是呢,眼见琏儿上进,得了皇帝青眼,咱们蓉儿有他照应混的不错,如今大老爷一出事,岂不是大好前程断送了?” 贾珍担心贾赦死了贾琏要丁忧呢! 且说贾赦,等候贾珍父子们走了,他才起身下床,在房中走来走去活动筋骨,伸胳膊踢腿的骂人:“蓉儿那个□□兔崽子,竟然以为我要死了,担心他二叔看不见我最后一面,我就这般容易死的么?” 王善保跟着赔笑:“蓉哥儿也是担心老爷,您也瞧见了,他得了药方,那是飞奔出府呢,再者,他担心琏二爷回不来,也是替您着想,怕您这个,那啥……” 贾赦嘟嚷着,半晌一笑:“也不错,总算我死了还有人真正替我担心呢。”一时皱眉:“明儿把琮哥儿从大太太屋里搬出来,半大小子了还在后宅住什么,明儿让他搬去沁芳园吧,告诉随身嬷嬷,不许他单独玩水。” 王善保知道这是今日太太表现出了岔子,哪有个丈夫没死就先找出路的? 这是只恨夫君不死想当寡妇吗?搁在王善宝身上也不能忍,要是他家婆娘敢如此,立马打个半死,再撵出去。何况是大老爷? 王善宝心里不免幸灾乐祸,看来大太太又要倒霉了。 果然,贾赦又道:“那边老太太身子不舒坦,你去告诉太太,叫她今日就过去伺候,几时老太太病好了再回来。” 这些日子邢氏跟着老太太混的不错,见天老太太不离嘴,索性送她过去讨好老太太去。 王善宝一叠声应了。 贾赦这才把胳肢窝里一对核桃抓了出来,一路抛着一路笑:“嗨,没想到二十两银子买了你回来还有些用处!” 却原来,贾赦把核桃夹在胳肢窝下,暗暗用劲儿挤压脉搏,怪不得积年的老太医也看不出病症来。 却说鸳鸯来了东院,闻听太医正在诊脉,也不敢惊扰,悄悄去寻了大太太邢氏说话。 邢氏这些日子到跟贾母房里的丫头混的不错,尤其跟鸳鸯丫头熟悉得很。 邢氏见了鸳鸯格外亲切,忙着让座:“鸳鸯姑娘怎么来了?” 鸳鸯言道:“老太太担心大老爷,这不叫我送了根老山参来。” 邢氏闻言眼睛发亮,伸手就抢了过去,打开一瞧啧啧称奇:“啧啧啧,瞧这参须都快盈尺了,没得几百年长不成吧?” 鸳鸯心里只是撇嘴,瞧不起邢氏贪婪嘴角,自己丈夫都快死了,她还有心思在这儿算计别人的老山参。 鸳鸯心里甚是厌恶,反正这山参也不会拿回去,至于是大老爷得利还是大太太占便宜都是一样,她的目的是打探消息。随他们牛打死马还是马打死牛,她不关心。 鸳鸯把话一拐就问起贾赦:“这会子太医应该走了吧,不知道结果如何?” 邢氏这才讪讪住了嘴巴:“是啊,不知道怎样了?” 一时,贾珍使了个小丫头前来报信,大老爷是心悸,今后要吃好喝好,好生养着,再不能劳累受气,否则后果严重。 这话且是贾珍编的,为的是他不忿贾赦的待遇,一个承爵的大老爷们,却被弟弟弟媳妇欺负,说个理而已,竟然被老太太骂晕了。 他也是物伤其类,因此借话说话,把老太太起气晕大老爷的事情落实了。 果然不消一刻,两府上下都知道了,老太太把大老爷气晕厥了,至于如何气晕了,版本就多了。 有说是老太太攥着府库不肯拿银子出来,逼得琏二爷不得不朝王家借债,大老爷心里不忿找贾母理论,就被老太太臭骂一顿,因此气得晕厥了。 第二个版本是老太太说府库的银子不能动,她要留给二房,琏二爷什么也没拿到,只好把自己母亲的嫁妆卖了,又把琏二奶奶的嫁妆也卖了,这才还了债。 大老爷不服气,与老太太理论,结果被老太太骂忤逆还要报官,大老爷因此被气得晕厥了。 这些话都是贾珍派人瞎编编出来,为的就是替贾赦造势,让贾母未告状就失去人心。 隔日贾琏回府,府里已经闹得沸反盈天,老太太这边虽然没说要告状,却是哭天抹泪要回金陵去,贾政与宝玉死死拦住了。 贾母只是不依,要等着大房来赔礼。 贾政无法劝说,只得派人来寻贾琏。 贾母算着时辰贾琏要回府才发起作来,为的就是要看贾琏的态度。 贾琏出宫就被贾蓉告知父亲病重,一死致命,等着见最后一面。 刚到荣宁街,就被贾政的人拦住,说是老太太要回金陵去。 赵良栋因为得了贾琏的叮嘱,什么事情也不许惊扰凤姐,故而他命人守住萱草堂的院门,拦住了老太太的人,他自己却来到垂花门守着,等候贾琏回来先请罪。 却说贾琏,大清早被贾蓉堵住报信,得知贾赦病重,心里甚是疑惑,大老爷贾赦的身子贾琏很清楚,虽然这些年贾赦花天酒地掏空了身子,可是这些日子贾琏一直在替贾赦调理,每日都有一碗灵水汤菜奉上。 论理,贾赦的身子再不济,也不会被贾母骂几句就气晕,要晕早就晕了,已经被骂了几十年了,怎的如今就气性大了? 结果又遇见贾政派人说贾母在撒泼,要回金陵去。 如果贾母真的回去了,这就是贾琏仕途上的污点,人家不会说是是贾母偏心太过,被揭穿恼羞成怒回去了,而会说是大房贾琏父子不孝顺,贾母才回了老家,落得个老无所养。 这样一来,哪怕贾母把荣国府搬空了,人家不会说贾母偏心,而会指责贾琏。 这就是社会实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每个人没得选择,晚辈必须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最大限度满足长辈的需求,否则就是忤逆不孝。 荣国府虽然欠债,毕竟荣国府没有倒了,你贾赦贾琏就是讨饭也要把贾母供养的舒舒服服,这就是孝道。 贾母也是因此吃定了大房,将大房掏空了填补二房。 贾赦除了装疯卖傻哭闹一场,别的真是不敢怎么着。 即便如此,贾赦如今还下不来台了。 老狐狸一般的贾母应该是猜出了贾赦病情不重,且不会死,或者,贾母怀疑他根本就是装病,否则,哪来的精力来编排自己? 其实不是贾赦干的,他躲还来不及呢,是贾珍帮忙造的谣言。 如今贾母不告状,但是她要回金陵,这就是软刀子杀人了。 贾琏回府正遇见这茬,心里哭笑不得,他正要跟家人分享无债一身轻的快乐,谁知屋里早就唱上大戏。 无奈何,贾琏只得先到贾母这里救火,亏得贾琏有杀手锏,他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也是顾尚书嘴快,圣上昨晚就得知贾府举家还债的消息,圣上十分欣慰。 贾琏忠心可嘉,可以重用。 史老太君更是拿出私产变卖,真正是忧国忧民好臣民,爱惜后辈的好母亲,好祖母。 今上决定明发谕旨,褒奖史老太君,并亲手写下一块匾额:“诗礼传家!” 上皇太后闻讯均有赏赐,太监随后就到。 贾琏到了荣国府不问是非先道喜:“恭喜老太太,贺喜老太太,皇上明发谕旨表彰您教子有方,持家有道,深明大义,故而亲手御笔书写了诗礼传家的匾额,少时就会送到,您还是赶快穿戴起来,孙儿这就去准备香案,准备接旨吧!” 倘若耽搁接旨,得罪了天使罪过可就大了。 他们虽是太监,却是皇上的代言人,形同钦差大人。回去歪歪嘴,就够贾府喝一壶。 贾母闻听这话,再不敢闹了,她敢在荣国府为所欲为,出了这个门,特别是对上皇家,她再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 贾母可是很珍惜名誉,珍惜眼前的荣华富贵。 鸳鸯给贾琏打个眼色,表示她会把老太太收拾妥帖。 贾琏回到家去,吩咐赵良栋与林之孝火速清扫荣禧堂,准备香案,大开中门,仪门,准备迎接传旨钦差。 他自己则迅速沐浴更衣,简单交代凤姐几句,着穿戴整齐,准备接旨。 贾琏又回到荣庆堂陪伴贾母到了荣禧堂。 不一刻,皇宫钦差到了府门,贾琏带领阖府男丁到府门迎接钦差大人入府,随即,带领钦差大人到了荣禧堂。 这边钦差大人一声圣旨道,贾母带领着李纨以及迎春探春几个跪倒接旨。 随后,小太监把御赐的匾额揭去红绸,在鞭炮礼乐声中挂在中堂之上。 匾额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诗礼传家”。 然后,太监拿腔拿调念起皇帝的颂词,大意便是表彰贾母教子有方,心怀社稷等等。 圣旨之后又有一轴诰封,贾琏作为孙子给祖母的荣誉诰封,其实,这个对贾母并无什么意义,贾母的荣国公夫人,已经是超品了。但是,贾琏的请封是对贾母的认同与肯定。 这个诰封是荣誉大于实惠。 同时还有凤姐的诰命,凤姐被封赠四品恭人,从此后,宫中一切祭祀朝贺,凤姐也要参加。 因为皇帝知道贾母年纪大,凤姐怀孕,特准无需进宫谢恩! 于是,贾母与凤姐就在家里下跪,朝着皇宫的方向磕头谢恩! 这边凤姐刚刚接旨完毕,贾琏正在招呼颁旨太监吃茶,门口又有钦差临门。 贾琏又忙叨叨去门口迎接,这一回却迎来一个特别的钦差,却是宁寿宫的表姑娘甄英莲来了。 贾琏心中一喜,知道今日贾母再不好意思闹腾了。 贾琏一边把甄英莲以及随护的太监往内迎接,一边派人将甄英莲到府的消息送进去告诉黛玉迎春姐妹。 一时甄英莲一行到了荣禧堂。 这一回,甄英莲身穿宫装,头戴凤钗,柳眉星眸,香腮如雪,樱唇琼鼻,颁旨赏赐,礼仪端方。 端的是好相貌,好威仪。 上皇与太后娘娘除了褒奖贾母,还有长长一串赏赐,玉如意一把,香珠十串,玛瑙十串等等,左不过是贵重物品,不尽详述。 贾母领着黛玉行礼接旨。 囯法家礼法不能免除,不过,甄英莲却在贾母行完谢恩礼之后亲手将她搀扶起来:“恭喜老太太,诗礼传家,千秋万代!” 贾母激动地热泪盈眶,抓住甄英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何时,只是连连点头:“好好好!” 也不知道是赞谁! 黛玉见甄英莲这般打扮,顿时有了距离感,远远地站着,冲着甄英莲眯眯笑,并不似从前那般扑上来姐妹亲热。 甄英莲皱眉,左右一看便知道了症结,她挥挥手,吩咐跟随传旨太监与姑姑:“你们先回宫去吧,你们应当知道,太后娘娘已经准了我在贾府住几日!” 小太监们闻言行礼退走,只剩下一个提着包裹的姑姑,合着一个小丫头还站着。 甄英莲甚是讶异:“竹韵姑姑,你怎么还不走?” 竹韵姑姑蹬身行礼:“奴婢奉太后娘娘之命贴身伺候姑娘,这个小丫头叫慧心,是奴婢特特带来伺候姑娘的。” 甄英莲皱眉:“你们不是伺候太后娘娘的,你们走了,太后娘娘跟前岂不是缺人?” 竹韵再次行礼:“太后娘娘知道上一次菊英疏忽,让姑娘受委屈,她已经被太后娘娘打发去了辛者库做粗活,娘娘因为不放心别人伺候,故而改派了奴婢前来伺候姑娘,太后娘娘吩咐了,奴婢从今往后就跟着姑娘了,即便将来姑娘出嫁,奴婢也是陪嫁姑姑。” 小丫头也忙着上前磕头请安:“给姑娘请安,奴婢名叫慧心,今年十二岁,今后姑娘就是奴婢的主子了,太后娘娘吩咐,奴婢也是要跟着姑娘您到婆家去的。” 甄英莲今年虚岁十四,实岁才十二岁。闻言羞红了脸:“好了,谁问你啦!” 言罢顿足跑了,拉着黛玉叽叽咕咕说笑起来:“林妹妹,我给你带了好多好玩的,你不是属羊吗,我在太后娘娘宫中得了一套碧玉生肖。其中一只碧玉羊羔雕塑,我一看就想到你,我就给您带来了,等下给你看啊,真的好可爱哟!比我的小兔子还可爱呢。” 说罢又笑嘻嘻拉着惜春:“你的小猴子也有哟!” 甄英莲回头看着迎春探春十分歉意:“对不起二姐姐三妹妹,这一套属相一样只有一个,因为三妹妹跟林妹妹同年,二姐姐跟我同年,我这个是太后娘娘特特赏赐,不好给二姐姐,故而,我给二姐姐三妹妹准备了高丽国进贡的红香珠,据说戴在手上会肌肤生香哟!” 惜春很高兴,迎春探春也不会责怪,只要甄英莲没有得志就猖狂就够了,岂会在乎些许东西! 甄英莲与黛玉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说了好一阵,这才告辞贾母去了。 凤姐站了一会儿已经腰酸背痛,即便是心里高兴也立不住了,她也告罪,由平儿搀扶着回去了。 贾琏这才走到贾母跟前跪下磕头:“大老爷举止失当,惊扰了老太太,孙儿在这里替老爷向您磕头赔罪了,老爷也不是故意忤逆您,他也是今日在户部受了些窝囊气,又想起一些往事,一时想不开罢了,还请您大人大量,饶恕一回。” 第81章081 提起贾赦所作所为,贾母甚是难堪,只觉得自己受了莫大侮辱。 这般时候,贾母不想再说什么,挥手道:“罢了,我早就只当没养过他这个儿子了,你给你老子带个话,我不指望他,叫他也别来怄我,我老了,想过几天清闲日子。” 至此,贾琏也不想再劝说什么,贾赦跟贾母想要母慈子孝大约不成了。 贾琏只希望家里两位家长相安无事,不再闹腾给自己惹麻烦就成了。 安抚了贾母,贾琏又往东院而来,老远听见邢氏跟人抢夺贾琮,哭哭啼啼,好不聒噪。 却是贾赦要把贾琮分出去独立门户,邢氏却以为贾赦不成了,这是王善保趁机作耗欺负她们孤儿寡母,越发想要把贾琮攥在手里做筹码。 “我是大太太,就是老爷不在了我也是大太太,你们不能这样欺负好人啊!” 这也是邢氏太蠢,王善保一个长随,家里有长子,外头有贾珍父子挺贾赦,王善保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作践贾赦的未亡人啊! 这个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是贾赦要整她,也是活该了! 贾琏知道猜测不错,老爹又在闹幺蛾子。 再看邢氏披头散发,形如疯癫,心中只是嗤笑,这人还真是眼瞎心黑,也不想想,大老爷日日生龙活虎,通宵达旦的闹腾也没病一天,怎么被贾母骂几句就气死了? 贾琏摇头叹息,抬脚进了正房。 邢氏一见贾琏,顿时眼眸放光,缠了上来:“琏儿啊,你可要讲良心啊,你虽不是我生的,我进门你才七岁,我错不过照顾你这些年啊,你要给我与你琮儿兄弟一条活路啊,我听人说,你把府库都搜空了,也不给我们娘儿们留点养命钱,这叫我们娘儿们如何活啊?” 贾琏闻言冷笑:“太太这话我不爱听了,什么叫我把府库掏空了?大房每年的份例银钱经过我的手?府里的银钱都往哪里去了,太太不清楚吗?到跟我说这些混话?” 邢氏眼眸一缩:“府里的银子也不经过我,我哪儿知道,大房的银子?我也不知道,得问你父亲去啊?” “太太进府多少嫁妆,都有单子记着呢,太太娘家小门小户,拢共三千银子顶了天了,您的嫁妆也说是三千银子,就当您三千好了。要不要我们现在找个公证人,把太太的嫁妆清一清?” 邢氏顿时哑口无言,畏畏缩缩不做声了。 她如今越来越怕贾琏的目光,那目光又冷又硬又尖锐,直刺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比大老爷那种张口就骂伸手就打还要吓人。 贾琏可是知道邢氏的底细。他小时候邢氏连他每年的几十两压岁钱也要贪,迎春的更不用说,再有府里的月钱,管是主子还是奴才,她都要过手拔毛,更别说日常采买上头,一百银子她敢扣下一半,好几次害得贾赦的酒宴吃了一半就缺菜少酒下不来台,挨了几次好打也不改。 就是当初荣府的中馈,邢氏也帮办过,为了几个小钱,弄得天怒人怨。结果被贾母把她撸了个干净,从此再不要她插手。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没有见识的贪婪小人,看见银子就心痒难耐,没有眼力,没有智谋,明明白白的克扣,简直跟盗匪打劫一般,吃相难看之极。 同样是贪婪,她比人家王氏手段差多了,王氏把府库偷空了,府里上上下还人人夸赞她是个贤惠的老实人。 贾琏这里竖眉一怼,邢氏便怂了,贾琏也不再追究,他的时间很金贵。 片刻,贾琏进了内室。 王善保守在门口,看着贾琏欲言又止。 两个小幺儿在室内伺候,见了贾琏很不自在。 贾琏瞧着两个小幺儿面色潮红,再凝神仔细聆听他父亲的呼吸,很明显是人为控制呼吸。 房间虽然有些暗,却是瞒不过贾琏目光如炬,他爹贾赦脸上抹了一层厚厚的脂粉,夹杂着些灰暗色,想起贾蓉之言,贾琏不由噗嗤一笑。 太医说了他脸色不对,他马上就给添上了,还真是从善如流。 贾琏忍住大笑的冲动,躬身行礼:“儿子给老爷请安!” 贾赦不知道自己西洋镜被戳穿了,还要继续装病,对于贾琏不理不睬。 贾琏只得亲自动手戳穿了。 他伸手搭上他老爹的脉搏,依旧时断时续,贾琏暗暗用力,把他父亲胳膊拉离身躯,不让他夹着核桃,脉搏一下子就正常。 贾琏搬了把玫瑰椅,选了个舒适的坐姿,这才手指敲着扶手提醒他老爹:“老爷,您就别装了,老爷是听见我跟大太太说话才躺下的吧?两个小幺儿那个样子,谁还没眼睛呢?” 贾赦知道自己败露了,嗯嗯嗯,清清嗓子,爬了起来,嘿嘿笑:“嗨,我不是没法子嘛,把你祖母惹了,我不装病,她还不得告我去。 “我给你说,她早就想告我忤逆,好夺了我的爵位给你二叔呢!我岂能让她遂心,我就给她装死,她拿孝道压我,我就送她一顶不慈的帽子。我反正名声早就败坏了,我是不怕的。” 贾琏淡然一笑:“您放心吧,从今儿起,你拉着老太太去告你,老太太也不会去了!” 贾赦顿时眉毛一挑:“怎么啦,你又拿住你祖母什么把柄?” 贾琏言道:“把柄算不上,我也从未想过拿过老太太的把柄,我上次是针对二房王氏,不是老太太,您老以后说话要注意些,弄不好儿子前程都会被您说没了。” 贾赦嘻嘻笑:“我不说了,你告诉我吧,出了什么事儿?” 贾琏言道:“皇上明发谕旨表彰了老太太,说她教子有方,礼仪持家,还赏赐了礼仪传家的匾额,如今已经挂在荣禧堂了,老太太最爱惜名声了,她再反口说您不孝岂不是活打嘴? 再者,皇上刚表彰老太太诗礼传家,教子有方,号召京都众人向她学习,好快些归还国债呢。 老太太若是此刻跳出来告忤逆,这不是跟皇上打对台呢。老太太还想皇帝宠信元春呢,岂能得罪皇上?” 贾赦噗嗤一声:“着啊,还是你脑子灵活,看似个荣耀,其实给老太太套上紧箍咒了,老太太惹天惹地也不敢惹皇帝啊,哈,做得好,痛快!” 您老能不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嘛,一个孝字压死人呢? 贾琏脸色尴尬的看着他老爹:“所以说,您就别装病了,该吃吃,该喝喝,儿子就求您一件事情,以后没事儿别招惹老太太。” 贾赦闻言瞪起眼睛,满脸不高兴。 贾琏忙着举手解释:“我不是偏帮老太太,毕竟老太太年纪大了,若是被气出个好歹来,您这名声不好听,儿子我也得回家伺疾,岂不是耽搁我的计划,我这儿刚打开局面,实在耽搁不起,老爷您就当心疼孙子,帮帮儿子呗。” 孙子两个字扣到贾赦的痒痒肉,贾赦脸色一松,随即又气哼哼道:“哈,我还不是替你不值,她手里明明还有银子却不拿出来,当初那几十万都是为了她自己赎回嫁妆才借的,她富足了,儿孙背债,她还做主把老公爷的东西给了元春,凭什么呢?元春能给贾府传宗接代啊?我是为你们,结果没落得好,你也不领情。” 贾琏劝道:“我当然知道老爷苦心,可是老太太偏心一辈子了,您不是不知道,一下子能扳回来吗,您这吵吵一场,心里一时痛快了,结果呢,不得不天天装病,咱们被一个孝字压在头上,何苦明着对上,不是自讨苦吃?” 贾赦撇嘴:“我就不甘心,一母同胞的,又不是后母,怎么就这样大的差别?” 贾琏闻言暗自嗤笑,都几十岁了还争什么,嘴里却好言相劝:“您一辈都过了,老了老了计较这个做甚?实在想不通,您就想想郑庄公寤生。郑庄公寤生跟他弟弟共叔段还不是同父同母?结果呢,姜夫人扶持共叔段篡夺国君之位,郑庄公寤生能怎么样,发誓说‘不到黄泉,不相见’,最后还不是认了姜夫人,说起来,咱们祖母比姜夫人强多了。” 贾赦‘呵呵’的笑:“也只有这般想了!”旋即又对贾琏言道:“知道了,我再不跟她计较了。” 贾琏得到承诺,满意一笑,正要跟他父亲商议清理府中账务的事情,却被他父亲贾赦抢先发难:“停,先把这件事情说完,我看你才是你祖母的嫡亲孙子,嘴里一套,做的又是一套,你答应我的好处呢?结果还不是空口白牙糊弄人?” 贾琏蹙眉:“潘又安没把赖家花园子给老爷了,那怎么也值得万儿八千的了?” 贾赦一嗤:“我熬更守夜就值得这点银子?” 贾琏挑眉一笑:“眼下我手头没银子,不过,我给老爷指条路,王氏半死不活,老太太精力不济,难以周全,咱们正好借机会把府务整一整。尤其是银库与粮库,要重点清理,这事儿我却没时间,我得准备八月秋闱的事情了。” “所以,我想请您帮帮忙,帮儿子清理清理府里的账务,那些积年的老账算一算,若是账面上有一差二错,您就把钱家抄了,再不行,还有吴登新家,戴良家这些人都是老太太铁杆,所以,您动手之前要保密,动手的时候要迅速。包您手到擒来,赚得盆满钵满。不过,您抄的银子不能都吞了,得把账面补足了,不然,下半年真是没法子过了。” 贾赦顿时如同闻见腥味的猫,眼睛瞪得溜圆;“这个没问题。” 贾琏想了想又道:“中馈的事情,凤姐如今力有不逮,我想先让迎春主持,她如今已经十三岁了。是该把这些当家主母的事情学起来,二妹妹之前也跟凤姐学习了不少人情往来,只是她太年轻了,有些事情没经历过,我怕她压不住,所以我安排李纨共同打理,凤姐掌舵。” 贾赦原本对琐事不感兴趣,自然都随贾琏。 贾琏言道:“赖大倒了,荣府总管的职位,我准备交给林之孝,您觉得呢?” 贾赦言道:“他跟王氏也有往来,你能放心?” 贾琏道:“府内总管大多数是听从主母调度!他是凤姐的心腹,这就够了!” 凤姐向着贾琏,这是毋庸置否的事实。 贾赦点头:“就依你,府库的事情呢?” 贾琏一笑:“府库的钥匙都被老太太拿去了,老府库的事情您别管了,随老太太怎办吧,反正里面都是些动不得东西了。我想了下,咱们惹不起躲得起,既然老太太把着府库不松手,就送给二房得了。” 府库剩下东西倒是御赐之物,买不得吃不得,贾政不过把玩把玩,过过眼瘾,到时候自己要收回,他也只有乖乖吐出来。 贾赦皱眉:“便宜二房了,只是府里不能没有府库吧?” 贾琏言道:“这哪儿能呢,新柜头我也找好了,他叫赵天亮,是我奶娘的小儿子,这些天您就带着他清账吧,他跟着潘又安一年,打得一手好算盘,账务上的事情,等闲人别想糊弄他。您跟着替他压阵,他替您掏银子。” 贾赦一拍手:“这感情好。” 贾琏从鞋筒里摸出一个纸卷儿摊开:“我是这般想的,咱们不能明着跟老太太翻车硬性重掌荣国府,索性干脆重打锣鼓另开张,避开老太太,咱们自己成立一套完整的管理班子,人员我已经陪养好了,等您把钱华,吴登新,戴良这些效忠王氏老太太的老人搞掉了,他们就进府补缺。” 贾赦挑眉看着贾琏,半晌点头:“你越来越像你祖母,她当初就是这般架空我祖母!” 贾琏赫然:“儿子没有对付老太太的意思,奉养老太太我没意见,可是您也看见了,春上的租子五万两,就给了凤姐一万两,其余统统进了二房给了二叔了。我也不能去跟祖母抢夺吧,这也是没办法呢,总不能银钱都被二房拿去,我们爷们举债过日子吧。” 贾赦点头:“就依你,今后收租子管柜的管库的都安排自己人吧,吴登新那个狗日的,春季的租子就是他兄弟收的,看我怎么收拾他们,叫他怎么吞怎么吐。” 贾琏等他爹发泄完了,这才用手比划给贾赦看:“我打算在后墙内这块空地上修建一排库房,前面是荣府的铜墙铁壁,后面有演武厅作屏障,安全得很,今后,那里就是咱们的新府库了。您清理出来的账务以及剩余钱财,都交给凤姐重新登记造册入库,她的人品我信得过,我希望您也要相信她。” 提起凤姐,贾赦很是服气:“凤丫头我信得过,十几万私房银子都拿出来了,对我也孝顺,我不信她信谁?” 得到贾赦支持,贾琏顿时眉开眼笑:“我希望老爷借着查账之机,把那些死心塌地跟着王氏与老太太的人,本身又有问题的,都顺手清理出去,那些没问题就闲置起来,左不过一碗饭的问题。您处理完了那些蛀虫之后,就把一切权利都交给迎春姑嫂们,您就颐养天年吧,儿子我保证。绝对不会缺了您那几万养老银子。” 对于贾琏剥夺他的管家权,贾赦不以为忤,反而想着马上到手的银子,乐呵的很:“这我知道,我才不喜欢管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呢!都交给你媳妇去!” 贾琏看了看邢氏的房间,最终没说什么,反正邢氏只要敢伸爪子,他就敢给她剁了。 邢氏可不是贾母,荣国府老祖宗位份尊重,对贾琏有养育之恩。 一时父子们达成协议,你好我好,好不快和。 至此,贾琏总算把两边安抚住了,家务也开始走上正轨,这下子可以回家睡个安稳觉了。 确切的说,是安安静静读书作文,预备八月秋闱了。 话说贾琏为何这般托付他老爹,而不是亲力亲为呢? 却是今日清晨,贾琏出宫正碰见张家母舅进宫,张舅舅一张脸上满是严肃:“你家里的事情告一段落,不要再花费时间在这些无谓得琐事上头,你要牢牢记住了,你是男人,你的战场在朝堂,不要被后宅绑住手脚。” 这话对贾琏,无异当头棒喝。他老爹贾赦也不是没能力,如今才四十几岁,身体壮实,不能他一个人累死,大家伙子高枕无忧看戏吧。 贾府是大家的,大家的事情大家办呗。 至于银子,贾府的功勋田还在,只要不被清算,年年有收益。 且潘又安有一个法子日进斗金,只是贾琏如今还在犹豫,不是贾琏怕事儿,是那馅饼太大,整整一座金山,贾琏怕自己一个人吞不下去。 不过眼下时局稳定,小打小闹,偷偷摸摸充盈府库应该可以瞒天瞒地无人知吧。 这不,贾琏刚到水井坊,潘又安就来了,身后跟着几个没留头的小厮,看着眉清目秀,却是神情有些木讷。 贾琏仔细观察片刻,方知这些都是天生的天聋地哑,顿时一笑:“你这是,在那儿找的这些宝贝?” 潘又安道:“他们被人买来,预备训练之后当成猴子耍把式,老板五两银子买的,我每个人出了二十两银子买过手,他们眼下都是贾府的奴仆了。” 贾琏沉默片刻,郑重叮嘱潘又安:“金银一直都是朝廷握在手里的国之利器,我们偷采一经发现就是杀头的大罪,所以,你要谨慎行事不要贪多,每年购买草药的时候顺势弄一些,万不能大张旗鼓,让人察觉。” 潘又安道:“二爷放心,我每次最多弄个万儿八千就收手,这些采金人我会亲自管理,亲自训练,不会假手于人,这样他们就只听得懂我编排的特殊手语,别人无法指挥他们。” 贾琏颔首:“这就好,我还是那句话,安全为上!”又道:“你这一去需要几月?” 潘又安默算一下,道:“我准备半年一趟,所以,今后琉璃街的产业二爷要另外派人了,若是二爷没有合适的人,我觉得后街芸二爷就不错,他如专门打探消息的,替家族打理生意正好有个正当身份作掩护,让他更加方便打探京都各方消息,他又是贾府侧枝少爷身份,也能让店铺更有口碑。不过一点,商贾贱业,于名声有碍,就怕芸二爷有心科举。” 贾琏也不能开口让贾芸放弃科举,虽然凭着贾府当今的地位,贾芸即便操贱业,也不影响他科举,只是这事儿毕竟有影响,除非贾芸自己请命,那就另当别论。 沉默片刻,贾琏言道:“你觉得柳湘莲如何?” 柳湘莲连戏子也做了,做掌柜更不是问题。 潘又安愕然:“他不是喜欢四处游走吗?” 贾琏一笑:“倦鸟总有归巢的时候,我有把握说服他。如此一来,你们两个轮换来做掌柜,今后,你去北方采买草药,柳湘莲去南方采购玉石布帛之类,我的意思,你一年只去北方走一趟,走得频繁了,难免使人猜疑,咱们图的是长长久久,不是一锤子买卖。再者,人的福气是有定量的,不能贪得无厌,一下子把福气用完了。等到我们缓过来了,就掐断这条路,必定还是自己一分一厘赚来的银子花得安心。” 当初贾琏问也没问就答应潘又安,以为潘又安是要扩大古董生意,说实话,这个古董生意再大,贾琏也罩得住,可是,潘家竟然有一座金山的秘密,贾琏被吓着了。 这样的财富无异就是头顶死字,贾琏想起来皇家子弟的那种残酷竞争与难看的吃相就害怕。 不过,眼下诸位皇子的竞争还没到惨烈的境地,搂些金子在手,以备不时之需也是好的。 须知,朝廷往往战争一起,就会各种摊派,无论勋贵权贵,一时答应的慢了,捐赠的少了,就会惹得皇帝不高兴。 前世贾府就吃过这种亏,那时贾府建筑大观园,寅吃卯粮,债台高筑,哪里有银子支持皇帝打仗,结果就被皇上惦记上了,后来估计兑牌也露馅了吧,不然,皇帝不会下狠手。 贾珍这货倒是有银子,却是抱错大腿,支持忠义郡王。结果一大家子被人一锅烩了。 贾琏想起来这章就糟心。 第82章082 潘又安没想到贾琏有这等智慧与魄力。 说实话,他很怕贾琏贪得无厌,一开始就收不住,这样子很可能最终落得个人才两空。 潘家祖上之所以不得不卖身避祸,就是财富露白,被人瞧出端倪,他祖父父母被绑架勒索拷打逼问,差点灭门。 主仆商议已定,潘又安自去准备不提。 这边贾琏趁着柳湘莲尚在京都修养,与他谈妥了掌管店铺的事宜。 说实话,琉璃街可不是好混的地界,一个掌柜既要后面有根基撑着,还要本人脑子灵活,有魄力有眼力,否则,一个不好,分分钟叫你血本无归。 贾琏实在没有时间掌管这些,他也不精通商务。凤姐倒是精通买卖,却是眼下精力不济,贾琏也唯有将生意托付给信任之人一条路。 府里的奴才不少,忠心耿耿,兢兢业业的人也不少,可是没人比得上潘又安的眼力,柳湘莲的魄力。 且这两人都是聪明透顶之人,等闲不会让人抓住把柄。 好在贾琏运气好,柳湘莲眼下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觉得京都不错,准备在京都猫一段时间,走走亲,访访友。 他手里那个镖局他顺手玩儿间就撸顺了,正好有时间替贾琏看看铺子。 贾琏的开价不低,也让柳湘莲很动心。 他姑母已经在替他想看媳妇,只是柳湘莲要求很高,每每看过女方就告吹了。他姑母疼他,也不逼迫,怕委屈侄子,只有依他的性子慢慢相看。 柳湘莲之前一直替生药铺子走货,接受掌柜一职很是顺利,店里伙计甚至没察觉掌柜换人的事情,因为生药铺子开张就有柳湘莲的帮衬,柳湘莲是个爽快人,性子一来就对店铺的事情指手画脚,潘又安很尊重他,是故,柳湘莲在铺子里很有话语权。 店里伙计也不过在几月不见潘掌柜之后,偶尔想到,潘掌柜怎么好久不来铺子了? 这是后话,且不说了。 却说柳湘莲接手顺利,贾琏大喜过望,从此之后,贾琏一心扑在科考上。在宫中除了当差的时辰,大多数侍卫会发觉贾侍卫如今是书不离手。 贾琏在家的时候偶尔陪伴凤姐,其余时间多数都在温书。虽然他肚子里记忆了许多诗书,信手拈来可用,可是,贾琏想趁着现在有时间,人年轻,把所有的东西都过一遍,熟悉熟悉,真正变成自己的东西,这样子用起来更顺手。 贾琏如今有体内元力加持,无论记忆力,还是敏锐力,反应度,都有了质地飞跃。即便马上参家秋闱,贾琏自信可以榜上有名,日日读书不缀,不过是贾琏梳理知识修心养性的过程。 七月底,贾琏基本把记忆中的诗书重新梳理了一遍,贾琏特特按照记忆把梦坡斋中有关兵法得书籍,都挑拣出来,预备科考完毕细细研读。 贾琏觉得在文官中慢慢熬资历进阶太过缓慢,他既不想依附文官,也不做纯粹的武官,背皇帝忌惮,被文官排挤,他想走一条文武结合的官路。战时立马扬刀,高歌猛进,战后马放南山,手持象牙芴板,身着紫蟒玉带,立身朝堂。 八月初一,贾琏下值之后向王子腾书面提出休沐请求,因为他要参加秋闱考举人。 贾琏预备从初六开始休沐,贾琏上半年还没休沐过,算起来一月一天,他也该有七日朽木时间,初六开始,正好考前准备两天,靠后休整两天,开始三日,七日时间刚刚好。 参加科举是好事,被王子腾找到张舅舅一通嚷嚷,结果连皇帝老子也知道了,一听贾琏要科举,这是好事儿,大笔一挥,贾琏连请假折子也不用写了,圣上特批贾琏休沐七日。 皇帝心里高兴,兴致颇高,口谕侍卫处,从今往后,侍卫处额外添加一条规矩,今后凡有侍卫参加科举,一律给予七日休沐时间。 皇帝以为,朝堂之上多一些这种文武双全的青年才俊,才是兴旺之兆,这个必须大力支持! 八月初八,贾琏再次提起他祖父曾经用过的柳条书箱,张家舅舅赐予的文房四宝,身着紫色澜袍,排着老长的队伍,经过严密的搜查,最终走进了贡院。 据闻,贡院的考棚就有九百九十九个,跟紫禁城的房间一样多。 贾琏很快拿到了的自己号房六十六号。贾琏拿着号牌一路数过去,找到了自己的号房,还好,号房一边挨着茅厕,一边挨着一片吗,满满的大水缸,预备走水之用。 贾琏号牌六十六号,正好挨着这些大水缸,大水缸里种着睡莲养着鱼,八月的天气,热得很,挨着水缸却有阵阵的清香带着凉意飘过。 贾琏闭目感应,那清香轻轻刷过鼻端,倏然一下沁入心脾,让人心旷神怡,惬意之极。 一时开考,监考官带领一队全身武装的护卫送上考卷。 贾琏展开考题,第一天考作诗,诗题《君明臣贤》。 君明臣贤,重点在君明。 譬如历史上最有名的君臣李世明与魏征就是君明臣贤。 这题目明显是要学子们替皇帝歌功颂德。 这个不难做,抓住君王贤臣的政绩,恭维颂扬。贾琏碍着时辰,等着大多数人交了试卷,他才交了。 第二天考试做赋,卯正十分,考官带着侍卫挨棚赐饭,早膳已毕,贾琏得到了赋题幅《将相和》。 这篇赋礼仪更加明确,将相和,国安宁,八方朝。 贾琏在其间惨参合了自己的思想,文官不贪不吝,武官智勇双全,国难当头赶赴死的思想在其中,然后做成一赋。 无论诗赋,贾琏都按照张舅舅的吩咐,本着中庸之道,不争头名,不落孙山。 或许,张舅舅是怕贾琏考不中解元故意安慰,贾琏却对张舅舅所言深以为然,解元会元且不提。 殿试若中状元,固然荣耀,在官场却会受到排挤,且三鼎甲都是皇上亲简,当殿授官,没有入部跟师学习的机会,也就少了许多的同年师生情谊,大多数发展下来都成了孤臣。 这对贾琏来说,在人脉上是一大损失,这样对今后的官场生涯会留下很大的缺憾。 贾琏不想做那撞殿而死的孤臣,他想做的是能臣,文能治国武能安邦的传世能臣,故而,张舅舅不提醒,他也没准备来当这个出头鸟。 入六部历练,虽然会被那些官油子的陈规陋习消磨掉新人的锐气,可是锐气也有两面性,伤人之时也会伤己,且只有了解官场规则,你才能推陈出新,做起事来游刃有余。 张舅舅对贾琏有最低要求,他希望贾琏能够在明春进士及第,而非同进士,同进士不如不进士。 所以,张家舅舅特别提醒贾琏,如果这一科乡试不能跻身前五十,不如再读三年,争取下一科。 所以,这一回贾琏十分慎重,他在打完腹稿之后,并未着急誊写,而是凝神静气凝听附近考生神经质一般喃喃自语声,这是考生在悄悄诵念自己的文章。 贾琏如今的耳力,方圆十丈之内,几乎涵盖了大部分考场,他都可以声声入耳。 足足听了两个时辰,贾琏一边听着以便修改,尽量让自己的文章不雷同词句,让人读起来清新悦目,不会有陈词滥调之嫌。 夜班,贾琏打坐修炼,吐故纳新,他胸前的挂饰正是一块磨去表皮的灵石,可以给贾琏提供源源不断的清新灵气。一夜过去,贾琏觉得自己的听力覆盖又增加些许。 一个上午,贾琏都在磨砺文章,尽量不多一字不少一字,午膳过后未时正刻,贾琏开始誊写。秋闱不会限定时间,只要你超过当天子时即可。 贾琏这一誊写,直到酉时初刻方才完成,这般时候,考场时学子交卷者已经十之八九。 按照张家舅舅的不抢先不火候,此刻正是时候了,贾琏举手交卷。 等待监考官收卷糊名入卷匣,贾琏这才走到排雷等候的队伍,等候出闸。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等贾琏出了龙门的时候,已经戊时正刻了。外面已经暮色四合,月明星稀。 一起出龙门的举子大多脚步踉跄,面露倦容。 贾琏本来神采奕奕,龙腾虎跃也没问题,却是为了不显的各色,贾琏也故意踉跄着步子,加上他三天没剃胡须,看起来跟其他举子并无二样。 这日正是八月初十。 贾琏出了龙门就瞧见他奶兄赵良栋与兴儿,这两个没看见贾琏,老远的伸着脖子找他。贾琏把他的柳条箱子高高一举:“在这儿呢!” 赵良栋与兴儿两个顿时笑裂了嘴巴,呼呼的跑过来,见了贾琏就作揖送恭喜:“恭喜二爷,贺喜二爷。” 兴儿道:“您老双喜临门了。” 赵良栋忙着补充:“二奶奶昨夜晚生了双胎,长公子足足四多斤呢,大姑娘弱些,刚好三斤。” 长公子,大姑娘? 我有儿子,巧儿也回来了? 贾琏顿时惊喜莫名:“孩子还好吧?你二奶奶呢?” 兴儿道:“公子小姐都好,小姐虽然小一点,哭起来声音一点也不小,跟小哥儿难分轩轾,二奶奶也好着呢,听我媳妇儿说,二奶奶生了孩子一口气吃了六个荷包蛋,还跟平姑娘抱怨说没吃饱呢,平姑娘准备再去添些,却被赵嬷嬷和亲家太太拦住了,说是不能吃太多,怕不能克化,二奶奶这才罢了,还只是委屈呢!” 贾琏闻言安心了。 十月怀胎,凤姐的预产期在九月,没想到提前了一个月,这也好,再过一个月,按照凤姐的吃法,孩子肯定会再长几斤,如今提前生产倒可避免危险。 只是为什么提前了? 贾琏问道:“怎么预产期没到就生了?太医怎么说?” 赵良栋面色有些不好,唯唯诺诺。 贾琏顿足:“说啊?” 赵良栋言道:“却是亲家太太来家探视二奶奶,不妨头那王家舅爷王仁的媳妇王大奶奶也来了,见了二奶奶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似乎提了银子的事情,二奶奶就生气了,争了几句嘴,当时还没什么,夜班就发动起来,亏得收生婆子奶妈子刚好定的初八这日进府,恰好王太医这日也来给老太太请平安脉,都赶上了。 “府里上下人等都说二奶奶母子们福泽深厚,不然怎么样样凑巧呢,亲家太太正好抱着大姑娘亲香,合赵嬷嬷说起这事儿就都笑了,说这样的巧事儿都碰上了,真是巧姑娘来得巧。二奶奶就说;真是巧了,我没生的时候,二爷就说了她叫巧儿呢。亲家太太和赵嬷嬷一合计,就决定大姑娘乳名就叫巧儿了。” 巧姐儿? 贾琏一愣,心里暗叹天意,出声日子变了,离开了刘姥姥,巧儿还是叫巧儿。 贾琏回了家,先到荣庆堂给贾母请安,这才回道萱草堂,他以为凤姐生了双棒,必定疲倦之极,谁知凤姐神采奕奕逗她儿子玩儿,那脸上肌肤白里透红粉嫩粉嫩,似乎一掐就能流出蜜来。 贾琏一看三张粉嫩的脸庞,这下子儿子闺女都齐全了,顿时心里美滋滋的,激动的了不得,前一世,死的那样绝望,谁知竟有这样美满的一日! 贾琏见之乐呵得找不着北了,他伸手刮刮凤姐翘鼻子,咧着嘴巴呵呵笑,恰如偷摘了隔壁人家嫩黄瓜的大傻子:“哎哟,我的二奶奶,你这样子,若我没亲眼瞧见你怀孕,只当是你偷了别家的孩子了?” 凤姐本来见了贾琏回来蛮高兴,预备邀功一番,却听见这话,顿时美眉一竖:“嗨,你这是什么话,好你个贾老二,我费了多大劲儿才生下儿子闺女,你竟想不认账?” 贾琏哪敢惹她,忙摆手:“不是这意思啊!”顺手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红纷纷的脸蛋,等那凤姐收起爪牙,凤姐这才看着凤姐嘻嘻笑:“嗨,怪不得说生个孩子傻三年,我那是夸你好看呢。” 凤姐抿嘴一乐,朝着贾琏飞媚眼:“这还需你说的!” 贾琏笑笑眯眯哄儿子,待看清眉眼,顿时得意起来:“你瞧你瞧,这小子的眼睛盯着我转来转去,还吐泡泡呢?不是说刚生的孩子只知道酣睡呢?他怎么会认人呢?” 旁边奶娘听了忙着恭维:“是呢,奴婢昨夜就发觉了,这小公子特别聪明,奶奶一抱他,他就安安静静吐泡泡,奴婢一抱,他就哭得震天响,您今儿抱他,少爷也没哭,这不是认得人是什么?” 贾琏本来有了儿子就激动得很,一听这话,心里顿时美上天,我的儿子天赋异禀,落地认人啊,这是天赐神童啊。 贾琏恨不得即刻就开始教导儿子读书习武。想起习武,贾琏忙着把儿子放下,揭开襁褓,摩挲儿子的腿子,用手比划,惊喜不已:“哎哟,你看看,这腿长得又直又长,跟我一个样子啊!” 凤姐一啐:“我呸,你的儿子长得不像你倒是像谁去?” 贾琏嘻嘻一笑:“你不懂。”又拉着儿子手臂左看右看,又发感慨:“哎哟,你瞧,这胳膊长得……” 凤姐一哼:“长得又长又直,跟你一个样儿,是不是?废话嘛!” 贾琏也不生气,只管自己嘻嘻的笑扭头去逗女儿:“巧儿,认得爹不?”逗着女儿吐了几口泡泡,贾琏回头跟凤姐夸赞女儿:“咱们巧儿好标致,瞧这眼睛亮亮的宝石一般,像你,眉毛弯弯的,好看,睫毛长长的,一扇一扇的,好可爱,还有这小鼻子,也像你,怪好看……” 贾琏一边夸,凤姐一边美滋滋的顺着他接话。 “是呢!” “真的啊!” “哎哟,真是漂亮耶!” 平儿一见他两口子这个样子,简直傻得没法看了,忙着打个手势,奶娘把孩子包好了,巧儿的奶娘也抱走了巧儿,大家伙子瞬间退了干干净净。 贾琏左右一瞄,再没外人,也不顾凤姐盯着鸡窝脑袋,在她额上眉心各亲一下:“谢谢二奶奶,我一下子有儿有女啊,人生无憾,二奶奶,辛苦你了。” 凤姐美了一会,顿时想起平儿的话,收了笑脸,鼓鼓腮帮子:“哼,他们都说了,我这脸胖成包子了,丑死啦。” 贾琏眼睛一瞪:“谁说的?你告诉我,我去找她!”又捧着凤姐的脸蛋左看右看:“真没眼光,我老婆这才叫福气,面如中秋至满月,艳若三月之桃花,多好看啊!甭理他们,他们是嫉妒。对,就是嫉妒!” 凤姐嘴角弯弯的斜眼瞄着贾琏:“真的啊?可是我这身上都馊了,头发像鸟窝,他们也不许我洗澡梳头,我觉得我身体一点问题都没有,现在又是八月,天气好得很,洗一下怕什么?” 月子不能洗澡洗头,怕落下病根儿。 贾琏怕凤姐犯横,忙着把凤姐脑袋闻一闻,闭着眼睛品一品,摇头晃脑:“哪里臭了,一点不臭,香喷喷呢!还有你这发型,也还看啦,就是鸟窝,那咱们也是梧桐树上的鸟窝。” 凤姐心里甜蜜蜜,一笑露出小虎牙:“真的啊,都好呢,你不嫌弃啊?” 贾琏忙点头:“不嫌弃,从头到尾我都喜欢。”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贾琏从凤姐头上亲到她手指尖上,摇头晃脑:“香!” 女人的快乐很简单。 女人有时候很单纯,单纯到几句不切实际的话也能叫她高兴半天。 即便是敢于偷天卖日的凤辣子也不例外! 贾琏不过几句好话,竟把凤姐说的心花怒放,靠在贾琏怀里咯咯直乐,把前儿夜晚撕心裂肺的痛楚忘记干净。 平儿在外听着凤姐的笑声,甚是不解,前儿还疼的咬牙切齿要跟贾琏算账呢,今日就好成这样子。二爷就那么好,好到能让人忘记痛苦? 凤姐知道平儿心思定然会嘲笑,二爷的好滋味你没尝过呗,当然不知道! 贾琏有七日休沐,皇帝特批七日,合共就有十四日,正好陪伴老婆亲香儿女。 翌日,贾琏再次上了折子请求休沐七日,因为他老婆生了双棒,他要庆贺庆贺。 王子腾大笔一挥准了。 贾琏便在家过期奶爸的日子。 第一天,就受到母子三个的抵制。凤姐估计生产劳累特备嗜睡,儿子闺女也是一样,三个差不多一样粉嫩嫩的睡颜,煞是好看,就是不理睬贾琏。 贾琏特特请假在家看护妻儿,结果儿子女儿睡的小猪似的也不理他,贾琏看着粉嫩的儿子闺女忍不住摸摸捏捏的逗弄,两个小家伙就一起仰天长嚎,往往一个开哭,另一个马上帮腔,吟唱一样,好不热闹,吵醒了凤姐,贾琏不免吃白眼,闹的贾琏抓心挠肺不快活。 贾琏心里酸甜,这都是无所事事惹的祸啊。 翌日,贾琏开始恢复正常的日子,清晨卯时到辰时初刻,在书斋修炼,晨正理事,接待昭儿兴儿赵良栋几个。 这日正是八月十三。 之前兴儿知道贾琏休沐也不敢打搅,因为贾琏说了要跟儿子闺女亲香,培养感情,兴儿招儿几个等闲不敢打搅,这日隆儿前来传话,他几个不敢相信。 一时来到书斋,贾琏果然在,两人大喜。 主仆厮见,贾琏不免问起府里的事情,这些日子因为贾琏备考,家里事情他们从不打扰贾琏,故而,贾琏这些日子对家里的事情真的是一抹黑,唯一知道,后院府库开工了,大老爷亲自监工,银子也是大老爷开支。 贾琏因问:“可知道赵天亮,张顺峰这些日子怎样?” 兴儿回禀:“赵天亮这些天跟着大老爷可威风了,那家伙也长本事了,那算盘打得溜溜的,钱启想跟大老爷玩猫腻,结果被赵天亮戳穿了,他在账上亏了三万银子,结果被大老爷发话连夜抄了家,在他家里抄出来五万雪花银子,吓了大家一跳,他还只是小小的柜头,大家都说,不知道赖大这个大总管家里有多少钱呢?” 第83章083 贾琏看了兴儿一眼,兴儿忙摆手:“小的从来不议论这事儿!” “这就好,你要时时想着,你不是一般人,每句话要三思之后再开口。” “小的记住了!” 贾琏颔首:“嗯,吴登新跟戴良呢?” 这两个一个是银库总管,结果银子被搬空了,一个是库房总管头目,结果库房的东西也没偷光了。 而作为有知情权的家主贾赦与少爵爷贾琏,竟然一无所知。论理,这样玩忽职守的奴才,就该乱棍打死。 兴儿言道:“吴登新家里十分富裕了,整整抄出来八万雪花银,跟周瑞家里一样,都是藏在地窖里。他弟弟家里也搜出来两万银子,他弟弟吴登年是周瑞死了,老太太提拔起来的钱柜小管事,专门掌管春秋两季收租子的事情,他也够贪心了,不过让他管事半年,就起了贪心。 还有一个是府中的采买钱华,家里也有一万几千银子,还说是二老爷赏赐他娘老子的,他爹娘会种地,现在替老太太管理昌平的农庄。” 钱华贾琏知道,他是赵姨娘的表兄,贾政糊里糊涂竟把他当成亲戚看。不然钱华怎敢攀扯二老爷贾政? 兴儿接着言道:“还有一个粮库管账的叫张树,手里也不大干净,一起都被大老爷革了差事,原准备一起发卖的,结果被老太太知道拦住了,如今闲在家里,每月领米粮过日子。” 贾琏皱眉:“原来管库的戴良呢?库房都被偷空了,他怎么说?” 兴儿道:“他也是老太太的户下人,大老爷这边正要把他问罪革职,老太太让人传话,说是她的户下人自有她自己料理,大老爷便放了他,结果老太太叫他继续管理府库去了。这个家贼,真是便宜他了,库房的事情,哪一件少了他?” 贾琏一笑:“罢了,哦,你才说起赖家,赖家那些下人大老爷是怎么处置呢?” 兴儿道:“要说赖大真是贪心,他家的仆人竟然都是荣国府的卖身契,这显然是拿主人家银子替他自己买仆人,真是比主子还会享受,十三个主子,竟要一百多人伺候,都是花的主子的银子,这种人亏得老太太那般相信他。” 兴儿说起老太太就愤愤然。 贾琏却不能让下人当着自己的面挤兑长辈,因此把脸一沉:“说重点!” 兴儿忙着住了口,讪讪一笑:“小的忘形了。” 贾琏言道:“以后注意点,说吧!” 兴儿这才接着言道:“大老爷嫌弃他家下人用着不放心,不愿意带回贾府,一起卖给牙行了。还有那些在银库粮库上当差的人,凡是犯了错的,都被大老爷打了板子发卖了,老太太叫人传话,说我们这样人家只有买人,没有卖人的,叫打一顿就算了,依旧回来当差,大老爷听了越发生气,索性把人买到黑煤窑去了。老太太气得把大老爷大叫去很骂一顿,说大老爷这是逼她,是忤逆,大老爷叫老太太去告官,看他卖奴才有错没错,老太太这才罢休。” 贾琏一笑,他老爹总算学乖了。 “二老爷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兴儿言道:“二老爷天天上朝,在家的时候蛮少。” 昭儿是掌管外务的,忙着回禀:“二老爷之所以见天不着家,都是为了跟大老爷赌气。” 贾琏顿时来了兴趣:“哦,这是为何?” 昭儿一笑:“说起来蛮好笑,那一回老太太干涉大老爷买下人,大老爷很恼火,觉得自己活了半辈子了,竟然连卖个下人的资格都没有了?” “大老爷回家去越想越气,当日下午,大老爷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詹光、程日兴、卜固修、单聘仁、卜世仁几个撵了,说是府里主子都饿廋了,哪有银子养闲人?结果,二老爷知道了,跑去跟大老爷吵了一嘴,说是他的人,由不得大老爷做主,还说大老爷有辱斯文,为了一月几两银子,竟把文人才子当成等闲。” 兴儿说着叽叽的笑:“一般都是二老爷教训大老爷,谁知,大老爷这一回不忍了,横眉竖眼就骂回去了。” 贾琏咳嗽一声,并未阻止,他也想听听他爹如何骂人。 兴儿因为之前埋汰老太太被贾琏教训了,这会子不敢乱说话,等了半晌见贾琏没责骂,这才大着胆子继续复述起来。 却是贾赦闻听贾政说是他的人手,不许自己插手,顿时冷笑,指着贾政的脸责骂:“你侄子背了一屁股债,全家人都靠媳妇儿养活,你这个二叔竟然还养着一般闲人在家吃喝玩乐,你还有脸吗?真是不知羞耻枉为人。你既然说是你的人,那就自己养活,从今天起不许他们在府里拿月钱,也不许在府里吃吃喝喝。” 二老爷贾政气得佛袖而去,从此赌气不在家里吃饭了。 只是王氏如今半死不活,赵姨娘靠着凤姐吃饭,也没单另开火,贾政便日日上饭店子吃饭,有时候嫌贵,就在工部吃份饭。 兴儿告诉贾琏:“为了这个,老太太又把大老爷骂了一顿,说大老爷不友爱兄弟,六亲不认。大老爷挨骂也不回嘴,等老太太骂完了折身跑去又把二老爷骂一顿,说他不要脸,偌大岁数还学顽童告状,叫他不要去工部了,回去跟着六老太爷上私塾!” 贾政张嘴闭嘴骂人孽障不懂事,没想到老了老了却被人指着鼻子教训不懂事,当时气得差点晕厥过去! 隆儿插话:“这事儿小的也听说啦,说是老太太又要叫大老爷去责骂,二老爷拼命阻拦,老太太这才罢了。” 贾琏愣住了:“在工部吃份饭?” 衙门的饭菜他可是吃过,那大米刚伸腰就捞起来了,硬的咯牙,连个白菜都是半生半熟,那盐不是放多了就是不放盐,那真是难以下咽。 贾政锦衣玉食一辈子,亏他吃得下,看来真是气极了。 兴儿又唧唧笑:“昨日起就坚持不住了,回来跟着老太太吃饭,把几个姑娘都撵到春晖园去了。亏得甄姑娘前几日回宫去了,否则,这笑话还不传到宫里去!” 贾琏大致了解府里的情况,伸手一敲兴儿:“不要幸灾乐祸了,去把赵天亮跟张顺峰找来,我有话说。” 一时赵天亮先来了,他也跟赵良栋一样,嘴巴有点笨,人却实在,见了贾琏忙磕头:“给二爷请安!” 贾琏挥手:“罢了,你是我奶兄弟,下次平辈称呼吧!” 赵天亮拱手道:“谢二爷!” 赵良栋自从接手萱草堂总管,因为贾琏值夜班,凤姐怀孕,他一直坐阵萱草堂。赵嬷嬷在家全靠赵天亮两口子伺候。 贾琏便问:“嬷嬷还好吧?前儿我带给她茶叶吃着可好?” 赵天亮忙着拱手:“谢谢二爷,都好,这几天可高兴了,天天去看二奶奶跟小少爷小小姐,夜里笑醒好几回!” 贾琏一笑:“多谢嬷嬷挂心,我这忙,大奶兄帮着我家去的时候少,嬷嬷那里你多看顾些。” 赵天亮感动的要哭:“这是应该的,多谢二爷关心!” 贾琏这才说起正事儿:“柜上还有多少银子?” 赵天亮道:“原本柜上只剩下八千银子,从吴家钱家张家还有戴家一起抄回来十三万银子,大老爷拿回去五万,说是二爷您答应的,大老爷吩咐先给二奶奶五万,算是还她的嫁妆,免得王家说嘴,剩下三万八千五百两,修建三进深的库房,总共二十四间库房,用了一万一千两,除开砖瓦这些基本费用,还有额外开支,墙壁与地下都按照二爷吩咐,一色埋了手指粗精铁网子,气窗也一样用的精铁打造,库房的所有门板、银柜,也是一色精铁打造,这个花费比较大,再加上六十口黄铜锁背的樟木箱子,一百把黄铜大锁,这些都有卖家的票据可查。” 贾琏一边听着一边翻账本,赵天亮说的跟票据账本一模一样。 贾琏正要说话,却听外面隆儿通传:“二爷,张顺峰张管事来了!” 贾琏很干脆的合上账本递给赵天亮:“做得不错,你去吧!” 一时张顺峰进屋,磕头行礼,贾琏受了礼才抬手:“起吧,你接管粮仓,可知还有多少库存?” 张顺峰回道:“回禀二爷,粮仓基本是空的!” 贾琏一愣:“怎会?我们家的习惯是最少要储存阖府上下两年的口粮,据我所知,我们府里储存是两倍到三倍,最少也有一千五百石吧?” 张顺峰递上账簿:“二爷请看,这是小的跟着大老爷,林大管家一起核算的结果,目前只剩下三十石粮食,还是前年的陈粮,一般人家下人也不会吃这个,多是卖出去煮酒。” 贾琏气得咬牙:“问过戴良没有,粮食哪里去了?” 张顺峰禀道:“说是二太太吩咐要以陈换新,结果陈粮出去了,新粮并未补进。” 贾琏暗恨,幸亏没遇见荒年,不然阖府上下岂不是要饿肚子。 这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触目惊心,府务竟然败坏到这种地步了。 贾琏挥手让张顺峰退下了,心里直生闷气,老太太的家真是当得好啊,弄得子孙都要讨饭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元春执着之故! 之前贾琏想着元春府封妃还有几年,不着急,现在贾琏觉得必须尽快把元春这个诱因给她灭了,否则这个无底洞会拖垮整个贾府。 贾琏敲着案几,心里思虑,得马上想个法子让元春出宫嫁人才成。 这事儿很有些难度,因为王子腾不跟贾琏一边,他极力支持元春封妃,所以,贾琏要在说服皇家与元春的同时,还要瞒过王子腾的耳目,才能运作这件事情。 如何办,贾琏眼下完全没有章程,毕竟想要说服元春得有机会见面才成。不能见面,一切都是空谈。 贾琏正在冥思苦想,如何操作此事,却见贾蓉、贾蔷、贾芸、贾菱四个人一起来了。 一色的天青色澜袍,一样的玉冠,一排四个站着,整整齐齐,清清爽爽,瞬间,把屋子都照亮了。 看得人赏心悦目。 他四个一起躬身行礼:“给琏二叔请安!” 贾琏满眼笑意,却是十分惊讶:“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收拾成这样,一个个像是俊俏女婿,这是相亲去呢?” 贾蓉哈哈一笑:“我说吧,二叔如今心心念念只有小堂弟堂妹,再不会把抢榜的事情放在心上,你们还不信,看看,二叔根本就忘记了!” 贾蓉笑嘻嘻朝着贾蔷、贾芸、贾菱几个伸手:“东道拿来,每人十两银子。” 贾蔷、贾芸、贾菱几个都是每月十两月例,贾蓉这是可着要的。 贾琏笑嘻嘻一指劲风弹在贾蓉额上:“你一月几百银子份例,还有几十两俸禄,好意跟弟弟们要银子,要不要脸?” 言罢贾琏眼眸一转:“谁说我忘记了,这不是还不到中午呢,抢榜单还在晚上呢,不信你问问昭儿,可在连胜楼定了酒宴没有?” 贾芸,贾菱几个输了东道,正在泄气,忽听这话,一个个盯着昭儿,唯恐昭儿说没有,结果昭儿不负众望,笑道:“这样的大事岂能忘记?” 贾芸、贾蔷、贾菱几个顿时一哄而上,围着贾蓉搜银子:“拿来,拿来!” 贾蓉笑嘻嘻乱跳:“别摸,别摸,痒死人了,都有,都有!” 三十两银子对于如今的贾蓉来说,真是毛毛雨了。 贾蔷虽在宁府有十两银子的月例,他可没有贾蓉的待遇,每年年底有分红。所以,他输掉十两银子,回去没法子跟老婆交代。 虽然秦可卿一直让着贾蔷,小弟弟一样把他照顾的十分周到,贾蔷却有些害怕见到秦可卿,甚至有些自惭形秽,不敢直视自己的老婆。 秦可卿在贾珍夫妻面前的面子可比贾蔷大得多。 他现在有些明白贾蓉为什么不愿意迎娶秦可卿了,这个老婆太完美,完美到让丈夫自惭形秽。在外面不得志也罢了,回家去,这小日子过得紧张兮兮,实在没意思。 所以,他宁愿跟着贾蓉出来混,也不愿意回去温存老婆。 贾蔷有时候就想,这府里的男人大约只有琏二叔能够压得住秦可卿了。 凤姐月子里不能吵嚷,抢榜要到下午才出门,这几个侄子明显上门来是想跟贾琏亲热亲热。贾琏吩咐午膳摆在演武厅,叔侄们比比武艺,松散松散。 贾菱是演武厅管事,一切都由他安排,叔侄几个跑马射箭,刀枪剑戟,轮番比划,谁也打不过贾琏。 贾蓉四个却并不沮丧,反而喝酒说笑,好不快活。 快乐的时光容易过,一晃就到了酉时正刻。 赵良栋前来通知说马匹已经齐备,恭请几人出发,贾蓉几个还意犹未尽,也只得罢了。 贾琏一笑:“晚上还有饭局,有你们乐呵的!” 几人闻言又高兴起来。 四个人笑得阳光灿烂,看的贾琏只羡慕,他当初十四五岁,未必有这般快活。 贾琏带着四个侄子飞身跨马,一色高头大马,自荣宁街悠悠荡荡走过去,这五个人容貌俊俏,身姿挺拔,骑着马踢踏踢踏而过,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顿时一整个街面的喧嚣,在这一刻都停住了。所有人的眼光都追随叔侄们身上。 毫无疑问,贾琏几个人又收获了满街的惊叹与羡慕。 今夜晚,又要多出几个睡不着觉的大姑娘与小媳妇儿了。 一时,四个人到了贡院,贡院的对面就是连胜楼,这条街道早就人满为患,那是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五个人一起临街勒马。贾琏一看,行人都把道路堵塞了。 不知怎么过去了。 昭儿早等着了,见了贾琏忙着挤了过来,气喘吁吁:“二爷,这些看热闹的,摆摊的都把路堵住了,这骑马是不成了,好在我已经在外面租赁了马厩,您几个过去,我去拴马!” 贾琏却一笑抬头,一眼瞧见冯紫英、卫若兰、柳湘莲三个大帅哥,抱着膀子靠着雕花栏杆上,一个个星眸闪闪盯着贾琏,满眼戏谑,似乎要看看贾琏如何从这摩肩擦踵人群中挤过去。 贾琏瞧瞧自己身上月白色綉金桂的澜袍,这要是挤了过去,只怕要变成灰袍了。 不过,贾琏心中的喜悦压倒了尴尬,他没想到冯紫英几个兄弟也这般关心自己。相比之下,袍子干不干净也就不重要了。 贾琏冲着三个哥儿抱拳拱手:“冯兄弟,卫兄弟,柳兄弟!” 三个大帅哥一起抱拳:“恭喜贾兄!” 楼上三个帅哥风度翩翩,楼下五个帅哥高踞马上,雄姿英发,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况啊,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大家都看呆了。 旋即,大家又交头接耳起来。 “这是谁家的,这么多儿子,还一个个模样都生的这样俊俏?” “这一看就是大家子,你看那他们那穿戴,还有那马,没有千两银子你买得起?”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荣宁街贾府人,我在那条街上做过生意!” “那最前面是荣国府的少爵爷,那第二个却是宁国府的少爵爷。” “是啊,我也知道呢,荣国府的少爷啊,已经迎娶了娇妻,最近他还一胎双棒呢!” “那宁国府少爵爷呢?” 这话是一个娇滴滴的姑娘问的。 “他啊,听说还没定亲呢!” 这是拦着轿子向姑娘兜售绢花的大娘说的。 “后面都是他们家的少爷吗?长得真俊!” 这是躲在轿子里看书生的姑娘问的。 买绢花的大娘连连点头:“是啊,是啊,都是姓贾的少爷!他们家女儿漂亮,男儿帅气,在这京都是出了名的,当初他们家老公爷也是出了名的文武双全,一表人才呢!” 轿子里小姐满意的点头:“媚儿,赏赐大娘一个金锞子!” 管是来看榜的书生,还是做生意的小贩,还是来抢榜的帮闲,一个个仰着头,笑嘻嘻的看着,评头论足。 贾琏他们面前却是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贾琏几个高踞在马上,慢悠悠打马而过,同时抱拳两边道谢:“多谢各位仁兄!” 这些让道的人这个时候才发觉,这是谢谢自己呢,我什么时候让开了路了?我为什么让开路了? 贾蓉、贾芸、贾菱、贾蔷几个更是得意洋洋,哎哟喂,没想到长得帅还能当成招牌用啊! 一时,贾琏几个上楼,与冯紫英几个嘻嘻哈哈打闹成起来,却是贾蓉跟冯紫英几个约好了来给贾琏助阵的。 贾琏谢了一圈,回头笑看冯紫英:“你不是值夜吗,换到白班了?” 冯紫英言道:“这倒不是,我爹跟皇上请求,说是眼下战争一触即发,让我去西山历练了!” 贾琏可舍不得冯紫英这个好搭档,冯家在宫中人缘极好,跟着他,贾琏得到许多的内部消息,往往可以料敌先机,提前避开过几次三皇子手下的挑衅。 贾琏皱眉:“冯兄这一走,我都觉得宫里没什么意思了,不如,你跟伯父说说,把我也要去吧,我也去历练历练?” 冯紫英摆手:“你可是皇上钦点,谁敢挖皇上的墙角,不要命了!” 贾琏顿时眸子一暗,这到真是一件麻烦事儿。皇上不开口,等闲人看上贾琏也不敢要啊! 冯紫英拍拍贾琏:“我们都有可能上前线,你跟着皇帝也有好处,至少生命无忧啊!” 贾琏也捶一下冯紫英:“少胡说,你且得长命百岁呢!” 冯家出事还有七八年,这之前冯家风平浪静,圣眷优渥。就是冯家倒了,冯紫英也活得好好的,不得不说,冯紫英的福泽深厚。 贾琏看着冯紫英与卫若兰,多好的人才啊,真可惜了! 大家是宫中互相拉拔的患难兄弟,若是能有机会救一救他们多好啊,这些人不出事,自己家出事也有人拉拔自家,替自己说话啊。 贾琏暗自思虑,等把元春的事情摆平了,再去跟皇帝套一套近乎,怎么也得设法忽弄皇帝,把自己派到军中历练历练,若只凭自家的人脉,在六部混个十年二十年只怕也不能出头呢! 混吃等死可不是贾琏的性格。 一群人都是年轻人,不愉快的事情随风而散,很快的大家有吃吃喝喝说笑起来。 及至到了亥时正,楼下又开始骚扰起来。 贡院开始丢榜单了。 贾蓉、贾蔷、贾芸、贾菱几个顿时打了鸡血一样,不等贾琏吩咐,登登、登登,就下了楼,投入到抢榜大军之中。 贾琏合着冯紫英卫若兰柳湘莲几个,则是一手酒杯,一手折扇的看热闹。 八月的天气,即便是夜晚,也还有几分燥热,贾蓉几个很快就受不了臭汗淋淋的滋味,败退回来。 这一回,哥几个真的只是凑热闹,逗人玩儿,根本没有认真抢榜,除了贾蔷娇气些,贾蓉、贾芸、贾菱几个都是游刃有余。 一时到了子时,楼下顿时沸腾起来,一阵阵欢笑声豁然而起,这是有人得中了。 贾琏这一回直等到丑时末刻,才听见自己的名字,金陵贾府贾琏贾老爷,得中乡试十八名,及第举人! 第十八名,跟贾琏的预计差不离儿,贾琏以为自己可以在十名左右。不过,十八名跟十二三名也没有什么大区别。 贾蓉几个顿时欢呼雀跃起来。 冯紫英也对贾琏刮目相看,他虽然来了,却并不似卫若兰那般看好贾琏,没想到贾琏竟然中了,名次还如此靠前。 须知,京都乃是科考大户,多少勋贵清贵子弟啊,科举考场无异修罗场,贾琏能够杀出重围,得中十八名委实难得。 冯紫英拱手道贺,也不隐瞒自己的意思:“琏二哥,你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上一次冬猎,你的表现就让我大吃一惊,这次竟然又考取举人,哥哥,你这是文武全才啊,兄弟佩服,我决定了,从此后,我跟你着混吧!” 卫若兰闻听这话,顿时眼眸闪闪往上凑。 第84章084 却说卫若兰闻听冯紫英之言,顿时嚷嚷起来:“这是要结拜啊,我也要,我也要,我是三哥,谁也不许跟我抢!” 卫若兰以为结拜也有贾蓉几个的份,故而着急嚷嚷,却忘记了,贾蓉的辈分不对。 贾蓉几个却傻眼了,结拜啊? 贾琏跟人结拜,肯定没他什么事儿啊,隔着辈分呢! 贾琏闻言,顿时心头一动,蓦然间雄心万丈,他们几个人结成兄弟或许真的可以大干一场。 贾琏伸手一握冯紫英:“兄弟说的可是真话?” 冯紫英本没有结拜之意,却被卫若兰这一嚷嚷,势成骑虎。 贾琏一追问,冯紫英一想,嗨,结拜也不错。 贾琏有才有势又有钱,人又豪爽,肯定是个很牛气的大哥,大树底下好乘凉啊。 于是冯紫英另一只手握住贾琏:“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岂能有假!” 贾琏一看卫若兰,卫若兰伸手搭上两人的手:“我是三哥!” 贾琏又热切的看着柳湘莲:“柳兄弟?” 这一下连冯紫英也动容了,贾琏看得起柳湘莲,他是正中下怀。 他也热切的看着柳湘莲:“小柳子,怎么,瞧不起哥哥们?” 柳湘莲虽然面上风流倜傥,却是骨子里有些孤傲,生怕人家瞧不起他,故而,他先瞧不起人家。 这一回,贾琏这般热情了,倒是柳湘莲没想到,多少人骂柳湘莲不务正业,贾琏却是一个回头浪子,如今是积极进取的榜样人物,怎么就这般看中他呢? 不过,柳湘莲十分洒脱,既然人家看得起,他也不抵触这些人,甚至十分愿意亲近这些人,何乐而不为! 于是四个人手握在一起。 贾琏道:“今日我们定下兄弟情谊,兄弟回去后择定良辰吉日,那时,我摆酒,大家在正式行结拜大礼,可否?” 三个人岂能不答应。 几个人虽然没有磕头,却是心里种下了兄弟情谊,接下来喝酒就跟喝水一般,很快的,大家就东倒西歪了。 这般时候,回荣府就不大方便了。 贾琏一声令下,贾蓉四个上前,把冯紫英几个一起拉上车,一起去了清雅居。 清雅居如今成了贾琏的长期包间,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且五凤楼彻夜不打烊。 贾琏大笔一挥,上来一队漂亮的小哥儿,将冯紫英几个搀扶下去,清理的干干净净,守候他们睡下不提。 贾蓉贾蔷贾芸兄弟几个则吃酒听曲儿。 贾琏今日兴奋至极,能跟冯紫英卫若兰结拜,以后,贾琏就可以跟这两家的队伍亲近,参与他们的行动。这比贾琏自己拉队伍方便多了。 当初卫家冯家失败,重来一次就未必了。 贾琏以为,只要他身临其境,凭着先知先觉,敏锐的听觉,快捷的速度与侦查力,加上卫家军的彪悍,卫将军的帅才,一定能够挽救卫家与冯家。那时自己正可借机而起,建立威望与威信,岂不是两全其美! 光是想一想,贾琏便心潮澎湃,激动不已,哪里睡得着,只得闹中取静,打坐练功。 这一晚,或许是贾琏坚定的意志使然,贾琏忽然发现,他忽然有了感知力,这种感知力就似他的精神有了眼睛一样。他不仅能够感知对方的存在,竟然看的见对方。 贾琏大喜,这是秘诀上所言的神识外放。 这对于贾琏今后要走的道路如虎添翼。 当初看见神识外放的说法,他以为仅仅只是他祖父的猜测,因为他祖父也只是说有人炼成过,而他就自己还没摸到门径就辞世了。 贾琏当初也没抱多大希望,只是坚持不懈的修炼,水井坊里的灵石已经用去了多半,他都有些忍手,舍不得再消耗了。 结果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贾琏喜极而泣,这真是苍天不负苦心人啊! 贾琏这一夜重新经历了一次脱胎换骨,难免又是一身污垢。 竟然沐浴三次方才干净。 累的几个小倌儿面红耳赤,气喘吁吁。 贾蓉几个以为贾琏把人家那啥了,挤眉弄眼笑得不亦乐乎! 气得贾琏一场笑骂。凤姐自从生了孩子,如今是食髓知味,贾琏好几次差点败北。 好几次,贾琏都在想,是不是要把水井里的东西取出来,又舍不得那个滋味儿。 当然,这是贾琏修炼精神力太过劳累,耗用元力精神好力太多所致,一般情况下,贾琏若是有了准备,预留了精力,凤姐战不过贾琏,只有求饶的份了。 言归正传。 翌日卯正,贾琏卫若兰冯紫英带着贾府四少回到荣国府。 随后,报喜的差役就到了,老远的锣鼓声响,直奔荣宁街而来。 贾琏吩咐大开中门,迎接喜报进门,报子一路高举喜报大声吆喝:“金陵府贾琏贾老爷及第举人一十八名。” 这般时候,贾母贾赦贾政贾珍都得了消息,齐齐赶到荣禧堂。 贾母贾赦乃至贾珍都是一脸的喜气洋洋,几人齐齐打赏,加上贾琏的凤姐的迎春的,报子一共得了六分红包,嘴巴都笑咧咧了。 唯有贾政不知道是受了刺激还是怎的,竟然没有丝毫表示。 不说贾珍看不惯,贾赦冷笑,就连贾母也不高兴,看了贾政几眼他浑然不觉。 贾母暗暗失望,无论贾政是心里不痛快不乐意给贾琏面子,还是他说受了刺激懵了也好,总之,都是不堪大用。 贾母回到荣庆堂,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头上灰白的头发瞬间皓白如雪。 自从这日之后,贾母似乎看破红尘一般,再没有插手府中之事,等闲不传召贾赦说话,连贾政求见贾母也能推则推,一心一意照顾几个孙儿女过日子。 唯一一点,贾母依旧事事想着元春。 及至十月底,贾母得知贾琏已经另立山头架空了自己,贾母也不过叹息几声时耶命耶。 随后,贾母让鸳鸯找了贾琏,祖孙彻底谈了一次,贾琏答应每年从出息中抽调两万银子,一万给贾政,用于二房开销,一万给元春用于宫中打点。 当然,贾母的衣食住行,贾琏凤姐都会特特准备,比之从前更加优渥。 如此这般一通改革,凤姐全面掌管了荣府中馈,府中的出息除了日常开销,每年都有五万银子存入府库,加之商铺的红利。 荣国府的府库逐渐丰盈起来。 此后,贾母再不管贾政的事情了,一心一意只做老祖宗,每日领着孙子孙女们过日子。 这是后话,且不提了。 且说荣国府接了贾琏中举的喜报,阖府欢庆。 贾琏跟祖母父亲商议,决定把儿子闺女的满月酒合着自己庆功宴一起摆了。 王家也没意见,外甥能够搭上他爹高中举人的庆功宴,这是天大的福气,大吉大利,有什么理由反对。 从十四日起,荣府连着摆了三天流水席,各方亲朋故旧临门祝贺。 不仅如此,贾琏还派人在天齐庙施粥一月,一为了自己高中,二来也是替两个孩子积福。 结果,贾琏凤姐施粥的事情让贾母知道了,贾母也愿意出银子施粥一月,为孙子重孙子重孙女积福。 贾母这边发话,吴登新下去办理。 贾赦那边也得了消息,他鼻子一哼:“咱的儿子孙子,怎么能缺了我老爷子的份儿?”扯着嗓子叫嚷:“王善保,去柜上支银子,我要施粥,他们施粥一月,我施粥两月,不,三个月。” 从八月中旬起,京都的叫花子就有福气了,天天喝粥吃馍,甚至还有南城一起穷的家无隔夜粮的贫民,也来贾府的粥棚子喝粥。 此后,家父养成了每逢喜事便施粥的习惯。 贾府善意一时间传颂开去。 此后,京都许多人家都效法贾府的做法,每逢家里生了孩子,或者是老人家整寿,只要家里摆酒,也会顺便去天齐庙施粥积福,一时,效法的人多了,竟然形成了风气。 据闻,此后,天齐庙倒成了京都乞丐的圣地了。 这是后话。 回头却说贾琏与卫若兰冯紫英三人,那日约定结拜,贾琏寻人排期,选定八月十八,这日宜嫁娶定盟,正适合结拜。 这日,贾琏在演武厅摆酒。 贾琏冯紫英卫若兰按照年岁排辈,贾琏二十一,最大坐了大哥,冯紫英十八,行二,卫若兰十五,行三,柳湘莲行四。 四人歃血为盟,饮下血酒,从此成为异姓兄弟,四人约定:同气连枝,相互扶持,祸福同担,生死与共。 此刻,冯紫英与卫若兰并未意识到这次结拜对于他们的意义,直到海疆战役爆发,他们终于懂得了当初的誓言有多重。 这次结拜,贾琏本预备大操大办,却是冯紫英的父亲冯唐提醒冯紫英:“你们随便喝酒定下盟约,那是少年意气,专门摆酒,特特定期,那是结党营私。” 贾琏几个深以为然,这才改在演武厅摆酒。 且这次结拜仅有四人以及冯唐知道,贾琏连他爹贾赦也没告诉。 如今贾赦因为贾琏长脸,在外面吹上天了,若是结拜的事情告诉他,翌日就会传遍整个京都了。 翌日,正是八月十九,贾琏去侍卫处销假,正式回宫当差。 如今贾琏头上多了一定举人的帽子,许多人看他的眼色多了份热情,也有人暗搓搓不高兴。 八月末,皇帝因为边关不断的战报心情烦闷,正巧有关于河南某县治理荒滩,说到丰收的折子,皇帝心头一动,决定视察京通仓储。 皇帝出巡,所有的御前侍卫都要随扈。 贾琏因为轮值夜班,清晨回家去了。而皇帝是卯正听政之后临时决定视察仓储,决定晨正出发。 故而,侍卫处领班便安排正在景运门轮值的护卫,负责通传贾琏这些已经下值的侍卫。 偏偏不巧,这日卯正在景运门轮值的护卫就有石克明。 石克明因为家在西区,由他负责通知住在西区的护卫贾琏与史铮。 石克明接到名单,心里顿时阴笑,就是这个贾琏害得他家无宁日。 却是石克朗一家因为福庆公主被褫夺封号,降为郡主,收回公主府后,皇帝并未赏赐新的府邸。 如今石克朗一家人又回到缮国公府,结果,福庆在家里横行霸道,她虽然不是公主却是郡主,欺压石克明的母亲世子夫人绰绰有余。 这些日子,石克明的母亲简直成了福庆的丫头了,天天被她呼来喝去,不得片刻安宁。 石克明追根溯源,以为都是贾琏惹的祸,若非他暗算石克朗,一切都不会发生。 虽然皇帝已经断言贾琏无辜,可是石家上下都认定了贾琏是谋害石克朗的真凶,碍于皇帝,石家不敢明着报复。 如今碰到这个机会,他岂能放过。 且说这石克明甚是阴险,他打马到了荣宁街游逛一圈,却并不下马通知贾琏,不过让巡街御史瞧见他来过荣宁街,便打马离开了。 也是凑巧,这日柳湘莲正好来荣府跟他义兄贾琏商议事情,在街上远远瞧见石克明。 因为石克朗是大家共同的敌人,故而,卫若兰特特让柳湘莲认过石克明,便于柳湘莲避开他,免被暗算。 这真是好人天照应,叫柳湘莲在荣宁街上瞧见了石克明。 柳湘莲可不是一般人,他觉得石克明忽然来此一游,很不寻常。 正所谓夜猫进宅,无事不来。 他便缀在石克明后面,看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结果见他过了三条街,进了保龄侯府。 柳湘莲不动声色,等待史铮与石克明走了,故作路过,上去跟史铮的小厮打招呼:“小墨哥好,你们大少爷可在,有日子没见他出来逛逛了。” 墨驹认得柳湘莲,跟他们少爷喝过酒,知道他跟荣国府贾琏宁国府贾蓉都是好友,故而很热情:“哎哟,是柳公子啊,您来迟一步,我们大少爷才刚出门,听说皇上要视察京通仓储,急招夜值侍卫随护,晨正就要出发呢。“柳湘莲一笑:“嗨,这到不巧了,我知道他夜值,准备请他喝酒呢,那算了,回见啊!” 柳湘莲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明白,石克明这是要阴贾琏,害他误卯。 柳湘莲飞身上马,快马扬鞭,一溜烟赶到荣宁街,好在门子认得柳湘莲,也知道他今日要进府,客客气气放他进门。 柳湘莲熟门熟路到了梦坡斋,拉了贾琏就往外跑:“快快快,皇帝要出巡,石家要害你。” 贾琏一听顿时色变:“可知何时出巡?” 柳湘莲道:“晨正出发,石克明负责通知,故意漏了你,却通知史铮,这才让我发觉了猫腻!” 贾琏一看时辰,已经是辰初二刻,平日贾琏到宫门需要一个时辰,如今街面上已经人来人往,正街上不能骑快马。不用非常手段是不成了。 贾琏二话不说,飞身上马,打马出府,一路飞驰出了荣宁街,然后弃马进了胡同抄近路,他将全身的元气集中于双腿,使出八步赶蝉的步伐,飞奔起来不比快马慢。 贾蓉是丑时到寅时轮值,他下值后猫在侍卫处眯顿,预备天大亮之后回去找人喝酒。 结果接到通知要出巡,他迷迷糊糊出来集结,半天方才想起他二叔家去了,不知道来了没有。 贾蓉四处一瞄,没见贾琏身影,顿时吓醒了,忙着寻找王子腾设法,结果,今日不该王子腾当值,他这会子也在往这里赶吧。 贾蓉顿时心急如焚,一阵风跑到西华门,四处张望,希望看见他二叔的身影,结果很失望。 好在这小子机灵,忙到门口寻找他的小厮贵全:“你快点抄小路回去通知琏二叔,叫他速速去西直门等候,就说皇上出巡视察京通仓储!” 贵全也吓傻了,这误卯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啊。 他撒腿就跑,希望能够赶得及。 结果,他刚刚进了小胡同,就见贾琏一阵风的飘了过来。 贵全顿时吓得傻掉了,哎哟妈呀,这是遇见鬼了啊? 贾琏也瞧见了贵全,慢慢放慢了脚步:“贵全啊,你怎么在这儿?” 贵全张口结舌,手指划来划去:“我们少爷,叫我,你你你……” 贾琏顿时明白,随手取下一个荷包丢给贵全:“回去吧,不要乱说话!” 贵全接着荷包,瞧着贾琏迈着方步慢慢走出胡同去了。 贵全有些迷糊,自己眼花了? 蓦地,他又警醒过来,不对,自己没看错,刚才那个飘过来的人就是荣府琏二爷,不然,他为什么警告自己不要乱说? 可是,琏二爷为什么能够飘来飘去呢? 他是鬼还是神仙啊? 贵全顿时吓得捂住了嘴巴,追上去盯着贾琏看,见他身后明明白白有影子,绝对不是鬼,哎哟,琏二爷只怕是神仙啊? 自己竟然亲眼见到神仙了! 贵全兴奋地差点跪下了。 从此,贵全再看见贾琏那时异常恭敬,就连贾琏给他的荷包,也天天当成护身符一般捂在怀里,生怕掉了或者碰坏了。 石克明正跟史铮闲聊,眼睛飘着热锅蚂蚁一般的贾蓉,心中暗爽。 孰料,贾蓉忽然眼眸发光,石克明顺着贾蓉的眼神看过去,正好瞧见贾琏潇潇洒洒的走了过来。 贾蓉如中大奖,一时笑得阳光灿烂:“二叔,您来啦!” 石克明如同见鬼,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贾琏眼风一扫而过,心里暗暗记下这一笔,容后再算。 贾琏这里刚刚进入大队伍之中,午门瞬间打开。 皇上驾到。 皇上出行,一般是仪仗队开路,前面御前侍卫,后面则是大队的御林军。 皇帝这次出行却取消仪仗队与殿军,只带了御前侍卫,按照皇帝的说法,轻车简从,免得扰民。 皇上自己身穿澜袍,打扮的像个辞官归隐的大员。 王子腾站在宫门一声令下:“所有侍卫全部脱掉官袍,换上常服,我给你们两刻的时间,过时不候,后果自负。 王子腾话音落地,一群侍卫呼啦啦走了个干净。 王子腾合着熙郡王张家舅爷两人,陪着皇帝踱着方步出了午门。 这时,整个广场上竟然只剩下贾琏一个人,树干子一般挺立着。 皇帝抬眼瞧见贾琏,心里一喜,这小子动作快啊。遂招手:“那个你,过来。” 贾琏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卑职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贾琏拜见陛下!” 乾元皇帝哼一声:“起吧,你不是考了科举吗,嗯,怎么样?” 贾琏没想到皇帝还记得这事儿,忙着回禀:“回陛下,小臣侥幸考取乡试第十八名,及第举人。” 皇帝一听眉毛一瞧,看着张家舅舅:“嗨,真是沾上你们张家就了不得啊,你的儿子中了乡试第八,你外甥得了个十八名,真是不错啊。你这个外甥也是你教的吧?” 张家舅爷忙着躬身拱手:“回禀陛下,这个贾琏主要是他祖父教导,现在他祖父不在了,微臣正好回京,看他无人指点,不过替他看看文章,矫正一些观点,余者一概不管。” 皇帝一想,也是,贾琏的祖父贾代善曾经也是文采风流,子孙不肖者甚多,如今出了贾琏这个另类。 心里想着这一次贾琏在还债上头起了带头作用,跟着户部收账顺利多了,如今已经收回五百多万两,足够出兵一次了。 一时间,皇帝对贾琏好感顿生:“不错,有乃祖遗风,记得你曾祖??祖父都是文武双全啊,嗯,你们家终于出了个能够顶门立户的人,很好!” 乾元帝回头看着熙郡王:“你们侍卫处对于这种文武双全的人才,要重点培养他们,大胆使用!” 熙郡王看了眼贾琏,相貌堂堂,人才风流,于是点头:“谨遵圣命!” 王子腾一旁心中感叹,这小子真是鸿运当头,明明差点误卯,不成想竟然歪打正着得了皇帝青眼。 熙郡王听音知雅意,此后便指派贾琏贴身护卫乾元帝。 及至大部队侍卫列队而出,贾琏已经成了皇帝的贴身侍卫了。 石克明这个景运门的侍卫却远远排在最后面,前面还有乾清宫的侍卫,乾清门的侍卫,最后才是他。 回京后,石克明得知贾琏受宠的真相,真是后悔的肠子也青了。 这之后,贾琏的轮值位子又换了,他成了殿前侍卫,可以站在室内当值,不用再在门口风吹雨打四季风霜了。 且贾琏的轮值时间也调到了卯时到辰时,这段时间一般是皇帝早朝或者是接见外省大员的时间。 故而,从这天起,贾琏每每出宫,就会有大臣向贾琏打探皇帝的消息,今天接见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看了什么书之类。 贾琏知道这些官儿们得罪不起,却又不敢出卖皇帝。 一般回道:皇上一般都是四书五轮流看,皇上说了很多话,您想知道那一句? 如此这般把人给堵回去。 贾琏在殿前当值一月之后,正值冬月。 这一日,皇帝不知怎的就发了脾气,摔了一地折子,气哼哼走了。 贾琏是贴身侍卫,自然亦步亦趋的跟着皇帝。 乾元帝气呼呼走到乾清门,忽然顿住脚步,招手让贾琏靠近:“你现在就出宫去告诉那些嗡嗡翁打听消息的大臣们,就说朕因为九门外的灾民发了脾气,摔了折子,茶盅子也砸了,龙案都掀了。” 第85章085 贾琏闻言赶忙撇清:“小臣惶恐,打听的大臣很多,但是小臣从未泄露过一字半语,也从未受过他们一个铜板,请皇上明察。” 乾元帝看着贾琏一笑:“你那个爹贾赦啊,太张狂,你这又太小心了,朕是给你一个机会,你们家不是还债掏空了家底儿吗,朕允了你,今后但凡朕没叫你回避,朕的事情你都可以说,这不是年下啦,你也该收几个银子过个好年!” 贾琏闻言忙着躬身大礼:“多谢皇上垂怜!” 乾元帝挥手:“那个你,现在就下值了,就说我把你撵了,去吧,不管你怎么忽悠,只要九门外的灾民能够得到妥善的安置,不闹出乱子,朕都赏你一个心愿,去吧!” 贾琏一听这话,心里一个忽悠,心愿啊,自己有很多心愿啊! 先说哪一个啊? 贾琏晕乎乎的回了侍卫处,呆了半晌,消化皇帝的旨意,皇上这是一毛不拔,却又想让自己帮忙解决九门外的灾民吃住问题。 京城方圆五百里都归顺天府,九门当然也归顺天府管理,可是外面几万灾民嗷嗷待哺,这得多少银子啊,光靠一个顺天府估计就是卖了头上的瓦片,他也养不起。 且这顺天府尹峰,可是对自己有恩呢。 这都是国库空虚,皇帝没有许多银子下拨,才想了这样的嘎咕计。 内有灾民,外有鞑子老毛子倭寇,真是内忧外患啊。皇上想救灾民没银子,七拐八弯的伸手朝臣子要钱。 贾琏第一次觉得皇帝也不好当。 贾琏没有盲目的出去卖消息,而是在侍卫处找了个单间仔细思索,然后,在脑海里慢慢画圈。 顺天府顶头上司是九门提督,可是提督府也没钱啊,他的军饷一个萝卜一个坑。户部刚刚收了些银子,可是兵部虎视眈眈呢,且皇帝跟本没有拨款的意思。 再转回来,皇帝发火,因为灾民围住九门,不拨款因为没有余款,上一次收债,皇上想抄家,这边还没行文呢,有人哭到太上皇跟前去了,皇帝抄家的公文没有发出去,结果,没钱的不还了,很多有钱的也跟着恶意欠债。 这一回是不是可以借着灾民围困九门之际,放个信号,暗示那些官员,就说皇帝这一回又起了抄家抵债的心思至于顺天府如何救灾,且等见了面再说吧。 贾琏决定先出午门去六部卖消息。 贾琏溜溜达达出了东华门,往右转,结果没碰见人。却是今天贾琏提前下值,堵他的人算着时间还没出动。 这可真是,不想见来一堆,想要见,一个也没有。 他只好在礼部门前慢悠悠的走过去,预备先去户部,户部有钱啊,再者,贾琏户部欠债尚未还清,论理也该去说一声。 贾琏刚晃到吏部门前,就有人出来了,老远提着袍子直奔贾琏:“贾护卫,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莫不是今儿有事?” 贾琏心中一喜,却是苦着脸:“甭提了,兄弟今儿倒霉啦!” 那官员一听这话里有话,这就好展开话题了,忙着摆出一幅关心的姿态:“这是怎么啦,不如跟兄弟说说嘛,说不定兄弟可以替你排解排解?” 贾琏摇头:“关键是不干我的事儿,我就是插句嘴,那位就恼了,把,”言至此,贾琏故意打住了,摆摆手:“算了,算了,不说了,我自认倒霉,回见啊,我去请罗哥喝酒!” 这官员是吏部员外郎,姓周,名叫周玉峰,为人最是圆滑,闻听这话忙道:“贾大人这是心情不好想喝酒散散,没问题啊,何必舍近求远呢,这样,我有个好友早就仰慕大人,只是没得空亲近,我这就进去说一声,今儿打茶围我做东。” 贾琏故意不依,再三推诿,周玉峰再四邀请,贾琏这才应了。 这般时候,隔壁的罗世成也瞧见贾琏,忙着出来应酬。如今这贾琏可不是一般人等,中了举人,进士在望,又得了皇帝青眼,可谓前程远大。 罗世成很佩服小舅子冯紫英,太有眼力了,提前给了他认识贾琏的机会,这回见了贾琏,罗世成甚是亲热:“哎哟,您这真是稀客呢,怎得到了我们这里,可是有什么公干呢?” 贾琏想了想,决定卖罗世成一个人情,权当还情了,遂一笑:“我是故意来寻罗大哥的,我下值时刚好碰见那边吏部的周大人,他硬要请酒,我与他也不熟,就想寻个伴当,如今冯兄又去了西山,卫兄弟又要当值不能饮酒,我想来想去,就想到罗兄,说起来上次罗大哥可是帮了大忙,我一直没得机会报答,不如今日我借花献佛,咱们不醉不归。” 罗世成大喜,为甚呢,这几日皇帝阴阳怪气,连续几日在朝上就着京通仓储仓廒十空其五的事情大发雷霆,指桑骂槐,说是以往太宽松,放纵得某些官员不知天高地厚。虽没点名,却是比点名更厉害,一时之间,六部官员人人自危。 最令人惶恐的是,京通仓储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且已查清楚,粮食借给了兵部,目前正在积极买粮填充,论理不该揪着不放,于是,大家都糊涂了,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发这无名之火,都在猜测,不知道这回皇帝是不是真的要动手,要向谁下手。 一日不知道端倪,一日不得安宁。 这也是贾琏这些日不堪其扰的缘故。 罗世成这几日也被上官责骂的厉害,威胁说你们也别得意,若是要开我,我先把你们开了垫背。所以,这些日子人人都在找路子,打探消息。 皇宫内侍倒是知道消息,可惜,他们都住在宫里,很少有人在外面置宅子,置了宅子的太监一般人且攀不上交情。有些人不在皇帝跟前当差,攀上也没用。 罗世成这几日也在寻思,是不是仗着自己对贾琏有恩找上门去,还在犹豫,贾琏到自己来了,罗世成真是瞌睡遇见枕头,心下大喜。 他当即答应了贾琏去陪酒,只是要给上司打个招呼。 贾琏很理解,当然不会阻拦,且贾琏今日本来就是钓户部官员。 罗世成急匆匆寻着他的顶头上司张员外郎,就是上次贾琏见过的那位三十岁的官员。 罗世成把那话一说,这姓张的马上嗅出味儿来,吩咐罗世成:“你稍等,我进去禀报一下。” 这个张员外郎正是付侍郎一手提拔的帮手,张员外郎进来寻了付侍郎,悄悄把话说了:“这贾琏如今可不是一般人等,他调到皇帝跟前当差,那真是贴身护卫,皇帝的一言一行,他知之甚详,咱们正可以向他打探一二。” 付侍郎皱眉:“上次他托我们办事,我们可是没松手啊?” 张员外郎道:“贾琏是明白人,他到我们这里办事,理当给我们甜头,且我们也有回报,他家里现在可是京都楷模。” 付侍郎颔首:“正是这话,如今我们求他,也应该有甜头是不是?” 姓张的点头:“何该如此,故而,我才进来与您商议。” 这付侍郎想了想,不敢自专,户部有了油水是大家分账,如今有了难处要去探听消息,也要大家分担才是,最不济,也要给各处打个招呼,今后再有进账,这一份开支要先扣出来。 因此,这付侍郎寻了顾尚书,顾尚书这几日也不好过,虽然催缴回来五百多万,可是皇帝并不满足,因为兵部盯着这笔钱,收回一笔,兵部逼着要去一笔,如今都变成粮草棉衣了。 兵部要钱那是为了国防大事,关乎朝廷尊严。 皇帝想过个寿,想封妃修整个宫殿都没银子,也很窝囊。 这个顾尚书还不知道,皇帝已经接到了御史奏章,知道了九门外灾民为患的事情。 皇帝睡个老婆都没有舒坦的地方,天天看折子不是内忧就是外患,脾气能好就怪了。 皇帝本来自诩泱泱大国,朗朗乾坤,不怕外敌,事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巴掌,江南水患造成大批灾民北上。江南官员还在那儿粉饰太平。 皇帝恨得咬牙,却又不能即刻发作,法办他们。 朝廷如今精力致力应付外敌,只有暂时放过这些贪官污吏。再者,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分属各个山头。 宫里还有两个皇帝。 小皇帝的意志并不能很好的贯彻执行,朝堂上还有一个先太子孙推波逐浪,皇帝害怕一旦处理不当,就会激起民变。 他毕竟是皇帝,心里不痛快,只好在朝堂上指桑骂槐,拿臣子出气发泄一番。 且说顾尚书听了付侍郎的禀报,深以为然,他上次一次性拿了贾琏四万好处,这一次求到贾琏面前,付出代价也是应该,遂吩咐道:“取五千银票给他,不过,务必弄清楚皇帝的心意。” 付侍郎道:“怕是五千不抵事儿呢,吏部的人也在,周玉峰做的东。” 顾尚书沉默片刻:“那就一万吧!” 付侍郎出来的时候,交给张员外郎九千银子:“拿去交给罗世成,叫他务必探听清楚,否则,这日子没法过了。” 张员外郎出来的时候交给罗世成八千银子:“兄弟,这是我费了老大的劲儿才争取的车马费,成不成,看兄弟的手段了。” 罗世成接过银子,拍着胸脯子保证:“您就擎等着吧,小的必定全力以赴,凭我跟他的交情,加上这表礼,必定马到成功。” 罗世成心里明白户部办事的规矩,那是层层拔毛,他一看这个数字,就知道尚书手里批出来应该是一万,按照一般规矩,他这一班兄弟也有十分之一的抽头,八百银子。然后给贾琏七千,二百银子吃酒席。 不过,这一次,罗世成并未动这八千两银子,因为出来的时候吏部的周玉峰也出门来了,罗世成不动声色收起银子,预备事后再给贾琏。 吏部除了周玉峰,另外还来了一个叫马俊的郎中,是周玉峰的顶头上司。 他们来了两个人,原本打的主意是把贾琏喝醉了,再多套些消息,一份钱拌凉粉事儿。不成想出来碰见罗世成,两人顿时面面相觑,不过这个时候也不好再行变更,只得硬着头皮上了,大不了明码实价买消息。 贾琏以为要去茶楼,结果周玉峰找的地界却在什刹海,说是熟人。 贾琏虽然没到过什刹海,可是知道这个地方都是一些被包养得半开门子,有些更是豪门豢养,专门用来探听消息之所,其实不过是你打我的消息,我也打听你家的消息,早就成了筛子,过不了多久,就传播的满世界都知道了。 不过一条,这里确实能够打探各种各样的消息。 贾琏今日的目的就是要在无意之中,把皇帝的意思传播开去,不得不说什刹海是个好地界,若是换了五凤楼,那就没这个效果了。周玉峰果然是这里的熟客,进门就被人抱住了,好一通亲热。 随后,贾琏几个被人带进包间,套间里暖气扑面,空气中飘散着淡雅的熏香。 整个房间恰似女子的闺房,贵妃椅,棋枰,墙上挂着唐伯虎的美人图,吴梅村的桃花扇,博古架上摆着各色古玩玉器,墙角有书架,疏疏落落摆着书,临窗有书桌,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并不见一点金银俗物。 室内家具一色都是紫檀木,看着就似到了那个富贵人家小姐的书斋。 贾琏几个刚落座,就有一位身着绯色罗裙的绝色女子,怀抱琵琶,迈着碎步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花香味,闻起来清新怡人。 女子躬身一礼,言道:“酒菜少时就上,这之前,奴家弹奏一曲,且为贵人们消闲。” 贾琏可有可无,周玉峰却大声捧场。 那女子微微点头,坐在门边,低头调试琵琶。 贾琏以为她来助兴,必要弹奏阳春白雪,或者是风花雪月的曲目,或者是低俗曲调惹人一笑,总之是调节情趣。 谁知这个女子伸手一划,慢慢弹奏,忽然间,房内陡起一阵金鼓战号之声。 闭目沉思的贾琏蓦然张目,这女子弹奏的却是十面埋伏。 在场之人都不是草包,一下子对这位身处污泥的姑娘肃然起敬。 众人都收起了轻慢,仔细凝听起来。 只可惜,这姑娘一曲未完,就被管事嬷嬷打断了,却是酒菜齐备了,他来召唤众人到隔壁入席。 贾琏却知道,这管事是责备这姑娘不该弹奏十面埋伏。 那女子被打断弹奏也不气恼,淡淡的起身行礼,慢慢退了出去。 管事的想着贾琏几个拱手赔礼:“这个小娘子刚进来,不懂规矩,爷们来消闲,她却弹奏这等曲子,实在抱歉。” 贾琏搭着眼睛不语,他想起了曾经的湘云与巧儿。 周玉峰见几人都不做声,他不想破坏气氛,遂一笑:“没关系,平日听惯了绵软的曲子,偶尔换一个调调倒很清新。” 贾琏也道:“这孩子弹得不错!” 余下两人马俊与罗世成自然都说好。 管事这才一笑:“贵人们都谅解,就暂且记下她这一次。” 一时,贾琏四人移步外间,酒菜已经摆上,贾琏四个各据一方,贾琏被拱上主席,马俊对坐,罗世成与周玉峰两个打横坐了。 马俊起头请酒,四个人同喝一个门面酒,然后,大家不拘是谁,单挑对掐,一时间,你来我往,奉菜敬酒,慢慢的大家脸上带了色彩,都收起拘谨,气氛热烈起来。 这时候,周玉峰打开话题,慢慢把话引到时局上面,说起部里几位长官如何不易,夜不成寐。最后周玉峰故作轻松地问道:“未知贾兄对当下时局有何看法?” 马俊几个都殷切的看着贾琏。 贾琏却欲言又止,最终摇头不语。 周玉峰跟马俊对视一眼,这个胆小鬼喝醉好是这般胆小怕事。 马俊一个眼色,周玉峰贴着手把装着银票荷包塞进贾琏袖口里:“贾兄,明人不说暗话,兄弟们可怜啦,上有老下有小,这要是在部里混不下去,就真的只有回家抱孩子一条路了,可是,一家老小吃什么呢?” 马俊也端起酒杯撺掇:“论理,贾兄比我级别高,又在御前当差,我应该称呼你一声贾大人,如今在这里,我就厚颜称呼你一声贾兄,你不知道,如今内忧外患,咱们这些人在部门里当差难啊,上头几层天呢!” 周玉峰马上附和:“我们知道贾兄行事自有准则,我们也是没法子,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也不会厚颜相求,还请贾兄勉为其难,无论如何指点指点!” 贾琏听他们再三哀求,为难了半日,又等着罗世成也跟着劝说了几句,这才勉强开口:“哎哟,论理,我是不该胡乱说话,如今看着兄台们这般哀求,我心里也不落忍啦,只是我对这个时局也不敏感,旬日里大人求到我这里,我并非推诿,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今天,承蒙几位兄台看得起,我就说说我今天的事情吧,有没有用,就看兄台们自己拿捏了。” 马俊与周玉峰顿时打起精神来:“贾兄请讲,我们洗耳恭听!” 贾琏就把皇帝交代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说了:“到底是什么事情我也没看清楚,不过我收拾折子的时候,看见一张折子,似乎是说九门外来了许多的灾民,请求皇上开仓赈济,你们也知道,皇上刚刚因为京通仓储发了脾气,边关老毛子也闹事,军粮还不够呢,哪有银子呢?我估计陛下就是因此摔了折子。嘴里骂着‘尸位素餐’,又说‘不抄是不行了’。” 抄家? 周玉峰马俊罗世成几个都是吓得一个激灵。 贾琏故作不知几人异状:“我一听这话,吓了一跳,这要坏事,这抄家灭门的落到谁头上也不是好事啊,我因为去户部了解过,知道他们没日没夜得干,就仗着平日陛下说话和气,大着胆子多了句嘴,我就说:下官那日去户部,见他们这一阵忙忙碌碌,没白天黑夜,顾尚书都谁在衙门里了。” 罗世成点头:“正是这话!” 马俊周玉峰也道:“我们吏部也是一样,大家好些日不敢闭眼睛了!” “谁说不是呢!”贾琏叹息:“谁知皇帝就恼了,茶盅子摔了,龙案都掀了,差点没把我砸了,还梗着脖子直喊滚,把我赶出来了,我原本不敢出来,却是御前内侍德福告诉我,说皇帝心情不好,叫我走为上策,不然不知道是什么后果呢。” 贾琏说着满饮一杯,满嘴丧气话:“哎,有的喝就多喝点,不知道明日还能不能有头来喝酒哟!” 周玉峰与马俊两个人对视一眼,觉得这个信息很有价值。 少时,马俊就起身说道:“我这酒多了,出去散散!” 贾琏自然不阻拦,他等着几个人往回送信呢! 马俊出来就写了一张纸条传递出去了。 这边贾琏说了这事儿,任凭周玉峰再如何引诱,他都不肯再说了,只是一个劲儿装醉,跟周玉峰抱怨:“兄弟,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人的痛苦,都说跟着皇帝当差荣耀,可是也吓人啊,兄弟,你知道吗,弟弟我今日差点吓死啊,哎哟,太吓人了。” 这个时候,贾琏已经不需要周玉峰劝酒了。自己个一杯接着一杯的要酒喝了:“周兄弟,干了这杯!” “罗兄,我干了,你随意!” 贾琏喝酒直如喝水一般,周玉峰看的目瞪口呆,他知道,这个贾琏真的醉了。 他也不敢直接追问皇帝的阴私,只是那话绕来绕去饶贾琏,贾琏哪里肯上当,只要周玉峰一问他,他就吐苦水,嚷嚷害怕,诉说在御前当差不易。 贾琏这般一阵装疯卖傻,弄得周玉峰马俊都没了耐心,只得散了。 最后,罗世成主动要求护送贾琏回家,四个人就此分道扬镳。 一时两人上了荣国府的马车,贾琏察觉到附近再没有外人,立马收起醉态,罗世成与他有恩,又是结拜兄弟的姐夫,他不能在真人面前说假话。 贾琏上车就睁开眼睛,端正了姿态,起身抱拳,冲着罗世成拱手赔礼:“在外应酬,不得不防,哥哥谅解!” 罗世成也拱手回礼,笑道:“我刚才还疑惑,早听内兄说你千杯不醉,怎么今日这样容易就醉了?” 第86章086 贾琏肃静了面容,郑重眼道:“罗大哥也是来打听消息的吧?我很负责的告诉你一句实话,我方才说的抄家那句并非信口晓晓,据我观察,皇帝是真有此心,陛下还有话我没有说出口,你知道皇上气急了是如何破口大骂吗?” 却是那日,乾元帝气急了,一边砸东西,一边怒骂:“狼心狗肺的东西,拿着国库的钱吃吃喝喝,我这个皇帝老子打个补丁,花费几百两银子也有人谏来谏去,国家危机,君父有难,你们宁愿把银子埋在地下生霉,也不愿意拿出来替朕分忧解难,朕一说抄家,就拿明君说事儿,这是明明白白欺负朕,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惹恼了朕,这明君朕还不当了。” 罗世成一听这话,吓得一个激灵:“难道这回真的要抄家?” 贾琏直叹气:“你是没看见,陛下当时说这话,那是咬牙切齿,那眼神又凶又恨,就像是择人而噬的猛兽!” 罗世成闻言吓得心肝乱颤:“兵部粮草不是已经凑齐了呀,追债这事儿不是过去了吗?” 贾琏冷笑:“过去,你去九门外看看去,皇帝想当明君,可是天老爷不作美啊,江南水患,下面隐瞒不报,个个京察都是优等,而今一到冬天,灾民蜂拥上京,皇帝才发现被欺骗了,搁谁不生气呢?” 贾琏凑近罗世成:“我给你说实话,若是你们家有那个亲戚朋友或者相好的人家欠了债的,赶紧设法还清了,还有,若有在江南做官的,也赶紧设法补救,该找门里找门路,该求人求人,得把事情圆过去啊,若是灾民的事情闹大了,皇上面上过不去,说不定,明天御林军就把谁家围起来了。” “这些人也是,干什么想不开呢,欠债不还,终究一天要被抄家抵债,那时候就不是破财免灾这么简单,而是会牵连全家,男子发配,女子官卖,家破人亡啊!” 贾琏想起过往满脸沉痛:“何苦来哉!” 罗世成吓得脸都变色了:“真的这般严重啊?” 贾琏点头:“皇帝的样子,满眼通红,杀气腾腾,你没看见不知道,看见了,你就知道了!” 罗世成本来准备亲亲热热送贾琏回家,好好跟贾琏相处一下,孰料竟然听到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 天子一怒血流成河,这可不是小事情! 罗世成再坐不住了,他迅速掏出八千银子的荷包递给贾琏:“这是我们部里给你的一些补偿,上次你抵押的田产折扣实在要的多些,不过你的那些田产都是部里内部消化了,买了的人也会领情。只是收到的银子就只有两万,这些是漏下来的,你别嫌少,以后有机会哥哥会替你设法子找补。” 贾琏一笑:“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这银子就不用了,毕竟你们确实给我提供了方便,我也很感激,从来求人办事也不能空口说话,你说是不是?” 罗世成笑了笑,从中抽出一千两,余下七千两递给贾琏:“你既然这么说,我们就按照规矩来,我就拿这一千两,分给上次出力的兄弟们,我会告诉他们,这是你贾兄弟给的水酒钱。” 贾琏却从七千银子中又抽出一千递给罗世成:“我原本准备空闲了特特摆酒谢谢罗兄,既然今日碰见了,到免了我特特跑一趟,我听说罗兄还跟兄弟们挤在一起,住在跨院里,家不成家,这些银子虽然不够买一座宅子,在九门附近租赁一座小院子还能住个一二年,别委屈了嫂子与孩子。” 罗世成见贾琏竟然知道自己的困境,很是感动。 之前,罗世成并未把贾琏当成朋友,贾琏竟然能够关心自己的处境,并施以援手,这是把自己当成朋友对待。 从来疏财仗义之人,再不会谋害朋友,罗世成觉得贾琏此人值得深交。 从此,罗世成真心拿贾琏当成知心朋友。 罗世成在家不是长子,科举不成,在家里不受重视。 他兄长科举出仕,如今外放知县,嫂子却留在京都奉养公婆,家产也都在他嫂子手里把着,父母将来要跟着长子养老,也不会偏向他这个二房次子,下面还有弟妹要照顾,他夹在中间,日子过得不痛快。 若非他在考取秀才之后果敢的迎娶了冯家女儿,只怕这会子被他嫂子挤出家门了。 如今挤在家里也不好受,钱不少出,话不少受,老婆孩子还受欺负。 他嫂子一心要把他排挤出去,好占了他的小跨院给儿子娶亲。 罗世成早就想搬出来,无奈经济不宽裕,有心无力。 他一年只有一百多两的俸禄,再加上五十石禄米,虽然部里每年都有外快分红,他在部里是书吏,属于最底层,分得银钱有数,一年下来也不会有千两结余,还要孝敬长辈,又要人情往来,孩子要上学,上官要打点,余下的银钱仅够养活一家子吃喝的富足些,此外再没多少余的银钱了。 所以,贾琏给的一千银子可谓及时雨。 罗世成收下贾琏的银票,拱手道谢:“哥哥确实手头紧,贾兄又是诚心诚意,我就收下了,以后贾兄有事只管开口。” 贾琏一笑抱拳:“如此,我就提前谢谢罗兄了!” 却说贾琏与罗世成分开,罗世成匆匆赶回部里交差,继而又匆匆通知了几家欠债的亲眷与朋友,得了一圈圈的感谢,然后,他才兴致勃勃赶回家去,同他媳妇商议年后搬家事宜,两口子忙得不亦乐乎。 贾琏却掉转车头去了顺天府。 顺天府府尹尹峰审了一上午的公案,刚好下衙,一口水尚未入喉,便听得门子通报,说是有位荣国府的贾琏投了名刺求见。 荣国府贾琏? 尹峰马上想起来了,不就是上次跟福庆打官司的那个御前侍卫吗? 这可是皇上的新宠啊! 尹峰忙道:“快请!” 一时贾琏进门,尹峰忙着起身相迎。 顺天府乃是正三品,又是父母官,贾琏一见忙着躬身施礼:“下官见过府台大人!” 尹峰伸手搀扶:“贾大人客气,贵客临门,蓬荜生辉,请书斋叙话!” 顺天府如此客气,倒是贾琏没想到,论理,应该是贾琏感激他才是。不过,想到自己今日本就是来还情的,一颗心就放平了。 二人进了书斋,分宾主就坐,一时香茶奉上,品过一巡,宾主相宜。 尹峰一笑拱手:“未知贾大人光临寒舍,可是有事吩咐?” 贾琏拱手道:“吩咐不敢当,却是听说了一件事情正好与府台大人有关,故而冒昧登门,还请勿怪。” 尹峰一愣:“与我有关?” 贾琏听说,听谁说?尹峰心头一跳,必定是皇帝啊? 尹峰站了起来:“敢是圣上有事吩咐?” 贾琏忙摆手:“皇上到没提过大人,却是我瞧见一份御史的奏折,却是参奏府台大人尸位素餐,被皇上摔在地上,最终留中未发。” 尹峰大惊:“我尸位素餐?有何为凭?” 贾琏问道:“府台大人这几日可曾出过九门?” 尹峰皱眉:“今日不曾,早前几日听说有灾民集结,倒是去看过,不过九门提督不许灾民进城,这些人也非顺天府牧下臣民,又在城外,纵然下官有心也无能为力!” 贾琏叹息:“大人糊涂啊,城外就不是顺天府了?现在灾民没有出事,当然可以说与大人不相干,可是一日出事呢?府台大人可曾听说过前朝曾经有过乞丐饿极了,把阻止他们进城的县令烹吃了?” 尹峰愕然:“有这事儿?” 贾琏颔首:“后人并不替这个县令叫屈,下令让他闭城不纳的府台大人也不替他分辩,还踩上一脚,说他为了政绩,粉饰太平,尸位素餐,不顾百姓死活,从此遗臭万年,你说他冤枉不冤枉?” 尹峰顿时面色煞白:“可是,没有朝廷的公文,我既不敢开城门放人,也不敢开仓放粮啊,再说府衙的粮仓还不够灾民吃一天半日的,卖了我这府衙我也是养不起这几万灾民啊?” 贾琏神秘一笑:“大人怎不问问我,哪里有钱呢?” 尹峰闻言即刻离坐,躬身大礼:“还请贾兄教我!” 贾琏却道:“大人救过我,我替大人传递消息,这可是扯平了哟?” 尹峰闻言,知道这贾琏无事不登三宝殿,大约看上了自家什么东西了,遂道:“只要贾兄助我度过眼下难关,无论尹某身上的,家里的,衙门的东西,只要您看得上,自取请便!” 贾琏哈哈一笑:“府台大人这话到叫我惭愧的很,我早有一事要求大人,今日就一便说了吧,等这一次大人度过难关,我要府学四个上学的名额,可否?” 尹峰原以为贾琏会狮子大开口,孰料竟是这事儿,尹峰立马表态:“只要我尹某在位一日,别说四个,你家有几个我收几个,这样如何?” 贾琏闻言大喜:“如此,多谢大人美意!” 尹峰却道:“客气,还请贾兄教我避祸之道!” 贾琏言道:“其实是大人一时着急灯下黑哦,府台大人,您这辖下可不是穷乡僻壤,古话说得好,众人拾柴火焰高啊,灾民一旦哗变,整个京都都要被牵连其中,无论那些开铺子做生意的富户,还是豪门勋贵,清贵人家,都会受到波及。” 尹峰点头:“这是自然,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贾琏拍手:“这些人就是府台大人的财路啊?” 尹峰微微沉思,顿时笑了:“你是说募捐?” 贾琏摆手:“不仅如此,府台大人还可以把自己的难处去各处衙门哭诉哭诉,然后获得各部门支持,再召集这西城东城的权贵富户,您也不需要收银子,只叫他们出人出力出粮,您这位府台大人,负责登记造册向上禀报,该奖赏奖赏,为富不仁的自有皇帝申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贾兄仁义!” 尹峰闻言眼眸一缩,心知这必定不是贾琏私言,遂躬身一礼:“多谢贾兄指点,助下官逃过此劫,大恩不言谢,容当后报!” 贾琏一笑,自袖口摸出个荷包:“我身上现有五千银子,先给府台大人拿去买粮救急,日后府台大人召集乡老集思广益,贾某必定为大人抛砖引玉,以报大人从前援手之恩!” 尹峰闻言顿时浑身发热,血气升腾,他抱拳再施一礼,言道:“顺天府有荣国府这样悲天悯人急公好义的人家,是地方之福,民生之福,也是我这个府尹的福气啊。” 顺天府亲自把贾琏送出府衙,回头就召集手下,四处买粮,他自己整肃衣冠,去各处设置在顺天府的衙门哭穷求助去了。 贾琏糊弄一圈,最后怀里揣着八千银票家去了,那滋味真是惬意。 贾琏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萱草堂看自己的一双儿女,这两个小家伙可谓随风而长,不仅个子长得快,浑身上下圆滚滚的圆球一般。 贾琏抱着儿子,亲着他红粉粉的脸蛋,笑看凤姐:“你不用叫他宝宝了,今后就叫他球球吧,一来跟他的形状契和,二来吗,也说明他来之不易,百般祈求而来。求球逑同音,就叫逑哥儿吧。” 凤姐一想到自己得知被下药,流了多少眼泪,吃了多少汤药,拜了多少菩萨,许了多少心愿,就默默地认同了逑哥儿这个名字。 因为紧张孩子,凤姐决定孩子上族谱之前都不取大名,免得阎王爷早早记住了孩子的名字。所以她之前拒绝贾琏给孩子起大名,只叫儿子宝宝,叫女儿巧姐。 这一回,长子也有了个风雅的乳名了,从此叫做逑哥儿。 跟儿子闺女玩了一会儿,贾琏原本要去水井坊温书,预备明年三月的春闱殿试,一时想起眼下正是改变荣府形象,修正荣国府名声的关键时刻,又改变了心意,溜达着去了东院,来寻他爹贾赦,商议协助顺天府捐赠救灾的事情。 鉴于贾赦对于银钱的热衷,贾琏不得不提前来做一做他爹贾赦的工作,免得到时候临场出状况,失信于顺天府。 贾赦如今过得很是惬意,前几日终于在贾母面前挺直腰杆子了。贾赦发现他兄弟贾政不过是个纸老虎,他一凶,贾政也要退避三舍。贾赦这人很明白,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贾琏的谋算与存在。 贾赦终于发现,有个好儿子与有个好老子同样重要,他爹给他爵位,他儿子替他争取到了府中个人的认同,现在老太太也不敢随意责骂贾赦,动不动要告忤逆了。 这种认同还包括朝堂之上,如今贾赦再上朝,也有人远远地赶上来跟他打招呼,而不是远远地避开。贾赦顿时发现,这些文人除了骂人,也会说些好听的,当然,贾赦对于曾经在他丧失长子之后还落井下石之人,那是避而远之,譬如,王子腾,譬如大学士杜久远,付裕恒,这两个王子腾的狗腿子,他是见而啐之。 贾赦还发现,只要他不对贾母抱有希望,也就没有失望与愤懑。 所以,这些日子,贾赦在凤姐的照顾下,小日子过得分外悠闲。 这回贾赦也不摆老子的尊严了,他正那儿丫头小厮围着吃午膳,见了贾琏很是热情招手:“过来坐下,尝尝西湖醋鱼,这鱼是什刹海凿冰而捕。” 贾琏一听直作呕:“老爷快些丢出去吧,听着就犯恶心。” 贾赦瞪眼:“我吃个鱼,没你恶心什么?” 贾琏眼见那鱼已经吃了一半,不好再说什么,皱眉拒接食用:“我刚在外头用过了。” 贾赦眼力还有,瞪眼不依:“不成,你说清楚,为什么犯恶心?” 贾琏没法子只得说了:“老爷知道的,那什刹海边上有许多暗门子,这些地方常常有被掳掠的小姑娘被虐待而死,因为怕被官府发觉,就在夜半凿冰,将之丢进冰窟窿里喂鱼。据说,这事儿是因为有一次一个人家的姑娘忽然夜半失踪,后来她爹买了条鱼,却在鱼肚子里发现她女儿的宝石戒指与尚未消化的手指头。” 这是上辈子发生在什刹海的事情,京都有些贵人起先只是玩弄罪犯家眷,后来玩的疯了,掳掠京都平民之女玩弄,玩得半死不活就丢进冰凉窟窿销赃灭迹。 不等贾琏说完,贾赦就‘呕’的一声吐了,吐完了心里恨得慌,跑回来踢了贾琏一脚,接着又吐了,只吐了半个时辰,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躺着直喘气,再打不得人了。 贾琏前前后后挨了十几二十脚,腿杆子被踢的青青紫紫,煞是吓人。心疼的凤姐忙忙的出重金托人去购买宫廷供奉百蕊活血化瘀膏,结果隔天膏药买回家,等到贾琏下值,凤姐替他擦药,贾琏身上半点痕迹也没有了。 贾琏还哄骗凤姐说,昨日那样子是故意涂抹的狗皮膏药做的伪装,以便博取凤姐的同情心。 凤姐却是不信,她昨天可是用手摸过贾琏的伤势,那是真真的伤痕。 她总觉得贾琏有事隐瞒,且她发觉,不仅她自己越来越年轻,浑身上下紧绷匀称,皮肤细腻,面色红润。 且这一年来大病小病就没找过她,凤姐照着菱花镜细细比对,发现自己的肌肤神采,竟然跟自己十五岁出嫁的时候毫无差别,她的身体更胜从前,精力旺盛,好些时候让凤姐以为自己提前进入三十如虎呢。 再有,家里的龙凤胎也比别的孩子长得快些,前些日子她去史家走亲戚,发现史家满岁的嫡长孙,比自家三四个月的龙凤胎大不了许多,当时她心里就犯了疑惑,却没深想。 这回,凤姐又想起那件事情,把府里上下人等细细揣摩一阵,她发觉,不仅萱草堂的主子们比别处的主子们长得年轻,就连萱草堂的树木也比荣禧堂荣庆堂乃至东院的长得茂盛。 凤姐不由回想贾琏最近半年来的所作所为。萱草堂的主子与仆从用水是分开的,像是赵良栋与平儿可以跟着贾琏夫妻用小厨房后面的井水,其余的都在大厨房后面水井取用。 最是特别的是,奶娘进府之后,贾琏特特吩咐凤姐,让奶娘今后的饮食用水都从小厨房走。还有公公贾赦的汤水,明明自己并未添加任何的调料进去,那味道就是比东院煨的汤水好喝。害得邢氏挨了许多骂,朝着凤姐哭诉好几回。 凤姐仔细思忖,顿时悟了。自家小厨房的水井有问题。如此想的通透之后,她特特去观察水井,发觉,水井附近几棵枣树今年结下枣儿别甘甜。凤姐抿嘴一笑,怪不得贾琏特特交代,这几棵枣树上的枣儿用来泡酒,不要用于蹬东。 凤姐想起自己曾经阳奉阴违,挑了些小的枣儿放在蹬东之所,不免暗暗啐骂自己,暴殄天物啊。 凤姐马上察觉,这水井有养颜美容之效,还有祛病滋补之效,包括这附近果实也是一般效果。凤姐顿时得意地笑了,□□的贾二舍神神秘秘,到还有些良心,有好东西知道拿回家来孝敬老婆。 蓦地,凤姐忽然想起自己曾经给王氏也送过汤水,顿觉不好。 王氏因为危害家族,被他叔父处理了,她若是常常给她进补岂不是王氏终有苏醒的一日?那时候三叔如何看待自己? 怪不得贾琏从不反对自己给贾赦贾母送汤水,得知也给了王氏,顿时翻脸说她多余烂好人。 凤姐顿时毛骨悚然? 她不过是想着不跟死人计较顺便博个贤惠名声,孰料差点救了仇人。 从此,凤姐依然给王氏送汤水,却是吩咐从大厨房熬制了。 之后,凤姐常常给自己父母叔父们送一些果酒米酒之类,也送一些自家院子产的枣儿梨儿瓜果菜蔬。 瓜果之类是凤姐发觉水井特殊用处之后,特特吩咐把厨房后面的小花坛的花花草拔了,种上了菜蔬,凤姐发现用井水浇灌蔬菜,蔬菜长得又快又嫩。 凤姐这人甚是谨慎,为怕外人发觉猫腻,这块菜地,凤姐一般自己动手,或者吩咐平儿亲自动手,为了尽量抑制蔬菜的长势,凤姐往往让丰儿去大厨房挑水浇灌,理由便是谨防小厨房的井水枯竭。 菜园子不大,挑水并不劳累,丰儿几个为了逗凤姐开心,往往争抢这个差事。 尤氏婆媳发现凤姐竟然亲自种菜,还讥笑她一回,凤姐却道:“这两个孩子是我求了四年才求来的孩子,不得不精心些,孩子还小,外面的菜蔬我不放心。” 这菜园子说的像是特特替孩子们栽种的,令得尤氏肃然起敬,还笑戏可卿:“好好跟你琏二婶子学着点。” 贾琏一直忙忙碌碌,好久之后才发觉,他吃的青菜跟儿子闺女吃的蔬菜大有不同,偷空查看了菜园子,发现土壤中竟有微弱的灵气逸出,心里好笑:这个凤哥儿真是要成精,也忒聪明点! 第87章087 贾琏看破凤姐的行藏,故作不知。却是时不时抢食儿子的吃食。 凤姐还有什么不明白。 两夫妻因此心照不宣,凤姐不问,贾琏也不说破,反正肉煮烂了在窝里,有好处大家有份,谁也不亏。 只是贾琏每每想起凤姐暗搓搓得意的样子,不免暗暗咬牙,心中又恨又爱。 贾琏决定要给凤姐一个教训,也让她知道贾某人不是好惹的。 这之后,贾琏常常故意留下些许精力,用于晚间收拾凤姐,好几次把凤姐收拾成一团面团,只剩下哀告求饶的份儿,并保证以后再不会笑话贾琏是‘阮小二’! 这是后话,言归正传。 自从贾琏这日到东院一时戏谑,挨了一顿好打,还被他爹贾赦扫地出门,也没机会跟他父亲说清楚府台大人募捐的事情,只得隔日再去一趟,为了安抚他爹,贾琏留下五千银子,希望他爹再凑上五千,在乡老救助募捐会上起个抛砖引玉的带头作用。 对顺天府,贾赦很有好感,就是出银子有些肉疼,不过看在贾琏拿出五千银子替他做脸,他也不好拒绝,再者,上一次抄家,贾赦可是捞了不少,贾琏也没说什么,这一想,贾赦答应替贾府去出出头。 为了尊重起见,贾琏也将府台大人募捐的事情跟贾母禀报了。 不知何故,贾母对这事异常热情。 贾母的解释是贾府祖籍金陵,这些南来的灾民也算是父老乡亲,她这是为了家乡父老略尽绵力,当即吩咐鸳鸯取了一千银子交给贾琏,让贾琏替她施粥一月。 贾母这一动作,凤姐也出了五百银子,邢氏在贾母眼神的逼迫下拿出二百银子,还哭丧着脸说她攒了准备过年的。 贾母直撇嘴,撒谎不打腹稿,以为谁不知道呢,贾赦这回过年得了凤姐孝敬一万银子,分给邢氏一千两呢。 长辈动起来,姑娘们也有表示,三春以及黛玉宝玉各人出了三十两,正好一百五十两银子,贾母索性替他们凑了五十两,共计二百两银子,也交给贾琏拿去施粥。 贾琏觉得眼下城外灾民众多,良莠不齐,私人出面只怕不能凑效,还会引起哄抢行为,说不得会伤人。 且是贾琏今晨轮值,皇帝表扬了贾琏,说他办事效率高,允诺会奖赏贾琏。 贾琏因此得知六部衙门都在积极支持顺天府救灾,六部这回众志成城,不仅捐赠了一年的俸禄,还派出了官员协助,九门提督也派出一队兵丁去城外帮助维持场面。 因此,贾琏觉得有官府出面,贾府没必要跟官府争辉,觉得还是把银子交给府衙统一调配为好。遂把各人的姓名誊写一遍,迎春几个不好具名,就写荣府小姐少爷捐赠半年月例。 然后,贾琏把两千银子一起交给贾赦,让他当日能够风光风光。 这样他以后出去打茶围、斗蛐蛐,就有自我吹捧的资本。 贾赦很守信用,三日后,在府衙募捐会场,贾赦第一个响应顺天府的号召,代表贾府捐赠一万二千两银子。 不仅如此,贾赦还应邀做了即兴演讲:“刚才,有人说,贾赦你个老纨绔,转了性了啊?有了银子不买小老婆了啊?嗨,这个事情,我且要好生说说,我今日捐赠有三个缘故,第一个,这四九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上一次啊,我家琏儿被人诬陷,你们知道后来我们家琏儿如何沉冤得雪?” 燕候在下面嗤笑:“嗨,那个谁,不想说就下来,卖什么关子啊!” 贾赦也是一笑:“好,我告诉你们,那是得亏了这顺天府里青天大老爷,那真是明镜高悬,断案如神,一眼就看穿了石家的阴谋诡计,这不,我们琏儿如今调到圣上跟前当差去了,您们说我该不该感谢感谢青天大老爷?“谁愿意得罪父母官,下头一起拍手:“说得好,顺天府,青天!” 贾赦得意一笑:“第二,大家知道,我出身金陵,这些城外的灾民跟我也算是老乡吧,亲不亲故乡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贾赦再混,这点恩情还记得。” “第三,我今儿不仅代表荣国府来捐赠,这其中有两千两不是我贾赦拿出来的,是府中女眷捐赠脂粉银子,你们说说,我一个大老爷们,我难道还不如女人嘛!” 贾赦的演说,得到了顺天府以及六部官员的热情赞扬,贾赦这一回终于赢得了六部文官们些许好感。 众人都道,这老纨绔虽然不务正业,却是大事不糊涂,良心未泯啦! 贾赦前半辈子因为打杀奴婢被冠以灭绝人性,这一回稍稍扳回一些形象。 这以后,再有人提起贾赦他一气打杀十几个奴婢之时,有人也会替他辩白一二句:“谁家长子被害不发疯?没落到你们自己身上罢了!” 顺天府这一回在六部以及九门提督的配合下,成功募集了救灾银子二十一万余两,还有无数的衣服鞋袜被褥,再有人家根据需要捐赠砖瓦木材,顺天府在九门外倚着城墙搭建了无数简易房舍,总算是保证灾民一日两顿米粥,夜晚能有安身之所。 据说,除了前期顺天府没有介入之前冻死几人,后来顺天府接手之后,再没出现冻死饿死的情况。 最为关键的是,这一次救灾,没有要朝廷一分银子。 乾元帝很满意。 这一年除夕,乾元帝写了许多的福字,十余年没得到赐‘福’殊荣的荣国府,终于迎来了乾元帝御笔亲写的福字。 贾母闻讯,激动得老泪纵横,当晚又给贾代善敬了三杯美酒。 再有,这一年除夕之日,顺天府衙役满京城赠送大红匾额,所有捐赠人家都有一块,上书《积善人家》。 别看这块牌匾,有了他,贾琏的铺子可以免税一年咯。 再有就是顺天府官学名额,荣国府原本有一个名额,贾赦跟贾琏一起捐赠一万七千银子,得了《积善人家》匾额,贾府因此可以增加一个入学名额。 顺天府官学的学生每月除了吃喝,还有二两银子的笔墨补助费用。富贵人家不在乎银子,可是,府学里有名师指点,府台大人也会亲临赐教。 你只要入了府学,你就可以在外面号称府台大人的学生。 这也是一项殊荣! 贾府里贾环贾兰贾琮没有国子监的名额,就可以去府学,府学的师傅最低也要是举人出生,那可比贾府私塾贾代儒老秀才强多了。 如今贾府名言正顺就有两个名额,且只要尹峰一日不走,贾府的学子有多少收多少。 贾琏准备开年之后,就把整个家族的适龄童子召集起来考校一番,凡是荣宁街上的贾府族人,无论亲疏,只要本人聪明,父母没有作奸犯科等劣迹,都可以参家选拔,择优录取十人送进官学培养,作为荣国府第三代储备人才。 这年除夕,贾府进宫朝贺的人员多了凤姐。 再有,今年宫中走了一批服役三年的侍卫,又新进了一批侍卫,贾琏贾蓉叔侄们都成了有经验的老前辈。 贾蓉也得到赏识,春节期间参加宫中轮值,好在他只是乾清宫侍卫,不像贾琏这个贴身侍卫,要亦步亦趋得跟着皇上。 春节期间,有许多番邦使者来朝,冯紫英的父亲冯唐奉命进城,协助九门拱卫京都,冯紫英也调回皇宫当差。只把贾蓉卫若兰高兴的乐疯了,当然最高兴的是贾琏。 冯紫英的岁数相对卫若兰柳湘莲来说都大些,人也稳重得多,虽有江湖义气,却相对理性,考虑问题也全面,贾琏更乐意跟冯紫英一起商议事情。 最最重要,冯紫英在宫中人脉比贾琏多得多。 如今,贾琏希望能够早些把元春弄出宫,他希望能够从冯紫英这里打探一些可行性的方案。 贾琏虽然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倘若事不可为,元春不能出宫,贾琏也会坚决抵制她回家探亲,相信只要自己这个荣府当家人不上奏折请求娘娘省亲,皇帝也不会硬性下旨要荣国府修建大观园。 不过,这只是最坏的打算,最好的结果还是要把元春弄出宫,让她这一世能够嫁人生子,不要像上一辈子那样,害人害己,最终死在宫廷倾轧之中。 无奈,从三十除夕开始,冯紫英跟着熙郡王一直待在一起,负责皇上的安全保卫工作。 他们为了保障皇上春节期间各种庆典祭祀顺利进行,绞尽脑汁,设计各种安全保卫措施,忙的不亦乐乎。 贾琏自己也增加了轮值时间,从之前的两个时辰增加到四个时辰,他必须从寅时开始就贴身护卫乾元帝,直到辰时才能下值,下值之后也不能随便走动,只能在侍卫处修整,随时准备应付临时安全则应。 亦即,春节期间,倘若皇帝跟前的侍卫出现任何问题,或者出现安全隐患,贾琏这种修整的侍卫就必须顶上去,所有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保护皇帝安全,谨防有人撑着春节期间犯上作乱。 春节期间,所有侍卫一旦被选中,就不能随意离开皇宫,必须等到正月初三,皇帝从忙碌的祭祀庆典接待活动中解脱出来,御前侍卫才能恢复正常的轮值秩序。 从初三开始,贾琏这些御前侍卫才能回家过年。 当然春节轮值也有好处,这一年,贾琏收红包受到手软,等他初三傍晚回家,初略一算分到的红包,竟然到达了两万两。 要知道,这次宫中轮值的御前贴身侍卫足足三十六位,每人分得两万,还有御前领班侍卫与领侍卫内大臣的份子,要比贾琏这种二等侍卫多得多。 这还只是宫中分红,贾琏还收到了云贵总督塞给他的一对寿山石的对章,还收到了闽浙总督塞给他的鸽子蛋大小的十颗红蓝宝石。 对于这些,侍卫处有规定,银票上交平分,财物归自己私有。因为历来大臣送实物的很少。 贾琏得到实物是因为他是贴身侍卫,大臣为了得到贾琏的提点特特买好之用。送实物当然越小越好,不可能大包大包的送东西,故而,珍珠宝石刻章这些就受到众人青眼。 可别以为这些银子花的冤枉,往往一件小事有时候会改变人的一生。 比如,贾琏因为受了闽浙总督的东西,就提点他如何说话才能讨好皇帝,哪些话今日最好不要说,最后,闽浙总督平安而归。 收了云贵总督的对章,贾琏提点他乾元帝的爱好,让他在三分贺礼中选择了正确的贺礼。 贾琏经历了这一次春节轮值,只觉得自己前一世白活了,对于这些宫廷侍卫来说,春节期间,钱财真是如粪土。 同时,贾琏亲身感受了宫廷内侍的可恶与嚣张。 譬如湖广总督于颜明,论理,他是大皇子的岳父,大皇子虽然出身低些,却是帝王之子,不容小觑。 可是,乾清宫的总管太监就敢无视于颜明,就因为于颜明给的是银票,没有进贡他所喜欢的古董玩物,乾清宫的总管太监秦福顺就觉得于颜明小视了他,顿时心生不满,两面三刀糊弄他,让他冷飕飕的干等一整天,也没能够觐见皇上。 原来,秦福顺根本没把于颜明请求觐见的事情告诉皇帝。 于颜明本来应该正旦日中午就能觐见皇帝,结果到了戊时,还是贾琏看在于榴玥的面子上,替他在秦福顺的面前说了好话,于颜明补送了秦福顺一块鸡血石,这才见到了皇帝。 这件事情让贾琏想起上一世,宫中夏太监周太监几个屡屡上门逼迫,一个没卵的玩意儿竟敢公然称呼自己为舅爷,贾琏如今想起只要呕血。 贾琏那时以为是皇帝暗示了什么,如今看来,却原来是这些阴人作耗。瞅着谁背景稍微弱些,他就敢狗仗人势踩到你脸上来。 堂堂大皇子的岳丈就有人敢打脸,何况元春不过一个无子无宠的妃嫔? 贾琏不由想起那些年,为了元春能够怀孕,贾府不惜重金收罗那些助兴助孕的神药,结果,元春也没生下一男半女,倒把把柄递给那些传信的太监,不但元春自己被他们挟制,也害得贾府先被人拿捏,随着元春生子无望,这些内侍便露出獠牙,讨老婆、买宅子,甚至认个干儿子,都敢上门逼迫贾府出贺仪,拿银子。 说什么借支,三五日就换,结果三五年也没还回来。逼得贾琏这个堂堂国公府少爵爷没法子,只好躲着他们。 外面竟然谣传什么乾元帝宠信贾元春,一车一车的银子送进贾府,其实却是害得贾府一车一车的银子往宫里送。 细细思虑,前一世元春封妃带给贾府除了祸患就是屈辱,竟没半点兴旺之兆。 贾琏恨恨的咬牙,不行,必须赶紧消除贾元春这个隐患。 初四这日开始,贾母、邢夫人、凤姐婆媳三代在家摆酒宴客,到府的男宾都在荣禧堂坐席,由贾赦贾政贾琏带着宝玉贾琮贾环接待,贾母凤姐带着迎春姐妹并黛玉,接待的都是亲戚家的女眷。 如此这般直忙到初五方才把亲眷家招待完毕。 初六开始,就是同僚往来,往年贾府这批客人少,今年增加了贾琏这个很吃香的宫廷侍卫,上门拜访人陡然一下多起来。 尤其要提的是,今年到贾府的女眷增加两位将军夫人,神威将军冯夫人与卫夫人。 巧的很,两位将军夫人不仅丈夫的官职一样,就是她们自家的出身也是一般,两位夫人都出身书本网。 冯夫人虽然出身宗室,但是她爹是庶出,身无爵位,不过她爹聪明,读书出仕,如今在鸿胪寺做少卿,深受皇家眷顾。 冯夫人是嫡长女,自小聪明伶俐,在太后面前也说得上话,这也是冯将军更受皇帝重用,让他拱卫京都的原因之一。 冯唐细算起来也可说是皇家女婿,算是自己人。 当初冯唐兵败,冯家两个小儿子能够逃出一命,也因为他们身上有皇室血脉。 卫夫人则勉强可谓清贵出身。她家号称清贵,可是他祖上往上数三代,都是在土里刨食的小地主,不过家有余粮,子孙可以耕读传家。 卫夫人的父亲甚是聪明,并无名师指导,却凭着自身聪明,刻苦攻读,一夕之间鱼跃龙门,成了两榜进士,外放七品正堂知县。 卫夫人当时已经十岁,她母亲已经在帮她看亲,本来嫁给乡绅是她最好的归宿,结果她爹争气,得中进士,她自己一夜之间从一个农家女子一跃而成官家小姐。 她从此也过上了有丫头、有教养嬷嬷、有家庭塾师的小姐生活。 她这个人很有些自以为是,觉得她父亲是靠自己挣出来的官身,自觉比冯家、贾家这些勋贵人家高出一截,认为他们这些人家都是些仗着祖上功勋吃喝玩乐的纨绔。因为这个事情,她跟婆婆很不合拍,好在她婆婆卫老将军夫人去的早,否则,不知道要如何闹腾。 卫若兰的哥哥卫若松,迎娶的新娘子就是她娘家侄女儿,闺名杨淑慧,读书识字能作诗,养成她孤傲的性子,有些眼高手低。 初八这日,两位将军夫人约好一般到贾府拜访,也是巧的很,冯家与卫家都没有适龄的女儿,两卫将军夫人都带了长媳出门应酬。 一来是自家儿子跟贾琏同僚,二来他们家没女儿却有儿子啊,贾府正好有女儿待嫁,两位夫人也有借机相看的意思。 卫夫人倒想小媳妇也娶娘家侄女儿,可惜,卫将军三令五申不同意,一个眼高手低的大奶奶已经够了。 说实话,像卫夫人这种新生清贵,嫁进清贵人家更合拍,毕竟大家有共同语言。 冯家的大媳妇已经诞下长子,待人接物都比卫家长媳热情周到,与凤姐见面三句话就扯到孩子身上,两人不由自主交换起育儿经,即刻就谈笑风生,很是和谐。 卫大奶奶自恃身份,很是清高,不大掺和凤姐她们,觉得这些太低俗无趣儿。 凤姐身为主人,自然要热情款待每一个客人,等她把冯家大奶奶的毛摸顺溜了,回头俯就卫大奶奶。 凤姐是四品恭人,冯家大奶奶也是四品恭人,只有卫大奶奶是五品淑人,她今年才十六岁,这个品级已经很高了,凤姐当年这个岁数还没有诰封,但是眼下,她的品级在三位少奶奶中最低。 故而,凤姐觉得自己是放低姿态,迁就她。 可是,凤姐诗词一窍不通,只懂得聊些家务事,自然只能与她扯动拉西说些家长里短,杨淑慧与凤姐说不了三五句,就不耐烦了,她觉得凤姐说话俗气,便问凤姐最近都读什么书。 凤姐咯咯一笑:“妹妹真会说笑,我一天被他兄妹两个缠着脱不得身,哪里去读什么书,且我自小不爱看书,不过,那银票对牌账本子我都认得。” 杨淑慧闻听这话,说话间就带出些孤傲:“你们这种人家的姑娘也该读些诗书才好,像我启蒙就诵读女四书,我们杨家辈辈读书出身,女儿家走出去若是不认字,不会诗书,会被人笑话。” 她这是瞧不上凤姐不识字,以此类推,她以为贾府的姑娘必定也是这般,心中不免鄙视,看着凤姐跟几家奶奶说笑,顿生曲高和寡之心。 凤姐无所谓,却是不耐烦她酸唧唧的样子,眼眸一转,凤姐心生一计,遂笑嘻嘻告诉杨淑慧:“这样吧,妹妹是新媳妇,不耐烦跟我们说家务,我们家的姑娘都在东院那边踏雪赏梅,煮酒话诗,不如妹妹与她们玩去吧。” 凤姐只想甩祸,也不问她喜不喜欢,忙叨叨吩咐套车,把她这个小媳妇分派给几个小姑子招待。 迎春几个起初见她岁数不大,相貌明丽,出身书本网,以为跟秦可卿一般的才女呢,结果几句话就露出了刻薄嘴脸,因为听黛玉几个都说自己没怎么读过书,不过跟着先生些许认得几个字。 杨淑慧便暗暗皱眉,言语间甚是悲天悯人:“几位妹妹如此天仙一般的人才,竟不认得字,真可惜了!” 心中暗忖,这几个姑娘怕也跟琏二奶奶一般言语俗气,她再不愿意跟迎春姐妹搭话,自顾踏雪寻梅。 第88章088 她的丫头绿腰很有些眼力劲儿,瞧着黛玉几个小姑娘似笑非笑,似乎知道了自己主子的心思,顿觉得在人家里做客,这般得罪主人家不好,遂暗暗劝她:“姑娘,这几位小姐虽不识字,人却很温和,看着也很聪明的样子。” 杨淑慧顿时冷脸,言道:“你既然喜欢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小姐,不如我把你送给她们吧!” 小丫头再不敢吭声了。 那丫头绿腰说话声音很小,她说话却不大顾及,虽然风有些大,黛玉几个还是听见一字半句。 黛玉跟探春惜春几个相视一笑,她们被人嫌弃了,几人顿时闭紧嘴巴,再不多嘴一句。故意走偏了方向,三姐妹自顾自品梅赏析,与杨氏主仆拉开了距离。 迎春身为主人,落后一步分派丫头们准备茶水点心,点起熏香,熏好屋子,预备姐妹们玩累了回来好暖暖身子。 黛玉惜春几个对闺房的要求可高,屋子的气味摆设,若有一点不好,宁愿冻着回去,也不会将就。 迎春分派已定,赶上来陪客,却见黛玉几个根本不兜揽客人,言语询问,却是几人不喜欢那位大奶奶,她只得勉为其难追上去替杨淑慧介绍起这园子里的几种梅花。 无奈,迎春说十句,她也懒怠答应一句,迎春也不是多话的人,又不如凤姐那般会调节气氛,嘴里荤素雅俗一大堆子,独角戏委实不好唱,一时迎春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那气氛冷得堪比风雪。弄得迎春十分尴尬。 黛玉几个见迎春这般热情符就她,却受冷遇,顿时心中不忿,暗暗责怪凤姐,怎的把这样古怪人物丢给她们。 不过,迎春虽不知道贾琏跟卫若兰结拜之事,却都知道贾琏跟卫家的二公子是同僚,在宫中相互照应,情分不错,正是因此,今年冯卫贾三家才开始年节走动,搁在往年,若无红白喜事大家是不走动的,不能因为姐妹们一时之气,得罪了兄长的朋友。 迎春细细的跟探春惜春几个诉说贾琏在宫中不易,如今顺顺利利的,全靠朋友照应,不能因为杨氏的各色弄得两家人生了嫌隙。 黛玉探春惜春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为了贾琏的颜面,迎春姐妹几个不得不再次追上杨氏主仆,有一句没一句的跟她攀谈。 杨淑慧依旧那副不贪不求的出尘模子,自顾赏梅,心中默默酝酿诗词。 黛玉几个又吃一鼻子冷灰,冲着迎春挑眉摊手,迎春也没法子,只得随着姐妹们散开,自去赏梅。 四姐妹顿时放开心思,在梅林戏耍追逐,好不开心。惜春玩得兴起,蓦地想起江南,只听说江南春日如何如何,不知江南雪景怎么? 她便扭着黛玉询问:“林姐姐,江南也下雪吗?” 黛玉咯咯笑起来:“当然啦,‘江南雪里花如玉’,古人都有记载,如何没有雪呢,四丫头读书不认真哟!” 惜春噘嘴不乐:“知道姐姐在扬州盐道衙门的时候,林姑父请了大才子教导姐姐读书,我们天天在读女四书,老祖宗说,姑娘家家也不科举,略微读几本书就成了,读书多了反而移了性情。” 探春也接口说道:“内书房的书架上多是四书五经之类,其余别说唐诗宋词,就连一本游记也难找。听说梦坡斋外书房有许多书,我们轻易也不敢出去寻找,求着哥哥们找几本,也是千挑万选,筛了许多遍才会落到我们手里,有情趣的都被挑出去了,哎,几时我们能够自己走出府门去,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就好了!” 迎春拿手一戳探春:“瞧你这性子野的,当心二叔听见要打你!” 黛玉却是扑哧一笑:“你大约是求你宝二哥哥替你拿书,宝玉见了舅父吓得避猫鼠一般,他哪敢随着喜好乱拿,还不是二舅父说什么是什么?你指望他反叛二舅父,百年难成!” 迎春几个见黛玉说的有趣,都跟着笑起来。 探春也好笑,宝玉再是百事不成,她还能求谁,她如今看到贾琏也不亚于看见父亲,那脸一板怪吓人。 不曾想,这边说话,那边杨氏却在听,当她听见‘巡盐御史衙门’这些字眼,便起了心思,探花郎林如海的传说她是知道的,据他父亲说,当初林探花才高八斗,一表人才,跨马御街,御赐婚姻,不知道羡煞多少人。 历来状元探花最是受姑娘们追捧。 杨淑慧心里不免神往,遂放低身姿追问迎春:“那位林姑娘只怕是前科探花之女么?” 得到迎春肯定答复,林黛玉的父亲巡盐御史林如海,就是她心中仰慕已久的探花郎。 杨淑慧马上收起孤高和寡之姿,言笑盈盈的找黛玉攀谈:“林妹妹竟是林探花之女,真是失敬,未知妹妹在家读些什么书,请的哪位才子教授,习得哪家名帖?平日怎么消磨,有作诗作赋么?” 若是杨淑慧起头就这般询问,黛玉或许会说几句真话。 如今,黛玉已经对她心生厌恶,一听不识字就懒得搭理,一听是探花之女就上赶着巴结,黛玉待人只管和心不和心,岂管人家识字不识字,家里人考不考状元呢。 黛玉无意多言:“我爹爹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只不过略微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家名字罢了,何须临帖呢,不过自小按照我爹爹打下的影本描红罢了。” 探春却知道林姑父善书,一手书法集各路名家所长,自成一体,堪比大家,见杨淑慧又在皱眉,不由抿嘴。 杨淑惠听了这话,暗暗皱眉,满眼失望,堂堂探花之女竟然不知道卫夫人。真可惜了探花郎之女的名头了。 不过看在林黛玉是探花之女,她很快松开眉头,微笑以对黛玉:“妹妹也不用妄自菲薄,毕竟妹妹出身书香,家学渊源,年岁幼小,如今再学起来也不为晚!” 黛玉看着杨淑慧一本正经的语重心长,不知道如何是好,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有谦辞二字么? 黛玉也不多言,只得避开。 惜春却是个孤傲的品格儿,她出身公府,自己又是嫡出,这几年跟黛玉秦可卿较好,诗书画全面涉猎,不想竟然被人瞧不起,顿时气恼,从来只有她瞧不上人,不曾想今日竟被一个乡野丫头鄙视了,岂能干休。 望着满天的雪花中妩媚不屈的梅花,惜春眼眸一转,笑道:“不如咱们就着雪景梅花吟上一首吧。” 黛玉一笑:“我今儿有些懒怠,四妹妹你来吧!” 探春眼睛一转,亲热的拉住杨淑慧:“卫少奶奶满腹诗书,可否做一首让我们姐妹观瞻观瞻?” 杨淑慧当然不怕吟诗作赋,也很喜欢探春的奉承,笑道:“妹妹们先来吧,我先看一看!” 迎春知道自己诗词平庸,忙着言道:“你们几个来吧,誊写的事情我包了!” 黛玉看了看惜春,见她跃跃欲试,言道:“我们几个拙作怕是难入卫大奶奶的法眼,四妹妹,你的诗词一向最好,不如你做一首,请教请教卫大奶奶?” 惜春心里早有成竹,闻言一笑:“如此,我就在各位姐姐面前献丑了。” 一时惜春完成递给黛玉,黛玉一瞧,惜春写的七言,一笑:“只有四句啊,意犹未尽!”提笔又添两句,递给探春:“三妹妹索性也凑个趣儿!” 探春一笑接过笔去,把上头六句阅览一遍,又添两句,最终成稿。 迎春看了一眼,润笔誊抄,又在熏笼上晃了晃,待完全干了,这才递给黛玉,黛玉微笑递给探春,探春接过去瞄了一遍,并无错漏,这才一笑,递给杨淑慧:“请卫大奶奶鉴赏,我们姐妹戏耍之作,还请卫大奶奶不要笑话才好!” 杨淑慧被探春这一恭维,越发笑得矜持:“妹妹也别太客气,谁学诗词都有个过程。” 杨淑慧这里漫不经心接过去,定睛细瞧。 《咏红梅》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竟奢华。 闲厅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 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一看之下,杨淑慧大惊失色,诗中用‘红袖笛’‘绛河槎’形容梅花,真是别出心裁,美极了。比她之前所想‘玉条’、‘琉璃枝’、‘绿蜡’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杨淑慧内心滚水一般翻腾,她这才明白,自己着了几个小姑娘的道了,或者说,她上了凤姐的当,凤姐给她介绍说,家里几个姑娘些许认得几个字,如今刚刚读完三字经女戒,正在学习千家诗。 当初凤姐说什么煮酒话诗,她差点笑了,她之所以会来,并非因为凤姐强势,乃是奔着这琉璃世界的绿萼红梅而来,这几个小姑娘被她归入凤姐文盲一类。 她这才大意了。 她想挽回形象,煞煞几个姑娘的威风,维护自己的傲气。 可是,她绞尽脑汁想不出比这两句更美更大气的词句。她能想到的词汇都压不住这两句。 杨淑慧虽然孤傲,却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的才学比不过这四个小姑娘,这还是她们临场所凑,若是给她们充分的时间酝酿,不知道会如何惊艳。 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时气急交加,头一晕,双眼一插,就要晕厥。亏得她的丫头绿腰手疾眼快扶住了。 这丫头甚是机灵,知道自己主子这是一半气恼,一半做作,借以遮脸罢了。 这里不是原郡乡下,人才济济,姑娘一向自比文姬薛涛,今日算是踢到铁板了,她得替奶奶圆过去,否则回去没好果子吃。 绿腰搀扶着杨淑慧,蓦地一声惊呼:“奶奶,奶奶,您怎的了,别是眩晕的毛病又犯了?” 杨淑慧闻言顺势软在丫头怀里。 绿腰很是歉意的向黛玉几位解释:“咱们奶奶前几日病刚好,却是听说荣国府乃是百年望族,家里有前朝遗留下来的大花园子,故而跟着来见识见识,谁料,又发病了,真是对不起几位姑娘了,扰了姑娘们的雅兴,还请几位姑娘谅解。” 黛玉几个闻言面面相觑,这就受不得了,她之前鼻孔朝天,翻着白眼看人又怎么说? 四个姑娘中迎春最大,看着绿腰殷切的目光,迎春忙着表示不会计较,反倒给她主仆道恼:“都怪我们不了解情况,不该拉着卫大奶奶来赏梅,我这就派人去传话,今日正好请了王太医父子过府吃酒,正好替卫大奶奶诊诊脉!” 杨淑慧闻听这话,顿时浑身绷紧,绿腰感应到杨淑慧之意,忙着摆手:“不用不用,家里有现成的汤药,只要姑娘替我们把卫家的马车与出行婆子叫过来就好!” 迎春真心实意替杨淑慧担心,执意要请王太医:“这不能,你家大奶奶在我家犯病,我们两家又是世交,我哥哥又与你家二少爷是同僚,且你家老爷,大少爷又不在京都,我岂能能让你们带病奔波?” 绿腰大冷天急得汗水直滴,眼睛想着黛玉探春几个求救。 黛玉探春明知其装病,传出去岂不坐实自己姐妹恃才傲物欺负人? 她们岂肯背这个诬栽,只是帮着迎春劝说,要请王太医。 杨淑慧一见这阵势,知道病遁不成,只得慢慢睁开眼睛,故作眼神迷蒙,左瞧右瞄:“哎哟,我这是怎么啦,头好晕,绿腰?” 绿腰忙着道:“奶奶方才赏梅,大约是吹了冷风的缘故,估莫旧疾发作了。” 杨淑慧虚弱的看着黛玉与探春:“真对不起妹妹们,瞧我这身子真不中用,扰了妹妹们的雅兴甚是惭愧,我这头晕得很,就不掺和你们小姑娘玩闹了,我且歇歇,妹妹们自便吧!” 方才还兴致勃勃要比赛作诗,这般时候又说人家是小孩子玩闹,真是让人不知道如何反应才好。 迎春瞧着黛玉探春几个眉来眼去,神情不对,脑子突突一跳,顿时明白个中缘故,却是迎春一贯与人为善,且今日自家是东道,不好得罪客人,遂一笑:“既如此,卫大奶奶回暖阁歇息,我还要带妹妹们去折几枝梅花回来替老太太插瓶!” 黛玉探春还能勉强憋住,惜春却是眉眼弯弯抿嘴笑,被黛玉捏捏腮帮她才扁嘴忍住了。 迎春几个折好了梅花枝回来,杨淑慧很理智的走掉了。 綉橘回禀道:“姑娘们刚刚离开,卫大奶奶就走了,她那跑路速度比拉车妈妈们还要快呢,哪有半点病弱之态。” 黛玉姐妹会心一笑,再不提她也就罢了。 迎春笑过之后却沉默片刻:“毕竟我们是主人,还是派个人过去瞧瞧,顺便给祖母与二嫂说明情况,免得她在老太太面前添油加醋,我们措手不及。” 綉橘笑道:“姑娘放心,司琪跟去了,她跟萱草堂的几位管事都熟,必定能够把话传到二奶奶与老太太耳里。” 黛玉闻言一笑,玉手指着綉橘:“好丫头做得好,回去姑娘要赏你!” 綉橘闻言大喜,笑盈盈蹬身一礼:“姑娘若是赏赐奴婢,就赏赐奴婢几张花样子吧,上一次姑娘赏赐我的喜鹊登梅图,我绣了一套蚊帐背面枕巾成盖头丝帕子送给我表姐成亲,把她们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眼馋的不得了呢,都说比京都铺子里买的苏绣也不差分毫。“黛玉抿嘴一乐:“傻丫头,那是你绣工好,不是我的画好!” 綉橘摇头:“才不呢,是姑娘画得好,大家都说有灵气呢!” 黛玉伸出一根细嫩的指头:“一双绣花鞋!” 綉橘大喜,抓住黛玉的衣袖只摇晃:“别说一双,就是十双也成啊!” 黛玉拍手:“好,就依你,一年十双鞋哟!” 惜春一愣:“一幅画十双鞋啊,綉橘,我帮你画吧?” 黛玉闻言一叹:“哎,怪得人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也!” 惜春闻言顿时脸一红,拉着黛玉扭股糖似的不依:“林姐姐不许这么说人家嘛!” 她不是贪东西,实在是綉橘的绣工好,比她的丫头好,甚至比宁府的绣娘都要好。 綉橘的绣工当然好,她当初就是因为绣工好才被挑上伺候小姐,不然也不会取名叫綉橘。 回头却说司琪来到萱草堂,将东院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凤姐,凤姐第一时间派人告诉了贾琏。 贾琏因怕卫大奶奶回去挑拨,便偷偷告诉了卫若兰,言称家里几个姑娘年纪小,不知道容让,跟卫大奶奶因为诗词的事情产生丁点误会。 卫若兰一听这话就红了脸。 冯紫英几个更是大笑起来,原来这位卫大奶奶在娘家的时候就自恃才高,在京都是出了名的恃才傲物,只是大家都知道她自小定给了卫家长子,故而,大家看在卫将军面上不予理睬,这才相安无事。 却不料她今日走了背字,让她碰见惜春这个眼不容沙子的小辣子。 于是,迎春抄写的诗词也传到贾琏手里,冯紫英在旁边瞟了一眼,一下眼睛亮了:“这是你家妹妹的的手笔?” 贾琏抿嘴暗乐:“大约是吧!” 迎春的字儿在姐妹中并不出挑,但是一手簪花小楷也很漂亮,在闺阁女子中也算上乘了。 贾琏不愿意把妹妹的名字胡乱告人,冯紫英可是身怀斥候的本事,见贾琏不语,瞄了眼司琪,趁着贾琏离开,冯紫英便问宝玉:“那丫头是你二哥哥的房里人?” 宝玉笑着打了下冯紫英:“可别胡说,她是我二姐姐的得力丫头。” 冯紫英心头暗喜,原来这字儿是贾府二姑娘的手笔,诗好字儿也好,可惜被贾琏揣怀里去了。 好么农资一般是十八岁才说亲,卫若兰十五岁却也知道些世事,见冯子英东打听西打听,不由心头一动,暗暗拉扯冯紫英,眼中满是戏谑:“二哥,你想做什么?” 冯紫英一笑:“没什么!” 卫若兰越发抓住他,贴近些耳语道:“我跟宝玉玩得来,他说他姐姐比他大四岁,宝玉只有八岁,他姐姐是腊月生人,大月不算岁数,虚岁才十三,二哥你多大了,你已经是老牛咯!” 冯紫英老脸一红:“别胡说!” 他不过是看着这诗词写的好,字儿也好,难眠畅想一下姑娘肯定貌美而已。 当然,冯紫英在心中肯定了迎春的美貌,只看贾琏的容貌,他的妹子必定错不了,再加上有才,真正是才貌双全了。 这真是门第家私人才□□都配得上,唯一不美,姑娘岁数小了些,冯紫英已经十八岁了,婚配在急,她母亲正在四处相看,恨不得马上迎娶。 贾府的几个姑娘离出嫁还早呢。 说起来迎春的年岁跟卫若兰很相称。 不过今日见了卫家的大奶奶,卫将军夫人也是杨家人,相信迎春三姐妹没有一个乐意嫁进卫家了。 贾琏也在心里叹息,可怜湘云妹妹,前半生被这样的婆婆嫂子磋磨,那该过得多么糟心,后半生深陷泥潭。 想着湘云,贾琏不由想起史家的史铮,他跟贾府是血脉至亲,却跟贾琏贾蓉不亲厚,却跟石家石克明毫不遮掩的亲近。 思及此,贾琏直觉得牙齿有些疼。 细思忖,这也不怪史家与史铮,如今豪门大族讲究的就是同气连枝,史家跟贾府已经隔了三代,保龄侯长子史锋,却是娶得石克明的嫡出二姐,两家是热乎乎的姻亲。 且史锋是保龄侯府的继承人,石大奶奶是未来的侯府主母,史家更亲近石家也是该当。 合不该石家的二太太是福庆郡主,她哥哥忠义郡王是个造反王爷。 虽然石克明的父亲石光琉与石光珠水火不容,可是,血脉至亲难以斩断。他们一家子闹得不开心,可是一旦有大事,却要共同进退。 福庆一家人谋反,石家满门都跑不掉共犯罪名,只要忠义郡王与福庆兄妹这边一开始举旗,石家即便丝毫不闻,那也是反贼眷属,形同反贼。 前世史家就没落得好。 石家被忠义郡王与福庆公主牵连获罪,史家是石家姻亲,难免遭受牵连,最可笑是史锋史铮还成了忠义郡王造反密谋大会的座上客,甚至毁家筹钱支持忠义郡王举事,据说那血手印就有史家一份。 贾琏也是后来才知道史家的情况,当时贾琏是很奇怪的,史家也没有贵妃省亲,也没跟宁府一般大操大办丧事,为什么就穷的揭不开锅了。怪不得史湘云天天做针线做大深更半夜,却是当家人把银子都拿去支持造反了。 这一次春节走亲戚串门子吃酒,论理,史家应该初四出门第一家就应该来贾府才是,史家就漏过了贾母这个老姑母,先去了石家吃酒。 初六这日,保龄侯父子奉命出京,保龄侯夫人才带着儿媳妇与女儿上门。好在贾母从来没指望史家,反倒时时挂心跟在史鼐任上的史湘云。 说七里保龄侯真心不咋的,他继承了哥哥的爵位,却不好生教养哥哥的遗腹子,这才是贾母最不待见保龄侯的缘故。 贾琏不由感叹,贾府的四大姻亲,竟是个个屁股不干净。 第89章089 贾琏只是疑惑,除了史家参以谋反,只不知道王子腾是死在谁手里了。 王子腾若是死在皇帝手里,那他死得比荣国府还要冤枉。 上辈子荣宁两府没分宗,贾珍实实在在参加了忠义郡王谋反,虽然没有歃血为盟,却是背后偷偷出了银钱资敌,说他谋反并非冤枉。 荣国府自己也有大大小小的毛病,又被宁府连累,被抄家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王子腾不同,贾琏如今亲眼看着王子腾的所作所为,一言一行无不为皇帝考量,且他跟皇帝亲密得很,他绝对没有背叛皇帝跟着忠义郡王造反的道理。反之,王子腾不造反,皇帝更没道理要毒死他! 除非这两个人都有病! 一直坚定认为王子腾被皇帝害死的贾琏,如今身在其中,回头再看王子腾之死,他有些疑惑了! 不过,贾琏相信自己只要注意观察,这辈子肯定能把这些事情都弄个清楚。 不过想到史家,贾琏有些犯难了。 史家如今跟石家已经密不可分,说实话,一旦福庆两口子谋反罪被确认,史家即便不参与,他娶了石家女儿也在诛九族之列。 眼下看来,以贾琏的能力,四大家族至少史家是保不住了。贾琏能够保证自家不被牵连,不被抄家灭族,已经很不错了。 说起姻亲,贾琏想着自己舅舅家,说起来上一世荣府所有的亲眷,似乎只有张家硕果仅存,只可惜,上一世张家很早就跟荣国府分崩离析,断了亲。 上辈子,贾琏活到三十岁,竟然没上过舅舅家的门,一来是贾母王氏贾赦极力唆使之功,二来也是贾琏自己生了张家舅舅的气,认为他们从四岁起对自己不闻不问,不管不顾,甚是绝情,自己长大了,已经不需要谁保护安慰了,又何必去找他们? 故而,等他行动完全可以自由支配之后,也就还以颜色,对张家人不予理睬。 如今想来真是傻透顶。 张家为女儿出气,为夭折的外甥张目,因此跟贾府反目,哪里错了呢? 只可惜前世贾琏浑浑噩噩,根本参不透个中端倪。 好在这一辈子还有补救的机会。 言归正传。 却说贾琏整天思虑如何把元春弄出宫,都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了。 这日正是初八,荣国府吃请请吃终于告一段落,贾琏终于得空,带着老婆儿子闺女,来给外婆舅舅拜年。 当然,贾琏因为今年在宫中当值,年前已经带着凤姐分别到张家王家送过年礼。两家长辈也能理解,且张家的张舅舅几乎年年都没在家过年。 这一次,贾琏是借着拜年之机来跟舅舅问计。 如何把元春弄出宫来。 贾琏带着凤姐一双子女,两口子一色紫色薰貂皮大氅,一双儿女则是穿着大红的棉衣,外面围着虎皮斗篷,一家人圆滚滚登车,奔着张家而来。 一时到了张府,张家二少爷张忠孝早带着仆从等候多时了。 贾琏几个进了大门,就有软轿落下,一家人被抬进了内宅,直往张家老太太的居所瑾兰堂而来。 张府住宅也是皇上赏赐的宅邸,三进的院子也在西城,只不过在此地已经跟东城交界了,周边的住户都是些清贵人家,相对于荣国府,张家宅邸相对来说拥挤一些。 贾琏来之前早派人送了信,张家舅舅特的没有出门会客,在家等候贾琏一家。 贾琏夫妻们最先到了张老太太居住的正院上房,这里是张家最大的一座院子,由张老太太带着几位孙女儿居住。 贾琏凤姐一人一个,抱着逑哥儿巧姐儿给外祖母磕了头,拜了年,总之吉祥话车轱辘子一般奉承老太太,只把张老太太笑得见牙不见眼。 张家舅母亲自给他们一家四口分派了压岁大荷包,佩戴玉如意。 贾琏凤姐两个摸着荷包如玉对视而笑。 一时,张老太太与张家舅母分头接过了逑哥儿巧姐儿逗乐,逑哥儿巧姐儿被人逗乐,两兄妹争‘着哦哦哦’,‘噢噢噢’跟人粉上了。 张家祖母在没空理睬贾琏两口子,贾琏这才告辞了外祖母与舅母,到了前院书斋请教张舅舅。 甥舅今日见面以往日不同,贾琏是大礼参拜,磕头拜年,又得了一个拴着玉如意锦缎荷包。 虽然贾琏已经卖进了二十二岁的门槛,可是,他从未拿过舅舅的压岁钱,故而,张家姥姥与张家舅舅特特给他补上了。 贾琏拿着荷包又是尴尬又是高兴,这些年都是他给别人压岁钱玉如意,吉祥锞子,算上上辈子,贾琏已经四五十年没收压岁钱玉如意了。 张家界舅舅也不理他,等他终于自然了,才指指玫瑰椅:“坐吧!” 张家舅舅以为贾琏乃是请教学问,毕竟开年春闱在即,孰料,贾琏开口就求问有什么法子把元春弄出宫。 张家舅舅一愣之下笑了:“据我所知,你岳父王子腾一直在谋求贾元春的升迁之道,只怕没有眼下的战乱水灾这些糟心之事,大约就成了吧。” 贾琏闻言眼眸一缩:“元春竟然得了皇上青眼?我以为这事儿要在出宫之前才有所动作。” 张家舅舅微笑:“不要小看你们家大姑娘,她可是才貌双全,所缺的不过是天时地利而已,目前没有动静,一来皇帝不缺美人,二来吗,王家的筹码不够,皇帝不满意而已。” 贾琏凝眸:“王家的筹码?舅舅您的意思,王家有皇帝索要的东西?” 王家有什么东西连皇家也动心,蓦地贾琏眼眸一闪:“您是说,皇帝看上了王家海上的商道?” 张舅舅颔首:“王子腾自以为聪明,拿出一半份额献给皇上,可是,王家每年几十万的入账,皇帝修座宫殿还要左借右支,捉襟见肘,皇上岂能甘心?“贾琏不由勾唇冷笑:“这是想要吞并王家不成?” 张舅舅哼一声:“什么吞并?王家没有圣上扶持能到今日?” 贾琏一愣。 张舅舅接着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城,这天下都是皇上的,他要什么伸手拿来就是,何须吞并?” 贾琏细细体会,半晌苦笑:“哈,这么说天下认得兴亡荣辱,全在帝王一念之间啊!” 张舅舅伸手一拍贾琏:“不错,所以,钱财够用即可,多了反而招祸!” 贾琏顿时痴了,前几日还觉得皇上不可能谋杀王子腾,这般时候又觉得肯定是皇帝,因为那般时候朝廷战败,和谈赔款,皇帝穷的想上吊,他管你是心腹不心腹啊,他要杀富济贫,自然要捡肥的杀! 王子腾毕竟身无劣迹,皇帝公然动手则会被人诟病,也会寒了心腹之心,故而这才阴私谋害啊! 贾琏不由咬牙,□□的皇帝,真是绝情啊! 王子腾号称断案如神,不知道临死之时,可曾想过是谁下手害他呢? 贾琏记得,王子腾死后,王家的商队就归了了皇家所有,据说是王子腾死前就上交给了国库,如今想来,这其中必有猫腻啊! 张舅舅盯着贾琏,见他面色变换,时而激动时而愤恨,又伸手拍一拍贾琏:“所以,一个人立足朝堂,既要让皇帝觉得你不可或缺,这样你才不会被厌弃,又要让皇帝感觉到你忠诚可靠,这样皇帝才回放心你。还有,且记一条,千万别让皇帝惦记上,‘怀璧其罪’四个字,你要牢牢记住。” 贾琏一惊:“怀璧其罪,我倒想,可惜没有!” 张舅舅一笑:“没有就好,哦,你今儿来了,正好与表兄见个面吧。” 贾琏闻言一笑:“表兄不是在苏州么,怎的回京了?”旋即,贾琏顿悟:“莫不是表兄升了?” 张舅舅颔首笑道:“嗯,他将调任礼部做主事,主管祭祀,他做事有些文绉绉,不如你圆滑,今后你们互相照应。” 贾琏刚进侍卫处一年,就攀上冯卫两家,还做了人家的大哥,张舅舅还是很佩服贾琏的这份交际手腕。而张家表兄就有些书生意气,嫉恶如仇,这一次,若不是张家舅舅阻拦,他早就把江南官场参个底朝天了。 这也是张家舅舅急急忙忙将他调回京都的缘故,张家舅舅很怕再过三年,自己这个儿子会保不住。 贾琏脸上只作烧:“舅舅您折煞外甥啊,表兄可是两榜进士,翰林出身,将来可是要入阁之人,我可是拍马不及啊!” 张家大表兄两榜进士,在翰林院呆了三年,然后外放熬资历,长见识,如今三年满期,京察优等,进京述职。因为去年江南大面积水患,好在张家表兄所在现成地处偏远,离河道远,当初人家嫌弃那地方穷,不乐意去,如今看来,到像是被他捡了便宜。 贾琏还知道,原本这表兄应该就地升迁,只可惜如今江南官场一锅粥,估计是张家舅舅想保护儿子,这才调回京都张舅舅一笑:“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们的路不同,你是文武并序,你表兄可是要在六部慢慢熬,将来说不得谁帮谁呢!” 贾琏默了默,看着张家舅舅,轻声问道:“舅舅以为我林姑父如今还能脱身么?” 张家舅舅眼皮只跳跃,搭着眼睛一笑:“你听说了什么?” 贾琏摇头:“没有,只是,我看了前几任巡盐御史,竟然个个没有下场,林姑父如今已经在盐道待了七八年了,我在想,他是不是该动一动了?” 张家舅舅嘴角扯了扯:“林如海可是上皇亲简,上皇不发话,他不可能挪动!”说着看了贾琏一眼:“你也是一般。” 贾琏皱眉:“这么说我想去西山历练不可能了?” 张舅舅微笑:“你这还没学会走就想着跑,太性急了,侍卫一般三年才回挪动,你虽与别人不同些,怎么的也要等着明年春闱之后吧!” 贾琏言道:“明年我若是考中庶吉士,也是入翰林,可是我不想入翰林,我想去兵部历练。” 张舅舅点头:“上次皇帝不是指派熙郡王照顾你么?他既是御前大臣,又分管兵部!” 贾琏闻言眉毛直跳:“什么时候的事情,熙郡王不是分管理藩院么?” 张家舅舅笑道:“太平盛世,理藩院要招抚八方来朝,何等荣耀,如今是非常时期,朝廷想要用兵,当然是兵部更重要了。” 贾琏拧眉:“熙郡王也不会用兵,把他放在兵部,不如放在户部,卫将军也好,保龄侯也好,他们都是能够带兵作战之人,只有粮草充盈,他们才能得心运手,进可战退可守,才不会因为粮草不济,急功冒进,无谓牺牲!” 张舅舅眼眸一亮:“你读过兵书?” 贾琏赫然一笑,点头道:“我们家祖传下来许多的兵书,甚至比其他的书籍都要多,古往今来的兵书,原装的,抄录的,我们家收藏了不少。” 张舅舅一笑颔首:“嗯,你曾祖鞍马天下,你祖父也是文武全才,可惜生不逢时。” 贾琏苦笑:“若是生而逢时,我祖父估计现在还活着吧,他可比上皇年岁还要小些呢!” 张舅舅勃然变色:“不可胡言!”随即又低声呵斥道:“这些大不敬之言,今后切勿信口晓晓!” 贾琏面色一红:“我从来不说,因为在舅舅家才说的。” 张舅舅冷冷一哼:“焉知舅舅家没有陷阱?身在官场,要想长长久久,对人便只能三分信任,七分探究,否则,你的性命就会掌握在别人手里,你也走不了多远!” 贾琏顿时变了脸色,半晌方道:“没,没有这般严重吧?” 张舅舅冷笑:“没有这般严重?你可知自古来就是‘同患难易,共富贵难’!” 贾琏面色煞白,要跟冯紫英卫若兰翻脸么? 张舅舅却道:“平日交往吃吃喝喝讲讲义气也无妨,可是,一旦涉及宫闱隐私,朝廷军机,切勿乱言,当心祸从口出!” 贾琏点头,半晌方才问道:“舅舅,您如何知道与卫若兰的关系?” 张舅舅笑道:“他之前叫你贾大哥,如今却称呼你为大哥,还有,你们家那个贾蓉,我好几次听见他叫卫若兰三叔,想必你们结拜的老二是冯紫英吧?” 贾琏心服口服,躬身施礼:“多谢舅舅教我!” 张舅舅微笑点头:“你们很小心,若非我对你们暗中关注也不会发觉,不过确实百密一疏啊,以后要注意,要么你们索性昭告天下,要么就要瞒得密不透风!” 贾琏言道:“我们原本想要昭告天下,却是冯将军叫我们秘密行事,免得被人忌惮。” 张舅舅虚眯着眼睛沉思,片刻言道:“冯将军所虑甚是,毕竟你们一个手掌兵权,一个身在御前,这两人若是勾结起来,皇帝也很害怕。” 贾琏额上顿生冷汗:“外甥之前可没想这么多,冯将军也只是说昭告天下有结党营私之嫌。” 张舅舅叹道:“他是怕吓着你们吧!” 贾琏略略思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银牌递给张家舅爷:“舅舅以后有事,若我不在,可凭此信物托付给八方镖局的柳湘莲,他也是我的结拜兄弟,这个人豪气干云,可以托付!” 张家舅舅接过手,一边写着一个柳字,另一面却是一片桃园图。不由颔首:“心思不错!” 就在这般时候,且听外面远远出来通禀声:“老爷,大爷求见!” 大爷便是张家大少爷张忠良。 贾琏忙着起身相迎,蓦然间厚厚的门帘被打起,进门一个高挑的青年,脸庞跟二少爷张忠孝有五分相似,区别是二少爷身子瘦弱些,这个大少爷身子强健些。 贾琏忙着迎上前去拱手:“大表哥好,给表哥拜年!” 张忠良稍微一愣就反应过来:“你是姑妈的儿子贾琏?” 贾琏点头:“正是小弟!” 张忠良满脸正色:“表弟好,你来了就好,祖母念叨你多少年啊,如今总算见到本人了!” 贾琏忙着拱手:“从前年少无知,连累外祖母挂念,都是我的不是!” 张忠良全盘接受贾琏的道歉:“你知道就好,以后,” 张家舅舅闻听自己的儿子又要教训人,其实他觉得贾琏的问题很特殊,完全是因为两家大人处理不当,如今贾琏虽然成年,但是问题发生之时贾琏才四岁,如今找后账要他承担责任,有些说不过去。 张家舅舅言道:“都进来吧。” 等候张忠良请安之后,张家舅舅方才言道:“你跟那些人谈得怎样?” 张忠良摇头:“他们根本不是想跟我一起参奏那些子尸位素餐者,却是得了消息,知道皇帝已经知道江南的事情,害怕事后算账,故而想托付孩儿帮忙,利用爹爹的关系替他们分辨一二。” 张家舅舅闻言看了贾琏一眼,随即淡笑:“他们不得嗅觉也算灵敏,可惜没有用在正途上。” 贾琏被看得一愣,心中有个猜测,莫不是这些人跟冯家罗家有关? 不过,贾琏也不后悔,他可是奉旨泄露机密,故而并不害怕。 贾琏甚至猜测,皇帝此举有扰乱江南官场之嫌。只是最后渔利者是不是皇帝就不得而知了。 贾琏也不认同大表哥之言,水至清则无鱼,身在官场不可能清如水,就如张家舅舅还不是一直在接受原郡父母官的炭敬冰敬。 得知张忠良把人赶出府去了,张家舅舅也不认同:“是人都有偏私,你既然联络他们,说明他们在官场上有可取之处,怎么能因为他们想要就救援亲眷就拒之门外,政见不同可以慢慢调和嘛。且他们今日能够千方百计救助亲眷朋友,翌日,你若遇到难处,难保他们不会钻天拱地替你开脱,所以,你看问题不能简单黑白区分,你得看他的主流,他作恶时,你不要跟着,能阻止则阻止,不能阻止则敬而远之。反之,他若日行一善,你能帮则帮。其实,在官场上,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徒,没有人不能合作,但看能够一起走多远而已。” 贾琏仔细凝听者张家舅舅的教训,且不认同张舅舅对待恶徒之言,作恶者就要随时铲除才是,难道留着他过年呢? 在这个问题上,张忠良跟贾琏的看发一致,但是两人都机敏的选择沉默。 张家舅舅看了两人反应,并不失望,心中一笑,这才是正常年轻人的反应。 张舅舅自己当初何妨不曾雄心勃勃,立志要做忠臣,直臣,要辅助皇帝刷新吏治,铲除一切奸吝小人贪官污吏,君臣们共镶盛世。 结果,当年书生意气,犯言直谏,言说圣上不该因为先太子之过株连詹事府属臣,大臣是朝廷官员,不是太子的私官,皇上应该一视同仁,善待这些官员,而不应该罢黜打压。 结果可想而知,皇上大怒,将张舅舅臭骂一顿,赶出朝堂。张老太爷曾经是帝王之师,也被连累,被上皇斥责,逐出京都,放逐乡野。 最终,父亲病死在归乡途中,虽然张老太公身体欠安,由来已久,可是,若不是因为老来被斥责,也不会旧疾复发,又因路途劳顿而恶化。 虽然张老太公临死告诫儿子,他是求仁得仁,能够老死故土,骸骨返乡,他很安慰。张老太太也对外界宣称,张老太公病入膏肓而逝,但是,此事一直让张家舅舅愧疚至今。 张家舅舅期初在翰林院任侍讲,原本前途无量,结果贬谪为七品县令。因为张太公之死,张舅舅没有上任就先丁忧。 三年后,大家都在猜测,张家从此黯然消失在朝堂之上。 却不料,上皇忽然秦简,明发谕旨,张舅舅依然外任七品县令。众人惊讶之余,顿时了悟,上皇这是在补偿张家。 从此,再没人敢攻击张家为废□□。 不过,张舅舅有今天全靠他自己一路拼搏而来,当初,皇帝怨气未消,张家舅舅年年考绩都是优等,却在县令任上一熬六年,才被升迁做了六品通判,又熬了三年,才升迁为府衙同知。然后又在知府任上三年,这时皇上的气性终于消了,想起这个幼年伴读,一张圣旨下江南,张舅舅这进京做了詹事府詹事,兼文华殿大学士,御前侍讲。 去年更是被加封为太子少保,兼御书房师傅。看眼下的势头,张舅舅的官路亨通,迟早升任少保太保,名列三公。 可是,张舅舅走到今天,足足用了二十年,贾琏觉得太慢了。对于贾府来说,二十年太长了,那时节,什么都晚了。 况且,张舅舅的官位虽然高,并非无人能够撼动。 故而,贾琏觉得,张家舅舅的经历与经验,对于他来说,只能作为参照,一如他不能照搬王子腾的成功之路一样,他也无法复制张家舅舅所走之路。 最最关键,贾琏他熬不起这时间,也输不起 至于人心难测,好在贾琏有先知先觉,有绝技防身。 今日这一趟,贾琏虽然没有找到元春出宫的办法,却知道王子腾的短处与痛点,也更加坚定了自己今后要走的路。 第90章090 这一日,贾琏一家人得到张家舅舅阖府的热情款待,尤其是张老太太,抱着一双外甥孙,几次哽咽落泪,心中欢喜不已,她那苦命的闺女终于香烟得继了! 这日傍晚,贾琏凤姐回家之时,张老太太亲自送他们到了垂花门,拉着凤姐一再叮嘱:“外祖母老了,走不动了,今后但凡有空,就带着孩子过来走走看看,免得我想你们了却看不见!” 凤姐笑盈盈哄骗老太太:“这是一定的,只要老太太不嫌烦,我隔三查五带着孩子们来您家蹭饭吃!” 还别说,老太太就吃凤姐这样嘴甜的主儿,一时间竟被凤姐哄得眉开眼笑乐呵呵了。 贾琏这边跟张舅舅表兄话别,张舅舅也叮嘱贾琏:“有时间叫你媳妇带着孩子常来走走,老太太年纪大了,喜欢热闹。” 张家两位少爷,大少爷娶亲了,书本网的女儿,人很贤惠,也很腼腆,除了基本礼节,那嘴巴就跟借人家一样,轻易不爱说话。二少爷因为身体弱,酷爱读书,已经说了亲,下半年才会迎娶。孙女儿们虽然孝顺,却不如凤姐乡野俚语知道的多,嘴巴又巧会逗趣儿。 今日自从见了凤姐,张老太太不知不觉笑了许多回,被张家舅舅看在眼里了,这才嘱咐贾琏一句。 贾琏今后还要依仗张家,凤姐能得到舅舅喜欢他乐意之至,忙着答应了。 临上车,张舅舅忽然低声言道:“宫中封妃,不光看女子本身的条件,也会算算女子的命运,倘若女子命中六福欠缺,寻常人家也不乐意聘娶,何况是帝王家?” 贾琏犹如醍醐灌顶一般心头一动,蓦地想到一个让贾元春出宫的办法。 可是,贾琏有些犹豫:“大妹妹是正月初一生人,据说此命六福护佑,大富大贵。这也是老太太积极主张她进宫的缘故。” 张舅舅言道:“倘若她六福缺失呢?你以为王子腾为什么一定要保住她妹妹的命呢?骨肉亲情自然是有,更多的却是为了利益考虑!” 贾琏躬身长揖:“多谢舅父!” 张舅舅一笑:“回去吧,仔细想想,别想着从皇宫中弄人出来,无论是偷偷摸摸,或是正大光明,历来只有皇家不要,从来没有人敢跟皇帝争夺!” 贾琏回得家去,在水井坊呆了一个时辰,申时,贾琏去了荣庆堂给贾母请安,之后,贾琏回家去告知凤姐:“舅舅已经得了确切消息,今年春闱日期已定,就在二月初九、十二日、十五日,连考三场,每场三天,距今只剩下一月时间。” 贾琏告诉凤姐说,他今日跟张舅舅请教学问,略有所得,故而,今晚开始要在水井坊闭门读书,直至二月春闺结束,他估计没有多余时间照料家里,希望凤姐好好照料好孩子们照顾家。 凤姐当然不会阻扰贾琏上进,当即表示全力支持:“二爷放心吧,家里一切都有我!” 从此,贾琏除开进宫当值,其余时间都在水井坊里攻书习文,整个人一头扎进去了,就连凤姐平儿这一对美人也不兜揽了。 见他如此,一时间阖府上下都跟着贾琏的节奏紧张起来。 凤姐不用说,一日三餐,衣食周全。 贾母也甚紧张,日日在观音面前供奉三株清香,在贾代善灵位前则供奉三杯美酒,祈求贾琏一朝高中。 贾母心里有一份窃喜,贾琏若是能够两榜得中,只要荣国府不谋反,至少又有四五十年的荣华富贵。 贾母掐着指头默算,若是贾琏高中,立足朝堂,元春身上的担子也就轻了,若是事不可为,不如…… 不过,贾母现在连荣府也无法掌控,除了银子,她再不能帮助元春了。 想当年,她们夫妻为了帮助太子,那也是水里火里都敢趟,整天周旋在达官显贵之间,到如今,一切都如过眼烟云,她自己垂垂老矣,最心爱的孙女陷在宫中,进退两难,她却无能为力! 每每想起这些,贾母也只有徒增悲哀。 回头却说贾琏,一个月来重复着当班修炼,修炼当班,一个月他不仅从京都各家茶楼酒楼绝迹,就连东院荣庆堂也都告了罪,萱草堂更是一月之间从未踏足。 贾琏要积蓄力量,这一次春闱不比从前,考试时间足足多了三倍,竞争的举子也是从前的两倍,且这一次,光是两江的举子就有三百多人涌进了京城。 据说,这一次贡院九百九十九间考棚用去了九百间,参考举子九百人,真是盛况空前。可是对于贾琏这些举子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所以,贾琏以为自己从前那种中不溜的考试方法要改进改进,否则,真要落入同进士一流去了。按照惯例,往年的两榜进士都控制在一百二十名,今年人多,最多也不会超过两百人。 这可不是考秀才,都是些愣头青,一刷一大批,这些人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甚至有考了十年八年的举人。 所以,贾琏要想考进一甲二甲,压力很大。 贾琏不得不谨慎些。 时光如梭,很快就是二月初。 贾琏这一次获得了半个月的休沐时间,他从二月初六开始休沐,全面备考。 这三日,贾琏基本不再捉摸文章的事情,一心一意打坐修炼,提高修为,争取自己能够在入场之前,把神识的覆盖面提高三丈方圆,配合十丈方圆的听力,贾琏即便是个棒槌,抄也能抄个进士了。 就怕三丈神识之外的举子不爱叨叨,那就白瞎了听力了。 初九卯初,贾琏已经恭恭敬敬的排队等候入场了,大约过了三刻,贾琏终于坐在自己的考棚之中,这次,贾琏的考号六百六十号,依然紧挨大水缸,只可惜,这一回没有睡莲,连水缸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金鱼不抗冻,大约被人转移了,贾琏通过神识观察,一条也没有了。 贾琏不由一叹,这次考试少了一个可以交谈交流的邻居了。 趁着尚未发卷,贾琏放开神识,发觉,前后都可以瞧见七人人,只可惜,贾琏靠在边上,右边没人,这一算来,贾琏大约可以根据情况,稳稳压制这一百余人,一百人相对于九百人,这比例远远不够,贾琏这次想要进士及第,必须要进入前二百名不可。余下八百余人,只能靠听觉碰运气了。 及至所有举子入座,时间足足过去了半个时辰。 第一天依然考诗词,贾琏徐徐展开考卷,诗题曰:《省耕诗》。 贾琏一看大喜,为何呢,他亲自护卫皇帝视察过农事啊。 当时就有许多文臣哼唧了许多华美词章,逗得乾元帝哈哈大笑。不错,省耕诗的精髓,就是在实事的基础上拔高,然后把农耕的功绩都划拉到帝王身上,然后可劲儿的赞美再赞美。 审题之后,贾琏开始冥思,将思路理顺,然后,贾琏将元力运行与耳道,静心聆听周边的动静,发觉已经有人已经开始叨叨。 贾琏只是试听片刻,测试一下自己听力的覆盖面积就即刻收回元力,贾琏估算一下,他大约可以听清楚的左右前后十五人的叨叨声,十五之外到二十有些模模糊糊,再向外就听不清了。 若是贾琏强行外放听力,消耗的元力太大,身体会吃不消,有损根本,最终会伤及寿元。 为了科举损伤寿元,贾琏以为不值得。 不过,贾琏很快就放开了,自己在黑暗中睁开了一双眼睛,已经占尽便宜了,这说明一个人的福分实在是有限额的,不可能任凭你肆意挥洒。 等到贾琏各种尝试完毕,直觉肚子饿得慌,贾琏一看时辰已经午时。二月春闺,天气寒冷,考棚准备比较齐全,炭盆热水一应俱全,贾琏找出家里备好的肉夹馍,就着炭火盆上考了,又用热水冲了茶末,慢慢咀嚼。 贾琏受过苦,虽然肉夹馍有些硬,他却吃得有滋有味,一边吃还一边用手扒拉食盒,又找出一盒香辣八宝,贾琏拈了放在嘴里慢慢咀嚼,顿时满口生香,贾琏就着酱香菜,边吃边烤,直吃了两个肉夹馍,这才住嘴,又用热水漱口,然后洗手,最后靠着棉被,摆出五心向天的姿势,一边闭目养神,一边自动运转搬运气血。 半个时辰后贾琏被周边沙沙的磨墨声音惊醒了,贾琏自己也恢复到了最佳状态。 贾琏找出试卷草稿,一笔不苟的写下了自己的祖籍,岁数以及祖上三代的姓名。 然后,贾琏开始冥思打腹稿,嘴里不由自主叨叨起来,一个下午,就在贾琏反复叨叨之中过去了。 夜幕降临,有人挑灯夜战,贾琏却开始打坐修炼